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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
山雨欲来的气息灌满了整片松林。
我算准了他打柴归家的时辰,独自摸进了林子。
远远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我立刻加快脚步迎上去。
我故意踉跄着往前撞,正正撞进一道宽厚的怀里。
仇虎肩上还搭着柴绳,浑身带着松木与夜露的凉。
他猛地一僵,伸手虚扶着我胳膊:「姑娘……」
我顺势攥住他胸前的粗布衣襟,指尖发颤。
抬眼时,眼底早漫了水光。
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仇大哥……救我。」
「歹人给我下了药……我浑身都软。」
他呼吸骤然粗重。
垂眼盯着我微张的唇,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这……我送你回禅院……」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劈头盖脸砸下来。
瞬间浇得人浑身透湿,薄衫贴在皮肤上,晕出诱人的轮廓。
雨势越来越急,林子里连路都看不清。
我缩了缩身子,往他怀里挨得更近,牙齿轻轻打颤。
他咬了咬牙。
再没半分犹豫,一把打横将我抱起。
「先去我家。」
木屋就在山坳里,几步路的工夫。
推开门时,满屋都是干燥的木屑气。
他把我放在炕边,转身想去点火折子。
我却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腰带。
指尖触到他紧实的腰腹,滚烫的肌理瞬间绷紧。
他回头时,眼里翻涌着压抑的火,呼吸重得像擂鼓。
我的声音破碎而沙哑,带着哭腔。
「仇大哥,我难受得很……你帮帮我,好不好?」
这个人越是躲,我越是想看他失控的样子。
他盯着我,像是被绷到极致的弦。
我的嘴唇凑到他耳边。
气息断断续续,又软又烫:「你要是不救我……我会死的。」
他俯身下来的瞬间。
那点强撑的克制。
终究在这场雨里,彻底溃了堤。
黑暗里,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十倍。
混着松木与汗水的气息缠在一起。
意识在滚烫与冰冷之间来回拉扯。
整个人像是被抛进了湍急的河流里。
只能攀附着眼前这个男人粗壮的手臂。
随波逐流。
窗外雨声雷动。
直落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干旱了两年,这是我应得的。
8.
自那夜之后,仇虎彻底开了窍。
开窍的男人好啊!
每回他来,柴火还没卸完。
人就被他拽进了禅房。
松木与檀香交织的气息里。
他粗粝的手掌扣着我的后腰。
把我抵在佛龛前的柱子上。
供桌上经幡轻晃,木鱼被撞得歪倒在一旁。
我不敢出声,死死咬着下唇,把声音全吞回喉咙里。
佛门净地,菩萨就在三步之外。
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反而让我们的火烧得更旺。
他不懂什么叫收敛。
满身使不完的牛劲。
他汗涔涔地伏在我耳边。
嗓音低哑中透着情欲:「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我弯起嘴角没有答话。
这样的好日子没能长久。
婆母那边接连递话来,催我回府。
说我不归家,薛斯年夜夜宿在歌舞坊。
外头好些闲话。
我算着日子,月事迟迟未至。
这一回怀孕的事应该稳了。
临走那日,我留了一封信,压在仇虎枕边。
说我本是有夫之妇,与夫不谐,避居佛寺。
但我终究要回家去。
前缘到此为止,不必再寻,也寻不到。
天不亮,我就带着丫鬟,乘车悄悄回了城。
后来隔了些时日,听下山的小和尚说。
一直给他们提供柴火的樵夫,不知怎的突然就去投军了。
我心里说不上滋味,到底是愧疚更多些。
只是这愧疚,也没能压过我摸着自己小腹时的欢喜。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衣裳渐渐遮不住了。
该是时候,再跟薛斯年摊牌了。
9.
这一回,我没有请三姑六婆。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我自己都觉得无趣。
摊牌这种事,讲究的是时机和场合——
得挑一个他跑不掉、嚷不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好日子。
重阳那日,薛斯年在府中设宴。
请的全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座师、县丞、教谕、几位同窗。
还有他平日里走动得勤的几个乡绅。
满满当当坐了四桌。
席面摆在花厅,菊花堆了满堂,螃蟹蒸得通红。
酒是陈年的黄酒,温得恰到好处。
薛斯年今日兴致不错。
正在和人谈论前朝的诗词。
丫鬟们端着热菜进进出出,席面正酣。
我拢了拢鬓角。
将那件腰身刻意收紧的衣裙又往后拽了拽。
五个月的肚子勒得紧了些,轮廓便越发分明。
薛斯年看见我,眉头微微一皱。
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我的腰身上——
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满堂灯火下一览无余。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我仿若未见,笑盈盈地走到席前。
端起一杯茶,朝满堂宾客微微欠身:
「诸位老爷赏光,妾身不胜感激。
近日身子不便,不能一一敬酒。
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满堂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县丞夫人今日也在座。
她是个人精,一眼就看了出来。
筷子「啪」地搁下,站起身来拉住我的手:
「哎哟,薛娘子这是……得有四五个月了吧?」
我脸颊绯红,轻轻点了点头:「是……快五个月了。」
教谕拍着桌子站起来,满面红光:
「薛兄!我先恭喜你了!」
另一个同窗哈哈大笑:
「怪不得薛兄近来气色这般好,原来是又要当爹了!」
几个乡绅纷纷举杯,冲薛斯年拱手道贺:
「薛大人好福气!」
「长子才两岁多,这第二个孩子又怀上了,真是人丁兴旺啊!」
座师捋着胡须。目光带了几分赞许地看向薛斯年。
「为师从前还担心你年少气盛,耽于风月,收不住心。」
「如今看来,倒是为师错怪你了。府上妻贤子孝,实乃你之福气。」
薛斯年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当着各位的面。
他敢说这孩子不是他的吗?
