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便秘了十五年,老姐妹教我一个方法,现在好了很多
我家住老糖厂家属院最里头那栋楼的三楼,楼梯扶手的水泥面被磨得锃亮,每一道凹槽里都藏着这栋楼四十年的故事。我今年六十八,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十一年,比这栋楼里任何一棵树的年纪都大。院子中间那棵泡桐是我搬来那年春天栽的,如今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每年四月花开得满树紫云,落一地软趴趴的花瓣,踩上去像踩着绒布。
可我不太敢在四月出门。
十五年了,我的肠子像一根打了结的水管,水流到那儿就堵着,堵得让人坐立不安,堵得让人从清晨睁眼就开始犯愁。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厕所跑,在马桶上坐半小时、四十分钟、有时候整整一个钟头,腿麻得像灌了铅,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发黑,可那事儿就是下不来。
起初几年我还四处寻法子。医院跑过三回了,县医院、中医院,连市里那家三甲都去过。第一次去挂肛肠科,一个年轻大夫戴着口罩,眼睛倒是好看,说话也客气,开了几盒乳果糖口服液,喝了确实管用几天,可停了一周又回到老样子。第二次去,换了个中年女大夫,让我做肠镜,那滋味我这辈子不想尝第二回,清肠那晚我喝了三大碗泻药,在厕所和床之间来回折腾了半宿,第二天检查完大夫说肠子里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功能减退了,让多运动多吃粗纤维。
多运动。我天天早上在院子里那棵泡桐底下走圈,上午走半小时,下午走半小时,雷打不动。粗纤维更是没断过,红薯玉米荞麦面,老三样轮番吃,吃得我老伴儿都跟我急了,说你这天天吃草,咱家锅都快长绿毛了。可肠子像跟我赌气似的,任你怎么折腾,它就是纹丝不动。发展到后来,一个星期才解一次,每次像挤牙膏,又硬又干,带着血丝。有回实在太难受,我在厕所里憋得满头大汗,指甲把大腿掐出一排血印子,最后还是用手抠出来的。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马桶上哭了一场,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窗外的泡桐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替我叹气。
我老伴是个闷葫芦,在糖厂干了一辈子机修,退休后话更少了。他看我受罪,嘴上不说,行动倒是有。偷偷跑去药店给我买过开塞露,买过通便茶,买过那种小包的中药冲剂,花花绿绿堆了一抽屉。可那些东西治标不治本,用了就通,停了就堵,有时候用了也不通,肚子胀得像揣了块石头,晚上躺都躺不平,翻来覆去折腾到天亮。老伴就给我揉肚子,他那双手干了一辈子粗活,掌心全是硬茧,可揉起来轻重恰好,从肚脐周围一圈一圈往外扩,掌心热乎乎的,能把那股胀气慢慢揉散。可他手劲儿有时候收不住,揉着揉着就重了,我说轻点儿你轻点儿,他嗯一声放轻了,三分钟后又重回去。后来我也不说了,疼就忍着,比什么都拉不出来强。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出门。不是我孤僻,是这肠子把我困住了。去菜市场买个菜,走到半路肚子就开始拧着疼,那种熟悉的坠胀感从右下腹窜上来,比闹钟还准时。有好几次我扔下挑好的西红柿就往家跑,卖菜的小刘在后面喊李婶你菜,我也顾不上回头。更别提走亲戚、赶集会这种需要长时间在外面的事儿了,我全推了。我闺女嫁在邻县,开车四十分钟的路,我三年没去过她家了。她带着外孙回来看我,我得提前三天做准备,头天晚上喝两杯蜂蜜水,第二天吃两根香蕉,第三天早晨先在厕所里奋斗一个钟头,要是运气好清空了,才能安心陪外孙玩半天。要是运气不好,那一整天我就坐立不安,眼睛老往厕所方向瞟,外孙喊我外婆外婆你给我搭积木,我嘴上应着好,心思早跑没影了。
