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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AI正处在从“能用”迈向“好用”的关键节点。高盛研报显示,AI对各行业的冲击愈发直接而深刻,基础执行类岗位首当其冲。
这一冲击,在设计、文案、翻译三个行业体现得尤为明显。
设计师廖成被转岗,因公司不再需要大量仅会画图的从业者;文案李天宇在面试中被明确告知:他会的,AI都会;译者姜昊骞失去合作十年的老客户,对手用“AI初译+人工修改”,将报价从千字400元压至150元。
这并非个例。数据显示,翻译行业工作量下滑19%,时薪下跌超20%;设计行业多个专业被列入本科预警名单,部分专业就业率仅30%;文案行业里,一个人加AI能完成过去六个人的活。
这些现实指向同一个结论:AI没有让这些行业消失,却悄悄抽走了从业者曾经稳稳立足的“地板”——仅靠基础技能即可入门的岗位,正被逐步替代。
地板被抽走之后,并非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翻译行业的孙佳婧,主动放弃与AI比速度,转向深耕更依赖判断与底蕴的艺术文化领域;设计行业的曲頔,主动研究AI,成了公司的“救火队”;文案行业的Alick,成为驾驭AI的“超级个体”,一个人加AI,开公司单干。
被动冲击与主动重构,正在同时发生。
翻译行业的博弈,发生在“正确”与“准确”之间;设计行业的困局,是“地板消失”后的生存重构;文案行业的深层问题,是“附近”的消失——AI能快速产出通用文字,却写不出真实的生活感知。
三者话语体系不同,核心困境却高度一致:被AI重构生存逻辑,必须在变革中寻找不可替代的价值。
面对这场不可逆的浪潮,从业者分化出不同的出路:有人向上突围,深耕AI无法触及的判断、策略与创造;有人向实扎根,死磕AI难以精准把控的落地与现场细节;也有人被迫退场,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三个行业,三个切口。这是一张前行的地图——标注着哪些领域正在塌陷,哪些地方仍能站稳,哪些路径需要谨慎绕行。如何不被AI替代?答案只在每一个重新寻找“立足之地”的从业者脚下。
AI不会停下步伐。但至少,我们能看清它袭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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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判断与文化底蕴
正在被“够用就行”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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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社交媒体上最流行的翻译评判方式,是把AI翻译和人工译文并排对比,然后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AI翻得反而更“顺”。这场对比本身,就是危险的开始——当“顺”被误当作“好”,被挤压的不仅是译者,更是普通人停下来比较、反思、追问的意愿。真正好的翻译,不止字面准确,更关乎语气尺度、情境契合、文化适配。语言的厚度和复杂性,不该被看似完美的同质化答案抹平。
那天在伦敦,孙佳婧为电影《东极岛》的首映礼担任口译。
上午是媒体专访。艺人、主创与记者围坐,录音录像全程开启。她的任务清晰明确:把对话精准转换成另一种语言,不添加、不发挥。所有口译训练都在强调同一件事——译员应当隐身。而这种标准化、单向输出的场景,AI几乎可以做得无懈可击:后台快速转换,不露痕迹,极少出错。
下午的场景则截然不同。红毯仪式、快问快答、映后交流,现场情绪更流动、表达更感性。制片人被问及创作初衷时说:同一片海域里,有人在制造杀戮,也有人在跨越国界展开救援、守护生命。孙佳婧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能只是简单的语言转换——它承载着整部影片的主题重量,必须让英文译文也保留相应的文学感与庄严感。
深夜场,演员倪妮上台时已十分疲惫,坦言自己在后台几乎睡着,但见到观众仍满心感激,像回到家里。孙佳婧没有把译文处理得昂扬饱满,而是轻轻放低语调,让那份疲惫与真诚,一同传递给现场的外国观众。
AI能完美执行“隐身”的指令,却难以判断,何时需要“在场”的温度与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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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深刻的职业分化。在分界线的一侧,AI正以惊人速度吞噬标准化翻译——只求“正确”的场景,机器更快、更便宜、也更稳定。另一侧,译者守住了机器难以触及的领地:在那里,“正确”的反义词不是错误,而是平庸。
