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再婚,老伴退休金三万,本以为捡到宝。
结婚一个月,我对着记账本红了眼眶——
他的钱,我一分都动不得。
直到那个雨夜,我看见他躲在楼道里吃冷馒头。
原来退休金三万是骗我的,真相让我当场崩溃。
楔子
我叫周慧芬,今年五十整,河北邯郸人。
这年纪放在过去,都能当奶奶了,可我的人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二十岁嫁人,三十三岁离婚,四十岁那年前夫再婚,女儿跟着她爸去了南方,剩下我一个人在邯郸纺织厂家属院的老房子里,一住就是七年。
去年厂区那片儿拆迁,我拿了四十七万的补偿款,在丛台区一个老小区买了个五十平的小两居,总算有了自己的窝。女儿在深圳成了家,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一趟,电话倒是常打,每次都说"妈你找个伴儿吧,别一个人熬着了"。
我想想也是,五十岁的人了,往后日子还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确实冷清。
经人介绍,我认识了老陈。
陈建国,六十二岁,退休干部,据说退休金一个月三万,住的是单位分的福利房,在人民路那边一个挺体面的小区。第一次见面是在丛台公园,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有派头。
"周女士,我也是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了,儿子在加拿大,一年到头见不着面。"他坐在长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啊,图的就是个伴儿,你说是不是?"
我当时心里还挺满意的。三万块退休金,干部身份,有房有车,人看着也精神,这在相亲市场上算是优质资源了。介绍人李大姐一个劲儿跟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抓住机会。
谈了一个多月,老陈对我挺体贴的,隔三差五请我吃饭,去的是万达那边不错的馆子,周末还开车带我去永年广府古城转过一圈。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过日子应该没问题,大方、体面、有文化。
唯一让我有点嘀咕的是,每次说到钱的事儿,他就打哈哈。
"老陈,你退休金真有三万啊?"有一回吃饭我随口问。
"国家发的,还能有假?"他把筷子放下,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过小慧啊,我这人是这样的——钱不钱的我不在乎,在乎的是心意。两个人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互相体谅,你说是不是?"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干部身份不好太张扬。
加上我有房子,自己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两千出头,但养活自己够用了。我不图他那三万块钱,图的就是老了有个伴儿,家里有个男人,出门有人陪着。
认识两个月,我们领了证。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老陈拉着我的手说:"慧芬,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有我的就有你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一个人在邯郸漂了这么多年,总算又有家了。
谁能想到,结婚刚一个月,我就后悔了。
后悔的不是嫁给他这个人,是他那张嘴——说得比唱得好听,可过日子是柴米油盐堆起来的,他那些"有我的就有你的",到头来全是空话。
头一件事,是他不肯让我管钱。
领证当天晚上,我就把话挑明了:"老陈,咱们既然是两口子了,工资卡放一起吧,我来管账,你呢每月留点零花,行不?"
他当时脸色就变了,虽然很快又笑起来,但那一下变脸我看见了。
"慧芬啊,咱们这个岁数了,各管各的不是挺好?你的退休金你花,我的我自己安排,互相不干涉,多自在。"
我说:"那家里开销呢?水电燃气、买菜买米,总不能AA吧?"
"这个你放心,该我出的我出。"他拍了拍胸脯,"我是男人,还能让老婆掏钱?"
可实际上呢?
结婚一个月,他总共往家里拿了八百块钱。
就这八百,还是我开口要了三回才给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退休金到底多少钱,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你说你一个月三万,拿八百块给家里过日子,说出去谁信?
第二件事,是他那个抠搜劲儿。
头一星期我想包顿饺子,去超市买了二斤五花肉,又拿了把韭菜,两样花了不到四十块钱。回来他看见了,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很不好看。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我以为他睡不着,结果他说:"慧芬,猪肉现在贵,下次买半斤肉馅就行了,掺点粉条白菜,一样好吃。"
我当时愣了半天没接上话。
半斤肉馅包饺子?那能包几个?
还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看见有人卖草莓,挺水灵的,二十块钱一盒,我想着买盒回来尝尝鲜。老陈当时就拉下脸了:"二十块钱就买那点东西?败家也不能这么败。"
我把草莓盒放回去,转身回了家,一整个下午没理他。
他晚上又来哄我,说"我不是不让你花钱,咱们得会过日子"。
我心想,你一个月三万,我连盒二十块的草莓都不能买,这算哪门子过日子?
