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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
上集岑溪被裴衍要求搬离主卧,十平米客房成了她新的据点。她查出绿源地产股权代持存在漏洞,牵扯出裴曜离任时的旧账和夏家安插的恒昌管理。
补全底稿稳住董事会后,她直接致电夏鸥,点破宋柏舟那封信的来路。夏鸥挂了电话,裴衍第一次站到她身边,说今晚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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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暗涌
饭桌上的清蒸鲈鱼还在冒热气。张姨照例多给我舀了一碗汤,裴衍坐在对面拆鱼骨。
我们之间的安静不尴尬,但也不自然。像一间重新粉刷过的屋子,墙是新漆的,家具还是旧的。
“夏鸥那边,”裴衍把拆好的鱼肉推到我面前,“她下午找过我。”
“说了什么?”
“说你想多了,宋柏舟的事她不知情。但她承认恒昌管理注册在夏氏那栋楼,是因为当初夏氏帮忙垫了一笔注册资金。”
我拿勺子在汤碗里搅了搅。“一笔注册资金就让一个跟自己毫无关联的公司挂在自己楼里,这个解释你信吗?”
“我不信。”裴衍说,“但我跟她之间还有合作框架要谈,不能直接把桌子掀了。”
“我没让你掀桌子。”我把鱼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我只是让你看清楚桌子底下有什么。”
裴衍看着我的目光比前几天柔和了些,但眉宇间的沉重没散。“岑溪,如果夏氏在这件事里的角色比表面上深,你打算怎么收场?”
“那要看她想怎么玩。”我说,“她玩商业,我用商业规则回应。她玩别的,我也有对应的牌。”
裴衍没再追问。他低下头夹菜,筷子在菜碟上方停了一下,夹了块姜放进自己碗里。那块姜他平时从不吃,今天大概走神了。
晚饭后他主动收拾了碗筷,张姨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先生今天勤快。”他没反驳,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林远发了条新消息过来:“夏氏地产大中华区总裁办公室那封邮件的原始发送记录,我找到了发件人IP和具体工号,是夏氏上海分公司的一名行政助理。不过这位助理上周已经离职了。”
“离职前有没有异常操作?”
“离职前三天,她往一个私人邮箱转发了公司内部邮件目录的备份。那个私人邮箱的注册姓名是拼音,但我查了下注册手机号——归属人是夏鸥的私人助理。”
我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
“明早到公司面谈。”我回了一条。
裴衍从厨房出来,在沙发扶手边站了一会儿。“你明天上午有安排吗?”
“有,跟林远碰一下。”
“下午呢?”
“下午还没定。”
“那下午跟我去一趟股权交易中心,有个资产重组的说明会,承裕那边需要人去做技术方面的陈述。”
我抬头看他。他很少在工作上主动邀我同行,过去一年我们各自跑各自的线,业务交集基本限于回家后的饭桌。
“承裕的资产重组说明会,应该由你们内部团队负责陈述。”
“内部团队的负责人上周提交了转岗申请。黄惠玲批了。”裴衍说着坐到我旁边,“现在空了一个位置,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我盯着他。“你妈批的?”
“嗯。”
“她批了承裕内部负责人的转岗,在你需要用人的时候?”
裴衍的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我猜她有自己的考量。”
“她想让你去找夏鸥?”
