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中国：日俄战争时期，日本官兵与学者眼中的中国

近百万日本士兵踏进中国东北，看见的不是战场背后的中国苦难，而是一套已经准备好的答案。

一九〇四年到一九〇五年，日俄两国在中国土地上打仗。辽阳、奉天、旅顺、营口，一座座中国城镇，被迫成了两个帝国主义国家的战场。

清政府宣布“局外中立”。

这四个字很轻。

落到东北百姓身上，就是房屋被占，粮草被征，街巷里跑过日军和俄军的马队，炮声从山口压到村庄。

可许多日本官兵写给家里的信里，真正反复出现的，不是中国人的遭遇，而是“脏”“臭”“愚昧”。

这才是最冷的一层。

第三军后备步兵第一旅团里，有个上等兵叫大泽敬之助。他在战地写信，把中国农民蔑称为“土人”，说他们经营农业、使用驴，又把贫困和污秽混在一起，拿来同日本国内的叫花子相比。

他手里拿着笔。

笔尖落下去，面前的中国人已经不是被战争卷进来的平民，而成了可以被轻蔑观看的对象。

骑兵第九联队的老田孝作住进过中国民宅。院墙、街道、马厩、屋子，都被他写进从军日志。

他的眼睛盯着“肮脏”。

他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一场外国人的战争，会把士兵塞进中国人的家里？

近卫步兵第三联队少尉神津重太郎写给家人的信里，也把中国人的居住环境同“不清洁”连在一起。他看到灰土、庭院、房屋四周的气味，随即推到一句更重的话上：他认为中国人几乎没有清洁与肮脏的观念。

这一步很要命。

看见穷困，本来可以看见时代的创伤；看见战乱，本来可以看见主权被践踏后的破败。

他们却把它写成了民族性。

更刺眼的文字，出现在军医和作家的笔下。

步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军医土肥原三千太在日记里，把街面上牵驴、拉牛、卖鸡蛋、捡东西的中国人，比作蚂蚁。

人被缩小了。

再往后，有人干脆把中国人写成“似人的动物”。

田山花袋是作家，随第二军到战地。他不是普通士兵，他懂文字的重量。可他在从军记里，把中国人同“下等动物”相连，拿饮水习惯做文章，嘲笑中国人的身体和生活。

文字到了这里，就不只是偏见。

它在训练读者怎样看中国人。

日俄战争结束后，这些信、日记、回忆、报道，跟着士兵回到日本。战场上的一句蔑称，回到乡里可能成了一场演讲；从军记者的一段描写，印到报纸上，又变成更多日本民众的“中国常识”。

刀枪会停。

轻蔑不会立刻停。

一九〇六年，德富苏峰进入中国。他不是前线士兵，而是日本有影响力的舆论人物，后来写下《七十八日游记》。

他走过安东、奉天、辽阳、大连、旅顺、北京、天津、上海、苏州、汉口、长沙、南京、杭州。

地图摊开，很长。

可他带回日本的“中国”，仍然被装进一套日本优越感里。

他在书中谈“中国无国论”，认为中国人有家族观念，却缺少国家观念，也缺少公共心。中国的地方势力、晚清的涣散、百姓对官府的不信任，在他那里被压成一句判断：普通中国人不信政府，也不依赖政府。

这话看似在分析。

其实避开了一个最硬的事实：那时的中国，正在列强压迫和内部危机中挣扎，国家意识并非不存在，而是在屈辱里被逼着生长。

德富苏峰还把中国说成“文弱之国”，把中国人说成“文弱之民”。他拿长城、城墙、院墙来证明中国只会防御，不思进攻。

这又是一层误读。

一个长期遭受侵略、被迫守土的国家，在他笔下，反倒成了可被嘲弄的对象。

他看见中国人的谋生，看见华工远赴海外，看见商贩奔走市井，却把这些都扣到一个“利”字上。中国人重家计、求活路，在他那里变成了只讲利害、不讲国家。

他没有看见，或者不愿看见，拒俄运动、留日学生的激愤、革命党人的奔走、后来席卷全国的反日浪潮。

他把正在醒来的中国，写成还在沉睡的中国。

这就是危险所在。

日本官兵说中国人脏，学者说中国无国；士兵把中国平民写成动物，舆论人物把中国社会写成缺少公德与国家意识。

一边是战场上的蔑视，一边是书斋里的论证。

两条线拧在一起，就给后来的侵略政策铺了心理地基。

一九〇五年九月五日，《朴茨茅斯和约》签订。俄国把旅顺、大连租借权和长春到旅顺铁路等权益转给日本。

中国没有发动这场战争，却承受了战场；中国不是谈判主角，却丧失了更多主权。

东北南部，落进日本势力范围。

往后，日本对所谓“满蒙权益”的执念越来越重。日俄战争中的胜利神话，和战场上带回来的蔑华观，一起发酵。

一个民族一旦被写成低等、愚昧、无国家观念，对它的侵略就容易被包装成管理、开发、指导。

这才是那批战地书信最阴冷的地方。

它们不是几句粗鄙牢骚。

它们是侵略者看中国的镜片。镜片一旦戴上，土地、矿山、铁路、港口，就不再是别人的主权；民宅、粮食、劳力，也不再是别人的生活。

旅顺的炮声停了，奉天的尘土落了。

那些信纸被折好，塞进行囊，带回日本。纸上写着中国的街巷、院墙、马厩和百姓，也写着一个正在滑向侵略深处的日本！

参考资料：

一、王美平：《日本对中国的认知演变：从甲午战争到九一八事变》，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二〇二一年；全民阅读网书介：https://www.nationalreading.gov.cn/hstj/rwsk/202203/t20220328_104783.html

二、中共黑龙江省委史志研究室：《第三节 日俄争夺与瓜分东北》，黑龙江史志网：https://www.hljszw.org.cn/home/book/info/get_id/402177.html

三、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中华民族抗日战争史1931—1945》前言：https://dangshi.people.com.cn/n/2015/0525/c396421-27053177.html

四、澎湃新闻：《德富苏峰：一个日本极端国家主义者的崩坏》：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6892939

五、德富苏峰著、刘红译：《中国漫游记 七十八日游记》，中华书局，二〇〇八年。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