我闺女心疼我,隔三差五寄东西来。什么进口的纤维素粉,什么日本的酵素果冻,什么澳洲的益生菌胶囊,花花绿绿的瓶子码了一小箱。我按说明吃了,有的管一阵子,有的压根没反应。有一回闺女打电话来问效果,我嘴上说好多了好多了,闺女在那头笑了,说妈你声音听着是高兴了。电话挂了我就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里放着《乡村爱情》,谢广坤正跟他儿子吵架,吵得热火朝天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伴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这样,端了杯温水放我跟前,也不说话,坐旁边陪我看电视。他那个人吧,一辈子不会说什么暖心话,可那个下午我俩就那么坐着看了两集电视剧,他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我手搭在他手背上,电视里吵吵闹闹的,屋里安安静静的。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非解决不可的,是去年冬天我二姐的事儿。二姐比我大四岁,住在城东那片老平房里,一辈子要强,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都出息,可她硬是不肯跟任何一个孩子过,自己住老房子养花种菜,精神头比我足多了。去年腊月她摔了一跤,髋骨裂了,住院做手术。我去看她,病房里暖气管烧得烫手,她躺在白被单底下,脸黄得像张旧报纸。
“咋弄的?”我坐床边给她剥橘子。
“上厕所蹲久了,起来腿一软就栽了。”她苦笑,“你是不知道那医院的厕所,蹲坑矮得跟什么似的,我这老腿弯不下去,硬弯了十几分钟,站起来眼前一黑……”
她没往下说,但我俩都明白。她也是那种上厕所要使大劲儿的人,我们姐妹仨都有这毛病,遗传的我妈。我妈当年也是,六十几岁的时候为这事儿没少折腾,我爸给她做过一种木头的坐便椅,四四方方,中间掏个洞,刷了红漆,摆在墙角跟她那台缝纫机并排。那椅子我妈用了十几年,后来传给了我,又传给了我二姐。去年她摔之前还在用那把红椅子,摔了之后她闺女嫌晦气给劈了当柴烧,为这事儿二姐还生了好几天气。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又犯了毛病。在马桶上坐到腿完全没了知觉,手撑着洗手台才站起来,照镜子看见自己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窝凹下去两团暗影。镜子旁边贴着外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向日葵,底下写着外婆我爱你。我对着镜子站了好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这辈子拉扯大两个孩子,伺候走了公婆,退休后也没闲着给闺女带了三年孩子,临了到了该享福的年纪,却被这档子事困成了个囚徒。连出趟门都得算计着肠子的脸色,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我怕是要跟我二姐一样,哪天栽在厕所里就再也起不来了。
真正转机出现在今年开春。泡桐冒芽的时候,我照例在树下走圈,碰见了王桂兰。桂兰跟我住前后楼,早年在粮站当会计,退了以后天天在院子里练太极剑,一把木剑舞得虎虎生风。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从前她老伴还在的时候,两家人还搭伴出去旅游过。她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北京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她一个人。
那天她看见我在泡桐底下绕圈子,收了剑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李姐,你咋老转圈儿?头晕?”