第三件事,是他前妻留下的那本相册。
有天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想把他的衣服重新叠一叠,柜子最里头的格子里掉出来一本老式相册,硬壳儿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翻开一看,全是他和他前妻的照片——年轻时候的、结婚照、出去旅游的、过生日的,厚厚一沓。
最多的是一家三口在某个公园照的,他前妻长得挺秀气,扎两个辫子,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三个人笑得开心极了。
我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吃醋吧,人都死了七八年了,犯不着。说不吃醋吧,看着自己现在的丈夫跟另一个女人拍的那些亲密照片,心里头终究不是滋味。
他晚上回来,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他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拿着相册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你翻我东西了?"
"我是收拾柜子不小心掉出来的……"
"这是我个人的纪念。"他把相册抱在胸前,声音冷冷的,"以后别碰。"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就下了桌,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他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盖住什么。
从那天起我就觉得,我跟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地杵在那儿。
到这儿我要说一句实话——嫁给他这一个月,我没图他一分钱,没要他一件东西,连他那个三万块的退休金我都没见过影子。我只是觉得,两个人既然领了证,你就得让我感受到你是把我当一家人看的。
可他给我的感觉是,我就是个住在他家里的保姆,还是一个得倒贴钱的保姆。
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邯郸从下午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一直没停。我在家焖了米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等老陈回来吃饭。等到七点半人还没回,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心说他是不是在单位老同事那儿打牌忘了时间?又等了半个小时,菜都凉了,我拿了把伞出门想去小区门口迎迎他。
走到二号楼拐角那地方,路灯昏黄黄的,雨丝斜着飘。我突然看见楼道口蹲着个人,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吃东西。
那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老陈。
我没出声,悄悄往前走了两步,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他在干什么。
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个馒头,就是那种一块钱三个的大白馒头,正在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馒头是凉的,他咬一口就皱一下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偷食的老鼠。
旁边台阶上搁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快喝完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雨里,伞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这就是那个号称退休金三万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天天跟我说"国家发的还能有假"的干部。
他连顿热乎饭都舍不得吃,蹲在楼道里啃凉馒头。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冲上去问他:陈建国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三万块钱呢?你天天跟我吹的那些体面话呢?
但我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迈不开那个腿。
可能是怕,怕一开口,这一个月来的自欺欺人就全碎了。
我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他,看他啃完那个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然后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深深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一个人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赶紧退了两步,躲到花坛后面,等他上了楼我才跟上去。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看邯郸新闻。看见我进来,他笑了一下:"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说:"我出去迎迎你。"
"我这不回来了么?"他拍了拍沙发垫子,"饭好了?饿了。"
我去厨房给他盛饭,手一直在抖。西红柿鸡蛋还在锅里,我盛了冒尖一碗,端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汤在桌上。
"慢点慢点。"他抽了张纸巾擦桌子,笑眯眯的,"你最近是不是累着了?手老抖。"
我"嗯"了一声,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饭。
他吃得很快,像是饿极了,扒拉两口饭夹一筷子菜,腮帮子鼓得老高。我看着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楼道口那个画面——六十二岁的老头子,蹲在雨里啃凉馒头,穿着好几百块钱的夹克衫,脚上是名牌运动鞋,浑身上下行头体面,肚子里的却是一块五毛钱的冷馒头。
这个反差太大了,大得我消化不了。
晚上躺床上,他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三万块钱的事。
三万。
一个月的退休金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六万。他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子,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平时的爱好就是去丛台公园遛弯、跟老同事下下棋,能花多少钱?那三万块钱都去哪儿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客厅。
他的公文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伸手去翻了。
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真的受不了了。一个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像个闷葫芦一样,我问什么他都打哈哈。我是他老婆,我连自己丈夫的钱去哪儿了都不知道,这叫什么夫妻?
包里东西不多——一个老式钱包,一串钥匙,一本小笔记本,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
我先打开钱包,里头有一千二百块钱现金,两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我抽出一张银行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建行·工资卡"。
我把卡号记在手机上,又翻了翻那几张小票。
有一张是药店的小票,买了两种药,加起来三百多,名字我不认识。还有一张是物业费收据,人民路某某小区,交了一千二,日期是前天。
我盯着那张物业费收据看了半天。
人民路某某小区?那不是他自己住的地方吗?他现在住在我这儿,那边的物业费还在交?一个月一千二?
