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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局长要停我职,省委书记拍我肩:小方你爸那罐大红袍我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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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方砚秋,今年三十八岁,在市住建局当了十二年科员。十二年,足够一个毛头小子熬成半老头子,也足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在机关里,有时候你干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懂不懂规矩。可惜,我这个人打小随我爸,骨头硬,嘴也笨,学不会溜须拍马那一套。新来的局长刘同光因此看我不顺眼,大会小会指桑骂槐,最近更是放话要停我的职。我以为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直到省委书记视察那天,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傻眼的话。

第一章

那天是周三,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早上七点四十分,我照常骑着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到单位,在门卫老孙那儿刷了脸,把车停进车棚最靠里的位置。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有几辆锃亮的黑色帕萨特是局里中层以上干部的自备车,我的小电驴夹在中间,像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里头混进来一个穿汗衫的。

办公室在四楼最东头,是个十二平米的小间,我跟老周、小刘三个人合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豆浆,桌上摊着昨天的《参考消息》。老周今年五十五,在住建局待了小三十年,从打字员干到副主任科员,头发从黑熬到白,临退休也没混上个实职。

“砚秋,你听说没?”老周压低声音,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透着过来人的精明,“刘局昨儿又跟人提你了。”

我放下公文包——说是公文包,其实就是个用了三年的黑色尼龙包,边角都磨白了——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没接话。

老周见我不吭声,放下搪瓷缸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跟你说话呢,你倒是上点心啊。刘同光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上次在局务会上当众顶撞他,他能记你一辈子。”

“我没顶撞他。”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我就是说,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预算做得太高,施工方案也不合理,三百多户人家,不能随便糊弄。”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老周叹了口气,“你觉得你是对的,可人家是局长,你一个小科长都不是的科员,你说话再对,也得看场合、看方式。你当着一屋子人让他下不来台,他能不恨你?”

我没再说什么。老周是好人,他的话也有道理,可我就是这个脾气,改不了。从小我爸就教我,做人要讲良心,做事要讲规矩。只是我爸说的规矩,跟刘同光嘴里的规矩,好像不是一个意思。

八点半上班铃响的时候,小刘踩着点进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老周,一杯留给自己。小刘是前年考进来的,二十六岁,嘴甜腿勤,到哪儿都讨人喜欢。他从来不给我带咖啡,倒不是他势利,是因为他知道我不喝那玩意儿。

“方哥,”小刘把咖啡放下,压低声音,“我刚在楼下碰见办公室王主任,他说今天下午开会,刘局要宣布几项人事调整。”

我“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第三遍的方案。

小刘看了老周一眼,又看向我,吞吞吐吐地说:“王主任说……说刘局提了一句,要抓几个典型,整顿局里的工作风气。”

这话一出,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老周重重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豆浆,没说话。小刘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噼里啪啦敲键盘,也没再言语。

我心里清楚得很,刘同光嘴里那个“典型”,八成就是我。

说起来,我跟刘同光的梁子结得也不算深。三个月前,他从省厅空降到我们局当一把手,第一次开全局大会,他就放话要“正风肃纪、提振效能”。当时底下人都明白,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要拿人开刀立威。后来他搞了个“作风整顿月”,要求所有人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岗,晚上推迟一小时下班,周末轮流值班。这倒也没啥,我在住建局这么多年,加班加点早习惯了。

问题出在上个月那件事上。

那天局务会,讨论城东那片老旧小区的改造方案。那个项目我前前后后跟了一年多,每一栋楼、每一条管线都摸得门儿清。结果刘同光拿出来的方案,施工预算比我测算的高出将近四成,而且用的材料标准还低了一档。我当时就提了不同意见,列举了十几项数据,说明这个方案既浪费钱又达不到效果。

我是当着二十几个中层干部的面说的,说完之后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刘同光当时脸色就变了,虽然没当场发作,但那根刺算是扎下了。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没好过过。他先是把我调出了项目组,又三番五次在各种场合敲打我,说我“不服从管理”“工作方式简单粗暴”。上周更是在中层会上点名批评,说某些老同志倚老卖老、目中无人,是局里的“负资产”。

“负资产”这三个字,是刘同光的原话。老周那天也在会上,回来跟我学的时候,手都在抖——气的。

我当然也气,可气有什么用?人家是一把手,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你在单位里待不下去。我爸以前老说,人活一口气,可有时候这口气你得憋着,不是怂,是时机没到。

下午三点,全局干部大会在五楼会议室准时召开。

我跟老周、小刘一起到的会议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五六十号人,前排是各科室负责人,后面是我们这些普通科员。主席台上摆着几个名牌,刘同光的牌子放在正中间,旁边是几位副局长的。

三点零五分,刘同光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办公室主任老王。刘同光今年四十七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梳个大背头,穿着藏青色夹克,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一步。他坐到主席台上,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会议的内容乏善可陈,无非是传达上级文件、部署下一阶段工作。我坐在下面听着,笔记本上记了几条要点,大部分时间都在琢磨自己手上那个还没改完的方案。虽然被调出了项目组,可我还是想把那份方案改好,哪怕交上去也没人看。

会议进行到差不多四十分钟的时候,刘同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在部署下一阶段工作之前,我要重点强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局目前的干部作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极少数同志,长期不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工作态度消极,对新班子的决策部署阳奉阴违、公开唱反调。”刘同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这样的同志,能力再强,组织上也不能用、不敢用!”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不少人偷偷往我这边瞟。

老周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我一下,意思是让我别冲动。

“局党组经过研究,决定对这部分同志进行停职反省处理。”刘同光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下面我宣布具体名单。”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第二章

“综合科方砚秋。”

刘同光念出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快意。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面无表情事不关己的。老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攥着笔的手青筋暴起。小刘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我在这个单位起早贪黑,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几十个,从没出过一次差错,从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到头来就落得个“停职反省”的下场。

“方砚秋同志,从明天起暂停一切职务,限期一个月进行深刻反省,反省期间停发绩效和各类补贴,保留基本工资。”刘同光放下文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方砚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知道刘同光这是在给我下套,我要是当场发作,他就能坐实我“态度恶劣、拒不认错”的罪名。我要是服软认错,以后在单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我慢慢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刘局长,我服从组织的决定。不过我想问一句,我具体哪件事做得不对,违反了哪条纪律规定,能不能请组织上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

刘同光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停职这种事,通常都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被处分的人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暴跳如雷,很少有人像这样不卑不亢地要说法。

“你的问题你自己清楚。”刘同光冷冷地说,“局党组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有什么意见,可以走正规程序申诉。”

我点了点头:“好,我申诉。”

说完我坐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刘同光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散会!”

人群稀稀拉拉往外走的时候,老周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砚秋,你别冲动,这事儿得从长计议,你先——”

“老周,”我打断他,笑了笑,“没事,我心里有数。”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不少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假装聊天,但眼睛都往我这边瞄。我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下楼回了办公室。

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刘凑过来,一脸为难地说:“方哥,要不……要不你去找找人,托托关系?我听说刘局也就是要个面子,你服个软……”

“小刘,”我把桌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绿萝你帮我浇浇水,别让它枯了。”

小刘愣了一下,使劲点头:“放心方哥,我一定照顾好。”

我拿了几本资料、水杯和笔记本塞进包里,跟老周打了声招呼,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碰见几个其他科室的同事,有人想跟我说话,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这很正常,在机关里,谁沾上这种事都得掂量掂量,我不怪他们。

出了大楼,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往车棚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短信:砚秋,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中午吃了大半碗饭,你别惦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眼睛有点发酸。我爸去年查出胃癌,做了手术之后一直在家养着,这半年时好时坏。我在单位这些糟心事,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每次回家都笑嘻嘻地说一切都好。

从单位到家骑车二十分钟,我特意绕了一段路,经过城东那片老旧小区。灰扑扑的居民楼、私拉乱接的电线、坑坑洼洼的路面,三百多户人家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夏天漏雨冬天灌风。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用脚步丈量过无数遍的每一条巷子,然后掉头回了家。

媳妇苏敏还没下班,儿子方知远刚上初中,放学早,自己在家写作业。听见开门声,他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单位没事就早点回来了。”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到鞋柜上,“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知远看了我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多问。这小子随他妈,心思细,敏感。

我去厨房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苏敏。

“砚秋,我听说了。”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一个街道办事处上班,消息灵通得很,“刘同光真把你停职了?”