裴衍没有否认。“她今天下午打过电话,说夏鸥熟悉海外重组架构,可以帮忙。”
“所以你来找我。”
“来找你是因为你专业,不因为别的。”裴衍看着我的眼睛,“你比夏鸥更合适。而且我想让你站在承裕这边。”
“我一直在承裕这边。”我说。
“那就一起。”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明天下午两点,我开车接你。”
他进了书房,门没关严。透过门缝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书房键盘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岑溪,客房那扇窗朝北,冬天会冷。”
我没有应声。他把这句话说得像一句陈述,但尾音微微翘着,像在等我接话。
“冷的话,”我说,“可以加床被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好。”
夜一点点深下去。我回了客房,推开门窗外的围墙依旧沉默地立着,冬青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抽出那份婚前协议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我和裴衍的名字并排躺着。签字的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那天他穿了件藏蓝色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签字的时候笔锋很利。
我合上协议。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第八章. 重组
第二天下午两点,裴衍准时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我拉开门坐进副驾,他递过来一杯冰美式。“顺路买的。”
“谢谢。”
车子驶向股权交易中心。路上他简单说了说今天说明会的议程,承裕要把旗下三个子公司的部分资产打包重组进一个新平台,目的是优化资产负债结构为后续融资铺路。需要陈述的内容不复杂,但涉及多个子公司的财务数据跨期对比,对讲述人的逻辑要求很高。
“陈述时间多长?”
“二十分钟,之后有十五分钟问答。”
“资料我看过了。”我翻了翻他昨晚发到我邮箱的文件夹,“子公司B的财务数据里有几处跨年度调整口径不一致,如果问答环节被追问这个点,需要现场解释清楚,否则会影响到重组方案的审批节奏。”
裴衍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昨晚看了?”
“凌晨两点看完的。”
他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几分,肩膀也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到了交易中心,签到处已经站了不少人。我认出几家投行和律所的熟面孔,点头打了个招呼。裴衍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跟几位相熟的人握手寒暄。有人问他身边是谁,他顿了一下说:“我太太,岑溪。”
那声“我太太”说得平淡,但落在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微妙。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么称呼我。
会议开始后我坐在台下第一排。裴衍作为承裕的代表做了开场陈述,表达清晰稳重。轮到我的陈述环节,我上台把PPT翻到关键数据页,开始逐条讲。
“子公司A的资产端历史坏账计提比例偏高,但近两个季度现金流回笼速度提升,实际可回收率接近行业均值……”我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平稳地铺开,台下的人低头记笔记,偶尔有人抬头看我。
讲到子公司B的跨年度调整口径时,果然有人举了手提问。“岑总,你刚才提到子公司B的固定资产折旧方法在两年前做过一次变更,但这个变更的底稿在公开信息里没有披露,想问一下这个变更是否经过了合规流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裴衍坐在我侧后方,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
“问得很好。”我笑了一下,“这个变更的底稿确实没有单独披露,因为它是在当年的年度合并报表附注里合并披露的。附注第十七条第二款有详细说明,折旧方法的变更基于会计估计变更处理,适用未来适用法,不需要追溯调整。如果各位需要,我可以现场调取当年附注的扫描件做确认。”
提问的人点头坐下了。我继续往下讲,余光扫到台下几个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说明会结束后,裴衍在走廊里拦住了我。“你刚才反应很快。”
“你给的材料里包含当年附注的全文吗?”
“我给了,在压缩包里的一个子文件夹。”
“我看了。”我说。
裴衍的眼神变了变,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涟漪。“你把所有材料都通读了?”
“我做事的方式你第一天知道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在他脸上出现的时间很短,短得像是错觉。但我看到了。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深秋的傍晚风很凉,裴衍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穿上。”
“不用。”
“先穿上。”
他把外套搭在我肩上,转身去开车。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一点木质调的香水味。这种味道在一年前我闻惯了,最近一周却有些陌生。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裴衍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谁打来的?”
“夏鸥。”
“她不高兴今天你没找她做陈述?”
裴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她可能是想确认说明会的情况。”
“那你更该接。”我说,“不接反而让她多想。”
裴衍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回拨过去。开了免提。
夏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软笑意:“裴衍,听说今天的说明会很顺利,恭喜。你请了岑溪做陈述,效果不错吧?”
“还行。”
“我这边有个建议,”夏鸥的声音顿了一下,“重组方案里涉及子公司C的一块境外资产,那块资产的估值方法如果按国际会计准则来调,整体的融资额度可以再提高百分之八。你要不要考虑调整一下方案?”
