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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姐来的时候是春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小区门口的玉兰花刚开了一半,白的粉的都有。
她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说在老家待得烦闷,想来城里住几天。
老公跟我说的时候,我正炒菜呢。
我说来就来呗,反正客房空着。
老公还挺高兴,说我通情达理。
他这人就这样,他姐跟他开口,他从来不会拒绝。
大姑姐比我老公大三岁,今年四十二了。
在老家县城的超市做收银,干了好多年了,老公是开货车的,常年在外跑。
有一个儿子,在县里上初中,住校。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行李箱。
我一看那个箱子就知道她不是来住几天的。
谁住几天带那么大一个箱子,装得鼓鼓囊囊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把她安顿在客房。
客房有张一米五的床,有衣柜,有书桌,还有个小飘窗。
我觉得条件不算差。
她进门第一件事,把客房看了一圈,说这床垫是不是太软了。
我说是记忆棉的,睡了腰舒服。
她说她腰不好,受不了软的。
我说那明天给你买张硬点的床垫换上。
她摆摆手说算了,凑合凑合吧。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又觉得她是客人,刚来,别计较。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我做饭的手艺不能说多好,但家里人都说还行。
老公吃了两碗饭,夸我排骨烧得好。
大姑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放那儿了。
说这个排骨,是不是老抽放多了,颜色太深了,看着没食欲。
我当时筷子都停在半空了。
老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姐,说颜色深点入味啊。
大姑姐说,她吃不了太咸的,她血压有点高。
我说那你多吃点西兰花和番茄炒蛋,那两个清淡。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西兰花夹了两筷子,剩下的时间就舀了点汤泡饭吃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老公在阳台抽烟。
我洗着碗,听见她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没避讳人。
“到了到了,刚到,弟媳做了饭,还行吧,就是手重了点,咸了。”
我心里那个火啊,蹭地就上来了。
你知道吗,我就站在水槽边,手里抓着洗碗布,泡沫沾了一手。
我深吸了两口气,把那个火压下去了。
我想,她到底是客人,住几天就走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可问题是,她这“几天”,一下子就变成了“半年”。
头一周还行。
她出门逛逛街,去超市买点零嘴,有时候帮我择择菜。
我也没指望她干活,她不做饭我就不用她做,她吃完饭不洗碗我也无所谓。
我就想着,大家客客气气的,别闹矛盾。
第二周开始,不对劲了。
她早上起床越来越晚。
我八点起来做早饭,她九点多才磨蹭出来。
我煮了粥,她看了一眼,说粥太稀了,跟水似的。
我说那你要吃什么,我给你下碗面条?
她说不吃了没胃口,转身又回屋了。
中饭她倒是吃,但挑三拣四。
我炒的菜,她说油大了。
我炖的汤,她说没放盐。
我包了饺子,她说皮太厚了,馅太少了。
我蒸了鱼,她说蒸老了。
我不是那种特别能忍的人。
说实话,我脾气也不是多好。
但我想着她是老公的亲姐姐,是长辈,我给她面子。
可我给了她面子,她没给我里子啊。
她开始不做任何家务了。
衣服从来不洗,换了就往洗衣机旁边一扔。
我洗衣机洗完晾好叠好,她直接从架子上拿走穿。
她的房间从来不收拾,床从来不叠。
有一回我进去拿东西,看见她那个房间,被子团成一团扔在床上,地上全是她的鞋子袜子,桌子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酸奶,还有拆开的零食袋。
茶几上也有。
不光是房间,客厅的茶几上也有。
她吃瓜子,瓜子壳就吐在茶几上,不扫。
我每天下班回来收拾,第二天又是那个样。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跟我老公说过一次,轻描淡写的那种。
我问他,你姐大概什么时候走啊。
老公说怎么啦,住得不舒服?
我说没有,就随便问问。
他说他姐没说什么时候走,先住着吧。
我这心里就开始慢慢冷了。
但这种冷不是一下子就冻住的。
是今天添一块冰,明天添一块冰,后天再添一块冰。
到后来,满满一缸子冰。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们家有个亲戚办满月酒。
我跟老公去喝喜酒,大姑姐也去了。
在酒席上,我一个表嫂问我,说你大姑姐来你家住啦?
我说嗯,来住一阵。
表嫂说那好啊,热闹。
我说是啊。
结果大姑姐在那边跟别的亲戚聊天,声音不小。
说,我弟媳这个人啊,别的都好,就是懒了点,家里乱糟糟的她也不怎么收拾,我在那儿住天天帮着她收拾,累得腰疼。
我当时正喝水呢,端着杯子愣那儿了。
表嫂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杯子放下了。
我没有当场去怼她。
我不在那个场合干那种事,不好看。
但那个种子就种下了。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坐床边上想了很久。
我想,我到底图什么呢?
