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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伯凡时间)
匈牙利人和匈牙利语:
“微乎其微,故神乎其神”
—— 匈牙利印象 之三
第一次到匈牙利托卡伊的人,大概都会听到一个关于贵腐酒起源的故事。
大约400年前,托卡伊正值葡萄收获季,但土耳其人的突然入侵,让当地人仓惶出逃。等土耳其人走了,他们重返家园时,发现葡萄藤上满是干瘪的葡萄。欲哭无泪,他们只得用这些舍不得扔的葡萄来酿酒。令他们既惊又喜的是,用这种葡萄酿出的酒,竟然有一种令人叫绝的美味——这就有了贵腐酒,托卡伊也就成了贵腐酒最著名的产地。
听完这个故事我会心一笑。类似的“发明故事”有很多,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将长期的探索、大量的经验累积压缩成某个偶发场景下的灵光乍现。故事因通俗易懂而广泛传播,但不能太当真。牛顿的苹果,瓦特的水壶,阿基米德的澡盆,都属于此类。
但贵腐酒的故事多了一层反转——事故延伸成故事,腐朽转化为神奇。而这,恰恰是一种象征,一种关于匈牙利历史和命运的象征。在匈牙利的历史里,有太多事故延伸成故事的故事。
我首先想到的是匈牙利的语言。匈牙利语据说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难得让别的民族的人望风而逃。这让匈牙利在欧洲成为一个语言孤岛。有人甚至偏激地说,匈牙利语是一个“语言学上的事故”,它让匈牙利人成了“欧罗巴的孤儿”。
先看一个匈牙利语单词
Megszentségteleníthetetlenségeskedéseitekért。
是的,这是一个单词,一个包含44个字母的单词(而不是句子)。匈牙利语之难、之怪,可见一斑。这个单词的意思是“因为你们反复表现出无法被亵渎的状态”。你会说,这明明就是个句子,怎么是一个“词”呢?理由很简单:它是在一个词根的基础上用各种代表人称、单复数、时态、(主或被)动态、肯定或否定等多重后缀堆叠而成的词,虽然它包含的意思等价于其他语言中的一句话。
曾有懂匈牙利语的朋友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匈牙利语的特点,但我总是在不知所云中不懂装懂(为安慰朋友)。
钱钟书说德语像德国人喜食的香肠——把各种食材灌压进一节肠子,简单而又复杂,复杂而又简单。匈牙利语的词像什么呢?像俄罗斯套娃——看上去是一个却暗含关多个?像冰花——每一朵冰花都由无数形状相似的小冰花构成?
直到有一天,我听了对英特尔公司历史颇有研究的G先生的一番话,才有了一些感悟。
他说,要了解英特尔的历史,首先需要了解两个匈牙利人——准确地说是两个布达佩斯人。一个叫冯・诺依曼,一个叫安迪・格鲁夫。前者被称为“现代计算机之父”,后者是英特尔前CEO。冯・诺依曼是提出了“计算机该怎么布局”的架构师,安迪・格鲁夫则带领英特尔转向微处理器,把冯・诺依曼架构做成大规模商用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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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了解芯片,你最好懂一点匈牙利语”。看着我大惑不解的样子,他笑着解释说,芯片其实就是封装好的集成电路。集成电路只有一个甚至半个指甲盖大,但它集成了海量的纳米级独立开关(即晶体管)和导线,晶体管的数量越多,线路越复杂,芯片的计算能力就越强大。匈牙利语的很多单词,就像是一个包含大量“独立开关”的“集成电路”。
G先生认为,冯·诺依曼思考计算机的架构时,灵感很可能来自他的母语的词法、语法。他无需想象这样一种架构,他每天使用的语言就包含这种架构。
我又一次想到了维特根斯坦那句话——“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使用一种特别的语言,就意味着生活在一个特别的世界里。一部分人竭尽全力要触达的世界,是另一些人早就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条条道路通罗马,有人出生就在罗马)。
对曼哈顿计划有所了解的人,除了听说过奥本海默,也一定听说过“布达佩斯火星人”。曼哈顿计划的骨干人物中,有多位来自布达佩斯的人,除冯・诺伊曼外,还有列夫・西拉德、爱德华・泰勒等等。这是一些智力超群到令人匪夷所思,只好用“他们来自火星”来解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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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人拥有令人恐怖的智力”,西方人对匈牙利人的这种印象相当程度上与冯・诺伊曼有关。除了拥有“现代计算机之父”和“博弈论之父”的称号,冯・诺伊曼在核技术领域也拥有无可争议的地位。196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汉斯· 贝特(Hans Bethe)曾说:“我有时在想,像冯·诺伊曼这样的大脑,是否暗示着存在一种比人类更高级的物种。”
