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Hubbe和Harvati两位人类学家做了一件很耗工夫的事：他们把87个化石头骨挨个做了三维测量，横跨过去200万年间绝大部分保存完好的古人类头骨。测完之后，他们得出了一个让经典教科书有点难堪的结论——我们一直以为的人类进化连续剧，可能拍错了剧本。
从小到大，几乎每个受过教育的人脑中都刻着这样一条线：人属物种一路走来，脑容量稳步增大，面孔和下巴越来越小巧精致，工具越做越顺手，社会也越来越复杂。这个叙事太顺滑了，顺滑到像是一条理所当然的演化铁律。然而，发表在《自然·通讯》上的这项研究却用数据泼了一盆冷水：脑容量增大和面部瘦身这两大标志性变化，并不符合连续自然选择模型所预测的那种平滑曲线。
研究团队比较了包括能人、鲁道夫人、直立人、海德堡人、尼安德特人以及早期和现代智人在内的头骨数据，把这些实测变化与六种不同的演化模型逐一核对。“我们想看看哪一种模型最能真实地解释人属头面部形态的真实变化，”来自蒂宾根大学森肯伯格人类进化中心的Harvati解释说。结果令人意外：无论是稳步渐进，还是逐渐加速，这些传统设想的模式都没能过关。化石记录更倾向于另一种画面——解剖结构长期保持稳定，只有当生物、环境或文化上的阻隔出现松动时，重要变化才突然浮现。
这倒不是说大脑变聪明和咀嚼功能退化的趋势是假的。传统理论一直把两者绑在一起：更大的脑支持更复杂的思维，而工具、用火和食物加工减轻了对粗壮牙齿和强咬合力的依赖，面孔自然就变得纤细。Harvati在描述整个属的演化时也承认：“除了少数例外，各种人属物种的演化都伴随着脑容量的增加和面部、下颌的缩小与弱化，同时出现了石器使用的强化、食物获取与加工方式的多样化、分布区域的巨大扩展，以及大概更复杂的社会结构。” 但问题在于，这些变化在时间轴上的分布极不均匀，长期停滞和短期跃升交替出现，并不是谁带着更“现代”的面相，谁就能一路绿灯被自然选择推着走。
这次大规模采样所揭示的，更像是一个“突破”驱动的进化故事。当某些屏障被偶然打破——可能是基因交流的通道骤然打开，也可能是一场气候剧烈波动改变了栖息地——原本被压制的特征组合会快速释放出来。对于习惯了线性史观的读者来说，这个图景不太符合直觉；但对于盯着化石发愁的古人类学家，它却缝合了许多长期无法对齐的证据。人类进化的章节，原来不是一页挨着一页翻过去，而是跳着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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