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记得很清楚,是九月。
天热得能把柏油路面晒软,踩上去有点黏鞋底。
我光着上身站在公社卫生院走廊里,前后都是跟我一样半大小子,有的搓胳膊上的泥,有的紧张得直咽唾沫。
武装部的王干事拿着花名册喊人,喊一个进去一个。
轮到我的时候,屋里坐着三个穿白大褂的。
两个男的,一个戴眼镜,一个秃顶。
还有个女的,戴着口罩,眼睛很亮。
她负责量血压、听心跳。
我站到体重秤上,六十二公斤,一米七三。
戴眼镜的医生在本子上记,秃顶的让我做几个深蹲,又让我平举双臂闭眼站一会儿。
然后那个女医生让我躺到检查床上,她拿起听诊器。
听诊器头子冰凉,贴到胸口的时候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她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弯了弯,可能是在笑。
她听得很仔细,前胸、后背都听了,又让我深呼吸几次。
然后她直起腰,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
“小伙子,你身体真棒。”
我愣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
旁边两个医生正低头写东西,没注意这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就咧嘴笑了一下。
她从桌上拿起棉签,在我胳膊上涂碘酒,准备抽血。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
那目光跟检查身体时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不一样。
抽完血她用棉球按着针眼,手指隔着棉球压在我胳膊上。
手指很凉。
“按住,别揉。”她说。
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按着棉球走出检查室,走廊里下一个等着的小伙子跟我擦肩而过。
我站在卫生院门口等结果,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王干事出来贴了张名单在墙上。
我挤过去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边上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兴高采烈。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事办完了。
回家跟我爹说了,我爹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头也没抬。
“过了就好,吃饭去吧。”
我娘倒是多问了几句,什么检查严不严、抽了几管血、有没有脱光了看。
我说没有脱光,就光了个膀子。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端菜。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房梁上糊的旧报纸发呆。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句话。
“小伙子,你身体真棒。”
声音很轻,像羽毛从高处飘下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汗味,是我自己的味道。
后来我就把这事忘了。
新兵连三个月,练队列、练体能、练射击,每天累得像条狗,倒头就睡。
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分下连队的时候我被分到了通信连,驻地在一个山沟里。
四面都是山,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
连队旁边有条河,水很清,夏天能看见鱼。
我在连队待了半年,学会了爬电线杆、接电话线、修交换机。
日子过得单调,但也踏实。
第二年开春,连队组织体检。
每年一次,例行公事。
我排在队列里,跟着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
体检的地方是连队卫生室,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白布帘子。
轮到我了,我掀开帘子进去。
屋里一张桌子、一张检查床、一个药柜。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白大褂,口罩,眼睛很亮。
我愣住了。
她也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坐下吧。”她说。
声音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我坐到凳子上,她把血压计袖带绑在我胳膊上,开始充气。
袖带越勒越紧,我胳膊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她盯着血压计的水银柱,眼睛一眨不眨。
“正常。”她说,松开袖带。
然后她拿起听诊器,我主动把衣服撩起来。
听诊器头子还是冰凉的,但我这次没有缩。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
“你心跳有点快。”她说。
“可能是走路过来的。”我说。
她没接话,把听诊器移到另一个位置。
手指不经意地碰到我的皮肤,凉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她直起腰,摘下听诊器。
“身体还是那么棒。”她说。
声音很轻,跟一年前在公社卫生院里一模一样。
说完她转过身去,在体检表上写字。
背影对着我,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小腿。
我看着她写字的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她没回头。
“调过来的。”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为什么调到这儿?”
笔尖停了一下。
“工作需要。”
她把体检表递给我,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可能是经常皱眉留下的。
“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她问。
语气像在问一个普通病人。
“还行。”我说。
“通信连累不累?”