我们以三个人的视角,窥见翻译行业在AI冲击下的真实分化:翻译学博士Jenny,通过41位译者访谈和268份问卷,画出行业分化的清晰地图;交同传口译员孙佳婧,主动放弃与AI正面竞争,选择性深耕艺术文化翻译,专注做AI无法替代的专业判断;主攻笔译的姜昊骞,退出商务翻译的低价内卷,退守图书翻译这一方“手工阵地”,坚持“手艺”本身的价值。
1
没有效率神话,只有成本转嫁
Jenny从事翻译近十年,2019年开始关注并研究AI带来的改变。真正让她意识到“这次不一样”的,是2021年底ChatGPT-3出现后,译者社群爆发的集体焦虑:越来越多人在社群里求助,“客户说我翻得还不如AI,怎么办?”姜昊骞也说出了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现实:确实有些人工翻译,质量还不如AI。在没有AI的年代,粗制滥造的译本就大量存在。AI至少提供了一个保底版本。
但保底不等于福音。Jenny戳破了一个流行幻觉:“AI让人以一敌几”的效率神话,对大多数个人译者并不成立。更现实的真相是:所有AI产出的译文,最终责任依然落在译者身上。客户扔来机器译文,轻描淡写地说“帮忙润色一下,便宜点”——这份“润色”,本质上不是简单修改,而是重新创作。对译者而言,这不是技术赋能,而是赤裸裸的成本转嫁。
国内翻译行业的报价现状,直观印证了这种冲击:图书翻译报价长期停留在千字100-120元,商务翻译则被AI从千字400元压至150元。也就是说,一篇三千字的商务稿件,过去译者能拿到1200元,现在却只有450元——而且这450元,往往还要花大量时间校对AI译文的漏洞。AI带来的不是翻译行业的效率革命,而是单价压低、责任上移的结构性改变:有人突围,有人退守,更多基础译者则被彻底挤出行业。
那么,谁被冲击得最狠?Jenny的研究指向一个更本质的规律:分化不在赛道,而在文本厚度。很多人误以为影视、商务是AI重灾区,但数据表明——文化负载低、专业性弱、句式常规的文本,AI处理得很好;而深度内容、文化特定术语、需要补充背景信息的文本,AI明显吃力。同一个行业内部,有人深耕高端领域,有人固守基础岗位;前者稳固,后者摇摇欲坠。
AI冲击的路径也十分明确:2021年底之后,译者群体开始出现明显分化;ChatGPT-4普及后,基础译者的低价优势被彻底瓦解。Jenny的问卷显示,79% 的译者认为 AI 素养已成行业核心竞争力。群体态度却明显两极:有人积极拥抱,有人因能力或理念保守陷入持续焦虑。
2
深耕高价值:做AI难以做到的判断
孙佳婧拥有法庭、商务、艺术文化等多场景翻译经验。她很清楚,传统同传追求“准确、隐身”,而这正是AI最擅长的领域。她没有在速度和价格上与AI竞争,而是选择转向艺术文化翻译——在这条赛道上,译员不能隐身,也不可替代。
她的专业判断体现在三个层次:
第一层,精准解读行业术语。MoMA、Met这类艺术圈缩写,业内一听便知,但非专业译者容易卡壳。这背后不只是单词量问题,更是能否在上下文里快速匹配机构背景与行业语境的专业能力。
第二层,主动填补文化裂缝。为艺术家尹秀珍做采访翻译时,对方谈到作品中“红色”与“红旗”的象征意义,表达简洁含蓄。中国观众心领神会,但外国记者缺乏相应的文化土壤,难以理解背后的深层内涵。孙佳婧主动补充了红旗在中国语境中的特殊涵义,并明确告知:这部分是解释性增补。她清楚,不填补这道认知裂缝,外国记者对作品的理解,只会停留在字面。
第三层,动态调整译法适配语境。为玛格南图片社主席做摄影讲座翻译时,主讲人一开始用到“Prostitute”一词,她按常规译为“妓女”;讲到后半段,她敏锐意识到语境发生变化——这个词汇不再单指女性,而是涵盖所有性工作从业者。她立刻调整译法,改用“性工作者”,避免性别窄化,确保译文的准确性与包容性。
而AI只会选最“安全”的概率译法,不会随语境动态校准。那个最安全的答案,往往会抹掉文本本身的复杂性与独特性,让译文变得平庸乏味。
孙佳婧说,翻译从来不是机械的语言转换,而是边理解、边学习、边校准的过程。AI不会反思,不会中途修正,更不会追问背后的意图,只能输出基于现有数据的“标准答案”。真正让她看清AI边界的,是一次法律翻译经历。在表达“我没有收到对方发来的东西”这个中文意思时,英文至少有两种准确译法:“I didn't receive”和“I wasn't provided with”。两种译法都“正确”,但含义截然不同:前者仅表示“未收到”,不涉及责任归属;后者则暗示“对方未履行提供义务”,直接影响证言的解读方向。AI可以给出多个正确选项,却无法根据具体语境,判断哪个选项更贴合当事人的真实意图——这就是“正确”与“专业判断”的本质区别。
3
退守手工:守住人才能完成的细活
与孙佳婧的“向上深耕”不同,姜昊骞是坚定的“手工翻译派”。他不用AI做初译,不把机器输出当作翻译的起点。这不是固执,而是试过AI辅助翻译后,做出的清醒选择。
他的翻译生涯始于2015年。最初在翻译公司负责商务项目,两年后转型独立译者。早年的商务翻译,是公认的“肥肉”:价格高、客户预算充足。但他最重要的两个客户,分别在近两年流失。