我款款走到他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声音温柔似水。
「夫君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得都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干巴巴地说了句:「……多谢各位。」
酒席散后,宾客们尽兴而归。
临走时还不忘再三道喜。
他一脚踹开我房门,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沈妙菱!你是不是故意的?!」
「上次的事我没跟你计较,你居然还敢有第二次?!」
我从铜镜里瞥他一眼,语气委屈得很。
「上回座师来家中,已经叮嘱过我。」
「他最重品行门第,最恶男子好色荒唐。
也最看重子嗣绵延,家宅安稳。」
「而夫君跟那清音姑娘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座师颇有微词。」
「我为了夫君的名声,忍辱负重,借种怀上孩子。
消除了座师对你的芥蒂,你怎的不感谢我,反而如此生气?」
薛斯年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伸出手,整了整他歪斜的衣襟。
动作温柔得像一个贤惠的妻子。
「再说夫君不想儿女双全吗?不想薛府人丁兴旺吗?」
「我不嫌辛苦,不劳烦夫君,自己为薛府添丁。
日后夫君能儿女绕膝,享受天伦。」
「也无一人会怀疑夫君不行。岂不是美哉?」
良久,他闭了闭眼。
长吐一口气说:
「这孩子我认了。
老规矩,借种的男人处理干净。
敢出半点幺蛾子,我饶不了你。」
我低下头,掩去嘴角的笑意。
轻声道:「我办事,你放心。」
10.
十月期满,我生下第二个孩子。
落地时哭声洪亮,震得产房窗纸都发颤。
接生婆抱着给我看,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盼了许久的软乎乎小女儿,终究还是落空了。
小家伙浓眉大眼。
和老大出生时那副秀气模样截然不同。
活脱脱是缩小版的仇虎。
胳膊腿儿蹬得格外有劲。
罢了,儿子也好,健康就好。
婆母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连声说薛家祖宗保佑,人丁兴旺。
满月酒摆得热闹。
族中亲眷流水似的来道喜。
这个捏捏孩子的胳膊,那个摸摸孩子的脸蛋。
个个都夸:「瞧这浓眉大眼的,跟他爹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薛举人真是好福气,两个儿子都这般壮实,种子好就是不一样。」
薛斯年站在一旁受着恭维。
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坐在一旁捧着茶盏笑,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到底哪里像了?
不过是众人捡好听的说。
薛斯年这阵子倒是没怎么往歌舞坊跑。
听说那清音姑娘动了真心,想着法儿要跟他真个亲近。
夜里衣裳都解了半幅。
他当场就慌了神,推说身体不适仓皇逃走。
回头就派人送了笔厚厚的银子过去,干脆利落地断了来往。
外头人都道他幡然醒悟,收了心顾家。
只有我知道,再深情的精神知己,一碰真格的,就得散。
他那点秘密,经不住半分试探。
断了这桩风流债,他倒也没消停几日。
最近他跟京城来的小公爷走得很近。
那小公爷是当今长公主的嫡孙。
听说这小公爷有个不太好明说的癖好。
就是好男风。
薛斯年隔三差五便往小公爷的府邸跑。
今日品茶,明日下棋,后日赏菊,忙得不亦乐乎。
婆母叮嘱薛斯年注意些。
毕竟那小公爷名声在外。
薛斯年说在这县城当差许久。
也该往京城去升迁了。
他是为了仕途着想。
婆母便不再多言。
我心里想着。
他薛斯年爱跟小公爷厮混便由他去。
大家各玩各的,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只是——
我捏了捏小儿子肉嘟嘟的小手。
望着廊外的天,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
女儿。
我还没有女儿呢。
11.
转眼入了秋。
婆母带着小姑子又来生事。
婆母说小姑子即将嫁人,叫我拿出银两置办嫁妆。
薛斯年俸禄不高,家中开支本就不够。
平日里都是我用嫁妆补贴。
婆母怎会不知情况?
