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响,别人家儿媳在灶前煮饺子,我家堂屋冷得能结冰。
婆婆把一双筷子递到我手里,哑着嗓子说:“娟儿,吃吧,就咱娘俩,没啥讲究。”
我端着碗,眼泪砸进稀饭里。
脑子里全是两年前男人下葬那天,儿子跪在坟前一声不吭的样儿。
那年我刚43,浑身的劲儿没处使,如今45了,夜里翻个身,床板响得我心慌。
我叫赵秀娟,今年45岁,守寡两年零三个月。
我男人叫刘建国,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三年前那个夏天,脚手架散了,人从四楼摔下来,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没了气。
那会儿我儿子刘洋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搁在堂屋供桌上,他爹没来得及看一眼。
出殡那天,我哭得站不住,婆婆倒是硬气,拄着拐杖站在棺材前头,一滴眼泪没掉,只是念叨着:“建国,你走就走吧,娟儿和洋洋有妈在呢。”
我当时以为婆婆说的是场面话,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心里比谁都明白。
儿子走了,这个家不能散,她得替我撑着。
刘洋是那年九月走的,去省城上大学,学费是他爹的赔偿金里抠出来的。
我送到村口,他背着个旧书包,里头塞着他爹留下的一件旧夹克。
我说:“洋洋,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他“嗯”了一声,头也不回上了班车。
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直望到班车拐过山梁看不见了,才往回走。
回到家,一脚跨门槛没跨过去,差点绊倒,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才想起来以前每次我差点绊倒,建国都会在后头拽我一把,嘴里还骂骂咧咧:“你这娘们儿,走路不看道。”
那天我蹲在门槛上,哭了一下午。
隔壁王婶子路过,以为我疯了,赶紧去喊我婆婆。
婆婆来了,站在我边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等我哭够了,她递过来一条毛巾,说:“娟儿,起来吧,灶上还有粥,热的。”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剩我和婆婆两个人。
三间老瓦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我和婆婆一人一间,刘洋那间屋子锁着,逢年过节才打开透透气。
头一年最难熬。
白天还好,地里有活,院里有鸡,灶上有锅,忙起来顾不上想别的。
可一到夜里,那个空荡荡的床,简直要人命。
建国活着的时候,我俩睡一张老式木板床,他个儿大,占去大半边,我总骂他“你属螃蟹的,横着睡”,他就嘿嘿笑,一条毛腿压过来,把我箍得死死的。
夏天热得慌,我推他,他不动,还说“我这是给你暖被窝,冬天你就知道好了”。
到了冬天,他那条腿真跟个火炉似的,我冻得冰凉的脚丫子往他腿上一搁,他嘶一声,也不躲,还把我往怀里拽。
现在好了,被窝里就我自己,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样,电热毯开到最大档,还是觉得脊梁骨发凉。
夏天反倒更难受。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这个年纪,身子烫得厉害,半夜醒了,被子踢到一边,浑身黏糊糊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回,我实在是熬不住了,咬着枕巾,不敢出声,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
外头月亮明晃晃的,照在窗户上,我盯着那月光,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村里人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背后嚼起了舌根。
王婶子跟人说我“如狼似虎的年纪,男人没了,日子难熬”,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差点冲到她家去撕她的嘴。
可我站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我就是难熬,就是熬不住。
可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满大街嚷嚷去?
从那以后,我连洗澡都提心吊胆。
家里那间洗澡棚子是用石棉瓦搭的,建国的哥、也就是我小叔子刘建军帮忙盖的,就靠在院墙根底下。
夏天洗澡,我总觉着窗户纸外头有人,每次都得把旧毛巾咬在嘴里,不敢出一点动静。
洗完了,赶紧套上衣服,跟做贼似的跑回屋里。
婆婆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叹气。
第二年开春,婆婆开始托人给我说亲。
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是怕我熬不住,怕我哪天受不了跑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头一个相的是隔壁村的,姓张,四十出头,离了婚,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
介绍人带他来那天,骑了个摩托车,进门先打量屋子,然后问我:“你儿子上大学,一年学费多少?”