我上班挣钱,下班做饭收拾,你一个客人住我家,不帮忙就算了,还到处说我懒?
你脏兮兮的自己不洗衣服,你还说我懒?
我每天扫两次地拖一次地,你说我懒?
我真想把那些话扔她脸上去。
但最后还是没扔。
我想,算了,忍忍吧,她迟早要走。
可她就是不走。
五月份过了,六月份也过了。
她的衣服越买越多,客房的那个衣柜已经装不下了。
她把一些衣服挂到客厅的阳台上。
我的晾衣架被她占了一半。
我晾个被单都得挤。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她跟我说,弟媳啊,你那个电饭煲是不是该换了,煮出来的饭不是软就是硬,太难吃了。
那个电饭煲是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买的,一千多块,用了两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我说是吗,我觉得挺好的。
她说你吃惯了当然不觉得,我可是吃不惯。
我当时真的,真的很想回她一句吃不惯你自己买一个去啊。
但我没说。
我就是不说话了。
去做饭。
饭做好了端到桌上,她一看,说又是这几个菜。
我说你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我明天买。
她说不用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呗,我能说什么呢。
那天老公加班,没回来吃饭。
就我跟她两个人。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她吃完了碗往桌上一推,又去沙发上躺着了。
我在厨房洗碗。
洗着洗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觉得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透了。
我跟我老公结婚五年了。
我自认不是个多事的人。
公婆那边我逢年过节礼数都到,该买的买该送的送,从来没落下过。
老公对我不错,日子平平稳稳的,没什么大矛盾。
可大姑姐来了这几个月,把我好好的日子全打乱了。
我每天回到家就跟上战场一样。
你得想着做什么饭,什么菜她能吃,什么菜她不吃。
你回到家还得看她脸色。
她高兴了就跟你聊几句,不高兴了脸拉得跟驴似的,你问她什么她都不搭理。
我上班累一天了啊。
我挣的钱也不比你少啊。
你凭什么在我家当大爷?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我跟老公吵了一架。
为他姐。
起因是一件小事。
我炖了鸡汤,放了香菇和枸杞。
大姑姐喝了一口说,鸡汤里放香菇,味道怪怪的,她喝不惯。
我说那明天给你另外炖一盅不放香菇的。
她说不用了,我喝完了这一碗。
我说那你将就一下。
她没再说话。
但那个表情我记一辈子——就是那种,我不跟一般见识的表情。
我老公那天也在家。
吃完饭后她去睡了,我跟老公在客厅看电视。
我没忍住,就说了一句,你姐是不是打算长住了。
老公说怎么了。
我说她住了快四个月了。
老公说,她也没什么地方去啊。
我说,她没地方去就可以一直住在我家吗?
老公说,她是我姐。
我说,她是你姐不是我姐,我凭什么伺候她?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了。
老公脸色变了。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住几天怎么了?
又不是外人。
我的火一下子就冲上脑门了。
几天?
四个月叫几天?
我说,你姐天天在家什么都不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还得看她脸色,你说我小心眼?
老公说,她不就是不会干活吗,她从小在家长大也不会啊,习惯了。
我说她习惯了我没习惯。
他摔了遥控器,进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太小气了。
可我想来想去,觉得不是我的问题。
是她的问题,也是我老公的问题。
他们觉得我是外人。
对,就是这种感觉。
大姑姐跟他是一家人,我是嫁进来的那个。
所以我要忍,我要让,我要伺候她。
因为我是一个“懂事的媳妇”。
可凭什么呢?
我爸妈生我养我,把我供到大学毕业,我在公司里一年干到头,我凭什么要去伺候一个四肢健全的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人?
她又不是七老八十动不了。
她四十出头,身体健康,就是懒。
就是想当大爷。
我越想越气。
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做早饭。
大姑姐出来得比平时早。
看见我,说,你昨晚没睡好啊,眼睛都肿了。
我说嗯,失眠。
她说,年纪轻轻的失什么眠,想多了吧。
我没说话。
她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哎,今天粥熬得还行,不稀不稠刚刚好。
她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一点高兴。
真的,一点都没有。
到了七月份,天气热了。
事情开始往更不好的方向发展。
她开始挑剔家里的空调。
她说客厅的空调不够凉,制冷效果不好。
我说这个空调去年才装的,格力的大三匹,够用了。
她说她觉得热。
我说那我把温度调低一点。
她说调到多少啊,18度啊?