“习惯了。”
她点点头,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下一个。”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帘子被掀开,下一个战友走进来。
我拿着体检表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把血压计袖带绑在了下一个人的胳膊上,低着头,没看我。
我走出卫生室,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熄灯号吹过之后,宿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我睁着眼睛躺在铺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一年前公社卫生院那个下午。
想起她口罩上面那双弯弯的眼睛。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想起她手指隔着棉球压在我胳膊上的凉意。
然后我想起今天她说的那句,“身体还是那么棒”。
“还是”。
她说“还是”。
说明她记得。
她记得一年前那个光着膀子的半大小子。
记得他的身体。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出操,我跑得心不在焉。
班长喊口令的时候我慢了半拍,被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做完俯卧撑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卫生室的方向就在操场东边,隔着一个篮球场。
我看见那间平房的门开了,她端着个脸盆走出来,往洗漱间那边去了。
白大褂换成了军装,头发扎在脑后。
走路的姿势跟穿白大褂时不一样,更利索一些。
我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接下来几天我没去卫生室。
体检结果出来之后,一切正常。
但我总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点不对劲。
不是疼,就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上午训练的时候我爬电线杆,爬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下面的人喊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脚滑了一下。
其实不是脚滑。
是我忽然想起了听诊器贴在胸口的感觉。
冰凉的,金属的,圆形的。
还有她的手指,隔着棉球压在我胳膊上。
我甩了甩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杆顶,我骑在横担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色的,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个山顶上还有雪。
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还在。
第四天,我去卫生室了。
没有不舒服,就是想去看一眼。
我找了个借口,说嗓子有点疼。
走进卫生室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药柜。
看见我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嗓子疼。”我说。
她让我张开嘴,拿手电筒往我喉咙里照了照。
“有点红,不严重。”她说,转身从药柜里拿了一板药片。
“含片,一天三次,一次一片。”
她把药片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心。
凉的。
“谢谢。”我说。
“不客气。”
我站着没动。
她也没动。
卫生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体检表上有。”
“我没注意看。”
她犹豫了一下。
“林雪。”
“树林的林,下雪的雪?”
“嗯。”
“我叫陈卫东。”
“我知道,”她说,“体检表上有。”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眼睛弯了弯,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你老家哪里的?”我又问。
“河北。”
“怎么调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她低下头,把药柜的门关上。
“工作需要。”她又说了这四个字。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就拿着药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陈卫东。”
我转过身。
她站在药柜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含片记得吃。”她说。
“好。”
我走出卫生室,把药片揣进口袋里。
回到宿舍,我把药片放在枕头底下。
没有吃。
嗓子本来就不疼。
接下来的日子,我隔三差五就往卫生室跑。
有时候是真有点小毛病,手上划了个口子、脚上磨了个水泡。
有时候是没毛病,纯粹路过,在门口站一会儿。
她看见我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问一句“有事吗”。
我说没事,路过。
她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洗纱布。
白纱布泡在水盆里,她两只手在水里搓着,肥皂泡堆得老高。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搓。
她搓得很仔细,每一条纱布都搓好几遍,然后拧干,搭在绳子上晾。
“你站着不累?”她头也不抬地问。
“不累。”
“你们通信连不训练?”
“今天下午政治学习,我请了假。”
“什么假?”
“病假。”
她抬起头看我。
“什么病?”
“嗓子疼。”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搓纱布。
“上次给你的含片吃完了?”
“吃完了。”
“撒谎。”
我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条纱布拧干,搭在绳子上,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根本没吃,”她说,“你嗓子从来就没疼过。”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她说,“真嗓子疼和假嗓子疼我分得出来。”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没戴口罩,整张脸都露在外面。
鼻子很挺,嘴唇有点薄,下巴尖尖的。
皮肤很白,白得不像当兵的人。
“以后别装病了。”她说。
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我想来怎么办?”我说。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没经过大脑,直接从嘴里蹦出来的。
她也愣住了。
眼睛里的东西闪得更亮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水盆旁边。
“想来就来,”她说,背对着我,“不用装病。”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比爬电线杆还快。
从那天起,我去卫生室就不找借口了。
有时候帮她整理药柜,有时候帮她洗纱布,有时候就是坐在凳子上看她工作。
她不赶我走,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但我知道她不讨厌我待在那儿。
因为她偶尔会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我能感觉到。
我十九岁,她看上去比我大几岁。
具体大几岁我不知道,没敢问。
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跟连队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安静,沉稳,像那条河里的深水潭。
表面平平的,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有一次我去卫生室,她不在。
门锁着。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去买东西了?”我问。
“嗯,去镇上买了点私人用品。”
她开了门,我跟着进去。
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牙膏、肥皂、一包卫生纸。
还有一包卫生巾。
她拿卫生巾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塞到抽屉里。
我假装没看见,转头看墙上的挂钟。
“你每个月都去镇上?”我问。
“差不多。”
“下次我陪你去。”
她又顿了一下。
“不用。”
“反正我休息日也没事。”
她把牙膏放进漱口杯里,没说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说。
“我没说定。”
“你也没说不。”
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有点无奈。
“陈卫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她没说完,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这么什么?”我问。
“没什么。”
她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东西。
我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下面肩膀的线条很窄。
“林姐。”我叫了一声。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林姐。”
她沉默了几秒钟。
“别这么叫。”
“那我叫你什么?”
