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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身家9500万不借35万给我妈治病,十天后他公司85%订单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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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身家9500万不借35万给我妈治病,十天后他公司85%订单黄了/

我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冷血到那种地步。

那天傍晚,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我浑身湿透地跪在九溪玫瑰园那栋独栋别墅的客厅里,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从眉骨滑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我也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那个男人,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大伯,求您了。三十五万,就三十五万。我妈等着这钱救命,医生说再拖下去,骨髓移植的最佳窗口期就过了。我给您磕头,我给您写借条,利息您说多少就多少,我沈溪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还!”

客厅的暖气开得很足,角落里那台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柜式空调正呼呼往外吹着热风,可那股暖意一点也渗不进我骨头里。我跪在那里,膝盖下面的地板硬得硌骨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沙发上那个人——我的亲大伯沈建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灯光下那酒液红得透亮,像极了某种我够不着的、高高在上的生活。他慢悠悠晃了晃杯子,低头看我的那个眼神,像在看一条赖在门口不走的流浪狗。

“三十五万?”他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沈溪,你当我这儿是慈善堂?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不是挺有骨气的吗?当年分家的时候,他拍着桌子跟我说,一辈子不靠我沈建军,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怎么着,你爸的骨气没传给你?”

我手指猛地攥紧了裤腿,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但还是咬着牙把那股火硬生生咽下去。我来是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我妈还躺在医院里,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移植加上后续抗排异治疗,光手术押金就要三十五万。我把家里那套老破小挂出去了,可中介说房龄太老、户型又小,最快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出手。我妈等不了三四个月。

“大伯,”我嗓子眼发紧,“那是我爸的事,跟我妈没关系。她好歹是您弟媳妇,当年您跟我爸一起创业的时候,我妈跟着在工棚里给你们做饭洗衣,做了整整三年。她没享过一天福……”

“行了行了!”沈建军不耐烦地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别跟我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你妈当年是干了活,可我也没亏待她,工钱一分没少。现在她生病,那是她的命。我有钱是我自己挣的,不是欠你们家的。”

这时候从楼上走下来一个人,我堂哥沈杰。他穿着件潮牌卫衣,脚上趿拉着拖鞋,一手拿着手机打游戏,一手端着杯咖啡,看见跪在地上的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夸张,但刚好能让人看见他满脸的幸灾乐祸。

“哟,沈溪来了?”沈杰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我,“怎么着,又来借钱?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家最近现金流也紧张,爸那辆新换的迈巴赫还是贷款买的呢,哪有余钱往外面借。”

我看着他手里那杯咖啡。光是他手上那个杯子,我认识,某品牌的联名款,一个就要小两千。他身上那件卫衣,专柜价九千八。他脚上那双拖鞋,打完折也得三千出头。而他亲口跟我说,他们家没钱。

我抬起头,看着沈建军,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大伯,我妈现在就在市人民医院血液科,医生说了,只要及时移植,治愈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三十五万,对您来说,真的就是九牛一毛。您的建材公司一年流水几个亿,您身家少说九千五百万,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看在我死去的爸的份上……”

“别提你爸!”沈建军突然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直白的厌恶。“你爸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死脑筋,自己没本事,还总摆出一副清高样。现在你倒好,比他还会求人,膝盖说跪就跪,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再说一遍,钱,一分没有。你妈能不能活,那是你们自己家的事,跟我沈建军没关系。”

说完他朝门口一扬下巴,对旁边站着的住家保姆说:“陈姐,送客。以后别什么人都往里放,这别墅区安保是吃干饭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保姆已经走上前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客气和一丝藏不住的不耐烦:“这位先生,请吧。”

我没动。我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被拒绝的方式,但没想到会是这种——被当成垃圾一样往外扫。我甚至想,也许他骂我一顿、打我一顿,只要最后肯掏钱,我都认。可他连骂都懒得骂了,他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我。

“大伯,”我最后挣扎了一次,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我妈真的会死的。”

沈建军已经转过身往楼梯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人各有命。”

沈杰跟在后面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看懂了他说的那两个字——“穷鬼”。

外面的雨更大了。我站在别墅门口,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我浇得透心凉。身后那扇厚重的铜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断了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所有关于血缘亲情的幻想。我抬起头,雨水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我掏出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医院的。回拨过去,护士的声音急促又带着责备:“沈先生您在哪里?您母亲刚才又烧起来了,白细胞太低,出现了感染迹象,崔主任说必须尽快安排进层流病房,费用您那边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再不交钱,别说移植了,连抗感染治疗都维持不下去!”