我说开26度就够了,太低了耗电。
她说,你怎么这么抠啊,电费能花几个钱。
我没跟她吵。
我把空调调到了23度。
然后我回屋披了件外套。
你知道吗,七月份我在自己家里披外套。
后来她又提了一个要求。
她说,弟媳啊,你能不能不在家做晚饭了,我们叫外卖吧。
我说为什么呀,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做得挺开心的。
她说你做饭太辛苦了,再说天又热,厨房跟蒸笼似的。
我说没事,我习惯了。
她说,我吃外卖也习惯。
我说你想吃什么外卖你自己点吧,我还是要做饭。
她就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真的自己点了外卖。
一份麻辣小龙虾,一份烤串。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吃,也没说问我吃不吃。
我老公回来看了,说姐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她说吃不完明天当早饭。
我老公没说话。
我坐在饭桌上吃我炒的菜。
心里凉透了。
到了七月十几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公公婆婆后来骂了我一个月的决定。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那天是周六,我没出门。
大姑姐睡到十一点才起来。
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她洗了脸出来吃饭,坐下说,今天的菜不错嘛。
我说嗯。
她吃了几口,突然说,弟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儿子放暑假了,我想让他过来住几天。
我说几天?
她说,就住到开学前吧,一个月左右。
她那口气,好像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那种话来。
我当时正在喝汤。
我把勺子放下了。
我说,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跟志强说。
志强是我老公的名字。
她说,我弟肯定会同意的,我就跟你打个招呼。
我说,那你跟他说吧。
她拿出手机就给我老公打电话。
“喂,志强啊,我说让浩浩过来住一阵,你弟媳说让你拿主意,你说行不行啊?”
我老公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她挂了电话跟我说,他同意了,明天浩浩就过来。
我说好。
然后我去厨房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楼下有一群小孩在玩,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就在那个时刻,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不是我的家了吗?
我的家变成她和她儿子的根据地了?
她住半年,她儿子再住一个月,然后呢?
住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当天晚上没有发作。
第二天早上,她儿子浩浩来了。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种。
进门就跟我说,舅妈好。
我说你好。
行李搬进来了。
全放在她房间里。
中午我做了饭,浩浩吃了三碗。
还行,挺有礼貌的,吃完了说谢谢舅妈。
我心里好受了一点。
但也就是好受了一点。
晚上孩子们在客厅闹到大半夜。
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十一点出来说,小点声,明天还要上班。
大姑姐说,暑假嘛,小孩子难得放松一下。
我说你们放松可以,别影响别人休息。
她说,你睡你的呗,又不进你房间吵。
我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睡得着?
她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希望你们声音小一点。
她哼了一声,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但我一转身,她又调大了。
我真想冲出去把电视关了。
但我没去。
我忍了。
我想好了哪天不忍。
所以我不急。
浩浩住了三天。
三天里,家里变成了菜市场。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包装、饮料瓶、手机充电线。
沙发上躺着两个人,一个刷手机,一个打游戏。
我每天早上起来,客厅就像被打劫了一样。
我收拾了,第二天又恢复原样。
我跟浩浩说,浩浩,自己吃的垃圾自己扔一下。
浩浩哦了一声。
但该扔还是没扔,地上还是脏的。
他可能以为他舅妈是个好欺负的人。
他错了。
到了周四那天,我请了假。
我提前一天在网上找好了家政公司。
不是那种保洁的家政,是那种打包搬家服务的。
我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来两个人,把二楼主卧对面那间客房的东西全部打包好,拉到门外去。
客服问我,是搬到楼下还是什么?
我说放到单元门口。
她说客户,你不放储物间吗?
我说不用,就放单元门口。
她又确认了一次。
我说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那天上午九点,大姑姐带着浩浩出去吃早午饭了。
她一般吃到中午十二点左右才回来。
我有充足的时间。
家政来了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穿着工装,戴着手套。
我说,就是这个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房间真是没法看。
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地上全是衣服,桌子上摆着外卖盒、饮料瓶、水果核。
衣服堆在椅子上,椅子上放不下了就堆在地上。
行李箱倒在地上,里面翻得乱七八糟。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几颗瓜子壳。
床头柜上还有灰。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这些全部打包。
两个家政人员愣了一下,但人家是专业的,什么也没问就开始干了。
床单被套全部扒下来,叠好放一边。
衣服全部从地上、椅子上、床上捡起来,叠好装进行李箱。
桌面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收起来,装进袋子。
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房间清空了。
我把她的行李箱和几个大袋子拖出去了。
两个家政帮我把东西搬到单元门口。
单元门口有一个快递柜,旁边有个空位,我把东西全部放在那里了。
然后我付了钱,让人家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大行李箱和五六个大袋子,心里很平静。
就是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感觉。
然后我上楼,把客房的窗户打开通风。
又把客房的床单被套全部换了新的。
又拿拖把把地板拖了两遍。
干干净净的,跟没人住过一样。
做完这些,我坐在客厅喝了杯水。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姑姐发来的消息。
“你在家干嘛呢?”