裴衍看了我一眼。我在副驾上翻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递给他。他低头扫了一眼,我写的是:“境外那块资产的现金流来源有单一客户依赖风险,提高估值不适用于融资审批。”
裴衍对着电话说:“谢谢你的建议,但那块资产的客户集中度偏高,融资审批那边可能会质疑。暂时不调整。”
夏鸥那边安静了两秒。“行,你判断就好。对了,明晚有个业内酒会,你也来吧,带上岑溪。我是主办方之一。”
“明晚裴衍有个项目复盘会,”我开口,“去不了。”
电话那头夏鸥笑了笑。“岑溪也在啊?那下次吧。”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裴衍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你不想去?”
“不想去。”我说,“她组的局,去了就是她主场。”
“你怕主场?”
“我不怕主场,”我看着前方的路,“但没必要替别人搭台。”
裴衍没再说话。车子驶下高架,转入别墅区的那条林荫路。路灯的光透过行道树叶子的缝隙在车窗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到家的时候我在玄关换鞋,他在身后站了一会儿。
“明天那个复盘会,其实没有。”
我回头看他。
“我就是不想让你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了楼。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姨从厨房探头出来:“太太,晚上有您爱喝的银耳羹。”
“好,张姨,我一会儿来。”
我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楼梯的方向安安静静,楼上的书房灯亮着。
我在门口站了三十秒。然后推门进了客房。
窗外的风停了。冬青叶子的沙沙声也停了。围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堵沉默的墙。
第九章. 挑明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远推门进了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岑总,您要的东西。”
我拆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夏氏地产大中华区总裁办公室内部邮件系统的完整日志,从半年前到上周的所有外发记录。工号对应清楚,发件时间和收件地址一列排开。
翻到三个月前的一页,我停住了。那封邮件发自夏氏上海分公司行政助理的工号,收件人是恒昌管理工商注册的代理服务商,附件内容是一份恒昌管理法人代表变更的草拟文件。这封邮件的抄送栏里有一个名字:xiaou@xiashi-global.com。
夏鸥的邮箱。
“这封邮件的时间点——恒昌法人代表从上一任变更为宋柏舟,整整提前了三个月。”林远说,“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布局。”
我把文件放回纸袋。“恒昌接手绿源代持变更签字权这件事,宋柏舟是夏鸥安排进去的人。从法人代表变更到后续的函件发送,整个链条都在她掌控之中。”
“夏鸥那天跟您吃饭的时候表现得完全不知情,这是演的。”
“她本来就是演员。”我说,“商场上的演员,台词背得比谁都好。”
林远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我。“岑总,这些材料足够在裴家内部摊牌了。您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我靠在椅背上,“等一个场合。”
“什么场合?”
“一个她觉得自己稳赢的场合。”
我让林远先出去,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邮件日志里的时间戳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勾勒一张图。图的中央是夏鸥,她伸出来的手不是来握手的,是来抓绿源那块资产,顺带抓裴衍手里那把座椅。
窗外的天气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我拿起手机给裴衍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方便吗,有东西给你看。”
他很快回了两个字:“方便。”
下班的时候雨果然下了起来。秋雨不大但细密,落在车窗上沙沙响。我开车回去的路上绕了一下,顺路买了一盒小蛋糕,是张姨喜欢的那家店。
到家的时候裴衍已经回来了。他坐在书房里,门开着,听见我上楼的声音抬头看了过来。“什么东西?”
我走进去把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夏氏的内部邮件日志。恒昌法人代表变更的邮件,三个月前发出来的,抄送了夏鸥。”
裴衍拆开纸袋抽出文件。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几秒。我看到他翻到抄送栏有夏鸥名字那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文件放回纸袋,抬起头看着我。“你查到了这个?”
“我查到了。而且我不打算就这么放着。”我说,“裴衍,你知道她在你的盘子里伸手了。你打算怎么回应?”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我在什么场合用?”