“我知道了,”我哑着嗓子说,“钱我来想办法,一定想办法。求你们先用药,别停,求你们了。”

挂掉电话,我蹲在雨里,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嘶吼。可就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活掉不下来,好像连哭的资格都被那扇铜门一道关在了外面。

沈建国和沈建军这对兄弟的恩怨,我从小听到大,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被它实实在在地砸在头上。

我爸沈建国比沈建军小四岁,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沈建军初中没毕业就出去闯社会了,跑过运输、倒过建材,靠着一股狠劲和精明劲儿,硬是在九十年代攒下第一桶金。后来他开了家小建材门市部,把刚大学毕业的我爸喊回来帮忙,兄弟俩一个主外跑业务,一个主内管账目,愣是把那个巴掌大的门脸做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建材公司。

那几年是真苦。我爸后来喝醉了酒偶尔会跟我讲,说那时候兄弟俩挤在一间租来的阁楼里,冬天没暖气,夏天像蒸笼。我妈周若云那时候刚嫁过来,跟着我爸住在阁楼下面的工棚里,白天给工人们做饭,晚上帮着盘点库存。有一回工地上缺人手,我妈二话没说,扛起两袋水泥就往搅拌机跟前跑,一袋五十公斤,她来回扛了十几趟,晚上睡觉的时候肩膀肿得脱不下衣服。

那些年我妈跟着我爸没日没夜地干,流产了两次,第三次才保住我。沈建军当时还拍着我爸的肩膀说:“弟妹不容易,以后公司做大了,你们两口子的功劳我记一辈子。”

公司确实做大了。建军建材从门市部变成了有限公司,从租厂房变成了自建工厂,订单从本市扩展到了全省。可就在公司蒸蒸日上的时候,我爸和沈建军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沈建军开始嫌我爸做事太规矩,不愿意在账目上做手脚,不愿意偷税漏税,不愿意用次品冒充好货去糊弄客户。我爸说做生意要对得起良心,沈建军说良心值几个钱。

裂痕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撕开的。

转折发生在千禧年。沈建军串通外面的几个合伙人,做了一份假的债务合同,又买通了公司会计,做出一本烂账,然后以“公司亏损、面临破产”为由,逼我爸签了一份“自愿退股”的协议。我爸当时信了他哥,以为公司真的撑不下去了,为了不给家里留后患,他签了字,拿了一套不到六十平的老房子和五万块钱现金,净身出户。

他签完字不到一个月,沈建军就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把原来公司的资产、客户、订单全部平移了过去,自己独揽大权,摇身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原来的公司被做成了一个空壳,对外宣布破产。那些“债务”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爸去找他对质,沈建军连门都没让进,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亲兄弟明算账,商场如战场,你自己脑子不够用,怪得了谁?”

我爸当天晚上回到家,坐在客厅那把老藤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哭不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我妈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说话,他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从那以后,我爸就像被抽走了魂。他试着重新开始,去给人打工、去开小饭馆、去工地搬砖,可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干什么都不长久。他的精气神一点一点被磨光,最后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我十二岁那年,他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

他走的那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和我妈。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哆哆嗦嗦说了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别学你大伯,要做个……做个好人。”

我说爸你放心,我记住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然后手一松,眼睛慢慢合上了。我妈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那里,没有哭。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就是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我爸的葬礼,沈建军没来。托人送了个花圈,花圈上连个挽联都没写。我妈把那个花圈扔到了小区垃圾站,回来以后洗了三遍手。

从那以后,我们家和沈建军那边就断了联系。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东拼西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唯独没踏进九溪玫瑰园半步。她白天在写字楼做保洁,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周末接缝补的零活,一双眼睛熬得又红又肿,腰也累出了毛病,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她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没低过头,咱们娘俩也不能低头。”