“嗯。”

“这个王八——”苏敏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想这些,晚上做啥饭?”

“方砚秋!”苏敏急了,“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我有数,你放心吧。”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一团乱麻,“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苏敏说得对,这确实不是小事。停职一个月,工资少了一大块不说,关键是在单位里的脸面全没了。就算一个月后复职,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刘同光有的是办法挤兑我。走正规程序申诉?那更是笑话,从上到下一层压一层,我一个小科员的申诉信,估计连局长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可我想不通的是,刘同光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就因为那次局务会上我顶撞了他?一个局长,不至于这点度量都没有吧?除非……除非我说的话真的戳到了他的痛处,挡了他的路。

城东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投资将近两个亿,预算高出正常标准近四成,施工方是哪家公司我还没来得及查,就被调出了项目组。这里头的水,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砚秋哥,是我,唐婉秋。”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带着一股干练劲儿。

唐婉秋?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老周的外甥女,在省城的一家媒体当记者。去年单位组织去省城学习的时候,老周张罗吃了一次饭,我见过她一面,留了个电话但从来没联系过。

“唐记者,你好。”我坐直了身子,“有什么事吗?”

“砚秋哥,我听说你的事了。”唐婉秋说话很干脆,“我正好在做一个基层干部维权的选题,你要是方便的话,咱俩聊聊?”

我沉默了几秒。老周这个外甥女,消息倒是灵通。

“唐记者,我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等我想清楚了再联系你,行吗?”

“行,随时打我电话。”唐婉秋顿了一下,“砚秋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刘同光这个人,背景比较复杂,你要是真打算跟他硬碰硬,得多留个心眼。”

“谢谢提醒。”我挂了电话,心里又多了一层疑云。刘同光有背景?什么背景?能让一个省城的记者都觉得复杂?

晚上苏敏回来,我们又谈了很久。她的意思是让我去找找关系,哪怕是送礼求人也得把这事儿平了,不能由着刘同光欺负。我的意思是先冷处理,看看情况再说。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苏敏气得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刘同光、老旧小区改造、停职处分,还有唐婉秋那个意味深长的电话,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我起身去阳台上透了透气。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我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忽然想起了我爸。

我爸这辈子也是个倔脾气的人。他当年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从采购员干到副主任,也是因为不肯跟人同流合污,最后被人找了个茬提前退了休。他退下来那年才五十二岁,满头黑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后悔,也没教过我那些圆滑世故的门道。他只是反复跟我说一句话: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可是爸,问心无愧有用吗?问心无愧能当饭吃吗?能让刘同光放过我吗?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回屋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八岁,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头发。十二年,我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那个单位,到头来却被人当作一块绊脚石,想一脚踢开。

不,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十二年起早贪黑的每一个日子,对得起经手的每一个项目,对得起那三百多户还住在老旧小区里的老百姓。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重新整理那份被搁置的改造方案。既然刘同光不让我干,那我就自己干。这份方案是我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项预算都有依据,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糊弄谁。

凌晨两点多,我才关了电脑上床。苏敏已经睡了,侧着身子背对着我,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还在生气。我轻轻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和数据。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单位——也没什么可去的了。吃过早饭,送走苏敏和知远,我换了一身便装,骑着电动车去了城东那片老旧小区。

白天的老小区比晚上热闹得多。楼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追逐打闹的小孩,晾在阳台上的被褥和衣服,还有到处乱停乱放的电动车和三轮车。我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拿出本子和笔,开始挨个楼查看。

这半年我来了不下二十趟,哪栋楼的排水管老化了,哪栋楼的电线需要重铺,哪家的屋顶漏水最严重,我心里都有数。但今天不一样,我今天不是以住建局工作人员的身份来检查,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看看这些实实在在住着人的房子。

走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叫住了我:“哎,你不是那个……那个啥单位的方同志吗?你又来啦?”

我认出了她——张奶奶,六十八岁,老伴去世多年,一个人住在三号楼二单元一楼的房子里。她家的墙壁返潮严重,去年冬天我去看过一次,墙皮都起了霉斑。

“张奶奶,您还认得我啊。”我笑着走过去。

“认得认得,你是个好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有些当官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张奶奶拉着我的手,“你来得正好,我家那墙又返潮了,你看看去。”

我跟着张奶奶进了屋,果然,客厅那面墙的下半截全是霉斑,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张奶奶说她找过社区好几次,社区说马上改造了,让她等等。可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方同志,你说这改造啥时候能开始啊?”张奶奶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她我被停职了,这个项目可能又要往后拖?还是骗她说快了快了,让她再耐心等等?

“张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墙体的情况,在本子上做了记录。

从张奶奶家出来,我又去了几户人家,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难处。七楼的李大爷腿脚不好,上下楼得歇三回;五楼的孙嫂子家孩子得了哮喘,医生说跟居住环境有关系;二楼的王叔自己搭了个简易棚子接漏下来的雨水,棚子都快烂了。

走了一大圈,我坐在小区中间的花坛边上,点了根烟。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几个小孩从我面前跑过去,嘻嘻哈哈的,一点也不知道大人世界里的那些龌龊事。

手机响了,是苏敏。

“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平和了些。

“城东老小区,转转。”

苏敏沉默了几秒:“砚秋,我想了一夜。你的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敏姐,谢谢你。”

“少来这套,晚上早点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和破旧的居民楼,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方砚秋同志吗?我这里是市纪委信访室。”

我愣住了。

“有人实名举报市住建局在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上存在重大违规问题,经初步核查,你作为该项目的原负责人之一,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调查,提供相关情况。”

我一听,脑子里轰的一声——实名举报?谁举报的?

## 第三章

市纪委的电话来得突然,但也在我意料之中。

城东那个改造项目,从我接手那天起就觉得不对劲。预算做得虚高,施工方案漏洞百出,我提了不止一次意见,每次都被上面打了回来。后来刘同光来了之后,直接把我调出了项目组,整个项目就像蒙上了一层黑布,外人再也看不清里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实名举报的人,要么是知情者,要么是内部的人。

我答应第二天上午去纪委配合调查,挂了电话之后,心情反而平静了不少。刘同光想把我按下去,可偏偏这时候纪委介入,说明有人已经盯上这个项目了。他停我的职,说不定是心虚,怕我再查下去查出什么来。

回到家把情况跟苏敏一说,她先是紧张,后是支持。她说既然纪委找你,你就实话实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点点头,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份我改了三遍的方案和这些年积累的调查资料,该派上用场了。

第二天去纪委,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郑,方脸浓眉,说话不急不缓,一看就是老纪检。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我城东改造项目的具体情况。我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从最初的预算核算到后来刘同光拿出来的方案之间的差异,从施工标准的降低到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郑同志一边听一边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记得很认真。

临走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份自己整理的方案和调查资料递了过去。郑同志接过来翻了翻,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点意外,也有点赞许。

“方砚秋同志,你这些资料……很详实。”