一个典型案例是合作近十年的上海某文旅活动品牌。他的翻译报价千字400元,而竞争对手的报价仅150元。他很清楚,这基本就是“AI初译+人工校对”的价格。对方有大幅杀价空间,他根本无法与之竞争。这不是翻译能力问题,而是行业的成本结构被AI彻底改变了。
客户的逻辑很直接:“你只是在AI基础上改一改,报价减半很合理。”但姜昊骞知道,要把AI译文修改到自己以往的翻译质量,耗费的精力与从头翻译几乎没有区别。他没有选择降价硬扛,也没有接受与AI合作的模式,而是果断退出。
他的另一个建筑设计客户,原本主要请他翻译项目介绍与理念宣传文案。如今,这份活儿也被AI替代了。客户反馈:对宣传文案来说,AI给出的东西完全够用,没必要再花高价请人工译者。
姜昊骞不愿卷入价格战。“把自己卷进去,只能一路往下卷。效率高、走量,但心理上像看着轮子朝自己压过来,很难受。”
他选择退守图书翻译领域,过上了“干一年、歇三四个月”的生活。图书翻译的稿酬不高,杀价空间也有限——“本来就只有千字100元,杀到50元也没多大意义”。他给自己设下明确底线:千字100元以下的单子,坚决不接。为了应对行业下滑的压力,他不买房、低消费,“如果背房贷,一定会焦虑。不给自己太大压力,影响就小多了。”
对未来他并不乐观:“行业整体在下滑,一定会出现K型分化,处于底层的从业者,永远比上层多。想往上走,功夫已经不在翻译本身了,还要做品牌、做影响力、把自己打造成IP。我不愿意走这条路,所以我大概率就是被行业撇下的那一类人。”
他说自己只是“纯想靠手艺吃饭”,但最肥的业务被冲击,勉强留下的也成了夕阳,饿不死、富不起。不过他仍会坚持“手搓”图书翻译,“因为这份工作能带给我最朴素的快乐:从头到尾完成一件事,交出完整的作品。”
4
共识:不做AI的“润色工”
一个向上深耕,一个退守手工,孙佳婧与姜昊骞的路径南辕北辙,却在最要害的问题上达成了高度一致:不接“AI初译+人工润色”的活儿。
因为他们都清楚——那不是润色,是重建。
曾有客户把机器翻好的文本扔给孙佳婧,“润色一下就行,便宜点儿”。她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份AI译文漏洞百出,逻辑断裂、语义偏差,所谓的“润色”,本质上就是重新翻译一遍。“你要先花大量时间,看懂AI哪里翻得不对、逻辑在哪里断开,再把这些暗伤一个个修好,比自己从头翻译还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接这种活儿了。姜昊骞也试过AI辅助:把自己要翻译的文字丢给AI跑一遍,再以校对模式修改。结果呢?“感受很差。”
“先交给AI,我的工作就变成了单纯的校对——看AI的结果,差不多就过,不行再改。思路被切碎,译文的连贯性被打断,最后成品也不像自己的。”
更致命的是,AI难以处理英文长句的内部指代关系,完全直译很容易造成中文译文的歧义。称职的译者会根据中文表达习惯,大量拆句、重组句式、理顺逻辑,把英文的句法关系转化为中文的语义关系——而这些问题,在AI底稿上几乎无法彻底修复,只能推倒重来。
对姜昊骞而言,“AI+人工”的模式,问题不只是技术层面,更是心理层面:“从头到尾自己翻译,是一个持续消化、完整掌控的过程;若是AI+校对,翻译就变成了流程上的一道工序,译者不再有创作空间,只是一个被动的纠错工具。”
两人都清醒地知道:AI可以译得“正确”,却无法译得“准确”,更无法传递语言背后的分寸、底蕴与温度。真正的翻译,从来不是在机器答案上修修剪剪,而是从理解文本、共情语境,到精准表达、传递内涵,完整走一遍人心的路——这是AI难以替代的。
5
让语言,保持它的“不光滑”
AI能产出“看起来没错”的文本,却无法产出“理由充分、恰到好处”的文本。高端领域,AI触不到真正专业的译者;基础领域,它正在替代本就不够扎实的服务;中间地带,要么向上升级,要么陷入内卷。
伦敦影厅里,孙佳婧为一句疲惫却真诚的话,选择了柔软的语调。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固定译法,只在那一刻做出判断,并且负责。她知道机器能在几毫秒内吐出正确译文。但她更知道,有些价值不在那几毫秒里。
姜昊骞仍在手工翻译。他不觉得这是高尚选择,只是想靠手艺踏实做事。最肥的市场被冲击,能守的只有一方越来越小的天地。但他仍在慢慢做,慢慢译。
他们守住的,不是人的优越感,而是一种选择权:选择不被最“顺”的答案牵着走,选择为一个词的轻重再三犹豫,选择在“都对”的译文之间做出有理由的取舍。那个让语言保持“不光滑”的空间,正在被“够用就行”不断填平。守护它,也就守住了我们不被平滑答案驯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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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岗没了,中间层承压,设计只剩两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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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业的天没有塌,但地板确实被AI抽走了。
