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两台拖拉机横在一架苏联客机前面。
地点不是机场。
是黑龙江甘南县长吉岗农场东北约一千米的麦田。
那天十四时三十分左右,长吉岗农场副场长刘国亿和嫩江国营农场管理局办公室主任黄敏,远远看见一架飞机落下来。机身上的标识看不清,落点却实在反常:种牛场的麦田,冬天的黑土地,四下空旷。
人赶到跟前,才看明白。
这是一架苏联民航客机。
语言不通,机上人不肯下机。干警留下监护,场里马上向齐齐哈尔市公安局和嫩江国营农场管理局报告。
事情一下变了。
这不是普通迫降。
十七时三十分左右,机上有个人走了下来。翻译赶到后,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沙米利·哈吉——奥格雷·阿利穆拉多夫,苏联国籍,列兹金族,三十三岁,原是雅库茨克市民航局联合飞行队副驾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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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认,飞机是他劫来的。
机上还有三十八名乘客,五名机组人员。飞机是安—二十四型,机号四七八四五,执行一〇一/四三五航班任务,本来从雅库茨克飞往伊尔库茨克。
一架载着四十多人的客机,被副驾驶改了航向,越过边境,落在中国农场的麦田里。
麦田上没有跑道。
也没有塔台。
只有赶来的干警、农场干部,还有越来越冷的天。
阿利穆拉多夫不是临时起意。
他一九五二年生于苏联阿塞拜疆加盟共和国巴库市,大学文化,当过飞行员。这个职业在当时不低,收入、地位、技术身份,都足够让旁人羡慕。
可他和单位领导长期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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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材料里写得很清楚:他对职务安排不满,经常与领导争吵,受到批评;领导认为他精神不正常,先后五次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检查。
五次。
这两个字落在档案里很轻,落到一个人身上很重。
从一九八〇年起,他向上级一直写到苏共中央,寄出五十多封上告信。可结果不是复职、补偿、调查清楚,而是一九八三年十二月被解雇。
他想过别的路。
他曾企图进入美国驻苏联大使馆请求避难,也曾申请出国,均未能实现。
门都没开。
一九八五年五月,他恢复工作,但原来的矛盾没有解决,降职和解雇期间的经济损失也没有补偿。更要命的是,当他把外逃的念头告诉妻子后,妻子反对,并与他离婚。
这一下,最后一根绳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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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十月初,他开始准备劫机。先买了两把折叠刀,后来又想过用斧子。十月上旬执行飞行任务时,他把刀和一块长条形钢块带进驾驶舱。
那一次,他没动手。
原因很简单:航班由白天改成夜间,他怕飞到中国后无法降落。
十二月十九日,机会又来了。
北京时间七时三十分左右,飞机载客三十八人起飞。十二时三十分左右,飞机飞到苏联境内东经一百一十八度零六分、北纬五十二度四十分上空。
领航员去上厕所。
阿利穆拉多夫借口客舱出现机械故障,把机械师骗出驾驶舱,随即锁上驾驶舱门,伸手去扭自动驾驶仪。
机长阿布拉米扬发现不对,惊问:“你要干什么?那边是中国!”
他踩下报警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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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穆拉多夫拿出刀,逼机长关闭信号,改变航向。法院案卷中留下了那句威胁:“你老实点,不然的话,我杀死你。”
这句话一出口,性质就定了。
不是投奔。
是劫机。
苏方地面站追问飞机为什么改变航向,又通过另一架空中飞行的图—一五四客机无线电询问:劫机者是谁,要求什么。
机长答:劫机者要求去中国海拉尔。
地面站让机长骗他说油料不够,要在边境机场降落加油,不降落都得死。机长回了一句:飞机被副驾驶员劫持,骗不了他。
半小时后,飞机从额尔古纳河上空越入中国领空。
十四时三十分许,安—二十四落在长吉岗农场种牛场麦田中。
它没有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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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上人也没有伤亡。
可机舱里的恐惧没有立刻散去。中方一再劝说乘客和机组人员下机取暖、吃饭,机上人员仍拒绝离开。他们坚持要等苏联外交代表到场,并得到允许后才下飞机。
黑龙江的冬夜很冷。
发动机已经关闭,温度急剧下降,旅客还没吃饭。中方人员两次登机,送去饮料、食品和大衣,又派医生检查身体。
两台拖拉机横在飞机前,防止飞机擅自起飞。
劫机者被隔离。
水果刀被交出。
十二月二十日,外交部苏欧司副司长戴秉国带中央工作组赶到现场,黑龙江省副省长何首伦、苏联驻华使馆人员也先后抵达。
一直到飞机降落后二十九个半小时,机上乘客和机组人员才走下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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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齐齐哈尔湖滨宾馆。当地政府设宴招待,还向乘客和机组人员赠送羽绒服,给儿童赠送玩具。
十二月二十一日,除劫机者外,全部乘客和机组人员离开哈尔滨,安全返回苏联。
阿利穆拉多夫留下了。
这才是这件事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他把飞机劫到中国,并不等于中国会把他当作“政治避难者”放走。中国加入过有关国际反劫机公约,飞机又降落在中国境内,行为结果发生在中国,中国依法享有管辖权。
一九八六年三月四日,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他有翻译,也有中国律师辩护。法庭查明,他携带折叠刀和重二点八公斤的长条锰钢,胁迫机长改变航向,使民航客机飞入中国领空。
判决落下:以劫持飞机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他没有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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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明确表示服从判决。
从麦田到法庭,阿利穆拉多夫想要的是逃离苏联,可中国给他的不是自由通行证,而是一份判决书。
八年。
这个数字看上去像惩罚,也确实是惩罚。因为他劫持的是民航客机,机上有四十多人,任何一个环节失控,都可能变成空难。
可多年后再看,他又躲过了另一种命运。
如果当时被直接交回苏联,他面对的就不只是劫机问题,还有叛逃问题。到他服刑结束、获释离开中国时,苏联已经走到终点,阿塞拜疆也成为独立国家。
他想逃离的那个国家,没了。
他为此付出八年刑期,也因此没有被匆忙推回旧轨道。所谓“感谢中国”,不是因为中国纵容了他的劫机,而是因为中国把这起事件放进法律程序里处理:乘客安全送回,飞机归还苏方,劫机者依法审判。
麦田上的飞机后来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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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一月二日,苏方接收小组来到齐齐哈尔,在中方配合下,那架安—二十四从临时停落的农田起飞,经哈尔滨取道国际航线飞回苏联。
长吉岗农场又安静下来。
冬天的麦田里,拖拉机挪开,飞机轮印留在冻土上;那个三十三岁的副驾驶员,被押往哈尔滨,手里再也没有刀,面前只剩一纸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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