我大学读的是市场营销,成绩不错,毕业以后进了一家小型的贸易公司做销售。收入不高,但勉强能维持我和我妈两个人的生活。我本来想着再干两年攒点经验,跳槽去大公司,把妈接出那个漏雨的老房子,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可老天没给我这个时间。

半年前我妈开始频繁发低烧,牙龈动不动就出血,身上稍微磕碰一下就青紫一大片。她怕耽误我工作,自己偷偷去小诊所拿药,吃了两个月不见好,最后晕倒在了保洁公司的更衣室里,被同事七手八脚送进医院。抽血化验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表情严肃地把一张化验单推到我面前。

“你母亲的情况不太好,初步诊断是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也就是骨髓造血功能衰竭。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案是异基因骨髓移植,但费用不低,光手术押金就要三十五万,后期抗排异治疗和康复费用加起来,保守估计也要六七十万。你们家属要尽快做决定,这个病不能拖。”

我当时听完,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耳朵里嗡嗡响,医生后面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拿着那张化验单站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从我身边擦过,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就觉得脚底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我回过神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挨个打电话借钱。

先打给我二姑。二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小溪啊,不是二姑不帮你,实在是二姑家也不宽裕。你表弟刚买了房,月供压得喘不过气,我跟你姑父每个月退休金刚够吃饭。这样吧,我给你转一万,多的真拿不出来了。”

我说谢谢二姑,一万也是钱。可挂掉电话以后,那笔钱一直没到账。我再打过去,二姑支支吾吾地说,你二姑父知道了不太高兴,觉得这钱打水漂,要不你再问问别人?

我又打给小叔。小叔更直接:“小溪,别怪叔说话难听,你妈那病治好的希望有多大?要是到最后人财两空,你后半辈子咋办?叔劝你,想开点,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亲戚都问了一遍。有的说没钱,有的说再考虑考虑,有的干脆不接电话。后来我才辗转打听到,沈建军早就在家族群里发了话,说沈溪要借钱给他妈治病,你们谁有钱谁借,别到时候还不上怪他没提醒。

有他这句话,谁还敢借?

我妈住院以后,我把手头能变现的东西全卖了。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挂到了中介,我自己的车也卖了,加上这半年攒的工资和信用卡套出来的钱,统共凑了不到十万块,连押金的零头都够不上。医院那边天天催费,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却还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妈不疼,治不好咱就回家,别花那冤枉钱。”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脸埋在手心里,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从小到大,我妈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可一想到我妈也可能要走,我胸口那个被压了十几年的东西突然就碎了,眼泪像决堤一样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我不能让她死。

所以第二天,我骑着一辆共享单车,顶着那场少见的暴雨,从城东的老居民区一路骑到了城西的九溪玫瑰园,浑身湿透地站在那扇铜门前面,按响了门铃。

然后就是那个画面。我跪在那块冷硬的大理石地板上,把头磕出了血,换来的是一句“人各有命”和一声沉重的关门响。

从九溪玫瑰园出来之后,我整个人是恍惚的。

雨小了一些,但风还在刮,我骑在共享单车上,浑身湿透,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路过一座桥的时候,我在桥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下面浑浊翻涌的河水,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人在耳边吹气。我两只手死死攥住桥栏杆,攥得指节发白,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吐出来。

不能死。我妈还躺在医院里等我。

我重新骑上车,用力蹬着脚踏,朝市人民医院的方向拼命骑。风灌进耳朵里,灌进领口里,灌进每一个针尖大的毛孔里,我咬着牙使劲蹬,好像这样就能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委屈和愤怒全蹬出去。

到了医院,我没回病房,而是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我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整理好,至少不能让妈看出我哭过。她太敏感了,我脸上稍微挂一点愁容,她就能翻来覆去一晚上睡不着。

小花园里没什么人,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我坐在一张被雨淋湿的长椅上,也不在乎裤子湿不湿了,就那么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坐了多久,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弯着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她看着七十来岁的样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件质地很好的藏青色羊绒大衣,手里拄着一根雕花拐杖,正费力地往地上够。

我顺着她手的方向看了一眼,地上掉着一个枣红色的老式眼镜盒。

我赶紧起身走过去,弯腰把眼镜盒捡起来,递到她手里:“奶奶,给您。”