我说了数目,他“啧”了一声,说:“那可不老少,这钱谁出?”
我当时脸就红了,说:“我儿子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他又问:“你还能不能生?”
我捏着茶杯,恨不能把杯子捏碎。
婆婆在旁边坐着,突然站起来,说:“张师傅,你回去吧,俺家娟儿不找了。”
那人走了,婆婆啐了一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
后来陆陆续续又相了几个,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有的是嫌我带着个上大学的儿子,怕将来负担重。
有的是奔着建国那笔赔偿金来的,话里话外打听还剩多少。
还有一回,介绍人给我介绍了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子都快三十了,说要找个“能伺候人的”。
我去了,那老头翘着二郎腿,跟我说:“你来俺家,啥也不用干,就把俺爹伺候好,把饭做好,把衣裳洗好,就成。”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介绍人追出来,说:“赵秀娟,你都这岁数了,还挑啥?”
我回头说:“我挑人,不挑牲口。”
回到家,我趴在床上哭了一场。
婆婆端了碗面条进来,搁在床头柜上,说:“娟儿,别哭了,咱不找了,咱娘俩过。”
我坐起来,看着婆婆,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比我走的那年深了不知道多少。
她蹲在灶前烧火的时候,总叹气,说:“这家里没个男人,烟囱都不冒直烟。”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烟囱,是这个家,缺了根顶梁柱,啥都歪歪扭扭的。
那天是我小叔子刘建军过来帮忙扛稻谷。
建军比建国小三岁,今年三十八,在镇上的砖厂干活,老婆五年前跟人跑了,留下个闺女,今年上初中,寄住在镇上姑姑家。
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宅子里,平时不咋过来,只有农忙的时候才来搭把手。
建军长得跟建国像,都是大高个儿,宽肩膀,就是比建国瘦些,也黑些。
那天他扛了三袋稻谷,热得满头大汗,把外面那件破工作服脱了,里头是件发黄的背心,也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拿背心擦了一把脸,露出一截腰,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给他递了条毛巾,他接过去,瓮声瓮气说了句“谢谢嫂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婆婆端着水瓢从灶房出来,正要喊建军喝水,突然愣在那儿。
她看看建军,又看看我,眼睛里头闪过一道光,那光闪得我心里一咯噔。
老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水瓢里的水都洒了半瓢,她才回过神来,把水瓢递过去,说了句:“喝了,别中暑。”
建军咕咚咕咚喝完水,又去扛剩下的几袋,我跟在他后头,想搭把手,他回头说:“嫂子你别动,我来。”
那声音闷闷的,跟他哥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上,建军走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堂屋里,一声不吭地看着墙上建国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出殡那年挂上去的,边上还贴着刘洋的奖状,都泛黄了。
婆婆看了很久,突然说:“建国,你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
我当时没听清,问了一句:“妈,你说啥?”
她摇摇头,说:“没啥,睡吧。”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堂屋门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婆婆起夜,没在意。
可紧接着,我听见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婆婆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沟沟壑壑的,全是褶子。
她没说话,先摸到我床边,攥住我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抖。
我赶紧坐起来,问:“妈,你咋了?哪儿不舒服?”
婆婆摇摇头,攥着我的手不放,抖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娟儿,别愁了,妈给你想了个法子。”
我愣住:“啥法子?”