“我对得起自己的工作。”我说。

从纪委出来,外头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面上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每天早上送媳妇上班孩子上学,然后回家看看书、写写东西,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做饭等一家人回来。苏敏知道我在等纪委的消息,也不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好像要把我这些年加班吃盒饭亏的营养都补回来。

我爸那边我照常每周回去一次。老爷子的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气色比年初好了不少,就是脾气还是那么倔,让他少抽点烟,嘴里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偷偷摸摸地抽。我妈拿他没办法,我拿他也没办法。

在家待了大半个月,纪委那边再没有消息。我试着打了个电话,对方只说在按程序办理,让我耐心等待。倒是单位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老周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刘同光最近火气很大,动不动就骂人,好像日子也不好过。

“砚秋,你说纪委那边到底能查出个啥来?”老周在电话里压着嗓子问。

“我不知道。”

“刘同光那家伙背景硬着呢,我听说他有个老丈人在省里,能量不小。”老周叹了口气,“你可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把自己彻底折进去。”

我没接话。老周是好意,可有些事不是这么算的。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招惹刘同光,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如果做对了事的人反而要遭殃,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出了问题。

转机出现在停职的第十九天。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修知远坏掉的台灯,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办公室的座机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是小刘急促的声音。

“方哥!快看电视新闻!不对,看手机也行,省里新闻!省委书记到咱们市视察了!”

我一愣:“省委书记视察怎么了?”

“他点名要去城东老小区!就是咱们那个项目!刘局脸都绿了!”小刘的声音又紧张又兴奋,“方哥,我跟你说,省委书记突然改变行程,本来没安排去那儿的!是中途临时要求加的!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懵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啪”地掉在地上。省委书记突然改变行程去一个老旧小区?这不合常理。领导视察的路线都是提前安排好的,突然改变行程,要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要么是……

“方哥,我先不跟你说了,我们这边乱成一锅粥了,刘局正紧急调人去老小区那边布置呢。”小刘匆匆挂了电话。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修了一半的台灯,心里翻江倒海。省委书记去城东老小区,这意味着什么?那个项目是刘同光手里的重点工程,如果省委书记看到真实的现状,听到底下老百姓的真实声音,那刘同光的麻烦可就大了。而更大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去?

我打开手机新闻,果然,本地新闻客户端上已经弹出了头条推送:省委书记程望山赴我市调研,实地走访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新闻里配了照片,程望山同志在一栋老居民楼前跟群众交谈,背景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斑驳的墙皮和杂乱的管线。

照片里,刘同光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我仔细看着新闻里的每一个细节,忽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程望山站的位置,正好是我当初摸底调查时标注的重点区域,那几栋楼的状况最差,问题最多。如果他真的跟住户交谈了,那住户一定会告诉他真实情况,比如漏水、返潮、电线老化这些。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唐婉秋。

“砚秋哥,你看到新闻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程书记这次突然袭击,把好多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得到一个消息——程书记明天要去你们局里开座谈会,听取老旧小区改造工作的专题汇报。”

“去我们局?”我心里一动。

“对,而且我听说,程书记特别要求,参会人员范围要扩大,不能光听领导汇报,还要听一线工作人员的意见。”唐婉秋顿了一下,“砚秋哥,你虽然停职了,但编制还在局里,按理说你这样的人,恰恰是程书记想见的那种一线工作人员。”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唐婉秋说得对,如果程望山真的想听基层的实情,那像我这样在项目上扎扎实实干过、还因此被停职的人,就是最好的信息来源。可问题是,刘同光绝不会让我出现在程望山面前。

“砚秋哥,明天的座谈会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参加。”唐婉秋说,“这是你的机会,也是那些老小区住户的机会。”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五楼阳台上站着一个心事重重的中年男人。

机会。唐婉秋说是机会。可这个“机会”要怎么争取?我连单位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说坐到省委书记面前汇报工作了。刘同光只要一句话,门卫就能把我拦在门外。到时候我站在大门口像个傻瓜一样,什么用也没有。

我得想个别的办法。

晚上苏敏回来,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说:“砚秋,你有没有想过,省委书记为什么会突然去城东?”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反映情况?”

“那我问你,你那份调查资料,除了纪委,还给过谁?”

我愣住了。那份资料?我只给了纪委的郑同志一份。难道说……可纪委办案应该是保密的啊,怎么可能直接捅到省委书记那里?

“郑同志没有这个权限。”苏敏分析道,“就算他觉得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最多也就是按程序上报,不可能越过好几级直接到省委书记那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的资料里提到的东西,恰好撞上了上头正在查的某件事。”

苏敏的话让我一整夜没睡好。我反复回想那份资料里的内容,预算虚高、材料降标、施工方资质问题……这些东西确实容易出问题,但也不至于直接惊动省委书记吧?除非这个项目背后还牵扯着更大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许久没穿的正装,刮了胡子,把皮鞋擦得锃亮。苏敏帮我理了理领口,眼神里全是鼓励和紧张。知远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问我爸你今天怎么穿这么精神,我说今天单位有重要的事。

七点半出门,骑车到单位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的阵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大门两旁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门口多了好几个穿便装但一看就是安保人员的壮汉。老孙守在传达室里,表情严肃得跟站岗似的。

我把电动车停在远处,步行走到门口,老孙一看见我,眼睛都瞪圆了。

“方砚秋?你来干什么?你不是……”

“孙师傅,我有点事。”

“你不能进去,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老孙压低声音,“刘局特别交代了,今天除了参会人员,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你快走吧,别给我找麻烦。”

我站在门口,看着大楼里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刘同光肯定不希望我出现,他甚至可能专门交代过门卫不让我进门。我要是硬闯,闹起来反倒不好看,在省委书记面前也占不到理。

正犹豫间,手机响了,是唐婉秋。

“砚秋哥,你在哪儿?”

“单位门口。”

“别进去。我刚得到消息,程书记取消座谈会了。”

“取消了?”我愣住了。

“对,行程有变。但是——”唐婉秋的声音忽然压低,“但是程书记没走,他直接去了城东老小区,现在人已经到了。他要在现场开座谈会,不通过局里,直接找住户和基层工作人员。刘同光他们刚得到消息,正疯了一样往那边赶呢。”

我心里猛地一跳:“他自己去的?”

“对,带了秘书和几个工作人员,没通知市里和局里。”

“我马上过去。”我挂了电话,转身就往电动车那儿跑。

“哎!方砚秋!你去哪儿?”老孙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骑上电动车,油门拧到底,往城东方向飞驰。一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省委书记程望山,他是来真的。他不是来走形式、听汇报的,他是来亲自看看这块地方到底什么情况。

电动车在马路上穿梭,九月的风呼呼地刮过耳边。我骑得飞快,超过了一辆又一辆车,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十二年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这么大的领导,用这种方式,来管我们这些基层小人物的事。

快到老小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周围站着一些穿衬衫和夹克的人,有拍照的,有记录的,气氛严肃但不紧张。我把电动车停到一边,整理了一下衣服,往人群那边走去。

刚走了几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拦住了我:“请问您是?”

“我是市住建局的方砚秋,城东改造项目的原负责人之一。”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正要说话,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过来。”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年轻人立刻让开了路。

我往前走了十几步,看到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正站在张奶奶家的那栋楼前,跟周围的群众说着话。他个子不算太高,但站在那里,就是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气场。

程望山。

他身边围了七八个人,有住户,有社区工作人员,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我站在外围,没有凑上去,只是静静地听着。

“程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张奶奶的声音响起来,“我们这个小区啊,说了要改造说了两年了,钱也批了,方案也定了,可就是不见动静。这墙啊,一到下雨天就返潮,我这老寒腿受不了啊!”