老太太直起身子,接过眼镜盒,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很大,虽然眼角布满了皱纹,但目光格外清亮温和,让人莫名觉得亲近。她看着我的脸,先是道了声谢,然后忽然顿住了,微微偏过头,仔细端详了我几秒钟。

“你……你是不是姓沈?”她试探着问,声音有些不确定,但语气里带着一股隐隐的笃定。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这一看,记忆深处某个落灰的角落忽然被翻动了一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从里面浮了上来。

“您是……孟奶奶?”我脱口而出。

“哎呀!”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双手握住我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真是你!小沈!沈溪!我就说看着眼熟!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碰上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绷住。这个老太太,是我大学时候做志愿者照顾过的一位空巢老人。

那会儿我在本市读大学,大二的时候参加了一个社区关爱老人的志愿活动,分配给我的服务对象就是孟奶奶。她当时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老伴走得早,一双儿女都在国外,她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每周六下午过去,帮她打扫打扫卫生,陪她去菜市场买买菜,有时候就什么都不干,坐在她家那张老式布沙发上,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事。

孟奶奶对我特别好。她知道我在外面做兼职攒学费,每次去都给我做好吃的,走的时候还偷偷往我书包里塞水果和点心。有一回我连续两周没去,她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声音急得不行,还以为我出什么事了。后来我赶过去才知道,她心脏病发作,打了120,邻居把她送去了医院。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一看见我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说:“我以为再见不着你了,小溪,你要是没事,以后多来看看奶奶,奶奶不给你添麻烦,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那天在医院陪了她一整晚,等她女儿从国外赶回来,我才离开。再后来她女儿把她接去了加拿大,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断了。我给她发过几次邮件,都没收到回复,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境地里重逢。

“孟奶奶,您怎么在这儿?”我扶着她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我啊,回国做体检,”孟奶奶拍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又是心疼又是疑惑,“瘦了,黑了,比大学那会儿瘦了一大圈。你这孩子,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坐在这儿淋雨?出什么事了?”

她话音刚落,目光落在了我额头上。我额头上磕出来的那块伤还没来得及处理,血痂混着雨水,在路灯下看着估计挺吓人的。孟奶奶一下子紧张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额头边缘:“这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还是摔了?”

“没事,不小心碰的,”我赶紧偏了偏头,把额头躲开。

可孟奶奶不依不饶。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清楚得很,根本不信我这种敷衍的话。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沉下来:“小溪,你认识奶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性子奶奶知道。你打小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孩子,可你脸上的事儿瞒不了人。说,到底怎么了?”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张嘴就会碎得稀里哗啦。

孟奶奶也不催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我旁边,一只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她手心的温度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像一个经年累月的依靠。

那个温度忽然就把我最后一道防线击穿了。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自己手背上,声音从嗓子眼里断断续续往外挤,像漏气的风箱:“孟奶奶……我妈病了……再生障碍性贫血,要骨髓移植,押金三十五万……我凑不到钱……我今天去找我大伯……他、他身家九千五百万……可他把我赶出来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了,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来医院路上的所有人,病房里所有强撑出来的镇定,在沈建军面前跪下去的尊严,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从眼眶里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孟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臂,把我轻轻揽过去,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孙子一样,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她什么都没说,可那个动作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有力量。

等我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孟奶奶才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小溪,听奶奶说。你妈这病,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孟奶奶……”

她抬手制止了我,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她眯着眼睛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拨了一个号码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景安,”孟奶奶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刚开完会。”

“你到医院来一趟,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现在就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顿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犹豫:“好,我二十分钟到。”

我愣愣地看着孟奶奶挂掉电话,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孟奶奶转过头冲我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儿子,孟景安。这些年生意做得还行,他来了你把你妈的情况跟他说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年要不是你每周末来陪我说话、送我上医院,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早就交代在那间老房子里了。小溪,你救过奶奶的命,现在是奶奶还你的时候了。”

孟景安来得比说的还快。

我从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种人。他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长款大衣,步伐很快但极稳,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他从住院部的玻璃门里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走廊的气氛似乎都跟着微微变了一下。

但他在孟奶奶面前,所有的气场都收了起来,微微弯下腰,语气温和又带着关切:“妈,什么事这么急?您身体不舒服?”