“叫林医生。”
“好,林医生。”
她又转过身来,这次表情不是无奈了,是有点生气。
但那种生气不是真的生气,是装出来的。
我能看出来。
“你没事就回去,”她说,“别在这儿耽误我工作。”
“今天没有病人。”
“那也有别的事要做。”
“我帮你做。”
“你会什么?”
“我会洗纱布。”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真的从柜子里拿出一盆用过的纱布。
“洗吧。”
我接过盆,坐到小板凳上开始洗。
她在旁边整理病历,时不时瞥我一眼。
我洗得很认真,比她洗得还认真。
每一条纱布都搓五遍,拧得干干的,搭在绳子上整整齐齐。
洗完之后她过来检查,拿起一条纱布对着光看了看。
“洗得还行。”她说。
“那下次我还洗。”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发现了,她这个人不善于拒绝。
或者说,她不太愿意拒绝我。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更强烈了。
但不是难受的那种闷。
是胀胀的、暖暖的那种闷。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了,正在往外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我训练、出操、值班,有空就去卫生室。
连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了。
班长找我谈过一次话。
“你小子老往卫生室跑什么?”
“没跑什么。”
“是不是看上那个女医生了?”
“没有。”
“我跟你说,部队有纪律,你别乱来。”
“我知道。”
班长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我自己也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想看见她。
看见她那双很亮的眼睛,看见她手指捏听诊器的样子,看见她低头写字的侧脸。
就是想看见她。
没有别的想法。
或者说,有别的想法,但我不敢往深了想。
夏天来了,山沟里的夏天跟外面不一样。
白天照样热,但晚上凉得快,还得盖被子。
那天傍晚我值完班,往卫生室走。
走到半路,看见她站在河边。
不是卫生室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
她站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军装外面套了件薄毛衣,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看我,继续盯着河水。
“看什么呢?”我问。
“看鱼。”
我往河里看了看,水里确实有几条鱼,不大,手指那么长。
“这鱼不能吃,太小了。”我说。
“谁说我要吃。”
“那你看它们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说,“就是看。”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河水哗哗地流,声音很规律。
“你老家有没有河?”我问。
“有。”
“什么样的?”
“比这个宽,”她说,“河两边是杨树,秋天叶子黄了特别好看。”
“你想家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想。”
“什么时候最想?”
“晚上,”她说,“熄灯之后,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风声,就会想起来。”
“这里的风声跟你老家不一样?”
“不一样,”她摇了摇头,“老家的风声是呼呼的,这里的风声是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听着河水的声音,试着分辨风声。
但这时候没有风,只有水声。
“你为什么要调到这儿来?”我又问了这个问题。
上次她说是工作需要,我不信。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一个错误。”她终于说。
“什么错误?”
她没有回答,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天快黑了,回去吧。”
她往回走,我跟在后面。
走到卫生室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陈卫东,你以后少来我这儿。”
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闪亮的东西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总得有个原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转身进了卫生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头做的,上面刷了绿漆,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我站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下来,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
灯光昏黄,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投了个长长的影子。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沉。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没有糊报纸,是光秃秃的水泥。
我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胀,是真的闷。
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走到操场上。
操场空荡荡的,月光很亮。
我坐在篮球架下面,看着卫生室的方向。
那个方向黑着灯。
她已经睡了。
我在地上捡了个小石子,在手里攥着。
石子很凉,硌得手心生疼。
第二天我没有去卫生室。
第三天也没有去。
第四天,我值夜班,在总机房里守着交换机。
半夜两点多,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营部的值班员。
“通信连吗?你们那边卫生室的林医生在不在?”
“现在是半夜,应该睡了。”我说。
“你去找她一下,营部这边有个急病号,需要她过来看看。”
“什么病号?”