“张阿姨,您别急,慢慢说。”程望山的声音很温和,“您说的这些情况,我都记下来了。”

“还有那个施工方案,”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插话,“我听说方案做得不靠谱,预算高得吓人,用的材料还不如我们现在用的。这不是糟蹋钱吗?”

程望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市里陪同人员。那几个人脸色都很难看,刘同光也在其中,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劲儿地擦。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张奶奶和这些住户说的,恰恰就是我当初在局务会上提出的问题。可我因为这些实话,被停职了。现在省委书记亲自站在这里,听老百姓亲口说这些话,不知道刘同光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候,张奶奶忽然看到了我。

“哎!方同志!你也在啊!”张奶奶冲我招手,“程书记,就是这个方同志!他以前经常来我们这儿,每家每户的情况他都清楚!他是个好人,实诚人!”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我身上。刘同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瞪着我,眼神里全是警告和恼怒。

程望山顺着张奶奶的手看向我,目光平静而深邃。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径直朝我走过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抬起了手。

那只手稳稳地落在我肩膀上,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量。

“小方,你爸那罐特供大红袍我喝完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什么?我爸?特供大红袍?

刘同光身后的市长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他刚从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次性杯子,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手臂就那么僵在那里,杯中的茶水晃出了一圈圈涟漪。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又看看程望山,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小孩子的嬉闹声和树上的鸟叫声还在继续。

程望山拍了拍我的肩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爸方远桥,身子骨还好吧?”

方远桥。我爸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才发出声音来:“程……程书记,您认识我爸?”

程望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他转过身对身旁的秘书说了句什么,秘书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跟张奶奶和周围的住户交谈,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爸认识程望山?怎么可能?我爸就是县里供销社的一个退休副主任,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县城里,什么时候跟省委书记扯上关系了?还有什么特供大红袍,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起过。

刘同光的脸已经不是绿了,是灰白。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身后的市长终于把举了半天的那杯茶放了下来,茶水洒了一手,他也没顾上擦。

我站在人群里,肩头还残留着程望山那只手掌的温度。那个温度,把我的所有不安、愤怒、委屈,一点一点地焐化了。

## 第四章

程望山在老小区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一户一户地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从墙皮返潮到电线老化,从下水道堵塞到屋顶漏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张奶奶拉着他去看了自己家发霉的墙壁,李大爷拄着拐杖带他走了一遍那条没有电梯的楼梯,孙嫂子抱着哮喘的孩子跟他说房间里的湿气有多重。

我在旁边跟着,偶尔被问到时回答几句。程望山问的问题非常专业,一看就是做足了功课来的。他问管径多大、材料标准、施工周期,每一项都直指要害。刘同光几次想插话,都被程望山抬手制止了。

“让基层的同志说。”程望山只说了这么一句,刘同光就再也不敢张嘴。

中途有一幕让我印象特别深。在三号楼楼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递给程望山一张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一幅画——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墙上画了好多水渍一样的蓝色斑点。小女孩说:“爷爷,我家的墙老哭。”程望山蹲下来,把画仔细折好放进兜里,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爷爷知道了,爷爷一定让它不哭了。”

我在旁边看着,鼻子发酸。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要亲自来,要绕过所有安排好的路线和汇报。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决策者,他们看到的永远是报表上的数字和方案里的术语,永远看不到这些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视察快结束的时候,程望山突然当众说了一句话:“城东小区的改造项目,从今天起列为省里重点督办项目。原方案全部作废,重新制定。项目负责人——”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由方砚秋同志担任。”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刘同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市长连忙点头:“程书记放心,我们一定抓好落实。”

“不是抓好落实,”程望山纠正他,“是抓好实事。”

“对对对,实事,实事。”

程望山转过身又看了我一眼:“小方,明天到我住的招待所来一趟,咱爷俩聊聊。”

“咱爷俩”这三个字,让周围又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程望山的车队离开之后,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住户们围上来跟我说恭喜,社区的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全变了,那几个市里和局里的领导站在远处,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刘同光最后一个离开,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着头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我站在老小区的水泥地上,被一群大爷大妈围在中间,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从停职到重新负责项目,中间只隔了半个月,可这半个月里的跌宕起伏,比我前半辈子经历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几十条未读消息。老周发了七八条,全是大段大段的惊叹号和问号;小刘发了五六条,每条都在感慨“方哥你藏得太深了”;苏敏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到,后来发了条消息说“我听说程书记喊你咱爷俩?方砚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最让我意外的是,唐婉秋也发了消息,内容很短:“砚秋哥,程书记和你爸的事情,我刚查到了一点线索。方便的时候给我回电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唐婉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唐婉秋的声音又快又脆:“砚秋哥,你总算回电话了。我先问你,你对你爸年轻时候的事了解多少?”

“不比我了解得多多少。”我老实回答。

“那我告诉你,你爸方远桥,当年在供销社的时候,曾经帮过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是省里下派到你们县挂职锻炼的干部,在县里人生地不熟,吃住都成问题。你爸当时是供销社的采购员,路子广、人缘好,帮那个年轻人在县里站稳了脚跟。两个人在一起共事两年多,关系处得非常好。”

我心里一动:“那个年轻人是……”

“程望山。”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三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唐婉秋说,“那时候程望山还只是个副科级干部,在你们县挂职副县长。挂职期满后回了省里,一路升迁,后来当了省委书记。但你爸从来没去找过他,也从来没跟人提过这段交情。”

三十二年。我爸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整整三十二年,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过。当年那个跟他称兄道弟的年轻人如今是封疆大吏,而他只是小县城里一个退休的供销社副主任,两袖清风,默默无闻。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特供大红袍是怎么回事?”我问。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程望山托人辗转打听到你爸的下落,专门寄了一罐大红袍给他,还附了一封信,说那是武夷山母树上的特供茶,产量极少,让他留着慢慢喝。你爸回信说茶收到了,喝得很香,还随信寄了一些老家的土特产。”唐婉秋顿了一下,“程书记今天说的话,其实是在告诉你——他一直记着你爸,也一直在关注你。”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很久,手里捏着那部手机,指节发白。

我爸从来不说这些事。他退休后每天就是看看报纸、遛遛弯、抽抽烟,偶尔跟我喝两杯酒,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他从没说过自己认识谁、帮过谁,更没说过那段足以改变我们全家命运的往事。他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要正直、要本分、要对得起良心,可他从来不提那些人脉和关系。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我爸还没退休,有一天晚上喝了点酒,跟我说:“砚秋啊,你记住,人在世上走一遭,能留给别人的,不是你当了多大的官、挣了多少钱,是你有没有在别人最难的时候,搭过一把手。”

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我懂了。

## 第五章

晚上回到家,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苏敏说了。从我爸年轻时候认识程望山,到今天的突然重逢,到程望山临走前说的那句“咱爷俩聊聊”。

苏敏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抬头看着我,眼圈红了:“你爸这个人,太能藏事了。这么大的恩情,他愣是一辈子没开口。”

“他觉得那不是恩情,”我说,“他觉得那就是帮了个朋友。”

“可那个朋友如今是省委书记啊!”