婆婆一咬牙,说:“家里不有现成的吗?你弟那屋,也冷了好几年了……建军那孩子,心里头有你,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我猛地想抽手,婆婆死死攥着,那双枯柴似的手,劲儿大得吓人。
她说:“娟儿,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不找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建军是你弟,知根知底,他媳妇跑了五年,他闺女也大了,你俩搭伙过日子,孩子,总得有人给你暖被窝,有人给你扛事。”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浑身都在抖。
婆婆的手还攥着,越来越紧,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硌得我生疼。
外头月亮明晃晃的,照在堂屋里建国那张黑白照片上,他在镜框里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盯着那照片,心里头翻江倒海。
婆婆还在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娟儿,妈知道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可妈不能看着你熬死,也不能看着这个家散了,洋洋还小,得有个人给他撑着,建军老实,他不敢跟你提,可妈看得出来,他每次来,眼睛都往你身上瞄……”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张嘴,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隔壁那间屋子,建军送来的那几袋稻谷还堆在墙角,他白天扛稻谷的样儿,背心贴在身上的样儿,回头冲我说“嫂子你别动”的样儿,全都涌到眼前。
他身上那股汗味儿,跟他哥建国一模一样。
婆婆的手还攥着,攥得我骨头疼。
我该甩开,还是该说一句……试试?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只觉得耳朵根子烧得慌,连后脖子都跟着发烫。
我猛地把脸埋进膝盖,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婆婆见我不说话,也没催,就那么攥着我的手,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松了松劲儿,用袖口擦了擦我脸上的泪,哑着嗓子说:“娟儿,妈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不急,你慢慢想。”
她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塞到我枕头底下。
“这里头有两千块钱,你留着给自己买件新衣裳,再买两盒雪花膏,别总省着。”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慢慢挪回了自己屋。
我摸着枕头底下那个布包,硬邦邦的,是用婆婆平时装鸡蛋的旧手帕包的,边角都磨起了毛。
我把布包掏出来,打开数了数,不是两千,是两千三百六十一块,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五毛的零票。
这哪是两千块,这是老太太攒了大半年的鸡蛋钱,还有建军每次来干活,她偷偷塞给建军、建军又偷偷放回来的工钱。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一斤鸡蛋四块五,她平时连个盐都舍不得买粗的,这两千多块,得攒多少个鸡屁股才能攒出来。
我把钱包好,又塞回枕头底下,靠在床头上,脑子里乱得像被风吹乱的稻草。
其实建军对我的好,我不是没察觉。
去年夏天收麦子,我一个人在地里割,割到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人头晕,眼前一黑就栽倒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自家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建军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个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裂了个口子,红瓤都流出来了。
见我醒了,他慌慌张张站起来,说:“嫂子你可醒了,我去地里送水,见你倒在那儿,就给你背回来了,大夫说你是中暑,没大事。”
我坐起来,看见他后背的衣服全磨破了,后背上还蹭了一大块泥,应该是背我的时候蹭的。
我让他把衣服脱了我给补补,他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攥着衣角说“不用不用”,转身就跑了。
后来还是婆婆把他的破衣服拿过来,跟我说:“你看这孩子,跟他哥一样,死心眼子。”
还有上次我去镇上给儿子寄生活费,走到半道电动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正蹲在路边哭,建军骑着个破摩托车“突突突”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把我的电动车绑在他摩托车后头,让我坐前面,他在后面推着走。
那天太阳毒,推了二里地,他浑身都湿透了,我让他歇会儿,他说“没事,嫂子你别晒着”。
到了镇上,他还给我买了个冰棒,五毛钱的老冰棍,他自己一口没吃,就看着我吃。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小叔子,是真老实,也是真疼人。
可那是小叔子啊!是建国的亲弟弟!
我要是真跟他搭伙过日子,村里人不得把脊梁骨给我戳断?