“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急性阑尾炎。”
我挂了电话,跑出总机房。
月亮被云遮住了,外面很黑。
我摸黑跑到卫生室门口,敲了几下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用力更大。
里面传来声音。
“谁?”
“我,陈卫东。营部有急病号,需要你过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什么情况?”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
她转身进去,很快提着医药箱出来了。
“在营部?”
“对。”
“走。”
我们俩一起往营部跑。
营部离通信连有两里地,山路,坑坑洼洼的。
她跑得很快,医药箱在手里晃来晃去。
跑到一半,她忽然被石头绊了一下,往前栽。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
她的手很凉,胳膊很细。
“小心。”我说。
她站稳了,看了我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
脸上有汗,亮晶晶的。
“谢谢。”她说。
我松开手。
我们继续跑。
到了营部,她给那个病号检查了一下,说是急性肠胃炎,不是阑尾炎。
她给病号打了针,开了药,又观察了一会儿。
等忙完,天已经快亮了。
她坐在营部卫生室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门框,闭着眼睛。
医药箱放在旁边。
我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吧?”我问。
“嗯。”
“一会儿天亮了再回去。”
她没有说话,呼吸很均匀。
我以为她睡着了,转头看她。
她没有睡着,眼睛睁开了,看着东边山头上露出的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
“陈卫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那天我说让你少来我这儿。”
“我记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我。
天光越来越亮,她的脸越来越清晰。
眼睛里有血丝,但还是很亮。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我怕。”
“怕什么?”
“怕我自己。”
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没有追问。
因为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不会再多说了。
天亮了,我们走回通信连。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卫生室门口,她停下来。
“谢谢你半夜来叫我。”
“这是我的工作。”我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对,你的工作。”
她推开门,走进卫生室。
门在我面前慢慢关上。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又变了。
这次不是闷,是酸。
酸溜溜的,像吃了没熟的柿子。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颜色。
红的、黄的、橙的,一层一层,很好看。
连队组织野外拉练,三天两夜,在山里转了一大圈。
回来的时候我晒黑了不少,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
我去卫生室处理伤口。
她坐在凳子上,我坐在检查床上。
她拿着棉签蘸碘酒,往我手上的口子里涂。
碘酒蜇得生疼,我嘶了一声。
“忍着。”她说。
语气跟一年前抽血时说“按住别揉”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低着的头,头顶上有个发旋,头发从那个旋往四周散开。
“你头发真好。”我说。
她的手顿了一下。
“别胡说。”
“我说真的。”
她继续涂碘酒,涂完之后用纱布包上。
包得很仔细,纱布缠得不松不紧。
“好了。”她说。
我从检查床上下来,站在她面前。
她坐着,仰头看我。
“还有别的地方吗?”
“膝盖上还有一块。”
我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大片,已经结痂了。
她看了看。
“这个不用处理,已经快好了。”
我把裤腿放下来。
“那我走了。”
“嗯。”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医生。”
“嗯?”
“拉练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
说完我就走出去了。
没有回头看她的表情。
因为我不敢。
回到宿舍,我坐在铺上,心跳得咚咚的。
我知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我忍不住。
憋了这么久,再憋下去我会疯掉。
晚上熄灯之后,有人敲宿舍的门。
我爬起来开门,门外是连部的通信员。
“陈卫东,卫生室的林医生找你,说有急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急事?
我穿上衣服,跟着通信员往外走。
走到卫生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
她站在门口,穿着白天的军装,没披外套。
“进来。”她说。
我走进去,她把门关上了。
卫生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灯是日光灯,白亮白亮的,照得她的脸有点发青。
“你今天下午说的话,”她开门见山,“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她面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是字面意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她盯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陈卫东,你十九岁,我二十六岁。”
“我知道。”
“我是干部,你是战士。”
“我知道。”
“部队有纪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忍不住。”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你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以后真的别来了。”
“林姐。”
“别叫我林姐!”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以前那种闪亮。
是湿的。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调到这儿来?”她说。
我摇头。
“因为我在原来的单位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来了。
“我跟一个战士走得太近。”
我愣住了。
“走得太近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卫生室里安静极了。
挂钟的滴答声从来没有这么响过。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个战士被调走了,”她说,“我被处分了,调到这里来。”
“你们……”
“没有,”她打断我,“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走得近,被人发现了,举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明显。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了吗?”