以前,一个设计师只要比客户“会画图”,就能找到工作。现在,客户自己用AI就能生成一张“像样的图”,设计师如果只会“出图”,他的价值在哪里?
2025年,湖南、四川、山东等9个省市教育局将视觉传达设计、环境设计、产品设计列入本科专业预警名单,部分专业就业率仅30%——AI不会让设计行业消失,但它会重新定义“谁能留下来”。
五一小长假后,变化来了。廖成突然接到了公司的转岗通知——起因是“平面设计需求调整”。甲方越来越习惯用AI生成素材,公司内部对平面设计的需求一再压缩。部门原本有四个设计师,随着甲方需求锐减,先是走了两个,剩下两人。现在公司要求廖成转岗,去视频部门做漫剧,他需要重新学习视频制作。“我们不是不需要设计能力了,而是不需要那么多画图的人了。”HR对他说。
廖成在这个行业做了5年,从实习生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不是不会用AI——恰恰相反,他是公司里最先用AI工具提效的人。但问题是,当老板发现用一个更便宜的员工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工作,高薪员工要么去发挥更大的价值,要么下岗走人。
最终,廖成同意了转岗。此前被裁掉的同事已经在家待了两个月,朋友圈还在发“求职”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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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业是被冲击得最狠的行业之一。一位9年经验的设计师在小红书上发帖:“9年设计经验,简历投了三个月,面试机会为零。”评论区里少有安慰,都是同类——8年,已转行;6年,在做保险;10年,如今在朋友公司做行政。
在更广泛的行业图景里,我们找到了四位设计师。他们的处境不同、选择不同,但拼在一起,恰好画出了AI时代设计业的完整光谱。
曲頔,32岁,从业6年,空间设计师,从AI新手变成公司的“救火队长”;老雪,34岁,资深家装设计师,死磕落地。他把AI比作“自动挡的车”,方向盘还得自己握紧;老范,35岁,拒绝AI,从全案设计师变成产品设计师;廖成,27岁,从业5年,被迫转岗学视频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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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挤压
AI对设计行业的冲击,不是缓慢渗透,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挤压。
第一重:老板眼中的80%与20%。
GPT Image-2火起来后,廖成的老板经常会发来AI生成的促销图,让他“优化一下,很快吧?”第一眼看,图挺像那么回事——商品在中间,背景有光影,连文案都有了。但在廖成看来,这只是“第一眼像样”。产品包装和公司真实包装不一致,文案看起来像样,但不能直接用,背景也无法延展。而且这张图没有图层,不能像PSD一样拆开改。廖成最后做的不是简单修图,而是照着AI给出的“感觉”,重新搭了一版能发出去的图。
他不否认AI好用。以前找参考图、试风格要花半小时,现在AI很快能给出几个方向。但让他不舒服的是,AI把第一张图做得太完整,反而让后面的工作显得不值钱。在老板眼里,AI完成了80%,他只是做剩下的20%。可他知道,真正决定这张图能不能发布的,往往是那20%。可老板心里已经认定:只做了20%工作的设计师,不该拿那么多薪水。
第二重:几十到上百倍的成本差。
如廖成这般资历的平面设计师,月薪8000元,企业实际月成本约11000元。如果他的工作主要是批量化制作电商横幅、社交媒体海报,那么每月可产出200张有效设计图,折算下来,单张人力成本约55元。而借助AI直接生成一张同等画质的设计图,单次成本仅约0.3元。即便计入人工筛选和细节微调,成本差距也在几十倍以上。
这笔账,甲方会算,老板也会算。而且AI出图不仅便宜,还多、快、“第一眼好”。以前曲頔提交1000平米的展厅概念方案,3个人加班加点要5天;现在同样3个人,一天就能出一套概念方案,效率翻了5倍。“原本公司仅能应对一项竞标,如今能够同步参与至少三项比稿。”
甲方对“快”的预期被彻底重置了——以前等一天是正常的,现在半小时没回复,就觉得你在磨洋工。
第三重:流程从线性变成放射状。
传统的设计流程是线性的:需求沟通→创意构思→草图→执行→交付。设计师在每个环节都不可或缺。
现在的流程正在变成放射状:AI大量生成方案→设计师筛选、微调→交付。一位游戏公司的UI设计师说,他们组砍了一半人,留下的人主要工作是“写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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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地板没了,门槛还高了