“在他眼里,朋友就是朋友,跟当不当书记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按着程望山秘书通知的时间和地点,到了市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是一处环境清幽的内部接待点,藏在城郊一片树林里,外面看就是几栋不起眼的小楼,里面却别有洞天。门口站岗的武警核验了我的身份之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引着我穿过一条竹林小径,到了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布置也简单,一张茶桌、几 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程望山已经坐在茶桌前了,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热气袅袅升起,满室茶香。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尝尝这茶,跟你爸那罐一样。”

我依言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汤金黄透亮,入口醇厚回甘,确实是从没喝过的上品。

“程书记,我……”

“私下里别叫书记,”程望山摆了摆手,“你爸从来不管我叫书记。他当年叫我小程,后来叫我老程,现在也不知道他管我叫什么。”

我笑了一下:“他现在叫您程书记。”

程望山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三十二年了。你爸的头发,白了吧。”

“白了一大半。”

“他那个人啊,就是不心疼自己。”程望山叹了口气,“当年在县里,他自己吃不饱饭,把馒头省下来给我。我说你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他说你一个人在外头更难。我跟他说程望山你记着,你欠方远桥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静静地听着,不敢插话。

“砚秋,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改变行程去城东吗?”程望山忽然看向我。

“我……大概猜到一点。”

“有人把你那份方案递到了我手里。”程望山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资料,正是我交给纪委的那份,“这个人不是我体制内的人,但他在我这里说话很有分量。他说这份方案背后有一个冤屈的干部,有一群被糊弄的老百姓,还有一个藏得很深的利益链条。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所以临时决定亲自来看看。”

我看着那沓资料,心里翻江倒海。这份资料是怎么从纪委手里流出去的?那个说话有分量的人又是谁?

“纪委那条线我暂时按下了,”程望山说,“一来打草会惊蛇,二来现有的证据还不够。城东的项目水很深,不光是预算虚高和材料降标的问题,背后还有利益输送和围标串标。刘同光只是被人推到前台的木偶,真正提线的人,在更高的地方。”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刘同光只是一枚棋子。

“我把项目交给你,不光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程望山直视着我的眼睛,“是因为你那份方案我看过了,扎实、严谨、有担当。你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十二年,从没出过差错,从没拿过不该拿的钱。这样的干部,正是现在最缺的。”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程书记,我不敢说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但我跟您保证,这个项目的每一分钱,都会花在刀刃上。”

“我要的不光是这个。”程望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要你光明正大地把项目做好,同时留心观察。有些事我不方便明着查,但你在基层,眼睛亮、耳朵灵,说不定能听到看到些东西。砚秋,这不是命令,是请求。如果你觉得为难,现在可以拒绝。”

我看着程望山那双历经风霜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知道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最大的信任。他不是在用省委书记的身份命令我,而是在用我爸老朋友的身份请求我。

“我答应。”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异常平静。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这半个月来反复思考后的决定。刘同光停了我的职,想把我踩下去,可他没想到,这一踩反而把我踩出了另一个局面。现在省委书记亲自把项目交到我手上,等于是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既然剑在手里,那就没有不挥的道理。

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竹林小径上洒满了碎金般的光斑,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梳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程望山说刘同光背后还有人,指的是谁?能够操纵一个正处级干部的人,能量绝不在小。城东改造项目涉及近两亿资金,如果有人真的在里面动了手脚,那涉案金额恐怕不会是小数目。难怪刘同光要把我调出项目组,难怪他要停我的职——我那份方案和他的方案之间的差额,就是某些人的利益所在。

回到单位的时候,大门口的保安老孙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方科长!您来了!刘局……刘局在办公室等您呢。”

方科长?我被停职之前也就是个普通科员,什么时候成科长了?

“孙师傅,我不是科长。”

“哎呀,方科长您客气了,程书记亲自点将的人,那不是科长是什么!”老孙的笑容里全是讨好,“您快请进,刘局说了,您一到就请您去他办公室。”

我走进大楼,走廊里碰到好几个同事,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有人远远看见我就绕道走,还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手里的文件抖得哗哗响。

刘同光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

推门进去,刘同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整个房间烟雾缭绕。他看见我进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半弓着腰僵在那里,活像一尊姿势诡异的雕塑。

“方……方砚秋同志,请坐。”他指了指沙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我没坐,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他。

刘同光今年四十七了,平时保养得不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可今天他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也冒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刘局,您找我有事?”

“砚秋啊,”刘同光干咳了一声,“之前的事,是个误会。局党组对你的处理是……是欠考虑的。我已经让人重新拟了文件,撤销对你的停职处分,补发所有扣发的绩效和补贴。另外,城东项目你继续负责,局里全力支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闪闪烁烁,始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反而觉得有些悲哀。就在昨天,这个人还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去留。现在他却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误会”,说“欠考虑”。他怕的不是我,是那只落在我肩膀上的手。

“刘局,城东项目的方案需要全面重做,”我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谈工作,“我要求换掉原来的施工方,重新招标。”

刘同光的脸色变了变:“这个……原来的施工方是走了正规程序定下来的,贸然更换的话,恐怕……”

“程书记说了,原方案全部作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刘局,您不会是想违背省委书记的指示吧?”

刘同光身子一颤,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换!当然要换!你说怎么换就怎么换!”

“那就请刘局下个文,把项目组的权限明确一下。我需要组建新团队、重新核算预算、面向社会公开招标,这些都需要局里的正式授权。”

“没问题!明天……不,今天下午就下文!”刘同光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手忙脚乱地撕开,抽出一根递给我,“砚秋,抽根烟。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好好配合,一切为了工作嘛。”

我看了看那根烟,没有接。

“刘局,有句话我得跟您说明白。城东的项目,我会一查到底。从前期的方案制定到后期的施工验收,每一个环节都会公开透明,接受省里和社会各界的监督。以前的问题,如果能说清楚,我既往不咎。如果说不清楚——”我顿了一下,“那就只能交给该管的人去管了。”

刘同光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他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阳光明媚,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一楼大厅光洁的地面上。

##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组建新团队、重新核算预算、起草招标文件、对接省里派下来的督办组,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有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人敢给我使绊子了。以前需要层层审批的文件,现在递上去当天就能批下来;以前总是推三阻四的部门,现在主动打电话来问需不需要配合。

老周说这就叫“尚方宝剑在手,天下我有”。我说得了吧,这剑要是挥不好,砸的可是自己的脚。

新团队的人是我亲自挑的,标准只有一个——踏实肯干。我把老周调过来当副组长,老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自己临退休还能参与这么大的项目,这辈子值了。小刘也主动申请加入,说要跟着我学点真本事。我又从各个科室挑了七八个平时干活靠谱的年轻人,组成了一个十人核心团队。

第一次全体会议开完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把所有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程望山说刘同光背后还有人,那么这个人一定隐藏在项目的某个环节里。原来的施工方、材料供应商、负责审批的上级部门,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是突破口。

我把原来的中标公司资料调出来一看,法人代表叫秦伟,公司注册地在省城,注册资本五千万,看着挺正规的。可当我查到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大股东是一家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居然是刘同光的小舅子。

难怪刘同光那么害怕。

我把这个发现记了下来,但没有声张。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程望山说得对,光有刘同光这一条小鱼不够,我得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大鱼。

又一个周六下午,我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平房,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我爸亲手种的枣树,秋天一到,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压弯了枝条。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回来,又惊又喜:“砚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正好有空,回来看看你们。”

“你爸在屋里呢,这几天老念叨你。”我妈压低声音,“他说在新闻上看见你了。”

我走进屋里,我爸坐在窗前的旧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老花镜和一份报纸。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

“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

“忙,再忙也得回来看看您。”我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爸,我有事问您。”

我爸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了很多,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透着一股老派的精明。

“程望山的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棵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枣树。

“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方远桥的身子骨还好吧。”

我爸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这个老程,还是没学会低调。”

“爸,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我爸转过头看着我,“说三十多年前我帮过一个年轻人,如今他是省委书记?砚秋,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你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可您知道我在单位被停职的事吗?您知道如果不是程书记突然出现,我现在还在家待着吗?”