我点点头。
“那你还不走?”
我站着没动。
“陈卫东。”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想走。”我说。
“你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犯一次错误,”她说,“也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影响。”
“我不怕受影响。”
“你才十九岁,你不知道受影响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然后又迅速压下去。
“你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档案里多一个处分,你这一辈子就完了。提干、转业、安排工作,全都受影响。”
“那我就不提干、不转业。”
“你别说傻话。”
“我说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苦。
“陈卫东,你是个好小伙子,”她说,“身体棒,心眼好,就是太傻。”
“傻就傻吧。”
“不行,”她摇了摇头,“我不能害你。”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走吧,”她说,“这是命令。”
“你是医生,不是我的上级,你不能命令我。”
“那我就请求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算我请求你,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泪,胸口那个酸溜溜的感觉忽然炸开了。
炸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走出卫生室。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哭声,又像是风声。
分不清。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灯灭了。
然后我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胸口那个炸开的地方还在疼。
疼得我睡不着。
疼得我想砸墙。
但我没有砸。
我只是躺着,一遍一遍回想她说的话。
“我跟一个战士走得太近。”
“我被处分了。”
“我不能害你。”
“算我请求你。”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到天亮。
第二天我没有去卫生室。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连里通知我,说营部要借调一个通信兵去帮忙,为期一个月。
班长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
当天下午我就收拾东西去了营部。
营部在另一个山沟里,离通信连二十里地。
我住在营部的集体宿舍,每天在营部总机房值班。
工作很忙,从早到晚电话不断。
忙起来就没时间想别的。
但到了晚上,熄灯之后,躺在陌生的铺上,那些念头又冒出来了。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手指。
她说的话,她的眼泪。
一遍一遍地放,像放电影。
一个月过去了,我回到通信连。
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卫生室的方向看。
那间平房的门开着。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但不是她。
是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
“你是?”他问我。
“通信连的,陈卫东。”
“哦,有事吗?”
“原来的林医生呢?”
“林医生调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调到哪里去了?”
“不清楚。”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医生。
他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不再理我。
我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宿舍,我坐在铺上。
班长走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营部那边累着了?”
“可能吧。”
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青色的山,一层叠一层。
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说过的,这里的风声像有人在哭。
我在铺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宿舍。
走到卫生室门口。
那个男医生还在里面。
“同志,”我说,“林医生调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信,或者纸条。”
他想了想。
“没有。”
“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
我站在门口,看着卫生室里的一切。
药柜、检查床、挂钟、水盆、晾纱布的绳子。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只是她不在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河边,站在她以前站过的那块大石头上。
河水还在流,哗哗地响。
水里还有鱼,手指那么长。
我在石头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然后我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她站在公社卫生院的走廊里,戴着口罩,眼睛很亮。
她拿着听诊器,贴在我胸口。
听诊器头子冰凉。
她直起腰,摘下听诊器,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弯了弯。
“小伙子,你身体真棒。”
我醒了。
窗外有月光,跟那天晚上一样,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盯着那道白线。
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疼了。
不是闷,不是酸,不是胀。
是空。
空荡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日子继续过。
训练、出操、值班。
我去卫生室的次数少了很多,只有真的不舒服才去。
那个男医生姓刘,人不错,但跟他说话跟跟她说话完全是两回事。
跟她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跟刘医生说话,就是说话。
冬天来了,山沟里的冬天很冷。
河面结了冰,鱼都冻在冰下面。
我有时候站在河边,看着冰面发呆。
冰面白花花的,反射着冬天的阳光。
有一天,连部通信员给我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是陌生的笔迹,寄件人地址写的是另一个部队的番号。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陈卫东,好好干。”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那笔迹我认识,体检表上见过。
我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手按着胸口的口袋。
纸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小伙子,你身体真棒。”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像羽毛从高处飘下来。
我睡着了。
梦里没有她。
但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那封信填上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第二年春天,我被推荐去参加师里的通信兵集训。
集训三个月,成绩好的话有机会提干。
我走的那天,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
我说好。
走到连队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卫生室的门关着。
河边那块大石头还在。
我转回头,上了卡车。
集训队在一个县城边上,条件比山沟里好多了。
有教学楼,有操场,有图书馆。
我每天拼命学、拼命练。
别人休息的时候我也在看书。
教员说我进步很快。
集训第二个月,有一天课间休息,我站在走廊里喝水。
楼下操场上有一群女兵在训练。
我随意扫了一眼。
然后我停住了。
那群女兵里,有个背影很眼熟。
窄窄的肩膀,扎在脑后的头发。
她转过身,往教学楼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我放下水杯,往楼下跑。
跑到操场边上,那群女兵已经整队带走了。
我站在操场边上喘气。
不知道是不是她。
可能只是背影相似。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上课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心神不宁。
教员讲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上躺在宿舍铺上,我翻来覆去。
集训队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
我睡上铺,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心。
我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第二天,我打听了一下。
楼下训练的女兵是师医院的,也在集训,学战场救护。
师医院。
她是医生。
我心跳又加快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师医院集训队的宿舍楼。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找谁。
一个女兵走出来,看见我。
“你找谁?”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林雪的医生?”