还有那张药店小票,什么药这么贵?
我正看着,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动静。我赶紧把所有东西塞回包里,蹑手蹑脚回了房间。
躺下的时候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老陈的鼾声又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是打雷。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枕头上掉了好几根。这个男人,跟我同床共枕一个月了,我连他每个月拿多少钱、钱花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外面装体面,为什么要在楼道里啃馒头。
第二天一早,我没声张。做了早饭,看着他吃完出门,说去找李大姐串门,实际上我打车去了建行。
柜员查了卡里的余额,告诉我这张卡每个月确实进账三万块,备注是"退休金"。
"那钱呢?"我问,"余额还有多少?"
柜员看了看屏幕,表情有点微妙:"女士,这张卡目前余额是……三百六十二块八毛。"
三百六十二块八毛。
一个月三万,花得只剩三百多。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脑子里嗡嗡的。三万块钱,一个月时间,花得干干净净。
他到底把钱花在哪儿了?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人民路那个小区。之前老陈带我来过一次,说他有时候回来拿东西,我那时候没多想。
保安认识我,直接放我进去了。三号楼二单元五楼,我站在门口,拿老陈给我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干净,家具是老式的,但擦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束塑料花,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还是他前妻和儿子的那张照片。
我走进卧室,愣了一下。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个药盒,就是药店小票上那种。我拿起来一看——治疗慢性肾病的,一盒就要七百多,一个月要吃两盒。
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张诊断书,日期是去年年底。
上面写着:陈建国,慢性肾功能不全,建议定期复查,控制饮食,避免劳累。
我手一抖,诊断书掉在地上。
这就是他把钱花光的原因。
他那个病,一年光吃药就要两万,加上住院复查、营养品,杂七杂八的,三万块钱根本剩不下多少。
可他不告诉我。
他宁可天天在楼道里啃凉馒头,也不让我知道他病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不是气的,是心疼的。这个男人,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还要在外面装得体体面面的,就为了不让我跟着操心。
他每天笑嘻嘻地出门,笑嘻嘻地回来,跟我说"今天老张请客吃面""明天老王约我下棋",实际上呢?他省下每一分钱去看病吃药,饿狠了就买个馒头垫垫肚子。
我在地上坐了好半天,站起来擦了把脸,把诊断书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又把房间恢复成原样,锁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婚还得接着过。不为别的,就为他在楼道里啃馒头那会儿,我看见了,我就不能装没看见。
但是我得想个办法,让这个倔老头子别再瞒我了。
晚上他回来,我做了四个菜,还炖了锅排骨汤。
"今天什么日子?"他换鞋的时候闻着味儿,愣了一下,"这么丰盛?"
"什么日子也不是。"我把碗筷摆好,"就是想着你最近瘦了,给你补补。"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汤,啧了一声:"慧芬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花白的鬓角,眼角的皱纹,还有藏在衬衫领子底下那一截瘦得明显的脖子。六十二岁的人了,一个人扛病,一个人扛钱,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还要在我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这个男人,又傻又倔。
"老陈。"
"嗯?"
"明天周末,我陪你去趟医院吧。"
他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秒钟,很快又恢复了:"去医院干啥?我身体好着呢。"
"你骗谁呢。"我把碗放下,盯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知道了。"
他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你在楼道吃馒头的时候。"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他声音很小,"我就是不想让你跟着操心。你这辈子够不容易的了,好不容易找了个伴儿,我不愿意拖累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建国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咱们是两口子,你生病了不跟我说,你在外头啃凉馒头不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周慧芬就是个过日子的摆设?"
他低着头不吭声,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都白了。
"那病……"我吸了吸鼻子,"什么程度了?"
"早期。"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说控制好了不影响寿命,就是得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儿子知道,每个月都给我打钱,我不花,都攒着给他留着。他在国外不容易,房贷车贷一大堆,我不能拖他后腿。"
"那我呢?"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是不是你老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
"那你以后有事还瞒不瞒我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来看我。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他眼眶有点发红,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不瞒了。"他伸出手,攥住我的手,"慧芬,对不住。"
他的手很凉,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我反手握住他,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行了,吃饭。"我松开他,把排骨汤往他面前推了推,"以后每月那三万,你给我说实话花在哪儿就行。我不动你的钱,但你不能瞒我。"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假装没看见,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嚼了半天也嚼不出味儿来,眼睛也是酸的。
那一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
"慧芬。"
"嗯?"