她恬不知耻地要我拿自己嫁妆给小姑子添妆。
我惊诧道:「母亲,哪有小姑子嫁妆,从儿媳嫁妆中出的道理?」
小姑子恶声恶气地道:「你本是商贾之女,只有几个臭钱,能嫁给我哥是你高攀。」
婆母疾声厉色地道:
「我姑娘嫁人,一定要体面。嫁妆得双倍。」
「速速把你嫁妆拿来填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我回房叹气,骂自己当年瞎了眼。
那时候他尚未考取功名。
几句甜言唬住了涉世不深的我。
还对我父母发誓此生只娶我一人。
我方才同意嫁给了他。
父母怕我委屈,让我带去了丰厚的嫁妆。
婚后才知他无法行房事,我也没有责怪过他。
还替他顶住压力隐瞒下来。
他中了举人,一朝咸鱼翻身。
谁知这薛家立马看不上我了。
婆母说我是祖坟冒烟,高攀了薛家。
薛斯年只想着将我吃干抹净。
现在就连小姑子的嫁妆,也想让我出。
我心中烦闷,换了身骑装,牵马往城外山道跑。
秋风扑面,马蹄轻快,倒也散了不少郁气。
转过枫树林,斜刺里冲出一匹白马。
马上是个锦衣少年,眉眼精致,唇红齿白。
勒马时两人打了个照面。
他眼睛一亮,扬声笑:「这位姐姐好骑术,敢比一场?」
我扬鞭笑答:「比就比。」
两匹马顺着山道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他始终差我半个马身。
到山神庙前一齐收缰,我险胜半步。
他翻身下马,额角沾着薄汗,走到我跟前。
「姐姐厉害。我叫闻钰。姐姐叫什么名字?」
闻钰,这名字似乎哪里听过。
「萍水相逢,不必知姓名。」
这个少年郎,生得当真是好。
眉骨高而英挺,鼻梁直而秀气。
一双眼睛生得多情,看人时自带三分温柔。
我想起了那个还没有实现的念头。
可我马上把蠢蠢欲动的心按了下去。
沈妙菱啊沈妙菱,你还是人吗?
这个少年看起来比你还小三四岁呢。
「我初来此地,还没有朋友。姐姐可否当我的朋友?」
被那双桃花眼盯着,神仙也该动容。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在城郊马场,在山寺梅林,在护城河边的茶摊。
我们一起纵马,一起在河边野炊烤鱼。
每回见他,他都小跑过来,扬声喊「姐姐」。
他会在递水时故意碰触我指尖。
会在我喝水后,故意就着我那杯茶喝。
他的心思太好猜了,全写在那双眼睛里。
我们就这么暧昧不清地处了小半年。
转眼年关将近,府里事多。
我就没有时间再出去了。
直到那日,薛斯年设宴请客。
说是小公爷要登门,让我打理好内宅招待。
我照旧梳妆待客,谁知帘子一掀,走进来的人——
正是那张熟悉的脸。
薛斯年满面堆笑,抢上前去:
「小公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这是拙荆。」
我脑子「嗡」的一声,脸上的血几乎褪尽。
闻钰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个小公爷。
12.
一顿饭吃得我坐立不安。
席上推杯换盏。
薛斯年拼着命讨好,喝得烂醉。
闻钰慢条斯理品酒,目光总往我这边飘。
每扫一下,我指尖就紧一分。
酒过三巡,薛斯年醉得东倒西歪,被小厮扶去了歇着。
我去叫丫鬟准备醒酒汤。
路过假山时。
一只手忽然从阴影里探出来,将我拽了进去。
一道身影欺身而来,将我整个人困在假山与他之间。
「闻钰……」我压低声音,心又提了起来。
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抵着我的鬓角。
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委屈——
「姐姐叫我好找。」
石缝里漏进细碎天光,凉丝丝贴在颊边。
他的呼吸扫过来,混着淡酒与松脂气。
我还没来得及推拒,唇便被他堵住了。
唇瓣软得不像话,动作却急,磕得我唇角微麻。
我抬手推他的肩。
指尖触到他发烫的脖颈。
反倒被他攥住手腕,按在冰凉石壁上。
唇齿交缠间,他闷哼一声,吻得更深。
山风卷着腊梅香钻进来,烧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顾虑、惊惧、身份之别。
全被这滚烫的吻冲得七零八落。
好半晌他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我的。
呼吸又急又重,眼尾红得透亮。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天天去山道等,去茶摊守,怎么都等不到姐姐。」
「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我闭了闭眼,双腿发颤:「闻钰,我是有夫之妇。」
「那又如何?」
他伸手,捏住我下巴,迫我转回脸来。
少年人的桀骜混着狠劲漫出来。
「薛斯年算什么东西?他根本配不上你!」
「姐姐若嫌他碍眼,我便寻个由头斩了他。」
「这世间我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他指尖摩挲着我泛红的唇角,眼神亮得吓人。
「姐姐,我要定你了。」
理智在脑子里嘶声提醒着——
沈妙菱,你清醒一点!