她想了想。
“有,林医生是我们集训队的教员。”
“教员?”
“对,教战场救护的。”
“她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教室备课。”
“教室在哪儿?”
她给我指了个方向。
我道了谢,往那个方向走。
走到教室门口,门开着。
我往里看。
她站在讲台上,背对着门,在黑板上写东西。
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
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咚咚响。
她写完字,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我。
手里的粉笔掉在了地上。
断了,碎成两截。
她弯腰捡起粉笔,直起腰,看着我。
眼睛还是很亮。
“陈卫东。”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拿粉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医生。”我说。
我们隔着半个教室对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额头上那道很浅的纹路还在。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来集训,通信兵集训。”
“哦。”
她点了点头。
“你呢?”我问。
“借调过来当教员,三个月。”
“那我们也算是同学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不算同学,我是教员,你是学员。”
“差不多。”
她没接话,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
“你进来坐吧。”她说。
我走进教室,在第一排坐下。
她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黑了不少。”她说。
“山里晒的。”
“身体还那么棒?”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应该还行,”我说,“好久没体检了。”
她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刚才深了一点。
“集训队有体检,到时候我给你查。”
“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她问。
“收到了。”
“怎么不回信?”
“不知道地址。”
“信封上有。”
“我怕写错。”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就是不想回。”她说。
我没否认。
她走下讲台,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不是紧挨着,隔了一个座位。
“陈卫东,你还是那么傻。”她说。
“傻就傻吧。”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跑步,有人踢球。
“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会想你。”
她没说话。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我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还是那么细长,指甲还是剪得那么短。
“你呢?”我问。
“什么?”
“你会想我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的东西闪得更亮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钟。
“有时候,”她说,“也会。”
我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忽然热了一下。
“但是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她紧接着说,“这里是集训队,人多眼杂。”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走回讲台。
“下午我还有课,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陈卫东。”
我转过身。
她站在讲台上,阳光从背后照着她,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集训期间,你可以来找我问问题,”她说,“学习上的问题。”
她特意强调了“学习上”三个字。
“好。”我说。
我走出教室,阳光刺眼。
我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几次。
胸口那个地方,空了半年的地方,好像又开始长出什么东西了。
集训的日子继续。
我真的去找她问问题了。
问的都是通信方面的,跟她教的战场救护不沾边。
但她每次都认真回答。
有时候答不上来,她就说“这个我不懂,你去问你的专业教员”。
我就换个问题继续问。
她看穿了我的把戏,但没有戳破。
有一次我去找她,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办公室还有其他教员,我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进来。”
我走进去,在她办公桌旁边站着。
“又有什么问题?”
“今天没有,”我说,“就是路过。”
旁边一个女教员看了我们一眼。
她咳嗽了一声。
“没事就回去复习,别到处乱逛。”
“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那个女教员小声问她。
“林医生,这个学员是不是你以前单位的?”
“不是,”她说,“体检的时候认识的。”
“哦。”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有点失落。
她说“体检的时候认识的”。
没说“在通信连认识的”。
好像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得很轻很淡。
但我理解她。
她不能再犯一次错误。
集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真的体检了。
师医院派人来给所有集训队员做体检。
体检那天早上,我在队列里排队。
轮到我进检查室的时候,我推开门。
里面坐着的不是她。
是另一个女医生,年纪比较大。
我愣了一下。
“进来啊。”那个女医生说。
我走进去,躺到检查床上。
听诊器贴到胸口的时候,是冰凉的。
但不是她的手指。
体检结束之后,我去找她。
她在教室备课。
“今天体检你怎么没去?”我问。
“我请假了。”
“为什么?”