"我退休金其实……不是三万。"
我一下子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多少?"
"我说三万的,是加上我儿子每个月给我打的钱。"他声音闷闷的,"我单位给的退休金,实际是八千六。我骗你说三万,是……是怕你看不上我。"
我愣了半天,又慢慢躺回去了。
八千六。
三万和八千六,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完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三万块钱的退休金,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一个悬在半空的东西,够不着,看不透。八千六反而踏实了,就是一个普通老头子的水平,跟我两千多的退休金加一块儿,也够过日子了。
"八千六就八千六。"我说,"你早说我不就省心了。"
"你不嫌少?"
"嫌什么少,我又不是冲你钱来的。"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笨手笨脚地攥住了我的手。
"慧芬,谢谢你。"
"谢什么谢,睡觉。"
他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开。
那只手粗糙、温热、微微发抖,攥得我手心都出了汗。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透出一点光来,照在窗帘上,晕染成一小片银白色的亮。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踏实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老陈算是重新搭伙过日子。
我把话说开了,他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他的工资卡交到了我手上,但我说好了——只是代为保管,每笔开销我都记账,月底给他看明细。
他的药费、复查费、营养品,从他那份钱里出。家里的日常开销,我的退休金全包了,不够了再动他的。他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哪有让女人掏钱的道理。我说你一个月八千六,药费就去掉两千,剩下的攒着看病,我这两千多够我们俩吃饭过日子了。
他拗不过我,红着眼眶答应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嫁给一个病号,以后的日子不可能轻松。药费只会越来越贵,他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说不定哪天真躺床上了,还得我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可我周慧芬认了——这个男人实诚、本分、处处为别人着想,比那些花言巧语的强一百倍。
我开始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肾病不能吃太咸,我就少放盐,多放些枸杞、山药、红枣,煮汤炖菜都往养生上靠。他嘴上嫌我瞎折腾,每顿却都吃得干干净净。
有天傍晚我牵着他在楼下遛弯,碰见对门刘婶。刘婶五十多岁,退休了没事干,最爱打听别人家的事。
"哟,老陈,你家老伴儿把你养得白胖了啊。"
老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慧芬厨艺好。"
"那可不,你三万块退休金养着,人家能不好好伺候你?"
我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三万块的事在熟人圈子里传得挺广,人家都觉得我周慧芬是冲着钱来的。我没吭声,倒是老陈忽然开了口。
"刘婶你别瞎说,我退休金就八千多,我们慧芬贴补我过日子呢。"
刘婶愣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回家路上我问他:"你怎么跟人家说实话了?不要面子了?"
"要什么面子。"他捏了捏我的手,"再让人误会你,我就不姓陈。"
我嘴上骂他"老不正经",心里却热乎乎的。
半个月后一个周末,他主动跟我说:"慧芬,我儿子从加拿大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回来看看我们。"
我一听慌了神——他儿子陈晨我还没见过,只知道在加拿大搞计算机的,一年到头不回来。这突然要见面,我该准备什么?他儿子会不会觉得我是图他爸的财产?