“下周五,裴氏和夏氏的合作框架签约仪式。”我说,“那天你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她签字。如果不在那之前把这张底牌亮出来,签完字再掀桌子,成本会高得多。”
裴衍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太清的复杂。像犹豫,又像松动。
“你希望我在签约仪式上跟她摊牌?”
“我不替你决定。”我把手从纸袋上收回来,“东西给你了,你怎么用你自己定。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不掀桌子,桌子底下的人就会慢慢把整张桌子抬走。”
我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岑溪。”
我回头。
“客房冷的话,楼上有一间朝南的书房,有沙发床。”
“好。”我说。
下楼的时候张姨正好把晚饭端出来。雨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细细碎碎的。我坐在餐桌前吃那碗热汤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裴衍走下来,在我对面坐下。他没拿筷子,就那么坐着看我吃。
“你看我吃饭干嘛?”
“想看清楚你。”
我把汤碗放下。“看清楚了吗?”
“没看清。”他说,“但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自己碗里开始吃。窗外的雨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个秋天的夜晚变得不再那么空。
第十章. 签约
周五下午。签约仪式在金融城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承裕实业和夏氏地产的合作框架签约,涉及地产开发和资产重组两个板块。现场来的人不少,几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在侧廊架好了相机。
我穿了一套深灰色套装,坐在嘉宾席第三排。裴衍坐在签约台那一侧的主位上,正跟旁边的黄惠玲低声交谈。黄惠玲今天的表情很舒展,像一幅装裱妥当的画。
夏鸥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全场有片刻的安静。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长发挽起来,耳垂上缀着一对珍珠耳钉。跟在场所有人握手寒暄的时候笑容无可挑剔,像一颗打磨完美的钻石。
签约仪式开始前的致辞环节,裴衍上台了。他拿着演讲稿站在话筒前,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最后在我坐的方向停了一瞬。
“今天是承裕实业和夏氏地产签署合作框架的日子,感谢各位来见证。”他开口,声音平稳,“但在签约之前,我想补充一件事。”
台下有点骚动。黄惠玲的笑容淡了半分。
裴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纸。“关于合作框架中涉及绿源地产那块资产的估值基础,我需要确认一个前提。恒昌管理在今年初发生了一次法人代表变更,这次变更的筹划时间远早于恒昌与承裕的代持关系确认。也就是说,恒昌目前的法人代表进入这件事的时间节点,是在承裕和夏氏开始接触之前。”
他把那张纸翻了一面。“我手上有一份夏氏地产内部邮件日志的复印件,显示恒昌法人代表变更的筹划邮件在三个月前已经发出,抄送栏中包含夏鸥女士的邮箱。这意味着,恒昌进入绿源代持链条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布局。”
台下彻底安静了。夏鸥坐在签约台上方的贵宾席,脸上的笑容像一层薄冰出现了裂痕,但她没动。黄惠玲的嘴唇抿紧了,手指攥着面前的桌布。
裴衍把那张纸放下。“我今天在签约之前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因为我要推翻合作框架。而是因为合作的前提是透明。如果一方在签约之前就已经在估值链路上动了手脚,这份合同签下去,对两边都不公平。”
他看向夏鸥。“夏鸥,你有机会解释。”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都集中在夏鸥身上。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丝绒西装的衣摆,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依然得体,但底色变了,像冰面下的水流开始涌动。
“裴衍,你说得对,恒昌那封邮件确实抄送了我。但我收到的只是抄送,不代表那件事是我主导的。恒昌是我父亲的一个老部下在打理,他们在流程上习惯抄送所有人,这是我公司管理上的疏漏。”
“但恒昌进入绿源代持链条这件事本身呢?”我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恒昌承接绿源代持签字权,是在夏氏地产海外公司高管宋柏舟的推动下完成的。宋柏舟是你的前下属。”
夏鸥看向我,目光里的笑意终于完全收起来了。“岑溪,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在说话?”