“我这不是锻炼么。”我笑笑。
她打量了我两眼,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老毛病还没好?”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肚子,“那个。”
我愣了一下。在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中间,便秘这事儿跟月经似的,人人都经历过,但谁都不好意思摆到明面上说。可桂兰不一样,她在粮站管了几十年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人也爽快,从来不扭捏。
“十五年,”我叹了口气,“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好一天歹一天的。”
桂兰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拉着我在泡桐底下的石凳上坐下。那石凳是去年社区新装的,磨得光滑,坐着凉,桂兰从兜里掏出个棉垫子垫上,说是她自己缝的,走哪儿带哪儿。
“李姐,我给你说个法子,”她凑近了些,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你记着,早晚各喝一杯温水,要四十度左右的,大口喝。然后躺平了,用手掌根从肚子右下角开始揉,顺时针一圈一圈往左上方走,慢慢揉,慢慢走,揉够三分钟。然后起来,喝第二杯水,还是大口,喝完在屋里走两圈。等那股劲儿上来了,再去蹲。”
“就这?”我有点不信,“我喝过蜂蜜水喝过淡盐水,都没用。”
“蜂蜜水那是润,淡盐水那是冲,我这法子不一样,”桂兰摆手,“这是让水先下去把干结的泡软,再用手把气理顺,气顺了肠子才会动。你别小看这揉肚子,我当年生完孩子落下的毛病比你重,三天两头堵,后来是北京一个老中医教的,我揉了半年才见好,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
我看她说话时的神情,不像是敷衍我。桂兰这人我了解,她能跟你唠一下午闲磕,但从来不拿别人的病痛开玩笑。
“还有一条,”她拍了拍我手背,“别着急。你今天揉了一次没反应,明天接着揉,后天接着揉。肠子它懒了那么多年,你得慢慢叫醒它,不能指望一天就把它训得服服帖帖。”
从那天起我开始照着桂兰的法子做。头一个星期,除了肚子被揉得热乎乎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早晨还是那个早晨,马桶还是那个马桶,腿麻还是那个腿麻。我差点就放弃了,心想这些年试过的法子哪个不是开头信誓旦旦,最后不了了之。可桂兰每天晨练完都要过来问一句“今天咋样”,我要是说没动静,她就拍拍我肩膀说明天接着来,肠子也有睡懒觉的时候。
第二个星期,有天早晨揉完肚子站起来,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那种响跟我平时胀气的声音不一样,是水在流动的动静,从腹腔深处传上来,像地底下通了渠。我愣了一下,赶紧去厕所。那一回虽然还是费了劲,但起码有了动静,不像以前憋得满头大汗颗粒无收。
我闺女周末回来看我,进门就愣住了。她说妈你这脸色比上回白净多了,嘴唇也有血色了。我正端着第二杯温水在客厅里溜达,听她这么说,心里一热。晚饭我炖了排骨藕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藕粉粉的,我吃了两碗饭。老伴在旁边加饭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高兴。
到了第三周,变化更明显了。以前我是雷打不动的“周更”,一周一次都是烧高香。现在变成了三天一回,虽然还不算顺畅,但起码不用在厕所里耗个把钟头了。我劲头更足了,把桂兰教的法子当成一门功课来对待,早晨六点准时起床,喝温水、揉肚子、走圈,一样不落。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起来揉几圈,揉着揉着那股胀气就顺下去了,人也跟着松快些。
四月泡桐开花的时候,我头一回走出了院子。那天阳光好,桂兰约我去赶早市,说西街那家豆腐脑铺子换了新老板,卤子做得香。我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生怕走到半路肚子跟我翻脸。桂兰看出来了,她也不催,就站在门口等着,手里那把木剑杵在地上当拐棍使。
“走呗,”她说,“大不了半路回来,又没人笑话你。”
我们去了。豆腐脑确实好吃,卤子里放了木耳丝和黄花菜,浇一勺辣椒油,香得我多吃了半碗。吃完我还跟桂兰在菜市场转了转,买了把嫩菠菜和两根山药。全程肚子安安稳稳的,就像终于被我哄顺了毛的猫,安安静静趴在窝里。回家的路上泡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桂兰说李姐你看你走路都有劲了,以前你哪回不是夹着腿弓着腰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其实最让我感慨的不是身体的变化。那天从菜市场回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周家的儿媳妇,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孙子,嫩嘟嘟的一团包在小花被子里。我凑过去看了看,那小东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一嘬一嘬的,像在梦里喝奶。老周儿媳妇说李奶奶你抱抱,我伸手接过来,软乎乎热烘烘的一小团贴在我胸口,那股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抱着他晃了晃,心里忽然想起我闺女小时候的样子,也是这么软这么小,我那时候年轻,夜里一听见她哭就翻身起来泡奶粉,来来回回跑多少趟都不觉得累。
可这些年我被那点毛病困住了,连去闺女家看看外孙都成了奢侈。我抱着老周家的小孙子,心里头酸酸涨涨的,眼眶就热了。
回家我把这事说给老伴听,他正在厨房切山药,刀起刀落,砧板笃笃响。听完他说了一句:“那今年五一,去闺女家过?”