还有刘洋,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丢他的人?会不会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我越想越乱,索性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是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墙角那堆稻谷还堆在那儿,是建军白天扛进来的,码得整整齐齐,连个缝都没有。
我走过去,摸了摸稻谷袋,还带着点白天晒过的余温,跟建军身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突然,我听见院外头有脚步声,吓得赶紧躲到墙根底下。
是建军,他蹲在我家院墙外面,抽着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照得他脸忽明忽暗。
他蹲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嫂子,对不住,我妈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我听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靠在墙上,眼泪又下来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不明白建军的心思。
他媳妇跑了五年,他一个人带着闺女,日子也不好过,上次他闺女发烧,是我半夜骑车去镇上给他送的退烧药,他当时站在医院走廊里,红着眼圈跟我说“嫂子,谢谢你”。
那眼神,跟建国当年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这事,不是光有心思就能成的啊。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我要是找个外头的男人,先不说人家会不会嫌弃我带着个上大学的儿子,就说建国那笔赔偿金,一共十八万,给儿子留了十万当学费和娶媳妇的钱,剩下八万我跟婆婆存着,留着给婆婆养老。
外头那些男人,十个有九个是奔着这笔钱来的,上次那个姓张的,话里话外不就是想让我把钱拿出来给他修车铺添设备?
还有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是找媳妇,其实就是找个免费保姆,伺候他爹,伺候他一家子,我去了就是当牛做马,还得看人家脸色。
可建军不一样。
他知道这笔钱是给儿子和婆婆留的,他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上次我儿子放假回来,建军专门去镇上买了排骨和鱼,还给儿子买了双新球鞋,花了三百多,那是他在砖厂干三天的工钱。
他跟我说:“洋洋是大学生,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笑话。”
他闺女今年上初中,他都没给买过这么贵的鞋。
再说了,建军是看着刘洋长大的,跟亲儿子似的,刘洋将来毕业找工作、娶媳妇,建军肯定会拼了命帮忙,比外头那些男人靠谱一万倍。
还有婆婆,她要是知道我跟建军搭伙,肯定比谁都高兴,这个家也不会散,刘洋回来,还是原来的家,有奶奶,有我,还有个疼他的叔叔。
可问题是,这名声怎么办?
村里人现在就已经嚼我舌根了,说我“如狼似虎”,要是真跟小叔子搭伙,那还不得把我骂成潘金莲?
隔壁王婶子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到时候她肯定会到处说我“守不住寡,勾搭小叔子”,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还有我娘家,我爹是个老顽固,最看重名声,要是知道了这事,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连我娘家的门都不让我进。
我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想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婆婆屋的灯亮了,我听见她起床的声音,然后是灶房里的柴火声,她又在给我熬粥了。
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扶着墙慢慢走回屋。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是王婶子,她隔着门缝喊:“娟儿,起来了没?跟你说个事。”
我赶紧抹了抹脸,去开门。
王婶子一进门,就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娟儿,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啊。”
我心里一紧,问:“啥事?”
她撇了撇嘴,说:“我昨天听见你婆婆跟建军她姑姑说话,说要让你跟建军搭伙,是不是真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才刚过了一夜,怎么就传到王婶子耳朵里了?
王婶子见我不说话,就知道是真的了,她拍了拍大腿,说:“娟儿啊,你可别糊涂!这小叔子跟嫂子搭伙,那是乱伦!要遭天打雷劈的!你要是真这么做了,以后你儿子在学校都抬不起头!”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了:“我跟你说,昨天我还跟李婶子说呢,你这女人,看着老实,原来心里头早就打着小叔子的主意了,亏得建国平时对你那么好……”
她还在那儿叭叭说个不停,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突然,“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甩在了王婶子脸上。
是婆婆,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个烧火棍,脸气得铁青。
“王桂香!你给我滚出去!俺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婆婆的声音都抖了,“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王婶子捂着脸,愣了半天,然后撒泼似的喊:“你敢打我!你这个老东西!你让你儿媳妇跟你小儿子乱搞,你还有理了?我要去村委会告你们!”
说着,她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家快来看啊!老刘家的儿媳妇跟小叔子搞到一起了!老刘家出乱伦的事了!”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婆婆扔了烧火棍,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说:“娟儿,别怕,有妈在,看谁敢欺负你。”
她的手还是抖的,可声音却很稳,跟当年建国下葬那天一样稳。
只是我看见,她的眼睛里,也全是泪。
王婶子这一嗓子,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我家院门口就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有人端着饭碗来的,有人抱着孩子来的,还有人是刚从地里回来,锄头还扛在肩上,就往这儿凑。
李婶子站在最前头,伸着脖子往里瞅,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这赵秀娟守不住,你们还不信,这下好了,让人家婆婆亲自抓了现行。”
张大妈在旁边帮腔:“可不是,我早就看她不对劲,天天打扮得利利索索的,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涂雪花膏,这不是勾搭人是什么?”