我没回。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我带了浩浩在吃肯德基,给你带一份回去?”
我看了那条消息,觉得有点好笑。
可能是觉得奇怪吧,她什么时候主动说要给我带饭了?
我没回。
十二点二十,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那叫声大得我在五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到窗前往下一看,大姑姐站在单元门口,旁边站着浩浩。
她蹲在地上,翻那个行李箱。
她抬头往上看。
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通红。
她又喊了一声:“李小梅!”
是我的名字。
我走到窗户边说,怎么了?
她说,我的东西怎么在楼下?
我说,你自己搬下来的呀。
她说,你胡说八道!
我根本没搬!
我说,我帮你搬的。
她的声音都变了:“你凭什么搬我的东西!”
我说,你不住这儿了,我当然要帮你搬出来。
她愣了两秒钟,然后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你等着!
你等着!
我给志强打电话!
我说你打吧。
然后我关了窗户。
我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站在楼下打手机。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楼上。
我看不到她说了什么,但我能猜到。
几分钟后我老公给我打电话了。
他在电话里说,你把我姐的东西扔出去了?
我说,放楼下了,不是扔。
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她再住下去了。
他说,你事先跟我商量了吗?
我说,我跟你商量了半年了,你有一次认真听我说话吗?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她是我姐啊。
我说,我知道她是你姐,但她不是我姐,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住在我家半年什么都不做还天天挑我刺的人。
他说,你冷静一点,我马上回来。
我说,我很冷静,你回来也行,我们当面说清楚。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我听见门口响了。
我以为是老公回来了。
结果开门一看,是大姑姐。
她脸色铁青,身后跟着浩浩。
浩浩抱着他的书包,脸上也是那种不开心的表情。
她进来第一句话:“你欺人太甚了。”
我说,我哪里欺你了。
她说,你把我的东西扔到楼下,你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说,我不是扔,我是给你搬出去了,你住在别人家里,别人有权利请你走。
她说,这是志强的家,不是你的家!
我说,这是我和志强的家,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她说不出话来了。
她转身给公公婆婆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就哭了。
“妈!
李小梅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
她把我的东西全扔楼下去了!
我带着浩浩没地方去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哭得很伤心。
我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她把电话递给我,说你接电话。
我接过来,是婆婆的声音。
“小梅啊,怎么回事啊?
你把你姐赶出去了?”
我说,妈,她在我家住了半年,不做家务不干活,天天挑我刺,我今天请人把她的东西搬出去了。
婆婆说,那也不能这样啊,她是你姐啊,她有什么不对你跟我们说呀,我们批评她。
我说,我说了,我也跟志强说了,没用,她照样住。
婆婆说,你让她接电话。
我把电话递给大姑姐。
她又开始哭。
我听不到婆婆说了什么,但她一个劲地点头,说嗯,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说,妈说了,让我先住回去,她明天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好像赢了一局。
我说,你不能住了,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
她说,你说了不算,这是志强的家。
我说,志强的家也是我的家,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咬了咬嘴唇,拉着浩浩坐在客厅沙发上,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等志强回来。
我说行,你等吧。
然后我回房间了。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
我的心很静。
就是那种,你终于把一个脓包挑破了的感觉。
疼归疼,但你知道这脓包不挑破不行。
老公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两点。
他进门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他姐,又看见了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大姑姐一看见他就哭了。
“志强!
你老婆今天上午叫了一帮人来,把我的东西全扔楼下了!
她是不是有病啊!”
老公看了看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说,我跟你说了我不想让她住了,你不当回事,我就自己解决了。
他说,你可以跟我好好说,不用这样。
我说,我跟你说了至少五次了,你有一次认真听了吗?
你有一次跟她说过让她走吗?
你不是说“她是我姐”就是“她住几天怎么了”,行,你不说,我自己说。
他沉默了很久。
大姑姐在旁边说,志强,你看到了吧,你老婆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这半年住你家,我帮你做了多少事!