我愣了一下:“去?”
“去。”他头也没回,“我开车,你坐后面,带着你的保温杯和垫子,路上要是难受了咱就停服务区。反正也不远,四十分钟的路,咱走一个钟头还不行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削山药皮,山药粘液弄得满手滑溜溜的,他甩了两下没甩掉,转身在水龙头底下冲。阳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后背上,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蓝格子围裙洗得发白,肩胛骨的地方磨得薄薄的,透出里面旧毛衣的颜色。
我说好。
五一那天我们真去了。老公开车,我坐副驾驶,后座上搁着保温杯、棉垫子、还有桂兰送我的那个小靠枕,说垫在腰上揉肚子舒服。车开了二十分钟的时候肚子里确实拧了一下,我紧张得攥住了安全带。老公放慢了车速,说要不要靠边停?我说不用,你开你的。我闭上眼睛,手搁在肚子上,按桂兰教的法子隔着衣服慢慢揉,一圈一圈顺时针往外扩。揉着揉着那股拧劲儿就松了,像有只手在我肚腹里把打了结的绳子一点点解开了。
车窗外是四月末的田野,麦子绿油油地铺到天边,路两边杨树的叶子哗啦啦翻着银白的背面。我睁开眼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树,忽然觉得这条路变得好宽好长,没了边界。
到了闺女家,外孙长高了一大截,从门里冲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外婆外婆。我蹲下来搂住他,小身子热乎乎的,头发上还有洗发水的香味。闺女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妈你脸色真好,路上堵不堵?我说不堵,顺得很。她端出刚炖好的排骨汤,汤面上漂着金黄色的油花,香菜翠绿翠绿搁在碗边。我喝了满满一碗,又吃了半条红烧鱼,闺女看着我的碗惊讶地说妈你今天胃口这么好?
我笑了。肚子里那股堵了十五年的东西好像终于被冲开了一道口子,水能流过去了,风能穿过去了,阳光也能照进去了。饭桌上闺女女婿聊单位的事,外孙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老伴在旁边默默给我夹菜,我坐在那儿听着看着,觉得这屋子里的每一道声响每一样颜色都鲜活得不得了。
晚上睡觉前我照例揉肚子。躺在闺女家客房的床上,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我手按在肚子上慢慢画圈,能感觉到肠子在里面轻微地蠕动,像春天刚解冻的河,冰层底下有水在暗暗流动了。老伴在另一张床上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均匀的,沉沉的,像这栋楼地基深处传来的震动。我闭着眼睛揉完三分钟,又加了两分钟,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暖到了腹腔最深处。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我又醒了。这次不是被肠子拧醒的,是自己醒的。我轻手轻脚起了床,去卫生间,在马桶上坐了一小会儿。腿还没麻,事儿就完了,顺畅得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低头看了看马桶里的水,清清亮亮的,没有血丝,没有那种一粒一粒的硬结。我站起来的时候腿稳稳的,不麻不抖,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自己脸上有层淡淡的红润,眼角那些皱纹舒展开了些,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着的。
窗外闺女家小区里有人在晨练,广播里放着老歌,那旋律我熟悉,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我靠着窗台听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融融的,落在我手背上像盖了层薄绒布。我的掌心还留着揉肚子时的热度,贴在玻璃上,融出一小团雾蒙蒙的圈。
从闺女家回来的路上,我跟老伴说拐到菜市场停一下,我想买点新鲜花椒。老伴问买花椒干啥,我说泡脚,桂兰说的,花椒水泡脚能通气血,气血通了肠子更顺。他哦了一声,方向盘一打就拐进了西街。车停稳了我自己下车的,脚步快快的,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踏实有力。卖花椒的老赵头认得我,说李婶好久不见你气色好多了。我抓了一把花椒凑鼻子跟前闻,麻香麻香的,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打喷嚏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犯这毛病的时候,也是在菜市场,也是春天,泡桐刚开花。那时候我五十三,刚退休没两年,闺女还没出嫁,老伴还在糖厂上着班。那天我在菜市场挑豆角,肚子猛地一抽,我弯着腰扶着菜摊站了好几分钟,卖菜的小刘给我搬了个凳子让我坐。那时候我想的是,这大概就是老了的开始吧,总有些零件要不中用了,得认命。