她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明白了。
她不想在体检的时候面对我。
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们之间的任何异常。
“你想得真周到。”我说。
“不得不周到。”
“累不累?”
“什么?”
“这样处处小心,累不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
“累,”她说,“但没办法。”
我站在讲台前面,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
“你瘦了。”我说。
“集训累的。”
“注意身体。”
“我是医生,我知道怎么注意。”
“医生也会生病。”
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关心你。”
她收起笑容,低下头继续备课。
“回去吧,”她说,“今天晚上有自习。”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我听见了。
集训最后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去水房打水。
水房在宿舍楼后面,很偏僻。
我打完水往回走,路过一片小树林。
树林里有个身影。
是她。
她站在一棵树下,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没有慌张,也没有把烟藏起来。
“我不知道你抽烟。”我说。
“偶尔,”她说,“心烦的时候。”
“今天心烦什么?”
她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集训快结束了,”她说,“我要回原单位了。”
“我也要回通信连了。”
“这次分开,可能就真的见不着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我看着她碾烟的动作。
脚尖在地上转了两下,很轻,很慢。
“不一定,”我说,“说不定以后还会碰到。”
“你信吗?”她看着我。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信。
部队这么大,调动这么频繁,谁知道以后会去哪儿。
“陈卫东,”她说,“这几个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问问题,”她笑了一下,“虽然你问的那些问题都跟战场救护没关系。”
我也笑了。
“你知道我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个好小伙子,”她说,“身体棒,心眼好,就是太傻。我以前说过,现在还是这么说。”
“那你能不能喜欢一个傻子?”
我问完这句话,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愣住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能。”她终于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害你。”
“你已经说过这个理由了。”
“但这个理由从来没有变过。”
我站在她面前,手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林雪。”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如果我不怕你害我呢?”
“你不怕是因为你不知道后果,”她说,“但我知道。”
“你经历过一次,所以你怕了。”
“对,我怕了,”她承认了,“我怕得要死。”
她说完这句话,从我身边走过去,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我站在树林里,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影子消失了,她拐过了墙角。
我弯腰捡起她扔在地上的烟头。
烟头还温着。
我把烟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集训结束了。
结业典礼那天,所有集训队员在操场列队。
主席台上坐着师里的领导。
她坐在台下教员区,穿着军装,没穿白大褂。
我在队列里,隔着好几排人,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典礼结束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原单位。
我去她办公室找她。
办公室门开着,她在整理东西。
桌上堆着教材、教案、笔记本。
“要走了?”我问。
“嗯,下午的车。”
“我也是下午的车。”
她把一摞教材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
“陈卫东,这个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没有封口。
“什么?”
“回去再看。”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
“保重。”她说。
“你也保重。”
她伸出手。
我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手指还是那么细。
握了两秒,她松开了。
“走吧。”她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我。
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走出办公室,没有再回头。
下午,我坐上了回通信连的卡车。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我坐在车厢里,背靠着车帮。
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的味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一寸大小。
照片上她穿着白大褂,没戴口罩,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照片背面写着字。
“给陈卫东。愿你前程似锦。——林雪”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她的脸。
手指摸过照片上她的嘴角。
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车在山路上拐了个弯,阳光从车帮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照片上。
她的脸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我把照片贴到胸口。
贴着心脏的位置。
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回到通信连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训练、出操、值班。
卫生室还是刘医生在负责。
河边那块大石头还在。
河里的冰化了,鱼又出来了。
我有时候站在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风声呜呜的。
像有人在哭。
半年后,我提干了。
命令下来那天,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
我说谢谢班长。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月光很亮,照片上的她看得很清楚。
“林雪,”我对着照片说,“我提干了。”
河水哗哗地响,像是在回答我。
我把照片放回口袋,贴着心脏。
第二年春天,我被调到师部通信营。
离开通信连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卫生室。
那间平房的门开着,刘医生在里面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上了卡车。
车开出山沟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是青色的,一层叠一层。
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口袋里,照片和信贴在一起。
贴着我的心脏。
扑通,扑通。
心脏跳得很有力。
就像她说的。
身体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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