“知道。”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你妈说的,她听苏敏讲的。我拦着她,没让她告诉你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能挺过去。”我爸看着我,“你是方家的儿子,不至于被这么点事打趴下。你要是真的因此一蹶不振,那你也不配当我的儿子。”

我愣住了。鼻子发酸,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砚秋,我不去找老程,不跟你提这些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你就可以走捷径。”我爸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人这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老程是念旧情的人,可他的情分是我跟他之间的,不是你跟他的。他帮你这一次,是因为你值得帮——你那份方案做得漂亮,你的为人他看到了。如果换成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我就是程望山的亲爹,他也不会拿正眼瞧。”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别谢我,也别谢他,”我爸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谢你自己。你那十二年起早贪黑的苦,不是白吃的。”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眼泪流了一路。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懂得。

回到市里已经快傍晚了,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单位打来的。我回了过去,接电话的是小刘,声音急促:“方哥,出事了。刘同光今天下午没来上班,手机也打不通,办公室的人去他家里找,家里也没人。他老婆说他中午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办公室里有什么异常吗?”

“有!他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电脑没关,保险柜也开着。方哥,你说他会不会……”

“别瞎猜。”我打断他,“你们先把现场保护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在公路上呼啸前行。脑海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刘同光跑了?还是被谁叫走了?又或者,那条大鱼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收线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暮色中,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我握着方向盘,心跳得很快。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方砚秋。”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城东的事,点到为止。你拿回项目就行了,别再往下查了。我这是为你好。”

“你是谁?”

“一个不想看你出事的人。”对方顿了一下,“你上有老下有小,媳妇在街道办上班,儿子在实验中学读初一。你是个顾家的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这个人对我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官场这潭水深得很,程望山不可能护你一辈子。识相的话,把项目做完就收手。否则——”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了。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片路面。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有人慌了。

##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窗,然后坐在客厅里,把那通匿名电话的内容反复咀嚼了很多遍。

苏敏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单位有点棘手的事。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去厨房给我热了饭菜。知远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时不时传来翻书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就是这种平常,让我的后怕更加强烈——如果那个人真的对我的家人做什么,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第二天一到单位,我就把老周叫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老周,我问你件事。你上次说的刘同光的老丈人,具体是什么来头?”

老周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个……我只知道刘同光的岳父姓孔,以前在省交通厅当过领导,好像跟省里某位退了休的老领导关系很近。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这些事情我们这种级别的人哪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孔?省交通厅?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城东改造项目原定的施工方,那家叫“伟业建设”的公司,主要业务范围就是市政道路和桥梁工程,恰好属于交通口的范畴。法人秦伟是刘同光的小舅子,那么秦伟跟孔家又是什么关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秦伟很可能就是刘同光岳父那边的亲戚。

“老周,你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下,刘同光的岳父跟‘伟业建设’有没有什么关联。注意方式方法,别太刻意。”

老周虽然不知道我要查什么,但他信任我,点点头:“行,包在我身上。”

送走老周,我又给唐婉秋打了个电话。做记者的路子广,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体制内打听不到的消息。

唐婉秋听我说了刘同光失踪和匿名电话的事,沉吟了几秒:“砚秋哥,你查的方向是对的。刘同光的岳父孔令泉,退休前是省交通厅的副厅长,分管的就是工程建设这一块。伟业建设的幕后操盘手虽然不是他,但这家公司拿到的项目里,有好几个都跟孔令泉当年分管的领域重合。这种‘巧合’在圈子里并不少见,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那程书记让我查的‘大鱼’,会不会就是孔令泉?”

“不一定。孔令泉已经退休七八年了,能量再大也有限。但他在位的时候培植了不少人脉,这些人现在可能还在关键位置上。刘同光被推到前台,背后应该有现役的人在运作。”唐婉秋顿了一下,“砚秋哥,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匿名电话是谁打的?”

“我想过。对方对我的家庭情况这么了解,要么是熟人,要么是花了大功夫调查过我。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他们怕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我的回答很简单,“既然他们怕了,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现在收手,他们就赢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同事,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刘同光失联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按规定可以报警了。但他家里人不愿意声张,只说他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这就让人很难办了。如果他真的跑了,那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动手,把他当弃子扔掉了。如果他没跑而是被藏起来了,那就更危险——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了太久。

我决定先把项目推进,同时暗中搜集证据。程望山说得对,光靠纪委现有的材料还不够,我必须找到更多实锤。

下午,新组建的招标工作组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我坐在会议室正中间,面前摊开一沓沓资料,身边坐着从各科室抽调来的精兵强将。这种被信任、被重用的感觉,让我浑身充满了干劲。

会议确定了新方案的核心原则:预算砍掉虚高的四成,材料标准提升一个档次,施工方通过公开招标重新确定,整个过程全程接受社会监督。我还专门联系了唐婉秋,请她的媒体团队全程跟踪报道,把每一个环节都晒在阳光下。

方案报上去之后,局里一路绿灯,三天就批下来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光是一个科室的审批就能卡你一星期。老周感慨说,这效率,他干了三十年都没见过。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公开招标吸引了省内外十几家建筑公司投标,经过严格的资质审查和方案评审,最终选定了省城一家口碑不错的国企作为施工方。签合同那天,我专门把张奶奶、李大爷和孙嫂子请到现场,让他们亲眼见证这个对他们来说无比重要的时刻。

张奶奶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方同志,你是好样的,我代表全小区的住户谢谢你。”我说您别谢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得很——如果没有程望山那只手,我现在还在家里停职反省呢。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城东小区的改造工程正式开工了。开工那天,我在现场盯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小区,看着工人们开始在楼体外墙搭脚手架,我心里涌起一股多年未有的踏实感。这种感觉,比任何表彰和嘉奖都来得实在。

刘同光失踪快一个月了,这件事在局里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有人说他请了病假,有人说他调走了,也有人说他被纪委带走调查了。但官方始终没有一个明确说法,局里的日常工作暂时由常务副局长代为主持。

这天下班后,我刚走到车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跟上次那个不一样。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方砚秋同志吗?我是孔令泉。”

我整个人一激灵。孔令泉?刘同光的岳父?他怎么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孔厅长,您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已经退休了,不用叫厅长。”孔令泉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股老派领导干部特有的腔调,“砚秋啊,冒昧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见个面,聊一聊。”

“聊什么?”

“聊聊同光的事,也聊聊你正在查的事。”孔令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你接了匿名电话,也知道你一直在查伟业建设。我今天就是想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跟你好好谈谈。”

我沉默了。孔令泉主动约我见面,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和解,还是想施压?

“时间地点您定。”我最终答应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明天下午三点,翠屏山庄。”孔令泉报了个地址,“你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电动车上,看着天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云层,心里翻涌着各种猜测和盘算。翠屏山庄是市郊的一个私人会所,环境清幽、门禁森严,很多有头有脸的人喜欢在那里谈事情。孔令泉把见面地点定在那里,显然是想避开公众视线。

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敏,她一听就急了:“不行!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他狗急跳墙怎么办?你不能一个人去!”