每天帮你们做饭、收拾、带孩子,她现在反过来恩将仇报!
我听了都要笑了。
我说,你做饭?
你这半年做过几次饭?
你炒过一盘菜?
你洗过几次碗?
你收拾过什么?
你的房间比猪圈还乱,我每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你现在说你在帮我做事?
她愣了一下,说,我……我帮你带孩子了!
我说,带谁的孩子?
浩浩是你自己的儿子,不是我儿子,你带他天经地义,不是帮我。
她气得说不出话。
老公拉了拉我,说,你少说一句。
我说,我为什么要少说?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大姑姐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就是一个泼妇!
你配不上我弟!
我说,你配当你弟的姐吗?
你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还出去跟亲戚说我懒,说我家里脏,你好意思吗?
她脸色煞白。
浩浩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一声不吭。
老公说,姐,你先带着浩浩出去吃点东西,我跟小梅单独聊聊。
大姑姐说,我不走,我走了她还不把我东西全扔了?
老公说,不会的,我跟你保证。
她瞪了我一眼,拉着浩浩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公。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
我坐在他对面。
他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我说,我知道让你为难了,但我不这样做,我就要为难我自己了。
他说,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容不下她?
我说,不是一件事,是半年来的每一件事。
她不做家务,我忍了。
她挑我做的菜的刺,我忍了。
她到处说我懒,我忍了。
她把客厅搞得乱七八糟,我忍了。
她要把她儿子带过来住一个月,我也忍了。
但我不想忍了。
我的日子过得不舒坦,我为什么要忍?
他说,她是我姐。
我说,我知道她是你姐,但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不懂尊重的客人。
我不求她感恩,不求她帮忙,我只求她懂得什么叫做“尊重”。
她不懂,我就只能让她走。
他没说话。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清楚?
我说,我说了,你每次都用“她是我姐”来堵我,你让我怎么说?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跟她说,让她搬出去住酒店,钱我出,这样行吗?
我说,不用,我今天既然做了,就做到底了。
她不能搬回来,行李我给她放楼下,她自己拿走就行了。
他说,你这是要跟我姐撕破脸啊。
我说,不是我要跟她撕破脸,是她先不把我当人看的。
他又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好吧,我跟她说。
他出去打电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像卸掉了一个大包袱。
是。
我是泼妇了。
但我泼得值。
当天晚上,大姑姐带着浩浩,提着她的大包小包,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老公出的钱。
她在酒店住了三天。
三天里,公公婆婆来了。
婆婆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
老公去接的站。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公公没来,说身体不舒服。
我打了招呼。
婆婆看了我一眼,说,小梅,你做事太绝了。
我说,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我理解。
但换你是我,你住得下去吗?
婆婆说,她是你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做主。
我说,我跟志强说了半年了,没用。
我跟你说了,你最多打个电话说说她,有什么用?
她听着了,等你挂了电话,她还是那个样子。
婆婆不说话了。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脾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能把人家东西扔出去啊。
我说,我没有扔,是搬出去了。
我给她放在单元门口,她自己提走的。
婆婆说,你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我说,她在我家住了半年,天天打我的脸,我都没吭声。
我才打她一次,她就受不了了?
婆婆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行,你有理。
但以后你跟她怎么处关系?
我说,各过各的呗,她不来惹我,我不会去惹她。
婆婆叹了口气。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家里,你是个狠人。
我说,我不狠,我就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婆婆走了之后,大姑姐从酒店搬走了。
她没回老家,去了她一个朋友那里住。
浩浩也回了老家,说是要开学了。
后来我听老公说,她跟老家那边的亲戚说了一通我的坏话。
说我刻薄,说她住我家我赶她走,说她好心帮我带孩子我没良心。
我听了,笑了笑。
没关系,随便说。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想管也管不了。
日子过得清净多了。
客厅茶几上没有瓜子壳了。
洗衣机旁边没有堆着的脏衣服了。
我做饭不用想着谁爱吃谁不爱吃了。
我跟我老公的关系,经历了一段很冷的时期。
他知道我做的不对,但也没办法说我对。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老公有一天晚上喝多了。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突然说,我姐小时候对我挺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也没那么坏,就是不会做人。
我说,我懂。
他说,但你真的做得太绝了。
我说,我不绝,我现在还在这个家。
他没再说话了。
风轻轻的,天上有几颗星星。
我也没那么冷。
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你问我后不后悔?
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撕破脸,就没办法继续过下去。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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