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缸
我舅舅大名郑国栋,但没人这么叫他。认识的人都喊他"栋哥",底下的小弟叫他"栋哥"更响,尾巴拖得长长的,像拖一条铁链。我妈喊他"那个浑蛋",每次提到都先深吸一口气。
我第一次对舅舅有完整印象是十岁那年暑假,我妈把我扔在他家住了半个月。他家在城中村一条巷子深处,二楼,窗户外面横着各种电线,衣服晾在线上,滴水滴到楼下的铁皮棚顶,咚咚响。舅舅那时三十出头,瘦,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脖子上挂根链子,坠子是颗假虎牙。他在楼下经营一间棋牌室,四张桌子,每天下午两点开门,凌晨两点关门。棋牌室隔壁是一间台球厅,再隔壁是烧烤摊,整条巷子从傍晚开始冒烟,孜然味混着啤酒味,糊在每户人家的窗帘上。
舅妈叫赵红霞。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吃西瓜,穿一条碎花短裤,头发染成栗色,发根处长出一截黑色。她嘴里塞着瓜,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那年她二十七岁,笑起来眼角已经有细纹。后来我才知道她十七岁就跟了舅舅,十八岁生的表妹。
表妹叫郑小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三岁半,光着脚在棋牌室的地板上跑来跑去,脚底板沾了一层灰,黑黑的。客人打麻将打到兴头上,一脚踹翻旁边的小板凳,她跑过去把板凳扶起来,继续跑。没人管她。舅妈在里间看手机,舅舅在外面收台费,小满就在烟雾缭绕的牌桌之间穿梭,像一条小小的、脏兮兮的鱼。
"她不热吗?"我问我妈。
我妈正在帮舅妈收拾桌上的瓜子壳,头也不抬:"热什么,从小就这样的。"
小满确实从小就那样。三岁会自己去巷口买冰棍,五岁会拿舅舅的零钱去烧烤摊赊账,烧烤摊老板姓孙,小满喊他孙叔,孙叔每次都先给她烤两串鸡翅,等舅舅月底来结账。七岁那年小满上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是自己去的。舅舅在前一晚把学费塞在她书包夹层里,说"明天早上自己交到老师办公室,别忘了找零钱"。小满第二天背着书包就去了,路过早餐摊还给自己买了个肉包。
我妈为这事跟舅舅大吵过一架。"她才七岁!万一路上被人拐了呢!"
舅舅坐在沙发上剪脚指甲,头都没抬:"她认得路。巷口左拐,过两个红绿灯,第三个路口右拐,走到底。她自己走了四年了。"
"什么叫她自己走了四年?三岁就走?"
"红霞三岁带她走过的。"舅舅把指甲刀放下,"认得就认得,不认得再教。总不能一辈子牵着。"
我妈气得摔门走了。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跟,回头看了一眼,小满坐在小板凳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初中之前小满的生活就是这么过来的。巷子里的棋牌室是她的游乐场,台球厅的绿绒桌布是她的书桌,孙叔的烧烤摊是她的食堂。舅舅和舅妈依然过着自己的日子——舅舅白天睡觉,下午开门,晚上和人在店里打牌喝酒,偶尔出去"办事",舅妈就在手机上看小说,看到凌晨,睡到中午,起来化个浓妆去巷口吃碗面。他们不怎么管小满,小满也不怎么需要他们管。书包自己收拾,作业自己写,衣服洗衣机塞进去按个按钮就完事,晾不晾看心情。有时候舅妈心情好了会喊一声:"小满,把衣服晾了。"有时候忘记喊,一家人就穿皱巴巴的衣服出门。
我问过我妈,舅舅和舅妈怎么认识的。我妈翻了个白眼,说还能怎么认识,一个混子,一个太妹,十七八岁在录像厅门口抢一个座位打起来的,打着打着就打到一起去了。两边家里都管不了,干脆就不管了。小满出生的时候舅妈十九岁,护士推出来给家属看,舅舅蹲在走廊上抽烟,看了一眼说"哦,像红霞",然后继续抽烟。姥姥去看过一回,带了一篮子鸡蛋,舅舅把鸡蛋煮了一锅叫棋牌室的人分着吃了,一个没留给舅妈。
"那他们到底爱不爱小满?"我问我妈。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这世上每个人的爱法不一样。你那舅舅,你让他抱一下小满他都不会抱,但小满小时候生病高烧,他抱着在巷口站了三个小时拦车,那天台风天,谁都不出车。后来有个开面包车的看不过去,说上来吧,他上去了一句话没说,到医院塞给人家两百块钱。小满输液他蹲在床边盯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棋牌室也没开门。"
小满上初中那年我读高二。暑假过去,发现巷子变了。棋牌室关了,换成一家奶茶店。舅舅在隔壁开了个快递驿站,每天穿一件反光背心分拣包裹,瘦了,头发剪短了,脖子上的虎牙链子不戴了。舅妈在驿站柜台后面坐着,戴一副眼镜在手机上弄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学做微商,卖那种减肥代餐。
我问舅舅棋牌室怎么不开了。他把一个箱子搬到架子上,喘了口气:"那边要拆迁,房东把铺子收回去了。再说年纪大了,熬不动夜。"
他说"年纪大了"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舅舅那年三十八,鬓角确实白了,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节比以前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小满不在家。舅妈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了。我坐在驿站的小板凳上等,看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张成绩单,小满的名字,语文83,数学67,英语59,总分班级倒数第八。下面有班主任的评语:该生上课注意力不集中,经常迟到,望家长加强监督。