“我身体好着呢,”孟奶奶摆摆手,把我往前推了一步,“景安,这是沈溪,我以前跟你提过的,大学时候每周来照顾我的那个孩子。他妈妈现在就在这家医院,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骨髓移植,缺手术费。”

孟景安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很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种打量并不让人不舒服,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信息采集。他朝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来:“孟景安。我妈常念叨你,说你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年轻人。”

我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力度适中,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漠疏离。

“我妈的事……”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带我去见主治医生,”孟景安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了这么一句。

我带着他和我妈的主治医生崔主任见了面。孟景安没有让我在旁边干站着,而是让助理去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自己坐下来,仔仔细细地听崔主任把病情、治疗方案、费用预算、预后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中间还问了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比如骨髓配型的进度、移植后的抗排异方案、有没有对接的专家资源。

崔主任一一回答之后,孟景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助理招了招手。助理立刻上前,把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打开。

孟景安转头对崔主任说:“费用方面,手术押金三十五万,后续治疗和康复费用我先预付八十万,多退少补。另外我想请你们帮忙联系一下京城人民医院血液科的周教授,他是这个领域的权威,我之前有过合作,他的团队可以做远程会诊。如果需要转院,我来安排。”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就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商务行程。可我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纸杯差点没拿稳。

崔主任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周教授是我们行业的顶级专家,如果能请他参与会诊,对患者来说是极大的利好。费用方面我马上让财务出一个详细的清单。”

“不着急。”孟景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转向我,“沈溪,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很简洁,上面印着“景安集团 孟景安”,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头衔和修饰。

“我的私人号码,”他说,“你母亲的事你不用担心,所有费用由我个人承担。不用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孟景安看着我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孟奶奶有几分神似,温和而笃定:“你照顾我妈三年,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甚至连你妈生病这么大的事,都没想过通过她来找我。我孟景安在商场上看人多半是看利益的,但我也知道一个朴素的道理——这世上有些人的好,值得用十倍的善意去回报。”

我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眼眶热得厉害。这一天经历的大起大落让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不真实的状态里,前一秒还被至亲踩在脚底下,后一秒就被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从深渊里捞了起来。

“谢谢您,”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孟总,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我,”孟景安拍了拍我的肩膀,“谢你自己就行。你当年做的那些事,今天结出了果,这是你自己种下的。”

他说完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你说的大伯,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沈建军。建军建材公司的老板。”

孟景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转身朝孟奶奶那边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孟景安的助理当天晚上就把三十五万打到了医院的指定账户上,我妈第二天一早就被转进了层流病房,开始做移植前的预处理。崔主任亲自打电话联系了京城的周教授团队,对方答应三天后飞过来进行联合面诊。

我几乎没怎么睡,守在我妈的病房外面,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颊都凹进去了,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大概是知道自己有救了吧。她隔着玻璃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看口型看懂了,她说的是——“别担心。”

我用力点了点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转过身去的时候眼睛又红了。

那几天我忙得像陀螺一样,办理各种手续、跑医保报销、对接专家行程,晚上就在病房外面的陪护椅上眯一会儿。累是真累,但心里是踏实的那种累,跟之前的绝望完全不一样。

孟奶奶每天都会来医院待一会儿,有时候给我带一保温桶她亲手炖的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我旁边说说话。她也不说太多大道理,就是东一句西一句地唠家常,说她在加拿大养了一只布偶猫,说她家后院种了两棵山楂树,说她儿子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我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在用她的方式陪着我。

第四天的时候,周教授从京城飞过来了。他看完了我妈所有的检查资料,又亲自进层流病房做了详细查体,出来以后对我和崔主任说:“患者目前的情况符合移植条件,骨髓库那边也有合适的配型供者,只要预处理顺利,移植手术可以按计划进行。”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当场坐在地上。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大概是孟景安来医院之后的第五天,我在医院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手机忽然被推送了好几条本地财经新闻。我本来没在意,随手划了一下,然后目光就钉在了屏幕上。