“以承裕实业本次合作框架中绿源资产估值的技术提供方身份。”我站起来,走到前排,“我手里的材料足够说明一件事——恒昌在绿源代持链条里的位置,是提前安排的。提前到你们夏氏开始和承裕谈合作之前。夏鸥,你为什么要提前在别人的资产里安一颗自己的棋子?”
夏鸥看着我,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轻但清晰:“因为我父亲觉得,在合作之前用代持通道拿一点话语权,是商业上常见的预防措施。”
“预防什么?”
“预防合作谈崩的时候,承裕用绿源那块的资产来压我们估值。”夏鸥说,“我父亲做事向来保守,他习惯在谈判开始前先放一颗棋子。这不算违规,只是算账。”
她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变了一个方向。有人开始低声议论,黄惠玲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评估局面。
裴衍看着我。他大概在等我出下一张牌。但我知道今天的牌出到这里就够了。再多就是穷追猛打,会让现场旁观者觉得承裕这一方咄咄逼人。
“夏鸥,你说这是算账。”我看着她,“那我告诉你,真正的账应该怎么算。恒昌的代持变更没有完成合规备案,导致绿源的代持关系存在法律瑕疵。如果承裕当时没有补全底稿闭环,绿源的估值会被压低至少十五个百分点。这十五个百分点如果进了合作谈判,最终会让夏氏在合作框架里多拿到两个点的分成。你父亲放的这颗棋子,不是预防,是试图在正式谈判开始之前先挖好一条暗道。”
夏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再说话。
黄惠玲终于开口了:“签约仪式暂停。双方法务先闭门沟通,媒体记者先离场。”
记者开始收拾设备往外撤。嘉宾席上的人站起来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夏鸥从贵宾席走下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岑溪,你的尽调能力确实不错。”她的声音低而柔,“但你知道吗,做投行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查到,而是被人算到。你已经把牌亮出来了,下一轮就轮到我了。”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墨绿色的丝绒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暗光。
我站在原地没动。裴衍从台上走下来到我身边,肩膀几乎贴着我。“你刚才说得很好。”
“她自己把话接过去了。”我说,“如果她刚才不承认,我手里的邮件日志和宋柏舟的履历档还能再出几张牌。但她承认了,并且把它归结为‘父亲习惯’,现场的人反而会觉得她坦诚。”
“但至少她今天没能签字。”裴衍说。
“对,她今天没能签字。”
我转身往宴会厅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深秋的暮色带着一层灰蓝。酒店门口的喷泉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水花。
我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裴衍跟出来了。
“晚饭想吃什么?”
“张姨做了饭,回去吃。”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在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比以往慢了一些,系好之后他没有立刻靠回椅背,而是侧身看着我。
“你今天在台上的时候,我看清你了。”
“看清什么?”
“看清你亮牌的样子。”他说,“很利落,像刀切豆腐。”
“那你呢?”我问他,“你今天在台上亮牌之前,犹豫过没有?”
裴衍沉默了几秒。“犹豫过。因为我不知道把恒昌的事掀出来之后,夏氏的反应会不会超出预期。但你说得对,如果不在签约之前掀,签完了再掀成本更高。”
他把视线转向挡风玻璃外的夜色。“你教会我一件事,账要算在前面。”
车子拐出酒店大门,汇入夜色里的车流。路灯的暖光一串串向后掠去,把车厢里的黑暗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客房那扇窗,”裴衍忽然开口,“我让工人去改了,加了一层中空玻璃,冬天应该不会那么冷。”
“你什么时候让工人去的?”
“前天。”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谢谢。”
车子继续往前开。秋夜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路边糖炒栗子的味道。那味道暖暖的,甜甜的,像是季节深处一个不经意的停顿。
第十一章. 反扑
签约仪式中止之后一周,承裕实业内部的气氛有些紧。董事会临时加开了一次会,黄惠玲在会上没有点名但话里带刺地提了一句:“有些问题可以内部沟通,不必要在公开场合扩成事件。”
裴衍在会后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妈刚才那话是说给我的。”我走过去。
“是说给我听的。”他收了手机,“她觉得签约仪式上的事可以在内部处理,不用把夏氏推到台前。”
“但如果你不在台前掀,夏氏就会在台下把暗道挖好。你妈在商场上这么多年,她不会看不清这一点。她只是不愿意承认,夏氏在这个合作里已经在伸脚了。”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你手里还有别的材料吗?”