"你紧张什么?"老陈看我坐立不安的样子,笑了,"陈晨早就知道你,他还说替他爸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
"谢你照顾我,不嫌弃我是个病秧子。"
我瞪了他一眼:"谁不嫌弃你?我嫌弃得很,你少在这儿给我戴高帽。"
他嘿嘿笑着,从背后搂住我肩膀,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慧芬,能娶到你是我陈建国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把他推开:"别肉麻了,去把阳台衣服收了。"
他屁颠屁颠去收衣服,我在厨房切菜,刀起刀落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也许这就是日子吧。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有隐瞒也有真相,有计较也有体谅。五十岁的人了,不图轰轰烈烈,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
陈晨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去车站接他,心里直打鼓。老陈在家炖排骨,非说让我一个人去接,说父子俩见了面容易煽情,他怕撑不住。
我在出站口举着牌子,一眼就看见了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走路的姿势跟老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晨?"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周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我笑着把牌子收起来,"你爸在家等着呢,排骨炖上了。"
陈晨眼眶有点红,推了推眼镜,叫了一声"妈"。
那声"妈"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去的出租车上,陈晨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爸身体的事,说他在国外的工作,说他妈去世那年他刚上大学,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不容易。
"周阿姨……不,妈,"他改了口,有点不好意思,"我特别感谢你。我爸那个人好面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前我妈走了以后他连感冒都不跟我说,怕我担心。现在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多了。"
"你放心什么放心,"我假装板着脸,"你爸那个倔脾气,三天两头跟我犟,我天天跟他吵架。"
陈晨笑了:"能吵架就好,能吵架说明是两口子。"
回到家,老陈已经守在门口了,围裙都没摘,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陈晨推门进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瘦了。"
陈晨过去抱了他一下:"爸,你才瘦了。"
父子俩抱在一块儿,一个比一个眼眶红。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陈晨拿出一张银行卡给我。
"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在国外回不来,我爸就拜托你了。密码是我爸生日。"
我赶紧推回去:"不行不行,我有钱,你爸也有钱,你的钱自己留着。"
"你就收着吧。"老陈在旁边插嘴,"儿子孝顺你的,你不要他反而心里不踏实。"
我拗不过,只好收下了。卡里头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也没去查。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家人,是真心把我当自己人了。
陈晨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又抱了抱我,说"妈,过年我争取带媳妇回来"。
我送他上出租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走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老陈一直牵着我的手,两个人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
晚上我照例给他倒水吃药,他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丝绒盒子递给我。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个金镯子,细细的,亮亮的,一看就不便宜。
"你哪来的钱?"
"攒的。"他挠了挠头,"结婚的时候没给你买,心里一直惦记着。上个月省了点药费,加上你给的零花钱,凑了凑……"
我拿着那个镯子,半天说不出话。他一个月药费就要两千多,为了给我买这个镯子,不知道偷偷省了多久。
"戴上试试。"
"不戴。"
"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我把它放回盒子里,塞进抽屉,"留着,等咱俩金婚那天再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慧芬,我活不活得到金婚还不一定呢。"
"呸呸呸!"我拍了他一下,"你好好吃药,好好复查,好好听我的话,怎么活不到?到时候咱们还要拍金婚照呢。"
他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听见他在说梦话。
"慧芬……慧芬……"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儿哭腔。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就不说了,翻了个身,呼吸又平稳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照在床头柜的药盒上,照在那个红丝绒盒子上。
我想起三十年前,我跟前夫结婚那会儿,他也说过要跟我白头偕老。后来日子过着过着,他嫌我生的是丫头,嫌我不会来事儿,嫌我不会打扮,跟厂里一个年轻女工好上了。
离婚那天下大雨,我抱着女儿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上了别人的车。那时候我才三十三岁,觉得天都塌了。
一晃十七年过去了,女儿长大了,嫁人了,我一个人过了小半辈子。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五十岁上还能遇见陈建国。
他穷,他有病,他倔,他好面子,他爱吹牛。他跟我吹嘘自己三万块退休金的时候,那副心虚又硬撑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又好气又好笑。
可这个男人,会蹲在楼道里啃凉馒头省钱给我买金镯子。
会红着脸跟邻居说"别误会我老伴"。
会把儿子叫回来,让他当面喊我妈。
这就是日子。
不完美,不富裕,不浪漫。
但它真实。
我翻了个身,往他那边靠了靠。他迷迷糊糊的,下意识伸出一条胳膊让我枕着。
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在这个五十平的小房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在客厅里浇花。那盆绿萝是结婚那天我买的,一个月下来长了不少新叶子,翠绿翠绿的。
"老陈。"
"嗯?"
"今天咱俩去丛台公园转转吧,我看天气预报说没雨。"
"行。"他把喷壶放下,"你包饺子不?我去超市买点肉馅?"
"买一斤,包韭菜鸡蛋的,少放盐。"
"得嘞。"
他换了鞋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慧芬。"
"又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想叫叫你。"
"快去买肉!啰嗦什么。"
他嘿嘿笑着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楼道里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踏实。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绿萝的叶片上,落在我手上的金镯子上。
我把镯子取下来,又看了一遍,轻轻放回盒子。
金婚那天再戴。
我们说好了的。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