这是金枝玉叶的小公爷。
不是能随手打发的樵夫书生。
沾了他,往后怕是再难脱身。
可他的手已经顺着我的腰线滑下来。
唇又贴了上来,一路从耳垂啃到颈侧。
少年人鲜活滚烫的情意,烈过烈酒,猛过山风。
肉太香了。
我骗不了自己。
那点凉薄的理智,终究抵不过滚烫的皮肤相贴。
我耳边一阵一阵发热。
只觉得这具身子早不是自己的了。
他抱着我,趁夜绕过后院角门。
悄无声息溜进我的院落。
门刚阖上,他便急切地将我按在床帏间。
衣料一件件滑落,落在青石板上。
他生涩却虔诚,指尖发着抖。
「姐姐,帮我……」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是一颤。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雪。
窸窸窣窣的雪粒敲在瓦上,像千万只细小的手指在弹琴。
他低声叫着我姐姐。
就这样叫了一晚上。
不知过了多久。
他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声音餍足而柔软,「姐姐,你是我的了。」
我没有说话。
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梳着。
他哪里是什么纯情少男?
他明明是一只小狼狗!
沈妙菱,你这回是真的在作死了。
13.
自那夜之后,闻钰来得更勤了。
隔三差五便登门,美其名曰与薛斯年谈诗论道。
次次都拉着他喝酒,一杯接一杯,把人灌得烂醉如泥。
薛斯年只当是权贵赏识,受宠若惊,拼着命陪。
到最后总被小厮架回房,连自己院子都摸不回去。
他前脚被架走,闻钰后脚就绕进我院里。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得融雪。
他裹着一身寒气扑过来,把脸埋在我颈窝。
烛影摇曳间,两人缠绵一处,直至更深露重。
云雨过后,他枕着我的手臂。
仰头望着床顶的雕花,忽而叹了口气。
「姐姐,什么时候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娶你?」
他这话问得极认真,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不甘。
「我如今是长公主嫡孙,凭什么好东西都要偷偷摸摸地藏着掖着?」
「我要八抬大轿,要凤冠霞帔,要天下人都知道,沈妙菱是我闻钰的娘子。」
我摸着他汗湿的发,没答话。
心里却悄悄盘算起了和离。
从前是走投无路,只能困在薛家这方泥潭里。
如今有闻钰这尊大佛在,未必不能搏一搏。
薛家母子像两只蚂蟥,日日吸着我的嫁妆。
再耗下去,只怕我家底被榨干了,也落不着半分好。
趁现在还能抽身,带着两个孩子和剩下的嫁妆离开,才算上策。
念头刚起,变故先来了。
那日清晨,府外忽然来了一队宫中侍卫。
手捧圣旨,宣闻钰即刻回京。
说是长公主病重,召他速归。
他走得仓促,连行李都没收拾妥当。
深夜翻窗进我院里,攥着我的手,指节都泛白。
「姐姐等我。」
「我安顿好一切,立刻回来接你。」
他翻身上马,夜色里马蹄声渐远。
他走后没几日,薛斯年忽然收到吏部公文。
竟是一纸调令,升他去京城任职国子监学正。
虽说品级不算高,却是实打实的京官。
他捧着文书,狂喜得在屋里团团转。
只当是自己巴结闻钰起了效,祖坟冒了青烟。
日日催着收拾家当,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去京城。
婆母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儿子出息了。
一路舟车劳顿,总算在京城安顿下来。
新宅子不算大,倒也清净。
收拾妥当那日,我对着铜镜理衣裳,忽然一阵反胃。
指尖按着腕子细算,月事迟了快半月。
悄悄请了大夫来诊脉。
大夫捻着胡须笑,道是喜脉,已有月余。
我坐在榻上,伸手轻轻覆上小腹。
第三个孩子。
这一回,爹是权倾京城的小公爷。
14.
没多久,万寿节到了。
天子圣寿,普天同庆。
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官员皆可携带家眷进宫赴宴。
入宫那日,他换了三套衣裳才定下来。
又催我梳妆。
「能进宫赴宴,能见着圣颜,这是多大的荣宠。」
「你好生收拾,莫给我丢脸。」
宴席设在麟德殿,金碧辉煌,烛火通明。
百官按品级落座。
薛斯年的位置在最末一排。
远得连天子的脸都看不太清。
饶是如此,他仍激动得双手发抖。
宴席行到一半,上首忽然一静。
皇帝放下酒盏,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扫向席间。
「朕有一事,与诸卿说。」
殿内立时鸦雀无声。
「裴丞相孤身至今,朕瞧着实在过意不去。」
「今日恰有名门淑女在席,朕做个媒,给丞相赐婚,如何?」
满殿哄笑,贺喜声四起。
薛斯年两眼放光,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可知这位裴丞相?」
「当年连中三元,老丞相告老,裴相接了位置,年不过二十出头。」
「圣上跟前头一号的红人,整个朝堂谁见了不礼让三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殿中缓步走出一人,紫袍玉带,身姿挺拔。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
唇线还是记忆里温软的弧度。
只是褪去了当年落难的青涩。
周身尽是权臣的沉稳气度。
是裴元洲。
我大儿子他亲爹。
我脑子「嗡」的一声,人直接麻了。
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润,不卑不亢:
「陛下美意,臣心领了。」
「只是臣年少落难时,曾得一位姑娘救命。
臣早已立下誓言,此生非她不娶。
婚约之事,不敢应允。」
满殿哗然,都在猜是哪家姑娘有这般福气。
我攥紧帕子,埋着头,恨不得把脸缩进衣领里。
救命恩人?他说的不会是我吧?