“还有一张。”我说,“夏氏在绿源代持链条里的角色不仅仅是恒昌管理。恒昌背后的通道最终指向夏氏海外公司的一个离岸账户,那个账户曾经通过资金拆借的形式向恒昌的原始注册资金提供了流动支持。”
“这是违法行为?”
“违法倒不至于,但涉及跨境资金流动的合规申报问题。如果把这层查透,夏氏在国内的地产项目至少有三到五个需要重新做合规审查。”
裴衍看着我。“你查到这一步了?”
“我查到了。”我说,“但我没打算把这张牌打出去。夏鸥说下一轮轮到她,我要留一张牌等她的下一轮。”
裴衍静静看了我几秒。“你是在等我表态?”
“我在等夏鸥出牌。”我说,“她那天走之前说会被算到,她是个会把自己说的话兑现的人。”
果然,两天后夏鸥的牌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开周会,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林远的电话打了三次我才接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紧:“岑总,网上炸了。有一篇匿名文章在财经圈几个大号上同时发了,标题是《裴氏豪门背后:谁在替承裕实业清退旧臣?》”
我点开链接。文章洋洋洒洒四千字,核心内容直指我查绿源代持是为了配合裴曜重新进入董事会,暗指我是裴曜安排的“内部打手”,目的是帮裴曜复仇、把当年剥离他的人拉下马。文章里引用了我和裴曜见面时的“知情人透露”,把我的办公室地址、时间、会面时长写得清清楚楚。
但最关键的是,文章末尾附了一张截图。是我跟裴曜之前那次会面时,他从内袋掏出那张折叠纸的瞬间。角度像是从走廊的监控探头截取的,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我和裴曜面对面坐着,他手里拿着东西递过来。
“发稿源查得到吗?”
“查过了,发稿账号都是新注册的,但首发那篇的IP地址跟夏氏上海分公司的网络出口段重合。”
“保留截屏。”
“已经保留了。”林远说,“岑总,这篇文章影响力不小,几个行业群都在转。黄惠玲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了。”
“她问了什么?”
“问你是不是真的在跟裴曜做交易。”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办公桌对面墙上那张行业年会的合影。照片里裴衍站在我身边,手臂搭在我肩上,笑得松弛而自然。那张照片拍在一年前,那时候夏鸥还在伦敦。
我拿起手机给裴衍打过去。他接得很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一个不太方便说话的地方。“我看到那篇文章了。”
“你信吗?”
电话那头有两三秒的空白。然后他说:“我不信。”
那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慢慢往外推。“那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我妈办公室。她刚给我看了那篇文章,问我是怎么管人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岑溪跟裴曜见面我知情,她是替承裕查账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她信吗?”
裴衍沉默了一下。“她信了一半。另一半要看你怎么回应那篇文章。你现在手里有能堵住嘴的东西吗?”
“有。”我说,“但我不打算现在用。”
“你要等夏鸥出下一张牌?”
“她已经出了第一张,文章是她的牌。她现在一定在等着看我着急发声明辟谣,但我不急。我要让她觉得她的牌打成了。”
电话那头裴衍的呼吸声停了一拍。“你打算怎么做?”
“让她赢一把。”我说,“她以为手里有我和裴曜见面的照片就能把我摁住,那我就让她先把这一把赢下来。她赢得越顺,下一把就会押得越大。”
“你会被董事会质询。”
“让他们质询。”我说,“质询完了我才有正式场合把所有东西摆出来。裴衍,你有没有想过,夏鸥为什么要在你掀了恒昌之后用这篇东西来打我?”
