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这辈子有个坏毛病——对自己的身体太糙。
干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三尺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粉笔灰吃了不知道多少,嗓子就没好过。慢性咽炎是老毛病了,从我上初中那会儿就听他清嗓子,跟闹钟似的,早上起来非得吭吭咔咔折腾好一阵才消停。
所以去年入秋以后,他说嗓子不舒服、吃东西有点噎,谁都没当回事。他自己不当回事,我妈不当回事,我姐也不当回事。家里人都觉得是老咽炎犯了,秋燥嘛,喝点胖大海泡水就好了。
我妈甚至还专门去药房买了两大包胖大海,配着麦冬、罗汉果,天天换着花样给他泡水喝。我爸喝了几个月,说时好时坏,有时候觉得好像顺畅了一点,有时候又觉得堵得慌。后来发展到吃馒头必须就着汤,干饭咽不下去,他就把饭泡在菜汤里,呼噜呼噜往下顺。
我那时候在外地工作,每个月回一趟家,见他吃饭的样子,问了一句:“爸,你这嗓子咋还没好?要不去医院看看?”
我爸摆摆手,筷子往桌上一搁:“看什么看,老毛病了,看也白看。你爸教了三十年书,嗓子上课喊坏了,还能看出花来?”说着又喝了一大口菜汤,把嘴里那口饭送下去。
我妈在旁边也帮腔:“就是咽炎,你爸别的毛病没有,身体好着呢。上个月体检除了血压有点高,什么都是正常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后来回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声“哦”。
体检正常,是因为体检根本没查胃镜。
过年那段时间,我爸吃东西更费劲了。大年三十那顿年夜饭,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最近胃口不好,喝点汤算了。我妈还埋怨他,说她忙了一整天,他连块红烧肉都不吃。我爸笑笑,端着碗汤坐到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了半小时才把一碗汤喝完。
我当时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好像瘦了,去年秋天穿这件毛衣还撑得起来,现在松松垮垮的,领口露出一截脖子,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爸,你是不是瘦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瘦点好,千金难买老来瘦嘛。”他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我这肚子,小了多好,走路都轻快了。”
我被他逗笑了,没再往深处想。
三月份开春,我爸彻底咽不下干的了。面条都得煮得烂烂的,稀粥一样吸溜着吃。我妈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催着他去县医院检查。我爸还犟,说去啥医院,浪费钱。我妈这次没听他的,直接打电话给我姐,我姐二话不说请了假,连拽带拖把他弄去了医院。
耳鼻喉科的大夫拿喉镜一看,脸色当时就变了,说咽部倒是没大事,但他建议马上转到消化内科做个胃镜。我姐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但还抱着侥幸,觉得可能就是个食管炎什么的。
胃镜做完,大夫把我姐单独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食道中下段有一个占位性病变,长度大概五公分,表面溃烂,取了三块活检。”大夫推了推眼镜,“做个胸部增强CT吧,看看有没有侵犯周围组织和淋巴结转移。”
我姐说她那会儿脑子完全空白,就听见自己声音发飘地问了一句:“是癌吗?”
大夫没有直接回答,只说等病理结果。但她从大夫的眼神里已经读到了答案。
三天后,病理结果出来:食管鳞状细胞癌。增强CT的结果更让人绝望——肿瘤已经穿透食管壁,纵隔多发淋巴结转移,最大的一个淋巴结直径将近三厘米。
晚期。局部晚期,失去了手术机会。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起来。我姐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爸得的是食道癌,医生说开不了刀了。我当时就觉得会议室里的灯一下子暗了,所有人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当天晚上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赶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但声音关掉了,蓝莹莹的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病,你姐大惊小怪的。”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握着他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凸出来像干枯的树枝。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死死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背,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句:“你爸这辈子教书育人,自问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应该不会太为难我吧。”
我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接下来那段日子像一场噩梦。我带着我爸跑遍了省城所有的三甲医院,肿瘤医院、省人民医院、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专家号挂了一个又一个,每次都是天不亮就去排队。每一个专家看了他的片子都摇头,说太晚了,食管全层浸润,纵隔淋巴结转移太多,强行手术的意义不大,建议放化疗。
“放化疗效果怎么样?”我问每一个专家同样的问题。
答案大同小异:食道癌对放化疗有一定敏感性,但晚期病人的五年生存率并不理想,而且放疗的副作用会很大,放射性食管炎、食管狭窄、肺纤维化……每一个并发症都可能是致命的。
从省肿瘤医院出来那天,我爸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半天没动。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缩在领子里,忽然说了一句:“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病。”
我心里一紧。爷爷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只隐约记得他很早就去世了,我爸很少提他。那会儿我爸才十几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他那时候疼啊,”我爸望着远处,声音很平静,“疼得在床上打滚,吃不了东西,你奶奶就用棉签蘸点米汤往他嘴唇上抹。最后那几天,连米汤都咽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我知道这个病到最后是什么样的。”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蹲在他面前,像个废物一样只知道掉眼泪。
转折来得非常偶然。我爸有个老同事姓方,退休以后住在城郊,听说我爸病了专程来看他。方叔六年前得过胃癌,当时也是中晚期,做了手术又复发了,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中医调理,到现在活得挺好,精神矍铄,头发虽然全白了但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方叔坐在我家客厅里,跟我爸聊了一个下午。聊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当时在医院取药,回来的时候方叔已经走了,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那个中医,我想去看看。”他忽然开口说。
我爸是教政治的,标准的唯物主义者,一辈子不信鬼神不信偏方,生病了只认正规医院。他能说出这句话,我知道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中医姓胡,七十岁出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她的诊所开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楼,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排队的人挤满了楼道。我们早上六点去的,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等了三个多小时才进去。胡大夫让我爸坐下来,先是仔细翻看了他全部的检查报告,一页一页看得非常认真,然后号脉,望舌,从头到尾没问太多问题,号完脉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吃东西什么感觉?”她问。
“堵得慌,咽下去的时候胸口那里疼,像有什么东西硌着。”我爸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夜里反酸吗?”