皇帝哈哈一笑,也不勉强,只道:
「裴卿痴情,朕成全便是。」
皇帝兴致不减,又饮了口酒,目光在殿内悠悠转了一圈。
「既如此,朕再做桩媒。」
「神策军统领仇将军,在边关杀敌无数,如今也该成家了。」
薛斯年又凑了过来。
「这位仇将军,厉害得很。」
「当年不过籍籍无名的募兵,上了战场,以一敌百,斩将夺旗。」
「硬生生从小卒熬成统领,升迁之快,整个神策军头一份。」
「听说手底下功夫极硬,裂石断木不在话下。」
武将队列里走出个身形魁梧的男子。
肩宽腰窄,浓眉深目,古铜肤色。
有股糅着松木与山风的野性。
只是多了杀伐之气。
真是仇虎。
我二儿子,他亲爹。
我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当年扔下斧头投军的樵夫,居然混成了禁军统领?
仇虎声音沉如擂鼓,在大殿里轰然响开:
「末将谢圣上恩典。」
「只是末将昔年,曾与一女子有过一段缘分。」
「因缘际会,两人散落两地。」
「末将寻她多年,未曾寻到。」
「若寻不回她,末将宁孤身一世,不敢误了旁人。」
「还望圣上恕罪。」
皇帝哭笑不得,摇头道:
「罢了,朕今日这媒,当得实在不顺。」
笑声里,皇帝目光转向别处。
「钰儿。」
闻钰端着酒盏,懒懒抬眼。
「你年岁也不小了,朕替你——」
「皇舅父不必费心。」
他语气云淡风轻,却字字清晰。
「侄儿心里有人了。」
皇帝来了兴致,挑眉笑道:
「哦?是哪家的姑娘,让你开了窍?」
「她还没答应侄儿。」
闻钰慢悠悠旋着杯盏,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侄儿还在等。」
皇帝失笑,摇了摇头:
「天底下还有女子,能叫你等?」
「朕倒要见识见识,究竟是哪家的奇女子。」
满殿哄笑声大了起来。
我低着头,颈子都酸了,半分没敢抬。
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离谱到家了!
满朝文武,我睡了三个!
15.
宴席继续进行,我实在坐不住了。
闷,热,心跳得乱。
随口寻了个由头,起身说去透透气。
殿外廊下夜风凉,宫灯的红晕在石板上晃。
我慢慢走着,深吸几口气。
刚转过一道红墙,迎面撞上来人。
紫袍玉带,身姿挺拔。
正是裴元洲。
我心尖猛地一缩,立刻低下头,侧身就要走。
只当是素不相识的路人。
肩臂交错的瞬间。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笃定:
「夫人留步。」
我脚步顿住,强装镇定抬眼:「大人何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我面前。
正是当年在别院,我第一次与他时,沾了落红的喜帕。
我以为早丢了,没想到他藏到现在,还带进了宫里。
「这帕子,是夫人丢的吧。」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
我喉咙发紧,脸上还绷着那个陌生的笑。
「大人认错了,这不是我的。」
我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身后他没追,只站在原地。
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慌不择路,拐进另一条偏廊。
迎面撞上一副坚硬的胸膛。
仇虎两只眼睛盯着我,眼眶猛地就红了。
「是你。」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真的是你。刚才我没有看错!」
他的大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你走之后,我去寺里找你。
去山下等你,去城里挨家挨户地打听。
没人知道你在哪。」
「我什么都试过了,实在没有法子了。
没有你的日子,我活不下去,就去投了军。」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底泛红。
「我打仗不要命,是因为我真的不想活了。
每场仗都当最后一场打。
撑着我活到今天的,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你。」
我手腕被攥得生疼,心里又乱又涩。
「仇将军,你如今是统领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我之间……不可能的。」
他呼吸骤然粗重,攥起的拳头抵在夹道的砖墙上。
「怎么不可能——」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低着头,绕开他,快步走出夹道。
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了小跑。
连拐两个弯,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人啊,真的不能干太多坏事。
闻钰倚着朱红柱子,抱臂看着我,嘴角噙着笑。
「姐姐这是往哪儿跑?」
我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我,那双桃花眼里闪着说不清的光。
「姐姐,你招惹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我喘着气,心里咯噔一下。
以为他要生气,要质问。
他却上前一步,伸手将我捞进怀里,紧紧扣着我的腰。
下巴抵在我发顶,语气带着点霸道: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与人声。
是几位官员结伴出来透气。
我刚想推开他,他却将我搂得更紧。
宽大的披风一展。
将我整个人裹进他怀里。
侧身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几人走近,见了他都笑着拱手:
「小公爷好兴致,躲在这儿会佳人啊?」
闻钰挑眉笑了笑,没答话。
几人也识趣,打趣两句便笑着走了。
没人敢深究怀里是谁。
脚步声消失后,闻钰才松开手。
我抬起头,他正低头看着我。
桃花眼里含着笑,喉结却微微滚动。
「姐姐,你今天吓坏了吧?」
他的声音软下来,拇指蹭了蹭我的脸颊。
「裴元洲,仇虎——姐姐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嗯?」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16.