“突发!景安集团宣布终止与建军建材全部合作,涉及金额超八千万。”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近了仔细看。新闻里写得清清楚楚——景安集团旗下地产、装修、基建三大板块即日起全面终止与建军建材公司的所有采购合同,并启动供应商清退程序。业内知情人士透露,建军建材对景安集团的订单依赖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这一决定几乎等同于宣告了该公司的“死刑”。

下面还有一条关联新闻,说的是景安集团采购部负责人向媒体表示,此次终止合作是基于对供应商“商业信誉与道德风险”的综合评估,不涉及产品质量纠纷,但也拒绝透露更多细节。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脑子里飞速转着。景安集团,孟景安。建军建材,沈建军。八十五的订单占比。

孟景安那天问我大伯叫什么名字,他当时的表情,他最后那句“知道了”——我忽然全明白了。

他不是顺便问的。他在听到“沈建军”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解气,有震惊,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确实恨沈建军,恨他当年的卑鄙,恨他对我们母子的冷漠,恨他那天把我像垃圾一样赶出别墅。可我从来没想过,报复会以这种方式、这种量级,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我放下手机,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我妈躺在层流病房里的样子。她瘦弱、苍白,但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然后我又想起沈建军那天翘着二郎腿晃红酒的样子,想起他轻飘飘的那句“人各有命”。

我睁开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餐盘继续吃饭。

这顿饭,我吃得特别香。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六天,建军建材的供应商群里开始炸锅。有同行打听到景安集团终止合作的内幕,把沈建军见死不救、把亲侄子磕头下跪赶出门的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商场上的人精们哪个不是闻风而动,一看这风向不对,立刻开始收缩对建军建材的授信和供货。

第七天,建军建材最大的两家原材料供应商先后发函,要求将结算方式从月结改为现款现结。紧接着,一家合作了十年的经销商打电话来说要暂缓续约,“再观望一下市场反应”。

第八天,建军建材工厂的三条生产线停了两条。沈建军到处打电话找人疏通关系,可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些生意伙伴,这会儿接电话的语气都变了。有的说人在外地不方便,有的支支吾吾说资金周转不开,有的干脆不接。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听到,景安集团那边放出的信号非常明确:孟总对这家供应商的商业道德持保留态度。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把沈建军几十年的心血往下割。

商业道德。这四个字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只是一个模糊的评价。但放在沈建军身上,知道他当年怎么坑自己亲弟弟的人,知道他把亲侄子磕破头赶出门的人,谁还会觉得这四个字是冤枉他?

第十天,我手机上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提醒,说孟景安的助理又转了十五万过来,备注写的是“抗排异费用”。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孟景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妈妈的情况我一直在跟进,周教授说预处理效果不错,下周可以安排移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另外告诉你一件事,建军建材截止今天早上,已经有百分之八十五的订单被取消或暂缓执行。他们的资金链快断了,银行的贷款部门也在重新评估风险。”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孟总,您其实不必……”

“我有我的原则,”孟景安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要看他怎么对待比他强的人,要看他怎么对待比他弱的人。沈建军对我可能笑脸相迎,但对你们母子做的事,足以说明这个人骨子里是什么成色。景安集团不和这样的人做生意,这是我的商业判断,你不必多想。”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孟景安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我让人查了一下建军建材当年的工商档案和债务记录,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了,但有些东西仔细挖还是能挖出来的。当年你爸签的那份退股协议,对应的所谓‘债务’,在工商档案里根本找不到任何佐证材料。换句话说,那很可能是沈建军自己伪造的。你爸当年是被人做了局。”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这件事的法律追诉期可能已经过了,”孟景安说,“但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们家不欠他什么。你爸不是失败者,他是被至亲背叛的好人。”

电话挂掉以后,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好久好久没有动。

脑海里翻来覆去是我爸临终前那张枯瘦的脸,他攥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别学你大伯,要做个好人。”

爸,你听见了吗。你当年受的那些冤屈,隔了十几年,终于被人挖出来了。你儿子没有变成他那样的人,你儿子遇到了愿意伸手的好人。

第十一天的下午,我正坐在病房里给我妈读报纸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沈建军站在门口。

他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这个十天前还翘着二郎腿晃红酒、一脸倨傲地让我“人各有命”的男人,此刻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灰色的胡茬。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跟他之前那副体面精致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大伯母刘桂芳,一个是堂哥沈杰。刘桂芳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不止一次,手里还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睛不敢看我。沈杰低着头,脸上再也没有那天在别墅里的得意和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惶恐和茫然。

