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邯郸的六月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我从高铁站出来,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混着站前广场上炸串摊飘过来的辣椒油香。六年没回来了,这座城市的气味却一点没变——热,黏,旧。
我站在出站口抽烟,看着人群从眼前涌过去,有拎着塑料桶赶火车的农民工,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女孩,还有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慢慢走,男的背有点驼,女的头发白了大半。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这岁数的人,还牵着手呢。
烟快烧到过滤嘴的时候,我把它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拖着行李箱去打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膀子穿件灰背心,胳膊上一条青龙从肩膀蔓延到手腕。他帮我放行李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外地回来的?"
"嗯。"
"住哪片?"
"光明街,老棉纺厂家属院。"
他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又看我一眼,这次眼神有点不一样了。"那地方都快拆了,"他说,"你还住那?"
"不去那住。去看个人。"
他没再问,踩了脚油门,车子拐进主路。车窗外头,邯郸还是老样子,路两边的法国梧桐疯长了一树,枝叶交叠着搭成一条绿隧道,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晃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路边的小店招牌换了几茬,以前那家卖驴肉火烧的还在,门口支着大铁锅,热气腾腾往上冒。
我靠在座椅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问项目报表的事。我回了句"回去再说",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过陵西大街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公交站牌还在。六年前我就是在那儿上的车,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一双鞋。她站在站台边上,手里攥着给我买的煎饼果子,纸袋都被捏皱了。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出去,她还站在那,没有挥手,也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走。
后来我才知道,她站了很久。站到那趟公交又绕回来一趟,司机喊了她一声,她才走。
"前面堵了,"司机踩了刹车,"要不你在这下?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我付了钱,下车。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我拎起来走,怕吵。其实不吵,这街上电动车喇叭响成一片,谁听得见一个轮子声。
拐进光明街,一眼就看到了那排六层红砖楼。楼外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的窗台上摆着花盆,大部分都空着。楼下那排储藏室还在,铁皮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以前在那间最边上的储藏室里放过两箱书,走的时候没带走,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往上看。四楼,左边那扇窗,窗帘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透出一层淡淡的影子。窗台上没有花盆了,以前她养过一盆绿萝,顺着窗框爬了大半面墙,说等爬满了我们就换大房子。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有五分钟。路过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人形迹可疑。我认识她,以前住二楼的老刘婶,爱在楼道口择韭菜,一见我就喊"小周回来啦"。六年过去她老了不少,背佝偻着,我站在她跟前她都没认出来。
"刘婶,"我喊了一声。
她眯着眼看我,手里的芹菜还在往下滴水。"你是……"
"周明远。"
她手里的芹菜差点掉地上,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嘴张了几张。"明远啊?真是你?"她放下菜篮子,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孩子,一走这么多年,电话也不打一个,你妈……"
她说到这顿住了,大概想起来什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你回来……看秀兰?"
"嗯。"
她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弯腰拎起菜篮子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四楼,还是那个门。她一个人住了好多年了,你……你好好说话。"
我看着她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楼道里那股霉味涌出来,混着蜂窝煤和油烟的味道。台阶还是老样子,水泥面上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墙角堆着些旧纸箱和塑料瓶。我拎着行李箱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右边那扇门,门上贴的福字褪成了淡粉色,边角卷起来。门把手旁边有个小洞,是有一年我喝多了拿钥匙捅的,钥匙滑了,戳了个坑。她骂了我好几天,说好好的门给毁了。后来她用一块白色的补丁贴给糊上了,现在补丁也发黄了。
我抬起手,指关节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我又叩了三下,重了些。
这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像是塑料盆或者什么轻东西。然后是脚步声,很慢,拖着走的,从里屋挪到客厅,又停在门后面。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问是谁。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隔着门板,很轻,像怕被听见似的。
"秀兰。"我说。
门后面"咔嗒"一声,像是谁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了。然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开门了。我正要再敲门的时候,听见锁舌从门框里退出来的声音,轻轻的,刺啦一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显出来,眼窝有些深,鬓角的白发比我走的时候多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亮亮的,只是里头多了些血丝。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露出锁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秀兰,"我又叫了一声。
然后我看见她眼眶一红,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的嘴瘪下去,那种想忍又忍不住的哭法,肩膀抽动着,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手指节攥得发白。她哭出声音来,像憋了很久的气一下子吐出来,呜的一声,又尖又长,听得我心口一抽。
我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去扶她。她退了一步,却也没有把门关上,就那么靠在鞋柜边,拿手背挡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你怎么回来了,"她终于说出话来,嗓子哑哑的,带着哭腔,"你怎么……你回来干什么。"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拎进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米色布沙发,右边扶手那儿塌了一块,是她习惯坐着看电视压出来的。茶几上有个搪瓷缸子,里头还剩半杯凉白开,杯壁上挂着茶垢。电视柜上那台老式彩电还在,罩着块白色蕾丝巾,巾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阳台那扇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我一眼就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没了,换了一盆仙人掌,小小的,缩在褐色的陶盆里。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背还抵着嘴,眼泪没停,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她说。
"嗯。你也瘦了。"
她低下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转身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杯子搁在台面上磕出一声响。
我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墙上那幅十字绣还挂着,是我妈绣的,两个福字叠在一起。挂钟停在十点十八分,电池早没电了,指针就那么悬在那儿。鞋柜上我的拖鞋还在,灰蓝色的塑料拖鞋,鞋底磨薄了一半。我走的时候没带走,她也没扔。
她端着水出来,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接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的。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另一头,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刚下火车没多久。"
"吃饭了吗?"