万寿节后两日。
裴元洲突然登门。
说是巡查国子监学务,顺道登门拜访薛学正。
薛斯年忙不迭迎出去,连鞋都穿反了。
他一口一个「裴相」,腰弯得快贴到地上。
裴元洲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内室方向。
屁股还没坐热,门子又报,神策军仇统领到访。
仇虎一身便装,拎着两盒妇人补品。
说是宴席上跟薛学正一见如故,特来拜访。
薛斯年更懵了,受宠若惊地把人请进来。
两大尊神往客厅一坐,一个温润深沉,一个气场慑人。
话没说几句,眼神在空中撞了好几回。
薛斯年夹在中间,只当是自己受到重视,乐得合不拢嘴。
正僵着,闻钰直接掀帘子进来了。
手里转着玉扳指,笑嘻嘻的:「薛大人好兴致,家里这么热闹?」
他一屁股坐下,目光扫过裴元洲和仇虎,嘴角笑意更深。
三人围坐一桌,茶喝了一轮又一轮。
裴元洲端起茶盏,温声道:
「裴某此来,一是巡查学务,二来——是想向薛学正打听一桩旧事。」
薛斯年忙拱手:「丞相请讲。」
裴元洲目光落在茶汤上,声如清泉:
「裴某年少落难时,曾在宜阳县遗落了一块美玉。
那玉不算稀世奇珍,却是裴某的命根子。
后来多方寻访,始终没有下落。」
薛斯年愣了愣,「竟有此事?不知丞相后来寻到美玉没有?」
仇虎忽然放下茶盏,沉声道:「巧了。仇某也丢过东西。」
「是仇某用了多年的贴身之刀。
后来当兵上了战场,换了无数刀枪剑戟。
可贴身之刀的手感,仇某至今念念不忘。」
闻钰靠在椅背上,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忽然笑出声来。
「一个丢玉,一个丢刀。二位大人这话说得有意思。」
「旧时之物丢了便是丢了。」
「玉也好,刀也罢,曾经在谁手里都不作数。最后归谁,各凭本事。」
「薛学正,你说是也不是?」
裴元洲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仇虎眼神倏地冷了半分。
三人目光在空中撞在一处,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薛斯年感觉到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觉得大人们是把自己比作美玉、利刀。
都在争着笼络他。
他顿感自信,浑身散发着「我要飞黄腾达」的气息。
全然不知道他头顶上。
绿得发亮。
16.
正说着,门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
我追在后面喊,两个小团子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老大攥着半本画册,眉眼清隽,步子走得稳稳当当。
老二举着把小木剑,虎头虎脑,跑得咚咚直响。
「爹!」
两人奔向薛斯年,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袖子。
我只知正堂有客,却不知是他们三尊大神来了。
跑到门外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吓得躲在门外,不敢踏足这修罗场。
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元洲的眼神落在大儿子脸上。
然后——
僵了。
他慢慢放下茶盏,目光像钉在那张小脸上,再也挪不开。
那眉,那眼,那鼻梁。
像是照着他刻出来的。
仇虎腾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二儿子,胸口起伏,眼眶蓦地一红。
那浓眉,那深目,那副虎头虎脑的劲儿。
分明是他的缩小版。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心里同时明白了一件事。
裴元洲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从椅上起身,走到大儿子面前,俯下身,声音轻柔的问:
「这位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大儿子不认生,仰头打量他一眼,奶声奶气道:「薛明礼。」
裴元洲「嗯」了一声,伸出手。
大儿子想了想,主动把小手搭了上去。
两人十指相扣,大手包着小手。
裴元洲把人轻轻抱起来,稳稳当当搁在臂弯里。
侧过脸,拿腮帮子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发顶。
大儿子咯咯直笑,拿小手拍他的脸。
仇虎站在那里,脸上表情由震惊到惊喜。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二儿子直接从地上捞了起来。
托在手里,左看右看。
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
二儿子蹬着腿,胡乱挥了仇虎一拳。
仇虎毫不在意,反而乐出了声。
「好小子,力气不小。」
闻钰坐在椅子上,扇子「啪」地合拢。
脸上的笑意碎得干干净净。
看着这俩一人抱一个,父慈子孝的模样,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眼底翻涌着明晃晃的酸涩和不甘。
合着就他一个人两手空空?