“反,有时候睡到半夜酸水呛到嗓子眼,能呛醒。”
“手脚凉不凉?”
“凉,尤其是脚,一年四季都凉。”
胡大夫点点头,开始写方子。她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写毛笔字。写了半张纸,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爸:“你这个病,我不跟你说一定能治好。晚期了,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你的身体环境调理好,让它不再恶化,争取带瘤生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爸点点头。
“食道这个地方,”胡大夫用手指在自己喉咙到胸口比划了一下,“是食管,也是人的‘咽喉要道’。中医讲,食道属胃,胃以降为顺。你现在是胃气不降,反而往上顶,时间长了就成了瘀堵。要做的就是把胃气降下来,把瘀堵的地方通开,把整个消化道的环境改善。环境好了,好的细胞才能长,坏的细胞就长不动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要你配合我做几件事。第一,这个药很苦,一天两顿,一顿都不能落,至少要喝三个月才见效,你能坚持吗?”
“能。”
“第二,从今天开始,所有吃东西的东西,硬的、黏的、烫的、辣的、油炸的、腌的,一口都不能碰。吃饭要细嚼慢咽,嚼到食物在嘴里变成糊了再咽。每顿饭只吃七分饱,宁可少食多餐,不能一次吃撑。”
“行。”
“第三,晚上十点之前必须上床,睡不着也躺着。早上六点起来,喝一杯温水,然后出去慢走,走四十分钟到一小时,走到身上发热就行,不要出大汗。”
“好。”
“第四,”胡大夫看了他一眼,“少生气,少操心,天大的事都放下来。你这个人心事重,爱较真,什么事都往心里去,这是这个病最大的诱因。把心放宽,病就好了一半。”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家厨房常年飘着中药味。我妈买了一个专门煎药的砂锅,每天早晚两遍雷打不动。那药汤的颜色黑得像墨汁,味道苦得发腥,我爸每次喝都皱着眉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赶紧塞一勺蜂蜜到嘴里压苦味。
吃饭彻底变了样。我妈把所有的饭菜都做得软烂,小米粥煮得黏黏糊糊的,里面放山药泥和百合,蒸蛋羹嫩得像豆腐脑,鱼肉剔干净刺剁成鱼蓉做成鱼丸,青菜全部打成汁和进面里做成翠绿色的面片汤。每一顿饭都是一小碗,一天吃五六顿,少食多餐。
最难的是走路。我爸以前最烦运动,退休以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让他出去走两步跟要他命似的。但这次他出奇地配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喝一杯温水就出门,沿着小区外面的河堤慢慢走。一开始走二十分钟就喘,走一个月以后能走四十分钟不带停,三个月以后每天走满一小时,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变化是慢慢出现的,细微到我们一开始都没有察觉。
大概是喝药一个多月以后,有一天晚饭,我妈做了一碗山药瘦肉粥,我爸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他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这个粥,好像下去的时候没那么堵了。”
我和我妈同时抬头看他,谁都没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把那个微弱的希望惊散了。
又过了一个月,他吃鱼丸的时候,竟然没有喝汤。就那么一个一个夹着吃,虽然嚼得很慢很慢,但确是实打实地咽下去了。我妈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姐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但我知道她也在哭。
三个月后复查,胃镜伸进去的那一刻,我站在检查室外面,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报告出来了。
食管中下段的肿瘤没有增大,反而比三个月前缩小了将近一厘米。原本五公分长的占位,现在最宽处只有四公分出头。纵隔那些肿大的淋巴结,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缩小,最大那个从三厘米缩到了两厘米。
我拿着报告单,手抖得根本看不了字。胡大夫看了报告,微微点头,只说了一句:“继续。”
半年后,肿瘤缩到了三厘米以下,淋巴结进一步缩小。我爸的体重从刚确诊时的四十七公斤恢复到了五十三公斤,脸颊上有肉了,眼睛有光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
一年后,肿瘤稳定在两厘米左右,没有再缩,但也没有再长。胃镜下的食管黏膜表面变得光滑了,之前那些溃烂全部愈合。医生说,从影像学上看,这属于“病灶稳定”,虽然不能说痊愈,但绝对是最好的结果之一。
我爸现在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来,喝一杯温水,去河堤上走一个小时。回来以后熬药、吃早饭,然后去老年大学学书法,中午回来吃午饭睡午觉,下午看看书种种花,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日子过得简单、规律、平静。
他戒了酒,戒了烟,戒了熬夜,戒了暴躁,戒了所有跟过去那个“老顽固”有关的东西。有时候我看着他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阳台上慢慢喝,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老佛。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儿子,你爸这辈子教了三十年书,最后是自己给自己上了一课。人活着,身体就是一座房子,你把房子搞脏了搞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长出来。把房子打扫干净,通风换气,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自然就清净了。”
前两天我爸去复查,碰上一个刚确诊食道癌的大哥,才五十二岁,蹲在候诊区捂着脸哭。我爸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老弟,你看看我,我当初比你严重,医生都说晚了。现在三年了,我还能吃肉丸子呢。”他掏出手机翻出自己每天在河堤上走路拍的照片,“你别怕,这个病不是判死刑,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学会怎么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了,把身体调理顺了,它就不闹了。”
大哥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看见了岸边。
我爸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我带你去找我的中医大夫。不保证能治好,但保证给你指条明路。”
大哥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阳光照在医院走廊尽头,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光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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