“她想把焦点从恒昌转移到你和裴曜的关系上。一旦董事会开始怀疑你是裴曜的人,恒昌那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从夏氏伸手变成了裴家内部狗咬狗。她的棋就会乱中取胜。”
“对。”我说,“所以她既然想让局面乱,我们就陪她乱。让她觉得她已经搅成功了。她最得意的时候,就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裴衍的声音传来,很轻:“岑溪,你以前在投行做尽调的时候,有遇到过让你收手的事吗?”
“遇到过。”
“怎么处理的?”
“我把条件从桌面拿到桌下谈。”我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谈条件,我用她自己的牌打回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云很低,深秋的天气说变就变,风把楼下行道树的叶子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放下。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内部备忘录。题目叫《关于绿源代持事件与恒昌管理关联关系的补充说明》。写完之后我存了档,没有发给任何人。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文档,把夏氏离岸账户的查询路径整理了一遍。那些路径不长,但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她以为自己的棋走得深,但其实她每一步都留下了脚印。踩在别人盘子里的人,总会留下印子。
我把两个文档都锁进加密文件夹。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黄惠玲。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表情看不分明。“岑溪,你过来一下。”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她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小会议室,我跟进去,门半掩着。
“那篇文章我看了。”黄惠玲靠在会议桌边,“裴衍说那不是真的。但你跟裴曜见面这件事,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他来找我谈绿源代持的事,他手里有恒昌代持变更的原始签字副本。”
“他给你了?”
“他给我看了。但我没有拿他的东西做交易。”
黄惠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篇文章是谁发的,你有猜测吗?”
“有。但我暂时不说。”
“你是不说,还是不敢说?”
“我不说是要让那个发文章的人觉得她已经赢了。”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妈,您放心。裴家的事我还没打算让别人在旁边看笑话。”
黄惠玲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她没再追问,站直了身体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裴衍卧室那面墙的隔音不好。你搬回主卧之后,跟他说话声音小一点。”
她走了。我站在小会议室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页哗哗响。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第十二章. 回主卧
三天后,董事会临时质询会。会议室的布置跟上一次差不多,长桌两边坐满了人。黄惠玲坐在主位,裴衍坐在她右手边。我坐在被质询席上,对面是几位独立董事和外部监事。
一上来就问得很直接。“岑总,网络文章里提到的你和前董事裴曜的会面,是否属实?”
“属实。我会见他是因为绿源地产股权代持的原始签字文件中出现了他的关联方恒昌管理的代持记录。我需要确认恒昌进入绿源代持链条的时间节点和原因。”
“你跟裴曜有没有达成任何形式的利益交换?”
“没有。我只是对他提供的信息做了合规性评估。原始签字副本上涉及裴衍签署的部分,我已经纳入绿源代持事件的完整底稿中,并且在之前的董事会上做了闭环说明。”
提问的监事点了点头,但另一位独立董事接着问:“那篇文章提到你查绿源是为了帮裴曜重回董事会,这个说法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凭空揣测。”我说,“裴曜本人确实表达了重回董事会的意愿,但我自始至终没有对他做过任何承诺。他提供的原始签字副本是我的工作素材,不是我跟他之间的交易筹码。”
黄惠玲开口了。“岑溪,你有证据支持你的说法吗?”
“有。”我从手边抽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袋,“这是我跟裴曜会面当天的行程记录和办公室监控录像的完整时间轴,全程四十七分钟,没有任何私下协议签署或非正式文件交换。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份夏氏内部邮件日志的完整版,显示那篇文章发稿的IP地址与夏氏上海分公司网络出口段重合。这篇文章的幕后推动方是谁,各位可以自己判断。”
我把文件袋交给工作人员传递过去。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翻页的声音。
黄惠玲低头看文件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但她没说话。裴衍坐在旁边看着我,目光平静。
质询会结束后,独立董事们退场了。黄惠玲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手里那份夏氏的邮件日志,什么时候查到的?”