他甩了甩袖子,站起来气哼哼的。
连招呼都没跟薛斯年打,掀帘子就走了。
薛斯年夹在中间,目光在儿子们和大人们之间来回转了几遭。
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凝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临到散场,裴元洲把大儿子放下来。
理了理他的衣领,温声道:
「好孩子。」
抬眸,对薛斯年拱了拱手。
言语平淡,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薛大人,今日叨扰了,改日再来。」
仇虎把二儿子放下,揉了把他脑袋。
二儿子捂着脑门,抬起小拳头在他腿上擂了两下。
仇虎步伐轻快,带着点说不清的雀跃:
「薛大人,改日还来叨扰。」
两人前后脚出了门,脚下却都带着劲儿。
17.
薛斯年沉着脸,喊了奶娘进来,把两个孩子带了下去。
我走进正堂。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一拍桌子:
「贱人!」
「你给我说清楚!」
「那两个孩子的爹,到底是谁?!」
我站在原地,没急着开口。
只是低下头,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
一个熟悉的动作。
薛斯年看见这个动作,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盯着我小腹隐隐隆起的弧度,声音都在抖:
「又来?」
他眼神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力,
「这一回孩子的爹又是谁?!」
我抬起眼,神色平静如水:
「夫君不必知道孩子的爹是谁。」
「我此番进来,是来跟你和离的。」
堂里静了一瞬。
薛斯年愣了愣,随即仰头笑起来。
「和离?」
他收了笑,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妙菱,你做梦。」
「你让我戴了这么多年绿帽子,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
「这辈子,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薛家。」
「我耗也要耗死你,你休想跟我和离。」
他大手一挥,冲外头喊:
「来人!」
「把夫人关进房里,没我的话,不许踏出半步!」
没人看见,房檐的阴影里,伏着六道人影。
见我被关,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夜色里,三匹快马分别奔向相府、神策军营与公爷府。
当夜,月上中天。
我刚吹了灯,窗棂「吱呀」一声被推开。
闻钰翻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几步扑到床边,眼睛亮得吓人。
「姐姐,你真怀了我的孩子?!」
不等我说话,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欢喜得声音都发颤。
「和离的事我来办,姐姐不用操心。
最多三天——
三天之内他若还不肯签,我就直接宰了他。
到时候丧事喜事一起办,我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他说着就想跟我温存。
我说孩子不稳,现在不方便。
耐着性子哄了他半宿,才把人从后窗送走。
刚躺回床上,院墙上又落下一道黑影。
仇虎大步流星闯进来,一身甲胄都没卸。
看见我,粗粝的手掌猛地揽住我的腰肢。
「你给我生了个儿子,虎头虎脑的,跟我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让我找得好苦。
和离的事我也知道了。
薛斯年敢关你,我就带兵来拆了他的宅子。
你别怕,往后有我。」
他眼眶通红,声音发哑,「你放心,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往后我拼了命挣前程,绝不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他已经捧着我的脸在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然后利落地翻墙走了,背影虎虎生风。
我扶着额头坐回椅子上,觉得今夜这出戏还没完。
果然,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窗外又响起了极轻的衣袂声。
我近乎麻木地转过头,看着裴元洲从墙头上翻身而下。
他的身法不如闻钰轻巧,也不如仇虎利落。
翻墙这个动作放在当朝丞相身上,简直荒唐到让人想笑。
他缓步走到床边,屈膝半跪下来,伸手拉住我的手。
「娘子……」他声音发颤。
「当年我落难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如今我有了一切,却唯独没有你。」
「我和你第一次时,就已经认定了你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娘子。」
「这么多年,你委屈了。
你若要和离,我去办。
你若要我的命,我也给。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只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他红着眼,像只破碎小狗,「求你……别不要我。」
18.
翌日起,薛斯年便开始倒霉。
先是国子监有人参了他一本,说他治学不严,收受贿赂。
吏部那边还没查清,御史台又递了折子,说他品行有亏,私德有失。
他出门赴宴,半路被一群街头混混堵住。
拳脚招呼,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官帽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连着几日,他碰哪哪塌,踩哪哪陷。
弹劾的折子雪片一样往上递。
同僚见了他绕道走。
他终于怕了。
这哪里是绿帽子,这是催命符。
他连滚带爬跑回府,冲进我院里,脸色惨白。
「和离!我同意和离!」
我坐在椅上,慢慢喝茶。
「和离可以。两个儿子归我。」
「我的嫁妆,原封不动退回来。这些年我贴补家用的银子,按数补齐。」
「还有小姑子的嫁妆,从我这拿的,一分不少退回来。」
薛斯年脸上一阵抽动。
正要开口,外头婆母的声音先炸了进来:
「退什么退?!做梦!」
「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
你嫁进薛家就是薛家的人。
你那些银钱统统是薛家的!