舅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成绩单抽出来塞进抽屉。"你别跟你妈说。"她说,"小满自己也不好受,回来哭了一晚上。"
"那你们不管管?"
舅妈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她的头发染回了黑色,剪短了,干干净净别在耳后,露出年轻时打的那排耳洞——左边五个,右边四个,现在都空着,只戴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怎么管呢。"她说,"我和你舅舅都没读过什么书。她作业拿回来我看都看不懂。数学那个什么函数,我连题目都念不溜。我说小满要不妈给你报个补习班,她说不要,她说补习班里的人她都不认识。我说那妈陪你去,她说你去干嘛,你坐在后面玩手机啊。"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涩。
下午五点多小满回来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三年不见,她蹿高了一截,瘦,黑长头发扎成马尾,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书包很重,双肩勒得她肩膀往后塌。看见我她叫了声"表哥",声音比以前低了些,嗓子像在变声。
然后她放下书包,撸起袖子去帮舅舅搬箱子。我这才看见她小臂上有一道疤,从手腕内侧斜着上去,大概三公分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怎么弄的?"我问。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淡:"初一的时候和隔壁班一个女生打了一架。她划的。"
"为什么打架?"
"她骂我爸是流氓。"
舅舅在里间拆包裹,剪刀咔嚓咔嚓响。小满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听见,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箱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柜台写作业了。
舅妈凑过去看她的作业本,手指点着一道题问什么意思。小满讲了一遍,舅妈皱着眉听,听完点点头,其实什么都没懂。
那天晚上舅舅留我吃饭。吃饭的地方在驿站后面的一间小隔间,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菜是舅妈做的,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拍黄瓜,味道咸了点,但家常。小满端着碗吃得很快,吃完说了句"我去背书了",钻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舅舅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我还没到喝酒的年龄,但接过来抿了一口,苦的。舅舅自己连喝了三杯,颊上泛红。
"你妈老骂我不管孩子。"他突然说。
我没接话。
"我怎么管呢。"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食指敲着瓶身,当当当。"我这辈子就会两件事,一个打牌,一个打架。打牌教不了她,打架更不能教她。我让她别跟我学,她听么?上次人家骂我,她上去就跟人打。我事后说她,她说你能打凭什么我不能打。"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能打是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她有什么?她才十三岁。"
我从来没听舅舅说过这样的话。他以前是那种就算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多说一个字的人。那天晚上他喝到第四瓶,开始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十七岁在录像厅门口看见赵红霞,红霞穿一件红皮夹克,头发用发胶喷得硬邦邦的,嘴里叼着烟,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上一翻。"那种女的,"舅舅说,"我一看就知道她能跟我过。"
舅妈在旁边洗碗,水声哗哗的,但我知道她听得见。她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搓得很用力。
"小满上初中那天,"舅舅又说,"我和红霞送她去的。就送到校门口。她进去了,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以前从来不回头看我们的。以前我们说小满你自己去啊,她就自己去了,头也不回。但那一天她回头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驿站外面有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划过去,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白。