可今天我又站在这个菜市场,手里攥着花椒,满鼻子麻香,肠子里通通透透的,腿脚利利索索的。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认命不认命的事儿,就是慢慢哄着自个儿过日子呗。就像哄我那根懒肠子一样,你今天哄它三分钟,明天哄它三分钟,哄着哄着它就被你哄暖和了,哄动弹了,哄得顺着你的节奏走了。
桂兰说得对,肠子也有睡懒觉的时候。我揉了三个月,它总算睡醒了。
回家路上老伴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半截,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杨树叶子刚长出来的青涩气息。我把手伸出窗外,五根指头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飕飕的。老伴瞥了我一眼,嘴角翘着没说话,但他把车速降了些,让我能多吹一会儿。
泡桐的花期快过了,路边落了满地的紫色花瓣,车轮碾过去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碎紫。我收回手搁在自己肚子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肠子安安静静的,像被理顺了的毛线团,一圈一圈服帖地卧着。我想起我那把红漆木头椅子,想起二姐去年摔的那一跤,想起那些年我在厕所里坐麻的双腿和掐出血印的大腿,想起桂兰站在泡桐底下拿着保温杯跟我说话的样子。所有的画面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了一遍,最后一帧定格在今天早晨闺女的厨房里,她掀开锅盖,白汽腾地冒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但笑声清清楚楚传过来:“妈,你尝尝这粥,我放了红薯和燕麦,对你肠胃好。”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车轮滚滚向前,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得人筋骨都松了。我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肠子通了,日子也通了。那些年堵着我的不只是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还有心里头的怕——怕出门,怕麻烦人,怕被人知道老了就不中用了。现在那股怕像泡桐花一样落了,铺了一地紫,踩上去软软的,不硌脚。
到了家属院门口我睁开眼,老泡桐的树冠正在风里簌簌地响,满树的花快落尽了,但叶子绿油油的铺了半边天。桂兰在楼下练剑,看见我们的车进来收了势,笑着朝我挥了挥手里的木剑。我摇下车窗冲她喊:“桂兰,晚上来家吃山药排骨!”
她竖起大拇指,说好嘞!
老伴把车停稳,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实实在在的。泡桐的叶子影子落在脚面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我往楼上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三楼一百零八级台阶,从前我上到二楼就要扶着墙喘半天,今天一口气走到家门口,气都没怎么粗。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开了。我推门进去,客厅里那盆我养了七八年的绿萝从柜顶上垂下来,藤蔓快拖到地面了,叶子绿汪汪的。我走过去给浇了杯水,水渗进土里,滋滋的响。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什么鸟。老伴跟进来把钥匙挂回墙上,换鞋,去厨房泡茶。电水壶烧开的时候呜呜地响,白汽从壶嘴冒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水汽的暖意。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泡桐。明年这个时候它又要开花了,满树紫云。我想我到时候一定要在树底下多站一会儿,看花落下来,看桂兰练剑,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谁要是再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就大大方方告诉她,好多了,真的,好多了。然后我就把桂兰教我的法子再说一遍,水要四十度,要大口喝,揉肚子要从右下往左上,慢慢揉,别心急。
肠子有它自己的钟点,急了没用。日子也是。我这把年纪了才明白,什么事儿都急不得,哄着来,顺着来,一点点来,总归能把堵着的东西慢慢化开。化开了,日子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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