你敢拿回去一分试试——」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
一颗小石子从屋檐飞下来,精准砸在她嘴上。
婆母惨叫一声,捂着嘴蹲下去。
指缝里渗出血,两颗牙混着血吐在地上。
薛斯年脸都白了。
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屋檐,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哪敢跟裴元洲抢儿子,哪敢跟仇虎叫板。
小公爷他更是得罪不起。
他忍着肉痛,咬着牙点头:
「都依你!全依你!」
当日便写了和离书,签字画押。
又连夜清点嫁妆银两,一箱箱抬到我院里。
不足的部分,他到处找人借。
拆东墙补西墙,把钱给我补齐了。
第二日清早,我拿着和离书,站在薛府大门口。
晨风吹起我的裙摆,阳光落在脸上。
两个儿子被奶娘牵着手,仰脸看我。
我蹲下身,一人亲了一口。
直起身时,只觉得浑身轻快。
这困了我六年的牢笼,总算是破了。
19.
我在京城置了一处三进的宅子。
庭院宽敞,栽着海棠与梧桐。
还有两处小园子给孩子们跑。
我又派人去江南,把老父老母接了来。
一家人终于团聚。
我给儿子们改了姓氏,都随我姓沈。
足月那日。
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我就听见一声又细又嫩的啼哭。
和前两个儿子的哭声都不一样。
像只刚出壳的小雀儿。
「是个姐儿!」
我靠在榻上,浑身脱了力,眼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
软乎乎的小人儿抱进我怀里。
小脸皱巴巴的,粉团一块。
我低头看了又看,亲了又亲。
我的女儿。
总算来了。
那三尊大佛,快把我家门槛踩破了。
闻钰搬来一整箱小衣裳小鞋袜。
件件都是宫中的绣娘用上好的云锦做的。
他趴在摇篮边,伸出一根手指让女儿攥着。
回头冲我傻乐:「姐姐,她冲我笑了!她冲我笑了!」
仇虎来得也勤。
他每回来就扛着大包小包——
山里的野味、边关的皮毛、给小丫头的银锁长命缕。
二儿子见了他,抡起小拳头就扑过去。
父子俩在院子里滚作一团,鸡飞狗跳。
裴元洲今日带一套文房四宝,说给儿子们开蒙用。
明日带一幅自己画的花鸟。
挂在女儿摇篮对面的墙上,说要从小培养审美。
今日闻钰带老大去马场骑小马。
明日仇虎教老大老二打木人桩。
后日裴元洲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带去国子监开蒙。
我从不拦着。
他们想来看儿子,尽管来。
想带出去玩,尽管带。
多几个人疼孩子,又不是坏事。
这日午后,我抱着女儿在廊下晒太阳。
娘亲坐在旁边剥橘子。
她看看我,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闺女啊,你跟娘交个底——这三个,你到底想嫁哪一个?」
我低头亲了亲女儿毛茸茸的发顶,弯起嘴角笑。
「娘,我哪个都不想嫁。」
嫁人有什么好?
嫁进薛家六年,我守着活寡,受着骂名,贴光嫁妆,还要替人遮丑。
如今宅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银钱在手,父母在旁。
他们三个愿意来,便来。愿意疼孩子,便疼。
想看儿子,我不拦着;想献殷勤,我也接着。
裴元洲心思细,花样多,夜里温存最是熨帖;
仇虎一身蛮力,酣畅淋漓,靠在他怀里睡得最安稳;
闻钰最会耍坏,变着法子逗人,日子永远不沉闷。
我的府邸,有丞相照拂,有禁军守着,有公爷撑腰。
京里谁见了都得礼让三分,半分闲气都受不着。
今天想留谁,便留谁。
今天想一个人清静,便谁也不见。
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神仙来了,都不换。
娘半晌没说话。
再开口,语气已经从着急变成了若有所思:
「……倒也不是不行。」
至于薛斯年。
国子监的差事终究是丢了,被削了功名。
从前巴结他的人,转头就踩他一脚。
满京城都在传他不能人事。
他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小姑子婆家见她娘家败落,无人撑腰。
竟然把她活活打死了。
薛母掉了牙,又气又急,瘫在床上起不来。
薛斯年和薛母挤在小破院里,讨债的人日日堵门。
日子过得凄凄惨惨。
有人看见他在街上走,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
背已经佝了,头发白了一半。
再后来,听说他实在受不了母亲,一把将人捂死了。
他也被抓下了狱,秋后问斩。
我听完,什么也没说。
看看院子里正追着仇虎满院跑的两个儿子。
看看廊下正和裴元洲下棋的父亲。
正在闻钰怀里咯咯笑的女儿。
再看看正在灶台炖鸡汤的母亲。
风吹过石榴树,枝叶沙沙作响。
阳光很好,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这日子,舒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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