三重挤压之下,地板坍塌的设计业,正在重建一块新的地板,但新地板比旧地板高太多了。
以前,入行设计只需要一样:会软件。Photoshop、Illustrator、CAD、3ds Max——你把这几样学熟了,就能找到一份工作。老板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图是你自己画的吗?”答案是“是”,你就过了第一关。至于设计解决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入职以后慢慢学的事。跨过门槛,后面有的是时间成长。
现在不是了。
对比AI兴起前后的招聘要求,变化触目惊心:
旧要求:精通PS、Illustrator、InDesign等设计软件;具备不错的审美素养;能够独立承接设计项目。
新要求:熟练运用人工智能设计工具,且拥有个人实操思路;做事以目标场景为先,再规划画面风格效果;具备数据敏感度,重视点击率、转化率。
AI工具能力从加分项变成了必选项。“会问”“会选”“会判断”成为新要求。知识结构、创作方式、行业标准全在变。美术基本功、手绘能力的需求大幅减少,效率工具的使用成为新门槛。更重要的是,设计师需要跨学科知识——市场营销、用户体验、数据分析——这些以前是“加分项”的能力,正在变成基本要求。
不会AI,代价是被边缘化。老范就是那个“跟不上的”。公司年轻的设计师主动教他用AI,他却反问:“你研究这个,不怕失业吗?”结果,公司重新评估岗位,他从全案设计师变成了产品设计师——以前设计整个展厅,现在只能设计一把椅子。但比老范更绝望的是那些学了AI的人。他们发现人人都会AI,没有技术壁垒,只能拼低价内卷。工资不涨,价值被稀释,随时可能被更会AI的人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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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向上判断,要么向实落地
地板被抽走后,还能站着的设计师,正在做两件事:向上做判断,或者向实做落地。
曲頔的选择是向上。过去一年多,他是公司里最早主动研究AI的人。从Midjourney到ComfyUI,一步步跑通了AI辅助设计的全流程。他研究AI两年,知道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渐渐地,同事搞不定的AI问题都来找他——生图的透视不对、工作流卡顿、本地部署出错,他成了公司的“救火队长”。 在他看来,AI的能力已经强到可以替代80%的设计师——除了那些站在金字塔尖、有自己设计理念和思路的人。他的目标就是站上这个塔尖。前提是,他要比平均水平快一步、高一阶。
AI或许能给他这不算资深的人一个机会——熟练驾驭工具,省下时间,去提升判断力。展馆设计的核心不是出图,而是把一个策展主题通过空间语言升华为一种体验。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本质问题。AI没有体验,没有情感,无法理解作品要传递的“精神”。
老雪的选择则是“向实”。他做了10年家装设计,AI来了之后,他的工作逻辑被重构了。以前做家装设计,需要平面图、效果图、施工图三个工种接力完成。现在,同一个人用AI就能完成整个链条。但他没有用省下来的时间去接更多单,而是拿来“卷落地”。因为在空间设计的垂直领域,效果图不等于施工图,更不等于最终落成的房子。
AI有它的硬伤。它没有人类那种对物理尺寸的直觉。你跟它说“一米”“两米”“三米”,它无法像工人那样在脑中形成“大概到腰这么高”等参照。想让AI画一条精确的线,需要人工设定单位换算、手动校准比例——这本身已经是人在做判断了。更关键的是,施工图纸哪怕偏差5毫米,落到现场可能出现柜子卡滞、门扇闭合不严、插座被遮挡。AI可以生成好看的图,但它不知道自己绘制的物件在现实空间的实际大小,也无法判断能否适配安装。
有经验的人并不会完全照搬图纸。真正支撑项目顺利落地的,从来不止纸面图样,还有人与人之间的沟通、现场的研判、经验的补位。比如博物馆设计中的科学准则、安全规范、消防审核等严苛要求,都是AI难以达到的。
向上者做的是判断,向实者做的是落地。两类人都在做AI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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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的路,被截断了
人不能抗拒趋势。老雪认识的上海设计师,都在用AI。真正的问题在于:入门级岗位正在被AI清零,新人的“练手”机会消失了。
曲頔之所以能站着,是因为他在向上探索。但“设计理念”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多年经验、大量项目、反复试错积累出来的。一个刚入行的新人,连“什么是好的设计”都还没搞清楚,谈何“设计理念”?
