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我蹲在花盆边轻声问自己。土面静得能听见楼外风掠过晾衣绳的微响。三天前我还把枯枝剪掉半截，手悬在半空迟疑。喷壶搁在铁架最下层，壶嘴朝左，水没装满。窗台积了薄灰，但花盆边缘干干净净。我摸了摸土面，凉而松，不像之前板结发硬。那株绿萝茎节处曾泛黄，现在颜色淡了些。阳台门没关严，缝里漏进一缕微光斜照土面。昨天傍晚我拎起喷壶又放下，只拧开盖子闻了闻。土缝里没有裂痕，也没有我担心的霉斑蔓延。它没倒，也没塌，只是静静伏在原处不动。我数过三回新叶位置，每次都在同一侧偏右。换季风忽然变软，吹得纱帘轻轻贴上玻璃。上周我翻过养护手册，第十七页讲休眠期。那时书页折角翘起，墨迹被窗边阳光晒得发浅。我退后半步，让光线从左肩斜落过去。
第二天芽长高不到半指，颜色却亮了一层。我伸手悬停五秒，最终只拨开垂下来的旧叶。土面边缘有道细痕，像是芽顶起时留下的印。喷壶仍放在原处，壶身水珠已干透。昨夜雨丝飘进来几滴，土面只湿了豆大一块。我盯着那点湿痕，直到它缩成更小的暗斑。芽基部微微泛白，不是病态，是刚挣出来的样子。第三天清晨我端杯茶站着看了七分钟。芽尖分出两片微卷的嫩叶，脉络尚不可辨。我记起去年这盆也枯过，后来靠窗放着就活了。那时我每天早晚各浇一次，土总湿得发沉。后来停水三天，它反而从茎节冒出两点绿。我转身去厨房煮面，回来时芽影移了半寸。风从南边来，纱帘动得慢，芽尖跟着晃两次。我拿手机拍下它，没调滤镜，也没放大。土面安静，芽也安静，连风都绕着走。
我往后撤半步，让芽完全落在光里。把喷壶挪到右侧矮凳上，离花盆远些。指尖在盆沿停顿半秒，然后收回来。取走旁边那本翻开的园艺书，页脚朝下。新芽旁边留出一点空间，不多不少。我坐到折叠椅上，膝盖不碰花盆边缘。目光停在芽与土交界处，不再往下扫。起身时带起微风，但芽尖纹丝未晃，窗台铁架上只留喷壶、花盆和空杯。我数到五，再抬眼，芽影又偏了半分。土面那点空隙，刚好容下两粒芝麻，不再伸手试温，也不再俯身凑近看。水汽从壶嘴逸出时，我转头望向楼下树冠。芽基部那圈浅白，正慢慢融进青色里。我拉开阳台门，让风穿堂而过，不驻留。新芽旁边留出一点空间，像留一道门。我退到门框阴影里，视线仍落在那点青上。新芽旁边留出一点空间，不填，不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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