"没。"
"我去给你下碗面。"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秀兰,"我叫住她,"你别忙。"
她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又抽动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挤出一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还汪着水。"不忙,下了就能吃,你坐着。"
我没再拦。她进了厨房,我听见燃气灶打着火的声音,锅搁上去,水倒进去,然后是她切葱花的节奏,笃笃笃,慢悠悠的。
我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客厅里很快就飘起白烟,混进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呛得我鼻子有点酸。
烟灰落在地上,我没弹进烟灰缸。茶几上那个烟灰缸没了,以前那儿有只玻璃烟灰缸,是我从厂里带回来的,印着"安全第一"四个红字。现在茶几上只有那个搪瓷缸子。
厨房里传来她咳嗽的声音,然后是她拿碗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当当响了两下。
我站起来,走到那扇窗前,推开纱窗往外看。楼下还是那条水泥路,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玩泥巴。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挂着一条军绿色的裤子,风吹过来,裤腿一飘一飘的。
以前每天早上我站在这儿刷牙,她就在旁边催我快点,说上班要迟到了。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我一边刷一边含糊不清地跟她斗嘴。她伸手给我擦,手劲大,擦得我嘴角发红。
"面好了。"她端着碗出来,放在茶几上。一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香油。热气腾腾的,香味往我鼻子里钻。
我坐下,拿起筷子。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用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淡?"
"刚好。"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还是隔着一个位置的距离。她看着我吃面,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细细的皱纹。
面碗里冒着热气,我的眼睛被熏得有点模糊。我低下头吃面,一口接一口,把汤都喝完了。碗底映出我的脸,变了形的,皱巴巴的。
她接过空碗的时候,手指又碰了我一下。这次她的手指是热的,被厨房里的热气捂热了。
"秀兰,"我说,"我回来住几天。"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碗沿磕在茶几上,"哐"一声。
"住哪儿?"