还有人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偏偏又大得让我听得一清二楚:“听说是跟小叔子搞到一起了,她婆婆要撮合,这不是乱伦吗?要搁以前,得浸猪笼!”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婆婆搂着我,她的手也在抖,可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堵墙,挡在我前头。
她冲着院门口骂:“你们这些嚼舌根子的烂货,都给我滚!俺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可那些人哪肯走,越聚越多,有人还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那儿看,跟看戏似的。
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婆婆使劲拽着我,冲我喊:“娟儿,别怕!站直了!咱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我知道,婆婆嘴上这么说,心里比谁都怕。
她这辈子最看重名声,当年建国娶我的时候,她为了凑彩礼,把家里的猪卖了,还跟娘家借了一圈钱,就为了办个体面的婚礼,让村里人看看,老刘家娶媳妇,不寒酸。
现在倒好,她亲自提出来让我跟建军搭伙,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她还是站出来了,替我挡在前头,那个巴掌,是为我打的。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外头一阵摩托车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院门口。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是建军。
他从摩托车上下来,脸上还沾着砖厂的灰,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看见院门口围了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王婶子捂着脸站在那儿,又看见婆婆搂着我站在院子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走过来,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可听见的人全都不敢吭声了。
“谁在这儿嚼舌根子?”
他问了一句,眼睛扫了一圈,那眼神,跟建国发火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人敢接话。
王婶子捂着脸,指着婆婆说:“建军,你妈打人!你管不管?”
建军看了她一眼,说:“王婶子,我妈为啥打你?”
王婶子支支吾吾,说:“我……我就是过来串个门,你妈不明不白就打我。”
建军冷笑了一声,说:“串门?串门能串到俺家院子里来?王婶子,你那张嘴,全村谁不知道?你今天是不是又编排我嫂子了?”
王婶子脸一红,说:“我编排啥了?我编排啥了?你们老刘家干的事,还怕人说?”
建军看着她,声音沉得吓人:“王婶子,我刘建军今天把话撂这儿,我嫂子赵秀娟,在我家守了两年寡,伺候我妈,供我侄子上大学,她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俺哥的事,你要是再敢往她身上泼脏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王婶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可嘴上还不服软:“那……那你妈说要让你跟你嫂子搭伙,是不是真的?”
建军没说话,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眼眶红红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咽不下去。
他转过身,大声说:“是!我妈是提过!可这事儿是我妈心疼我嫂子,心疼她一个人熬不住,才说的!跟我嫂子没关系!她到现在都没点头!你们要骂,骂我刘建军!别骂她!”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外全安静了。
连王婶子都愣住了。
建军站在那儿,对着满院子的人,说:“我刘建军,今年三十八,媳妇跑了五年,一个人带着闺女,是没本事,可我不偷不抢,干活挣钱,养闺女,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嫂子守寡两年,我当小叔子的,帮她扛扛稻谷,送送东西,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妈怕我嫂子熬不住,怕这个家散了,才提了这么个主意,你们要是觉得这是乱伦,那你们告诉我,我嫂子一个人,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没人说话,谁来管?你们谁来管?”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得那些看热闹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我哥没了,这个家不能散,我侄子还在上大学,将来还要娶媳妇,我嫂子要是真找个外头的人,人家愿不愿意供我侄子上学?愿不愿意给我妈养老?你们想没想过?”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都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说:“我刘建军没啥本事,可我有力气,我能干活,我能替我哥扛起这个家,我能让我嫂子不受委屈,能让我妈安安心心养老,能让洋洋好好念书,这有什么错?你们说,这有什么错!”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李婶子的头低得快埋进饭碗里了,张大妈也不敢吭声了,连王婶子都张着嘴,说不出话。
婆婆站在那儿,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走过去,拽着建军的胳膊,说:“建军,别说了,别说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建军,看着他那张跟建国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红着眼眶,对着满院子的人,一句一句地替我说,替我挡。
我突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堵了两年的石头,松动了。
婆婆说的对,这个家,总得有人扛,总得有人撑。
我以前总想着,守寡就守寡吧,熬着熬着就老了,可我才45岁,我还能活二三十年,难道就这么熬着?熬到头发白了,熬到儿子娶了媳妇不要我了,熬到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床上?