老雪之所以能站着,是因为他懂落地——懂工艺、懂材料、懂施工、懂沟通。这些能力同样需要时间积累。一个新人,连施工图都没画过几张,怎么可能去判断AI生成的图纸是否具备可执行性?
这才是结构性崩塌的核心。
一位资深设计师说:“真正的悲哀不是AI替代了你,而是替代完之后,你连练习判断力的机会都没有了。”AI可以帮你省时间,但不能替你积累;AI可以帮你跑一百个方案,但“为什么这个方案好”的判断力,只能靠你自己的大脑来建立。而这个建立过程,没有捷径。
千万别丢掉从0到1的能力。所有审美、判断、创作的能力,都不是看书学来的,不是听课听来的,是在一次一次试错、一张一张废稿中生长出来的。
设计的目的有四层:解决问题(功能实现)、创造体验(情感化)、建立意义(品牌文化)、承担责任(伦理)。AI擅长最底层,往上则力不从心。
还有另一种能力,不在这个阶梯上,却同样关键:把设计拉回现实,死磕落地、施工、现场。这些,AI做不到。
所以,留下来的人只有两条路:向上走价值,或向实走落地。别停在中间——中间的人只会出图,既拼不过AI,也没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以及,如果不够热爱,就别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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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成为默认执笔人
谁来提供生活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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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一个文案会为了一句话,去观察街头小贩怎么吆喝,去琢磨不同年龄段的读者各自习惯什么语气。这些“附近”的细节,是文字真实与温度的来源。现在,AI生成的文字越来越“通用”。它适配所有场景,但难以打动具体的人。
2025年,李天宇坐在一家公司面试间。事后复盘,他仍没分清,自己在面试中到底是被人羞辱了,还是被AI羞辱了。
这是一场文案策划岗位的面试。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在文字上多年的打磨。他觉得自己有戏。
对面的部门负责人却说:“现在AI发展这么快,你这种纯写稿的文案角色,是最容易被AI取代的。你比AI的优势,仅仅在于你那点过往经验。”换句话说,不是不要人,而是要一种更“全能”的人——最好是一个能干过AI的人。
李天宇看清了一个现实:这场面试,看重的不是“会写”的能力,而是在对话框里输入指令的能力。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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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公司的方案从5天缩到1.5天,电影公司的宣发部门从14人裁到1人。一个人加AI,能干五个人的活。但被“优化”掉的人去了哪里?留下来的人,又在做什么?我们采访了三个人,三种处境折射出同一个变化:从“写稿的人”到“发指令的人”。
李天宇,26岁,一次面试中被AI刺痛后重新学习,一年后入职公关公司;蒋培,影视公司宣发主管,经历三轮裁员后,扛起公司唯一的“一人部门”;Alick,从业20年的资深文案,如今单干,把自己练成了驾驭AI的“超级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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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写稿的人”到“发指令的人”
李天宇在掌握AI技能后重新上岗,却很难定义自己的岗位性质——似乎并非纯粹的文案,因为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审核AI生成的内容。这是他最大的妥协:想在AI时代做文案,必须先学会给AI当“质检员”。
但AI节省出来的时间,并没有还给他。领导安排了更多的工作。他做得再多,领导也认为是AI的功劳,他随时可以被替代。作为基层广告文案,他看不到前路。