“敏姐,他要是真想对我怎么样,就不会亲自打电话约我了。况且翠屏山庄那种地方,到处都是监控,他不敢乱来。”

“那你带个人去。”

“人家说了让我一个人去,我要是带人反倒显得心虚。”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有分寸。”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翠屏山庄。

这是一处掩映在竹林中的中式建筑,白墙黛瓦,曲径通幽。门口的服务生核对了我的身份后,引着我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茶室。茶室四面通透,窗外是一池碧水,几尾锦鲤在睡莲间游弋。

孔令泉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六十七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但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气度。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会见到一个精明算计的官场老油条,可眼前这个老人更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方砚秋,请坐。”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但不失分寸。

我坐下,打量着面前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老领导。他也在打量我,目光沉稳、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女婿失踪一个月的焦虑老人。

“茶是今年的龙井,明前的。”孔令泉给我斟了一杯茶,“尝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确实不错,但我没心思品。

“孔老,您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喝茶吧。”

孔令泉放下茶壶,看着我,忽然笑了笑:“你跟传闻中一样,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同光要是有你一半的坦荡,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刘局他现在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孔令泉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池碧水上,“砚秋,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以同光岳父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有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的身份。”

我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城东的项目,同光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虚报预算、围标串标、收受回扣,这些我都知道。伟业建设是我女婿秦伟的公司,这个关系虽然没摆在明面上,但也瞒不过明眼人。”孔令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退下来之后,同光的心思就活络了。他觉得我这个老丈人没用了,得给自己另找靠山。”

“另找靠山?”我心里一动,“谁?”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也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重点。”孔令泉放下茶杯,正色道,“砚秋,你查伟业建设,查同光,都没问题。他们是活该。但你如果再往下查,就会触碰到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什么人?”

“市里的。”孔令泉压低了声音,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具体是谁我不能说,我也有我的顾虑。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才是城东项目真正的操盘手,伟业建设只是他的白手套。你那份方案挡了他的财路,所以同光才会那么卖力地打压你。现在你把项目抢回去了,他的损失不小,可他一直没动静,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的心一沉。确实,从我重新接手项目到现在,除了那通匿名电话之外,一切都太顺利了。刘同光失踪、伟业建设退出、新方案顺利通过,所有阻力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这太不正常了。

“您的意思是,他在等我犯错?”

“比犯错更可怕。”孔令泉缓缓说道,“他在等程望山离开。程望山现在是省委书记,他护着你,那个人不敢动。可程望山不可能永远留在你们市,他总有走的时候。到时候,山高皇帝远,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砚秋,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孔令泉叹了口气,“我老了,同光也废了,我们家欠的债迟早要还。但你还年轻,你是个好干部,不应该折在这种事情上。听我一句劝,把项目做完就收手,别再往下查了。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室外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孔老,谢谢您的提醒。”我站起来,看着孔令泉那双浑浊却依然精明的眼睛,“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当了这么多年领导,退休之前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孔令泉愣住了。

“我猜,应该是该坚持的时候没有坚持,该较真的时候选择了妥协。”我整了整衣领,“我不想以后后悔。”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茶室。

身后传来孔令泉的叹息声,苍老而疲惫:“年轻人,血气方刚是好事。可你得想清楚,你那一家老小……”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出了翠屏山庄,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大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百感交集。孔令泉说的话一定不是空穴来风,他没有必要骗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大鱼”,确实存在,而且比我想象的更有能量。

可退缩从来不在我的选项里。就像我爸说的,人这一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程望山给我开了一扇门,能不能走到底,得看我自己。

## 第八章

从翠屏山庄回来之后,我做事更加小心了。

项目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程序来,所有文件都备份存档,重要会议全程录音,跟施工方和供应商的接触都有第三人在场。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如履薄冰。孔令泉的警告言犹在耳,我不知道那条大鱼什么时候会出手,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出手。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工程进展得很顺利。第一期的几栋楼已经完成了外墙翻新和管线改造,住户们的反馈都不错。张奶奶家的墙不再返潮了,她逢人就说方同志是个办实事的人。李大爷楼道里装了简易的爬楼助力装置,虽然不如电梯方便,但比起以前已经好了太多。孙嫂子孩子的哮喘发作频率明显降低了,她说这是她家这几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冬天。

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我心里是踏实的。但这种踏实底下,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那条还没浮出水面的大鱼。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十二月中旬。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盯着二期工程的施工进度,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省城的号码,我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接了电话。

“方砚秋同志,我是省纪委的郑同志,咱们之前见过面。”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我去纪委配合调查,就是这位郑同志接待的我。

“郑同志您好,有什么事吗?”

“我想通知你一个情况。”郑同志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调查一起违纪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了与城东项目相关的重大线索。初步查明,伟业建设在近五年内在你们市承接的十几个工程项目中,有至少八个存在围标串标、利益输送的问题。这背后涉及的人员,级别不低。”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方便透露是哪一级吗?”

“暂时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我现在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把你在城东项目中发现的所有问题,连同相关的证据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尽快报给我们。越详细越好。”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心里却翻涌着一股寒意。八个项目涉嫌围标串标,这是多大的案子?伟业建设只是白手套,那白手套后面的手到底是谁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盯着工地,晚上伏案整理报告。我把这些年积累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从最初的预算核算到后来刘同光方案的逐项对比,从伟业建设的资质疑点到各环节的审批漏洞,每一个疑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写报告写到凌晨是常有的事。苏敏半夜醒来看到书房灯还亮着,会过来给我续杯热茶,什么也不问,只是轻轻带上门。

报告交上去之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得越久心里越没底。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我不能催,也催不得。只能把焦虑压在心里,该干嘛干嘛。

这天下班后,老周拉着我去喝酒。两个人找了个路边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白酒。老周兴致很高,说项目进展顺利,他临退休前总算干了件有意义的事。我陪着他喝了几杯,听他讲这三十年单位里的风风雨雨。

喝到微醺的时候,老周忽然感慨了一句:“砚秋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我觉得吧,就图个心安。”老周端起酒杯,“像你这样,说真话、办实事,哪怕被停职、被排挤,晚上回家睡得着觉。像刘同光那样,风光是风光,可天天提心吊胆,那日子有什么滋味?”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周说得对,图个心安。这世道纷纷扰扰,诱惑太多、陷阱太多,能守住底线、问心无愧,就已经胜过大多数人了。

两天后,一个爆炸性消息在局里传开了——市里一位主要领导被省纪委带走调查。

消息是老周带来的。他冲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语无伦次地说:“砚秋!你知道谁被带走了吗?是周秉坤!周秉坤!”

周秉坤。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国土、规划,是刘同光的顶头上司,也是城东项目的最终审批人。

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咔哒”一声拼合了。

原来是他。

孔令泉说的那条大鱼,那只藏在幕后的手,那个让刘同光甘心当马前卒的人——周秉坤。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终于真相大白的释然,也有对人性贪婪的悲哀。周秉坤,一个从基层一步步走到副厅级的干部,大好的前程,毁在了一个“贪”字上。

## 第九章

周秉坤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整个官场水面波涛汹涌,暗流翻涌。

各种传闻满天飞,有人说他涉案金额过亿,有人说他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也有人说他是被同伙举报的。真相如何,外人无从知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随着周秉坤的落马,伟业建设的盖子被彻底掀开,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串相关联的人和事浮出水面。

刘同光在周秉坤被带走后的第三天,主动到市纪委投案自首。据说他交代问题的时候痛哭流涕,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包括他如何通过伟业建设帮周秉坤洗钱、如何在城东项目中做手脚、如何打压我这个“不懂规矩”的科员。

紧接着,伟业建设的法人秦伟——刘同光的小舅子——也在省城被控制。这家曾经在市政工程领域呼风唤雨的公司,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所有在建项目被叫停,账户被冻结,办公楼被查封。

我那份报告里提到的每一个疑点,都被一一查实。

这个过程说起来快,实际上从周秉坤被带走到案件基本查明,前后用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城东的改造工程一刻也没有停。一期的几栋楼已经完工,住户们搬回了焕然一新的家。二期、三期也在稳步推进,预计来年开春就能全部竣工。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一起盯进度。苏敏说我瘦了一大圈,但人比以前精神了。

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程望山秘书的电话,说程书记想见我。

还是那间竹林掩映的会客室,还是那套紫砂茶具。只是这次程望山的笑容比上次轻松了很多,眉宇间的那股锐气也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