我不甘心。
可我不敢,我怕闲话,怕名声,怕儿子怪我,怕娘家骂我,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自己委屈。
现在我才明白,我委屈了两年,换来的是什么?是王婶子那张嘴,是李婶子那双眼,是村里人背后戳我脊梁骨的手指头。
我委屈了两年,没人说我一句好,反倒说我“守不住”,说我“勾搭人”,说我“乱伦”。
那我凭什么还要委屈?
我走过去,站在建军旁边,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你们听好了,我赵秀娟,今天就把话搁在这儿。”
婆婆拽了我一把,冲我摇头,我冲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我守寡两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建国的事,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怕冷,我也怕黑,我也会生病,我也会害怕,我夜里睡不着,咬着枕巾哭的时候,你们谁看见了?我摔倒在地上,没人扶的时候,你们谁过来搭把手了?”
我看着王婶子,说:“王婶子,你说我如狼似虎,是,我就是如狼似虎,我是个人,不是块石头!你男人活着的时候,你天天跟他吵架,你忘了?你咋不说你自己?你五十多岁的人,还往脸上扑粉,你咋不说你自己?”
王婶子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又看着李婶子,说:“李婶子,你说我天天打扮得利利索索,是,我就是爱漂亮,我四十多岁就不能穿件新衣裳了?就不能擦雪花膏了?你儿媳妇天天涂口红,你咋不管?”
李婶子端着饭碗,往后缩了缩。
我站在那儿,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声音越来越稳:“建军是我小叔子,他对我好,我心里知道,我婆婆提这个主意,是为了我好,我还没点头,可你们要是觉得这是乱伦,那你们去告,去闹,去让大家都知道,我赵秀娟,守了两年寡,最后跟了自家小叔子。”
“我不怕了。”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把门一关,靠在门框上,眼泪“哗”地流下来,可我嘴角是翘着的。
外头婆婆和建军还在说着什么,那些人慢慢散了,一个接一个,没人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婆婆推门进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娟儿,你……你不怕了?”
我擦了擦眼泪,说:“妈,我想通了,名声这东西,我守了两年,也没守住,既然守不住,我就不守了,日子是咱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婆婆走过来,攥着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娟儿,妈对不起你,妈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说:“妈,你没对不起我,你对得起我,你比谁都对得起我。”
晚上,建军走了,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建国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里的他,还是三十八岁,还是那个壮实的汉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我问他:“建国,你说,我要是真跟建军搭伙,你会不会怪我?”
照片里的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着。
我站起来,把照片摘下来,擦了擦灰,又挂了回去。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是明晃晃的,墙角那堆稻谷还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跟建军白天扛进来的时候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的,应该是在宿舍里睡觉。
“妈,咋了?”
我说:“洋洋,妈想跟你说个事。”
他那头顿了一下,说:“啥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你在学校好好的,别省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他“嗯”了一声,说:“妈,你也好好的,别太累了。”
我说:“好,妈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想了很久很久。
我还没跟儿子说,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说的。
他会理解吗?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个家,有婆婆,有建军,有洋洋,还有我,总会撑下去的。
至于要不要跟建军搭伙,我还没想好,可我不怕了。
该来的就来吧,日子还得往下过,我还得活着,还得活得好好的。
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跟建国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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