蒋培是另一类典型。他以宣发主管的身份入职一家电影公司,鼎盛时期全组满员14人,他的工作是统领全局、把握进度,执行交由下属。但在公司的三轮裁员后,14人变成10人,10人变成5人,直到只剩他一人。
他成了身兼多职的职场人——项目经理、策划、文案、媒介。日常的长篇新闻稿、短稿、朋友圈文案、微博文案,甚至策划期的模拟海报,全由他一手操刀。“以前一篇稿子我要写大半天,现在半小时出框架,AI一分钟生成,我改一改就行。”蒋培将AI工具视作自己的下属,“以前我安排四五个员工干活,现在我直接下指令给豆包和DeepSeek。”
Alick则走得更远。他把AI当员工用。需求来了,他分别下达指令给不同的AI。不到10分钟,几份结构清晰的分析报告弹了出来。他反复验证、交叉核对,再根据自己对品牌的一线观察,删掉AI那些“听起来有道理但前提错误”的推断。一天之内,方案框架定了。在他的工作流程里,AI是那个“执行指令的人”,他才是“下达指令的人”。同样一个课题“对某款新车做一个上市策划方案”,Alick会让AI先去做市场容量、竞争格局、用户洞察等战略层面的分析,并反复验证。大多数人只会直接把产品卖点喂给AI,让AI出方案。
只要指令下得好,AI便可交出像样的文案。2025年,兰州本地服务商推出接入“兰州方言语料库”的AIGC工具,餐饮经营者只需输入几个关键词,5分钟就能生成3-5条备选文案,每月服务成本仅30元。一位餐厅老板说:“以前请人写外卖文案,一个月要花三四百,现在AI写的不比人差,成本还不到十分之一。”
一篇流传很广的帖子说,一家知名公关公司将创意设计、文案撰写、方案撰写都交由AI执行,内容部门的文案几乎全部裁掉,留下的多为“会喝酒、会交际”的外联员工。传言未经证实,但该公司确实发出过“无期限全面停止创意设计、方案撰写、文案撰写、短期雇员四类相关外包支出”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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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重新定义“团队”
在广告公司做一个方案,Alick曾经要带5到6个人。分工明确:市场分析、竞品分析、用户分析、趋势分析——快的话,一天做完分析,一天头脑风暴敲定策略,后续一两天出完整方案。快则3天,慢则5天。
2024年,他决定单干,做Freelancer。接的活儿通常都很急,“一般都是三天”。但单兵作战省下了组团和沟通的时间,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构思和创作上。
在他的工作流程里,AI处理的是那些曾经需要团队花大半天完成的“地基性工作”——跑数据、基础检索、标准化报表、整理竞品、归纳趋势、搭建框架。AI完成80%,他完成剩下的20%:梳理需求、下达指令、做出判断,打磨方案中有深度和针对性的核心内容。
“带团队时,最花时间的不是分析数据,而是开会沟通。开会时有人提出一个他没想到的角度,然后整个策略方向被推翻重来。”现在,他的沟通对象变成AI后,一个人的产出量被放大到接近一个团队的水平。
这不是“AI替代人”,而是“一个人+AI”重新定义了“团队”。工业化时代的分工协作,正在被“超级个体+AI”的模式解构。一个懂行的人加上几个AI工具,就能完成以前一个团队才能做的事。
这种趋势在全球范围内同样明显。美国Tractor Supply Co.在2025年引入AI营销平台后,邮件营销成本降低了32%,内容触达渠道反而有所拓展。其首席营销官表示,创意团队现在可以把更多时间花在“英雄级”的创意上,而非同质化的低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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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危险:编造与空洞
AI可以写通稿、写新闻稿、写针对性不强的文案。它可以生成一份逻辑完整的市场分析报告,在几分钟内完成人类一天的工作量。在这些领域内,人远远不是其对手。但AI的弱点同样明显。它写不出真正好的广告语。Alick反复验证过这件事:他一度想训练AI写品牌广告语,但AI交出来的永远是“卓越、优秀、巅峰”这类词,看着华丽,却无灵魂。
“AI知道宝马是高端品牌,但它不知道为什么宝马的消费者选择宝马而不是奔驰。它也分不清宝马、沃尔沃和奔驰的‘高端’分别落在哪些点上。”
他举了自己最推崇的一句广告语为例:东风日产当年的“为年青怒放”。“怒放”这个词,在整个汽车行业没有人这么用过。东风日产用了,它就变成了这个品牌独有的记忆。后来如果有别的品牌再用“怒放”,业内人一看就知道是抄的。