"我那天回家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他说,"我说红霞,咱俩这辈子是不是过得太混了。红霞说你现在才想起来啊。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小满。红霞没说话。后来她说,要不棋牌室关了吧,开个正经店。我就关了。"
舅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舅舅身后。她伸手捏了一下舅舅的后脖子,捏得很轻。舅舅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小满从里屋出来了,说要送我到巷口。夏天的巷子还是那股孜然味,烧烤摊换了老板,孙叔去年搬走了。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映着灯影一晃一晃的。
"表哥,"小满在我旁边走,步子不快不慢,"我妈说你成绩好,考个好大学应该没问题。"
"还行吧。"
"你以后别学我爸。"她突然说。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照着,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疤,像是小时候磕的。马尾辫垂在肩上,发尾有一点分叉。
"学他什么?"
"学他什么都自己扛。"她说,"他去年跟人打架,断了三根肋骨,回来谁都没说。我妈过了三天才发现,他说是不小心摔的。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来驿站闹事,他把人家撵出去,对面来了七八个人,他一个人去的。"
我张了张嘴。
"你别跟我妈说我知道。"她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她以为我不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
巷口到了。小满停下来,冲我摆了摆手。"回去吧表哥。我明天还要上学。"
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校服被晚风吹起来一角,整个人瘦瘦的,影子拖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她身后是那条巷子——烧烤摊的烟、奶茶店的灯、快递驿站门口还亮着的招牌,招牌底下舅舅蹲在地上打包包裹,舅妈在旁边递胶带,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黑黑的一团。
小满转身往回走,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她走进那片烟和灯光里去,身形很快被模糊了,混成巷子的一部分,像她三岁那年光着脚在棋牌室跑来跑去一样。只是现在她不再跑了。她一步一步走着,书包带子勒着肩膀,背挺得比小时候直。
那天晚上我坐在回去的车上,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每个人的爱法不一样。舅舅和舅妈爱小满的方式,大概就是关掉棋牌室,穿上反光背心,蹲在驿站门口打包包裹。他们不会说,不会抱,甚至不知道怎么监督她写作业。但他们会在她回头的时候坐在床上想很久,想这辈子是不是过得太混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舅舅开了个快递驿站。"
我妈回得很快:"我知道。他上个月还问我营业执照怎么年审。"
"他变了好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行字:"是变了。但有些东西变不了。你舅妈前天打电话跟我哭,说小满期中考试又没及格。她说郑国栋那个浑蛋坐在门口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条鱼炖汤,叫小满喝了再去上学。你说他爱不爱?他爱。但他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快起来的时候连成一条光带。我想起小满说"我就装作不知道",想起舅妈洗碗时顿住的那一下,想起舅舅说"她有什么?她才十三岁"时那个低下去的声音。
他们都装作不知道。不知道对方在扛什么,不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了。像一缸金鱼,隔着玻璃游来游去,以为彼此看不见,其实水就那么浅。
车拐进我家那条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满三岁半光着脚在棋牌室里奔跑的样子。灰扑扑的地板,烟雾缭绕的牌桌,她捧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西瓜汁滴在裙子上洇出一片粉红。舅舅在收台费,舅妈在看手机,没人管她。但她在笑。那种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的笑,咯咯咯,满屋子都是。
现在她不笑了。她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进烟和灯光里,背挺得很直,腕上带着一道打架留下的疤。
但她还是走回去了。那是她的巷子,她的驿站,她的爸妈。她从来没想过不走回去,哪怕他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给不了。
这大概也是一种爱。说不出口的,做不漂亮的,把成绩单塞进抽屉不敢看的。
但到底还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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