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子车祸脾破裂,正要做切除手术,他说感觉左脚心有个东西在爬
陈国栋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还吊着一口气没断干净。
车祸是下午两点多发生的,他开的那辆五菱宏光在国道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拦腰撞上,驾驶室整个瘪进去半边。消防员把他从铁皮里扯出来的时候,他左腿的裤子全被血浸透了,人倒是还睁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送到医院一查,脾脏破裂,腹腔积液,必须马上手术。急诊科的大夫动作麻利,抽血备血插管子一气呵成,担架车轱辘碾过走廊地砖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陈国栋躺在上面,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白花花的晃眼。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跟浮在水面上似的,可腹部那团钝痛又沉甸甸地坠着,把整个人往下拽。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无影灯啪地亮起来,晃得他眯了眯眼。麻醉师是个年轻姑娘,口罩上面一双圆眼睛,俯身在他耳边说,别紧张,我们给你打半麻,你下半身就没感觉了,但人是醒着的。
陈国栋点了点头。针从后腰打进去的时候他抖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推进脊柱的缝隙里,像有根细铁丝从尾椎慢慢往上穿。不多一会儿,腿就麻了,从脚尖到大腿根,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知觉。
护士们在他身上铺绿色的无菌布,只露出腹部那一块。主刀医生进来了,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沉着的眼睛。手术刀递到他手里,灯影下刀尖闪过一道冷光。
就在这时,陈国栋忽然感觉到了。
左脚心。就在脚掌最中间那块肉垫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软软的,像蚯蚓从泥土里钻出来,又像一截线头被风推着在皮肤上划。一下,两下,然后开始绕着圈爬,速度不快,可那种触感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猛地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肩膀。
“别动,手术还没开始呢。”
“我脚上……”陈国栋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左脚心,有东西在爬。”
麻醉师凑过来,圆眼睛眨了一下:“可能是麻药起效的反应,有些病人会觉得发麻发痒,正常的。”
“不是麻。”陈国栋咬着牙,“是爬,活的,在动。”
他拼命想把左腿蜷起来看一眼,可腰以下的神经像被人拔掉了,他发出指令,腿纹丝不动。那种失控感比脚心的爬动更让他恐惧——他的腿长在他身上,可他感觉不到它了,只有那一小块脚掌心异常清晰地传达着某个活物蠕动的触感,像虫子,像蛇,像所有不该在人体皮肤底下出现的东西。
“我真有东西在脚上!”他嗓门大了,手术室里几个护士交换了一下眼神。
主刀医生手里的刀停在半空,眉头皱了一下。他说:“把脚露出来看看。”
绿布掀开一角,一个护士弯下腰,凑近陈国栋的左脚。无影灯的光打过去,那只脚因为失血苍白得像纸,指甲盖泛着淡青。护士看了几秒钟,又伸手摸了摸脚心,站起来说:“啥也没有啊,干干净净的。”
“不可能!”陈国栋喘着粗气,“还在爬,现在爬到脚弓了!”
主刀医生不耐烦了:“可能是神经反射,别管它,准备切皮。”手术刀重新举起来,尖头抵在他左侧腹部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脚心那东西还在动。这一次它停了停,然后猛地往里一钻,像一根细针刺进了脚掌最深的肉里。陈国栋“啊”了一声,整个人从手术台上弹了一下,被三条绑带拽住了。
“有东西钻进我脚里了!”他喊。
旁边一个年轻住院医正好站在他脚边,听见这话犹豫了一瞬,低头又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得仔细,手指沿着陈国栋的脚心慢慢推过去,推到足弓那块凹陷的时候,指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皮下有一丝极细微的搏动,像一根极细的血管在跳,可位置不对,而且跳得跟心跳不同步。
“等等。”住院医说。他转头从器械盘上拿了把消毒棉签,用力按压陈国栋脚心某一处。陈国栋嘶地抽了口气,说疼。
麻药打的是半身,脚心不该有知觉。
住院医脸色变了。他抬头冲主刀说:“老师,他足底感觉异常,按压剧痛,皮下一厘米有搏动性肿物,范围大概五毫米。”
主刀医生放下手术刀走过来,弯腰捏了捏陈国栋的脚。这位干了二十年的外科主任手指粗粝,可触感精准得像仪器。他按了两下,脸色也沉了。
“马上叫超声科推机器过来,急会诊。”他扭头吩咐护士,“手术暂停。”
陈国栋躺在台上,汗水把头发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那只脚还在一跳一跳地疼,那个钻进去的东西像在他脚心里安了家,每一下搏动都牵着他全身的神经。他攥着拳头问:“大夫,我脚到底咋了?”
主刀没回答他。超声科的机器推进来花了四分钟,探头在他脚心贴上的一瞬间,屏幕上显出一团暗色阴影,边界模糊,中间有一道细亮的血流信号,正随着心跳有节律地闪烁。
“足底动脉假性动脉瘤。”超声科大夫说,“可能是车祸时玻璃或者金属碎片扎进了足底动脉,创口闭合在肌肉层里,动脉破口没封住,血在皮下形成了个包裹。”
主刀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麻醉师一眼:“他的血压现在多少?”
“高压八十五,低压五十,还在往下掉。”
“腹腔里的血加上脚底这个假性动脉瘤,他总出血量比我们预估的至少多出八百毫升。”主刀医生转身往外走,“输血科再追加四个单位红细胞,通知血管外科来会诊,先处理脚上的动脉破口,再开腹切脾。”
护士们推着车把陈国栋往手术室外面送的时候,他听见主刀医生在旁边跟住院医说话:“你那个脚得亏多看了一眼。假性动脉瘤不及时处理,术中血压波动可能直接破裂出血,脚背动脉扎穿了往外喷,台上根本来不及止血。”
住院医嗯了一声,说我是听见他说有东西在爬,觉得不对劲。
“神经受压迫刺激就有这种感觉。他足底动脉破口小,血液往外渗的时候裹在筋膜里形成高压腔,不断压迫足底神经,大脑翻译出来的信号就是‘有东西在爬’。”主刀的声音沉着,“他那个脾脏破裂出血反倒不是最急的,脚上这个动脉瘤才是定时炸弹。你多看了这一眼,救了他一条腿。”
陈国栋躺在担架车上,天花板又在一盏一盏地滑过去。他的脚心已经不疼了,那个钻进去的东西好像安静下来了。他盯着头顶白晃晃的灯,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想起车祸瞬间那个巨大的冲击力,他整个人往左歪过去,左脚踹在瘪进来的车门上,那时候好像确实有什么扎了一下脚,可太疼了,浑身上下哪都疼,他分不清是哪一处。
后来他才知道,那块扎进脚心的玻璃碎片只有指甲盖的十分之一大,嵌在足底动脉的破口里,恰好堵住了大部分出血。要不是动脉破口周围形成的压力腔压迫神经让他产生了“爬”的感觉,没人会注意他那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脚。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脚上的动脉修补完了,脾脏也切了。陈国栋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监护室里,左脚包着厚厚的纱布,腹部也缠着绑带。他试着动了动左脚趾,能动了。脚心那块地方安安静静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有纱布底下沉甸甸的钝痛,提醒他那里差点丢掉的究竟是什么。
他盯着脚上的纱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手术台上那句“有东西在爬”。那是一只根本不存在的虫子,是神经替它编造出来的幻觉。可幻觉救了他。他闭上眼,感觉到心跳在纱布底下稳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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