沈建军推开门的那个瞬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病房内层流玻璃后面的我妈身上。我妈正在半躺着输液,看见他进来,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然后沈建军做了一件我从没想过他会做的事。

他当着病房里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那两条膝盖砸在病房地砖上的声音,跟我那天跪在他家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一模一样——沉闷、钝重、毫无尊严。

“小溪……”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嘴唇在发抖,“大伯错了。大伯那天说的话不是人话,大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爸……”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眼眶里涌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那眼泪顺着他的法令纹往下淌,啪嗒啪嗒滴在他皱巴巴的西装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刘桂芳也跟着蹲下来,把手里那兜水果放在地上,哽咽着说:“小溪,你大伯他知道错了,他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公司都快撑不住了。嫂子求你,你帮我们跟孟总说说,让他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

沈杰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我对上他的目光,他立刻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大概想起了自己那天在楼梯拐角无声的那两个字——“穷鬼”。现在那个“穷鬼”就坐在他面前,而他家那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大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

我坐在我妈的床边,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建军。

很奇怪,我想象过无数次报复他的场景,想过如果有一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我会是什么感觉。痛快?解恨?仰天大笑?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远比我想象中复杂。有痛快,确实有,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水那样从喉咙一路爽到胃里。可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我爸走的那天下午空荡荡的病房,是我妈扛着两袋水泥肿着肩膀的样子,是我大学四年每天只吃一顿饭攒学费的日子,是我跪在那块大理石地板上把头磕出血的屈辱。这些画面跟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让我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沈建军,”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公司要撑不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瞪着我,嘴唇哆哆嗦嗦:“你……你跟孟总说说,他不是听你的吗?你跟他说我改了,我真的改了!订单一撤,银行断贷,我几十年的心血就全完了!小溪,我是你大伯,我跟你爸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十天前,我跪在你面前磕头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我妈能不能活,跟你没关系。你说人各有命。”

沈建军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现在我原话还给你,”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公司能不能活,跟我没关系。人各有命。”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我妈在层流玻璃后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切,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知道,有些事需要我自己去了结。

沈建军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上半身晃了晃,差点栽倒。刘桂芳赶紧扶住他,哭着喊他的名字。沈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终于忍不住冲我喊了一句:“沈溪!你别太过分!那好歹是你大伯!”

我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沈杰,十天前你爸说,亲兄弟明算账,商场如战场,脑子不够用怪不了别人。这句话你爸当年对我爸说过,十天前他又用实际行动跟我说了一遍。现在,你们脑子不够用了,凭什么跑来怪我过分?”

沈杰被我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也没能吐出半个字。

沈建军忽然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扑过来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抓得我手腕生疼。他不再端着了,所有的傲慢、体面、高高在上的姿态全部碎成了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彻彻底底的恐惧和绝望。

“小溪,小溪你听大伯说——”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了,“大伯不是人,大伯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们全家。但我求你,你救救大伯这一回,就这一回!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公司的股份,家里的房产,你开个价,你要多少我都给!你跟你妈以后的生活我全包了,我给你们养老!”

我慢慢地把他的手从我的手腕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抓住任何东西了。

“我要的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很稳,“你在十几年前就亲手毁掉了。那是我爸的命,是我们家十几年的日子,是我妈这半辈子的苦。你赔得起吗?”

沈建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含混不清的声音,身体晃了两下,终于撑不住,慢慢蹲了下去。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像个孩子。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把亲情当筹码、把血缘当笑话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我没有再看他们。我转过身,走回我妈的床边,重新拿起那张报纸,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我妈伸出手,隔着玻璃在空气里轻轻碰了一下我所在的方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她嘴唇动了动。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你爸会为你骄傲。”

那天晚上,沈建军一家三口到底是怎么离开医院的,我没有去关心。护士后来跟我说,他们在走廊里又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被保安请出去的。沈建军走的时候脚步踉跄,被沈杰和刘桂芳一人一边架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的骨髓移植手术如期进行。周教授亲自主刀,崔主任全程配合,手术做得非常顺利。供者的造血干细胞一滴一滴地流进我妈的血管里,像一条重新接通的生命河流,把那个被疾病掏空的身体一点一点填满希望。