“签约仪式之前。”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早说的话,夏鸥今天的牌就不会出。”我看着黄惠玲,“她出了牌,我才能让所有人看清楚她手里有张什么牌。如果我把牌捂在手里不让她打出来,她永远可以否认自己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黄惠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裴衍当初选你,选得没错。”
她走出会议室。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裴衍还坐在位置上没动。我转头看他,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会议室里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
“那我今晚搬回主卧。”
裴衍看着我,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窗已经换好了。”
“什么窗?”
“客房那扇窗,加了一层中空玻璃。”他说,“但主卧的窗本来就很隔音。”
我没说话。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我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像两道不同的频率渐渐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走吧,回家。”他说。
深秋的傍晚天黑得早。走出大楼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风里有糖炒栗子的香气远远飘来。我上了他的车,他没有问我去哪。方向盘一转就上了回别墅的路。
路上我们都很少说话。窗外的车流汇成一条光的河,在城市的心脏里无声地流淌。他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侧头看我。
“夏鸥那边,后面的事我来收。”
“她手里还有牌吗?”
“也许有。但她现在的牌面你已经亮过一遍了,她再出也没有上一把的分量。”裴衍说,“而且我已经让法务团队启动了对夏氏离岸账户资金流向的合规问询。那张牌,你留着没用上,我来用。”
我靠着椅背,车窗外的灯光在脸上划过去又划过来。“你今天在质询会上,一直没说话。”
“因为不需要。”他说,“你一个人就能把场子撑起来。我说多了,反而像是我在给你兜底。”
“你是不想给我兜底?”
“我是想让你自己赢。”
他说完这句话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我没有接话,但那句话落在我心里,像一颗刚种下的种子。
到家的时候张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先生太太回来啦,今晚炖了您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裴衍换了鞋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我。“主卧的衣柜腾了一半出来。”
“腾出来给我?”
“腾出来给你放衣服。”他说,“客房那间衣柜太小了,装不下你那些套装。”
我跟着他上楼。走廊的灯暖黄暖黄的,主卧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光来。我走进去,看到衣柜确实腾出了一半,衣架上挂着他的衬衫和西装,空出来的那边像是等人很久了。
床头的结婚照还在,只是多了一个小相框——是那张行业年会的合影。我不记得自己把这张照片放在过床头。
“我放的。”裴衍在身后说,“那天从你办公室桌上顺走的。”
“你还会顺手牵羊?”
“跟你学的。”他说,“你会藏牌,我会藏照片。”
我笑了一下。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围墙的影子今晚没有出现在天花板上。这间卧室朝南,窗外的花园在月光下轮廓柔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从半开的窗口飘进来。
张姨在楼下喊吃饭。裴衍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吃饭。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什么事?”
“给这间卧室选一套新的床品。”他说,“你原来的那套颜色太素了。”
我跟在他身后下楼。楼梯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壁上。餐厅的桌上摆好了碗筷,莲藕汤的热气袅袅升腾,张姨在旁边笑眯眯地等着我们坐下。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裴衍坐在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饭。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这间房子我从主卧搬到客房,从客房搬回主卧。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但像隔了一个季节。秋天已经深了,再过一阵子树叶会落光,然后冬天会来,但冬天过后又是春天。
我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张姨的汤炖得真好,莲藕软烂入味,排骨轻轻一碰就脱骨。裴衍吃得很安静,但他夹菜的时候总顺手往我碗里也夹一筷子。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林远发来的消息:“夏氏离岸账户的合规问询今天下午已经启动,法务那边反馈说进展顺利。”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了屏。
裴衍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声:“公事?”
“小事。”
“那就吃完饭再说。”他给我碗里又添了一勺汤,“饭桌上看手机对胃不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桂花开得正好,风把枝头的花瓣吹落了几瓣,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
我低头继续喝汤。
汤很暖。夜很长。日子还久。
【下集完】全文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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