“砚秋,案子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那我告诉你。”程望山给我倒了一杯茶,“周秉坤在城东项目上虚报预算、围标串标、收受回扣,涉案金额高达一千三百万。刘同光作为他的马前卒,分到了将近三百万。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被一个不懂规矩的小科员掀了桌子。”

“不是我掀的桌子,”我说,“是您掀的。”

程望山摆了摆手:“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你自己接住了。砚秋,你让我很欣慰。这欣慰不光是工作上,更是……”他顿了一下,目光柔和下来,“更是替你爸觉得欣慰。你活成了他希望的样子。”

这句话的份量,比任何表彰和嘉奖都重。

“程书记,我爸他……”

“你爸的事,我还欠你一个解释。”程望山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三十二年前,我在你们县挂职,年轻气盛,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想整我,给你爸施压,让他跟我划清界限。你爸不但没划,反而把他们供销社的仓库腾出来给我当临时住处,还把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偷偷塞给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

“挂职期满那天,你爸送我到车站。我说老方,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回来报答你。你猜你爸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

“他说,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当一个好官。”程望山眼眶微微泛红,“这句话,我记了三十二年。”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砚秋,周秉坤的案子办完之后,组织上要对你们局的班子进行调整。我的意思是——”程望山看向我,“由你担任副局长。”

我愣了。

副局长?我连科长都还没正式当上,一下子跳到副局长?这跨度太大了。

“程书记,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程望山抬手制止了我,“我不是在施恩,也不是在还人情。城东项目你干得很出色,省里督办组对你的评价很高。你在基层干了十二年,业务精通、作风扎实、群众认可,这样的人不提拔,提拔谁?砚秋,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能帮更多的人。这个道理,你爸懂,我希望你也懂。”

我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能不能胜任,还要看你自己。任命是组织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只是提前跟你透个气,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程望山端起茶杯,“来,喝茶。这杯茶,替你爸喝了。”

我双手捧起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

那天从招待所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回了老家。

冬日的乡村一片萧瑟,田野里的麦茬被薄霜覆盖,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青黛色的剪影。我爸那棵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我爸还是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文观止》。看见我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打量了我一眼。

“怎么又回来了?”

“爸,程书记今天跟我说了个事。”我在他对面坐下,把程望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了深蓝,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隐隐传来,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暖烘烘的,踏踏实实的。

“你想去吗?”我爸终于开口了。

“想,也不敢想。”

“怕什么?”

“怕干不好,怕辜负了这份信任,怕……”我顿了一下,“怕自己变成刘同光那样的人。”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一丝光,锐利得像年轻时候。

“你不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儿子。”我爸把书合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砚秋,官大官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心里装的是谁。你心里装的是张奶奶、李大爷、孙嫂子那样的老百姓,你就歪不到哪儿去。”

我的眼眶又热了。

“去吧。”我爸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书,“告诉你妈一声,晚上在家吃饭。”

## 第十章

任命下来的那天,正好是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已经在新岗位上工作了一段时间,但正式的任命文件一直等到年前才下来。局里开了个简短的大会,市委组织部的同志宣读了任命决定。台下坐满了人,老周坐在第一排,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一个劲儿鼓掌。小刘在后排拼命冲我竖大拇指。整个会议室里,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局长在讲话中说,方砚秋同志是局里的一面旗帜,是新时代好干部的典范。这种话我听着不太自在。局长讲完之后轮到我表态发言,我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城东的工程还没完,我会盯到最后一户居民满意为止。”

第二句:“这个位子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所有在基层踏踏实实干活的同志的。”

第三句:“谢谢大家,散会吧。”

底下的人全笑了,局长也笑了。但老周后来跟我说,那天台下好多人的眼眶都是湿的,包括他自己。他说砚秋你知道吗,你在台上说那三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十二年前你刚来局里报到的样子。那时候你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见谁都客客气气地叫老师。一转眼十二年了,你变了,也没变。

春节放假那几天,我带苏敏和知远回了老家。

除夕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苏敏爱吃的糖醋排骨、知远爱吃的炸鸡翅。我爸破例喝了一杯酒,他身体不好,平时是不沾酒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蓬一蓬的彩色光团在夜空中炸开,把堂屋的窗户映得五颜六色。知远趴在窗台上看烟花,苏敏和我妈在厨房里下饺子,我和我爸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爸,您还记得您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您说,人在世上走一遭,能留给别人的,不是你当了多大的官、挣了多少钱,是你有没有在别人最难的时候,搭过一把手。”

我爸点了点头。

“我现在懂了。”

我爸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我很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发自内心的、舒坦的、了无遗憾的笑。

“懂了就好。”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砚秋,你做得不错。”

窗外又升起一簇烟花,带着尖啸声冲上夜空,然后“砰”地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整个小院。枣树的枯枝在光影里摇曳,像是在为来年的春天积蓄力量。

大年初三,我带着一家人去给程望山拜年。

还是那间会客室,还是那套紫砂茶具。程望山穿着便装,看起来比平时随和得多。他拉着知远的手问学习怎么样,跟苏敏聊街道办的工作,还特意问我爸的身体状况。

临走的时候,程望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盒,递给我:“这是今年的新茶,跟你爸那罐一样。带回去,给他尝尝。”

我接过纸盒,顿了顿,说:“程书记,有句话我一直想问您。”

“说。”

“您帮我,提拔我,是因为我爸的恩情,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程望山看着我,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砚秋,恩情是恩情,公事是公事。你爸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但坐不坐得稳那个位子,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跟那天在城东小区时一样温暖,“你爸当年帮了我,如今我能帮到你,这是一种机缘。但是真正让你走到今天的,是你自己。”

程望山把目光投向窗外,竹林在冬日的暖阳下依然青翠,风过处,枝叶轻摇,沙沙作响。

“这世上的人情往来,说到底,不过是八个字——施恩不望报,受恩不能忘。你爸做到了前四个字,所以你成了后四个字。砚秋,往后在你的位子上,多想想这八个字,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盒茶捧在手里,手指触到粗粝的纸盒,心里却暖烘烘的。

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格外明亮。早春的风带着丝丝暖意,吹在脸上不再刺骨。远处有鞭炮声此起彼伏,那是过年的声响。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短信:“砚秋,城东的张奶奶托我转告你,她家的君子兰开花了,让你有空去坐坐。”

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正月里哪有君子兰开花,张奶奶肯定是为了让你去吃饺子编的瞎话。”

知远在旁边问:“爸,你又要去工地啊?”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摸了摸他的头:“不是去工地,是去——”

我顿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地方。它曾经是一份工作、一个项目、一堆数字和方案。但现在,它变成了更多的东西。变成了一盆在正月里开花的君子兰,变成了李大爷楼道里那台嗡嗡作响的爬楼机,变成了孙嫂子孩子终于能顺畅呼吸的每一个夜晚。

“是去串个门。”我说,“走,咱们一块儿去。”

知远欢呼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车那儿跑。苏敏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了句:“方砚秋,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实诚。实诚得……”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我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掩映中的小楼,然后转过身,朝前走去。

##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官场浮沉这些年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

我爸那罐特供大红袍,其实只泡了一壶。第一杯,他寄给了程望山,说茶很好,心意领了,但这么好的茶一个人喝浪费。第二杯,他留给了来看他的老工友老邻居,一人一小口,谁也没落下。第三杯,他倒在了我妈的搪瓷缸里,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最后一杯,他倒给了我。

那杯茶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浓不淡,不苦不涩,回甘悠长。

就像我爸这辈子,也像程望山说的那八个字:施恩不望报,受恩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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