但匈牙利显然不止拥有这一个“火星人”。
匈牙利国土面积(9.3万平方公里)相当但略小于我国的浙江省(10.55平方公里),人口却只有浙江省(6700万)的七分之一(955万)。就国土、人口而论,匈牙利无疑是一个小国。但论“诺奖密度”(每百万人口中获奖人数),匈牙利就不小了。举个例子,如果拥有匈牙利的诺奖密度(1.67),浙江省将拥有约112位诺将得主。
诺奖当然不是评价科学文化成就的唯一标准。冯·诺依曼就没有得过诺奖,一些人常以此来批评诺奖——“一个没给过诺依曼奖项的奖,是不重要的”。当匈牙利裔美国经济学家海萨尼因其在博弈论上的突出成就获199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时候,有人说他在一定程度上是在代诺依曼领奖。
无论诺奖重要与否,“匈牙利人为什么这么聪明”一直是一个有趣(但也不大可能有定论)的话题。
我认识的一位浙江企业家对这个话题有近乎偏执的兴趣,先后四次去匈牙利考察,想与当地一所以数学教育著称的中学合作,把匈牙利的教育引入中国,为中国培养“诺贝尔奖苗子”。我时不时给他泼冷水。我没跟他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只是说,匈牙利教育的优势藏在匈牙利语中,请几个匈牙利老师来中国给一群不会说匈牙利语的中国孩子恶补,很可能是买椟还珠。
语言与音乐有深度的相通——界面是感性的,底层(语法、乐理)却是逻辑和数学。匈牙利语更像是作曲家和程序员的语言,无论是“写”曲子还是“写”程序,都是以“火星文”写出“地球人”听得懂、用着顺的音乐和App。作曲家巴托克、数学家埃尔德什都认为:匈牙利语自带极强的结构逻辑,天然训练分层推演、变量匹配思维。一个匈牙利孩子在接受正式的教育之前,就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数学、作曲和棋艺(博弈)的训练。换言之,匈牙利的“语文课”暗含着数学、作曲和棋艺三门课。李斯特这样的神级作曲家出自匈牙利,魔方由匈牙利人发明,中学数学竞赛的发源地是匈牙利,并不奇怪。匈牙利语的“童子功”,是基础教育背后的基础教育。
语言越往深处挖,就越与数学、逻辑接近。“大语言模型”就是生动的例证,用最通俗的话说,大语言模型就是“以做数学作业的方式做语文作业”。
2002年,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雷获诺贝尔文学奖。2025年,另一位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获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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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口只有900多万的国家,在20余年间出两个诺贝尔文学奖,近乎奇迹,但并非偶然——20多年后这里或许会再出一个诺贝尔文学奖。
拉斯洛的《撒旦探戈》中文版刚出版不久我就读了,还看了小说改编的电影(长度是不可思议的7小时)。去年他获奖后,我跟在匈牙利的朋友联系,希望下次去匈牙利的时候能有机会见到他。朋友爽快地答应去联系,但不久就说不行。拉兹洛七十多岁了,深居简出,连他的新书发布会也不出席。
朋友补充说,他与202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克劳斯・费伦茨(匈牙利人,已加入奥地利国籍)有联系,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拜访?我一听笑出声来,“当然,当然有兴趣!”对匈牙利人来说,无论是文学还是物理学,都是对这个世界探幽察微的方式之一,都是通过对深度隐藏的世界的“微处理”,来“处理”并改变我们的生活世界,就像冯·诺依曼和安迪·格鲁夫已经做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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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9月份)去匈牙利,克劳斯答应以尽可能通俗的方式给我和我的朋友们讲一堂课,让我们稍稍领略一下他一直在探索的微观世界(他开发阿秒光脉冲,开创物质电子动力学观测领域)。作为物理学的外行的外行,我想向他提一个幼稚到唐突的问题:“中国的《孙子兵法》说‘微尔其微,方能神乎其神’,您一直致力于让‘微乎其微’的世界‘被看见’。在微世界被看见之后,我们的生活世界将变成怎样‘神乎其神’的世界?”
对这样的问题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和我一起去提问。
神奇国度匈牙利在等你——
如果你也想知道,一个小国为何能拥有如此巨大的创造力;如果你也愿意带着问题出发,去遇见那些隐藏在时间里的答案,欢迎加入这场匈牙利探索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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