AI交付不了这种创造。它只能组合已有的词汇,无法从零到一造出一个“没人用过但令人拍案叫绝”的表达。更危险的是,AI会理直气壮地编造数据。
当Alick把“为什么长城汽车在东南亚的品牌认知度低于丰田”抛给AI,它回答:因为长城进入市场晚,品牌积淀不如丰田,产品偏中低端。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前提是错的。真正的原因是:长城在东南亚根本没怎么做推广——门店不够多,广告投放很少。
AI不知道真实的一线市场发生了什么。它只能基于公开信息做逻辑推演。在它的底层逻辑里,只要拼出一个逻辑闭环,它就敢“交活儿”——哪怕那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更令人气愤的是,AI会理直气壮地编造数据。”Alick在研究比亚迪时,AI生成的调研报告把2023年的事说成2025年。“你纠正它,它道歉,然后继续编。”蒋培在使用AI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警告说:对于AI生成的数据一定要足够警醒,需要有一定的判断能力。就连从业12年的他都有可能踩坑,“新手小白更要谨慎使用”。
这些Bug,不是技术迭代就能轻易解决的。AI的世界里只有“0”和“1”,没有真实的“冷热痛痒”,没有价值判断,它无需为数据兜底、为结论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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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技术抹掉的“附近”
当AI承担了基础执行工作,人的价值本应更聚焦于判断和创意。但长期依赖AI的文案们,正在走向另一条路。“事事交由AI,很多基础的能力肯定会退化,”蒋培说,“就像提笔忘字。”这才是AI时代人类正在付出的真正代价——不是“被取代”,而是“自己不会了”。
作家麦家说过一段话,恰好回应了这份忧虑:写作的本质是“发乎情”,是个体生命经验的流露和强烈的表达冲动。AI的创作是基于已有的数据和范本。“未来的眼泪在哪里?机器不知道,但伟大的作家是知道的。”
“那些从我手里交付的文字,似乎是我创作的,但又不完全是。”李天宇的困惑很普遍。这或许就是“附近”消失的征兆——写作者和文字之间的“距离感”没有了。你分不清哪句话是自己想说,哪句是AI输出;也分不清哪个判断来自自己,哪个来自数据推演。
AI带来了效率的狂欢,也卷走了文字里的“附近”——那些琢磨字句的耐心、体察人心的细腻、扎根日常的烟火,正被标准化的“产出”消解。
我们终会明白,AI可以替代机械执行,却替代不了人对“附近”的鲜活感知。效率之外,守住文字深处的真诚与灵魂——便是我们对抗“附近”消失的最好答案。
AI时代“幸存者”自测
纯属调侃,请勿对号入座。若在测试中发现自己处境不妙,不妨翻回去看看廖成、李天宇和姜昊骞——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请诚实回答
(是 / 否)
01
你向老板汇报工作时,他会先问“这是你做的还是AI做的”——并且你听出来,他期待后者。
02
你花了一上午精修的图/稿/译文,客户看了一眼说:“感觉跟AI生成的差不多。”
03
你的工作流程中,最重要的一步已经不是“创作”,而是“从AI给的十个方案里挑一个相对不那么离谱的”。
04
你最近一次被夸“专业”,是因为你发现了AI编造的一个数据——而不是因为你写出了什么精彩的东西。
05
你越来越觉得,“手艺人”三个字像在骂人。
06
你劝后辈“快跑”的时候,自己却不知道能跑去哪儿。
诊断结果
1
0-1个“是” → 向上者或向实者
你大概率还站在AI够不着的地方,要么在做判断,要么在死磕落地。继续保持,但别嘚瑟。
2
2-3个“是” → 边缘试探者
你的工作正在被AI一口一口吃掉,但从桌腿开始啃的,还没到桌面。现在选一条路,还来得及。
3
4-5个“是” → 卡在中间者
你会用AI,但人人都会;你有经验,但经验正在贬值。老板觉得你只做了20%的活儿,你却在干80%的擦屁股的活儿。危险,但还有时间调头。
4
6个“是” → 快跑者
你的岗位正在被AI清零,而你的第二技能还没长出来。如果对这行没有十分的热爱,趁早转行——这不丢人。跑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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