术后的排异反应比预想中轻,我妈的恢复速度连周教授都说算是比较好的那类。她出层流病房那天,我推着轮椅带她去医院小花园里晒太阳。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身上,她仰起脸,微微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甜的空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活着真好。”

我蹲在她轮椅旁边,把脸埋在她膝盖上,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的手轻轻落在我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就像我小时候发烧时那样。

孟奶奶也来了,她和我妈一见如故,两个老太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聊起各自年轻时候的事,聊着聊着就握住了彼此的手,眼眶都是红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有一个角落在那一瞬间被一种非常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建军建材的命运,后来我从新闻上断断续续看到了一些。

景安集团终止合作之后不到半个月,建军建材的资金链就彻底断裂了。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工厂门口被讨债的围了个水泄不通。沈建军试图变卖资产自救,九溪玫瑰园那栋别墅挂了急售,那辆新换的迈巴赫也便宜处理了,但杯水车薪,根本堵不住巨大的窟窿。

又过了一个月,建军建材正式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

消息出来的那天,我正好带着我妈去医院复查,路过医院大厅的时候,电视屏幕上正好在播这条新闻。画面里,建军建材的厂门口拉起了白色的横幅,一群没有拿到工资的工人围在那里,沈建军被几个保安护着从侧门匆匆离开,头发白了一半,佝偻着背,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镜头一晃而过,我甚至没有完全看清他的表情。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走吧,”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复查别迟到。”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医院大厅。外面的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鲜活而忙碌的人间烟火气。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已经换成了另一条新闻。

沈建军和他的建军建材,就这样从我的生活里翻篇了。说不上特别痛快,也说不上丝毫不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像压在心里十几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胸腔里忽然空出了一大块地方,可以重新装进去一些好的东西。

两个月后,我妈的各项指标全部恢复正常。周教授说这个恢复速度在他经手的病例里都算很理想的,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停药了。

同一天,孟景安让助理给我送来了一份入职通知书。职位是景安集团市场部项目经理,薪资待遇比同类岗位高出不少,还附了一套公司附近的公寓作为员工宿舍。

我拿着那份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给孟景安打了个电话。

“孟总,这个待遇……”

“这个待遇是市场部根据你的学历和能力定的,”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你有三年一线销售经验,对建材市场很熟,也了解终端客户的需求。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至于公寓,公司有员工住房福利,符合条件的人都有,你不用多想。”

我知道他在有意淡化帮助我的成分,但我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好运气。每一份善意,都是别人选择给你的。

“谢谢您,孟总,”我说,“我会好好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孟景安轻轻的笑声:“不用谢我。我把你招进来,是因为我相信你值得。用工作证明我的判断没错,就是最好的感谢。”

我妈出院之后,我们搬进了景安集团提供的那套公寓。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窗明几净,南北通透,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能晒到一整天的太阳。我妈特别喜欢那个阳台,搬进去的第一天就去花市买了好几盆绿植,摆了一排,浇水施肥忙得不亦乐乎。

孟奶奶隔三差五就来串门,两个老太太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择菜、唠家常,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我下班回来推开门,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听见客厅里两个老人的说话声,忽然就觉得,那些年受过的所有苦和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被妥帖地安放好了。

有一天周末傍晚,我推着我妈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散步。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我们走到一张长椅旁边坐下来,我妈靠在我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轮缓缓下沉的太阳。

“小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还恨你大伯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说不上恨了,”我说,“但也原谅不了。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这道坎,我这辈子都迈不过去。”

我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我能说出这番话,就已经是真正地放下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把自己绑在仇恨上过日子,到头来惩罚的只有自己。

“我只是替我爸可惜,”我望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声音低下去,“他要是活到现在,看到今天的一切,该多好。”

我妈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收紧了握着我手臂的手指。有湿湿热热的东西滴在了我的手腕上,我没有低头去看。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天边由橘红转为深蓝。路灯次第亮了起来,像一串温柔的珍珠。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明天依然有太阳升起。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愿我的故事能给您带来一些启发与思考。我是财星航舰,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原创文章,禁止搬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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