"就住这。你要是嫌不方便……"
"没有,"她打断我,声音有点急,"没有不方便。"她把碗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你睡沙发,我去给你拿床被子。"
她进了卧室,我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关上,床单扯动的声音,然后是她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动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水面纹丝不动。
窗外忽然暗下来,要下雨了。
邯郸的夏天就是这样,说变就变,刚才还亮晃晃的天,转眼就压了一层黑云。风吹进窗户,把窗帘掀得老高,我闻到雨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土。
她从卧室出来,抱着一床薄被和一条枕巾。"给你,被子是新晒的,枕巾我前两天刚洗。"她把东西放在沙发一头,弯腰把沙发垫子拍了两下,拍拍平。
"谢谢。"
"客气什么。"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又挪开眼神。"我先去洗个澡。"她转身去卫生间,关上门,我听见水声响起来。
窗外的雨终于下来了,先是几颗大点,砸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然后就铺开了,哗哗地往下倒。雨声很大,盖住了卫生间的水声。我走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楼下那个小孩早就跑了,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来的水花。对面阳台上的军绿色裤子被雨打湿了,贴在晾衣杆上,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来,六年前我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雨下了一整天,站台上全是水,我的鞋子泡湿了,脚趾头冰凉。她给我买的煎饼果子我咬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揣在兜里,到了北京才发现油渗出来,把裤兜洇了一块印子。
那时候我跟她说,去北京闯一闯,挣了钱就回来。她没说话,只是把煎饼果子塞进我手里,捏了捏我的手指。
然后我就走了。
一走就是六年。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她拉开门出来,穿着件长袖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拿毛巾包着。"水热着呢,你要洗也去洗一个。"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拿毛巾擦头发,动作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地揉。
"嗯。"
我拿了换洗衣服进卫生间,镜子上一层水雾,我用手抹了一把,照见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密了些,下巴上的胡子没刮干净,零星几根白茬冒出来。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等我洗完出来,她已经在沙发上铺好了被子。沙发只有一米五宽,铺了被子以后更显窄,我躺上去估摸连翻身都费劲。
"你睡床吧,"我说,"我睡沙发就行。"
"你睡沙发,"她说,语气平平的,没有商量的意思。"床我自己睡习惯了。"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灯亮着,过一会儿听见她上床的动静,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枕着那只枕巾。枕巾上有洗衣粉的香味,太阳晒过的味道。头顶的天花板有块水渍,从角落蔓延到中间,像一幅洇了墨的地图。
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我闭上眼睛,听见卧室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床板又咯吱响了一下。
"明远。"她忽然喊了一声,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明天……还走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住几天。"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好。"她说,声音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又好像更紧了。
然后又是安静。雨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筛豆子。
我没能睡着。沙发太短了,腿伸不直,蜷着难受。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闻到一股旧布的味道,混着洗衣粉和灰尘。靠背上有一块印子,圆圆的,大概是以前我靠在这儿看电视时留下的汗渍。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是她在哭。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抽一下停一下,像怕被人听见。我睁着眼看着墙壁,没有动。墙壁上有个影子,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一晃一晃的。
她的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渐渐没了。
窗外的雨也停了。
我闻到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清清凉凉的,带着水泥地返潮的气味。我闭上眼睛,终于在黎明前睡了过去。
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的喇叭声吵醒的。一辆电动车在那滴滴滴按个不停,然后是女人的骂声,再然后是楼上一扇窗推开,有人喊了句"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天花板,水渍还在。沙发把我整个裹住,被子滑到了地上。我坐起来揉眼睛,身上骨头咯嘣响了两声。
客厅里没人。厨房有动静,锅盖碰锅沿,叮叮当当。油烟味飘出来,混合着葱花炝锅的香味。
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没睡好。水龙头打开先淌出来一股铁锈色的水,流了一会儿才变清。我捧着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人精神了些。
从卫生间出来,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煎饼,一碟腌黄瓜,还有两个煮鸡蛋。茶几太小,碗碟摆得密密的,她坐在沙发那头,手里端着碗,拿勺子搅着粥,看我在对面坐下来。
"昨晚睡好了吗?"她问。
"还行。"
"沙发短,你肯定没睡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亮的声响。
我没接话,拿起煎饼咬了一口。还是以前的味道,面糊摊得薄薄的,鸡蛋摊匀了,撒上葱花和芝麻,咬下去又脆又香。她以前就爱做这个,说外面的煎饼太油,自己做干净。
"你几点起来的?"我嚼着煎饼问。
"六点多。习惯了,睡不着。"她把腌黄瓜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尝尝,今年新腌的。"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脆生生的,酸辣正好。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会儿早饭。楼下又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收废品嘞"的喇叭声拖得老长,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对面阳台那个军绿色裤子还在那儿挂着,一夜风吹雨打,已经干了大半。
"今天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想去厂里看看。"
她筷子顿了一下。"厂里早关门了,你不知道?"
"听说了。想去转转。"
她没再说什么,喝完了碗里的粥,端着碗去厨房洗。我听见水哗哗响着,她忽然问:"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行,高血压犯了两次,别的毛病没有。"
"你哥呢?"
"还在北京,开出租车。"
"挣得多吗?"
"凑合够花。"
水声停了,她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上午去趟菜市场,中午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看着做。"
她点点头,解开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那你出去转转吧,早点回来。"她拎起一个布袋子,换了鞋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远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块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老赵"的名字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明远?"老赵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点邯郸口音。
"赵哥,是我。我回邯郸了。"
"我操,你小子终于回来了?"电话那头一阵椅子响动,"你在哪儿呢?"
"在老棉纺厂家属院。"
"你别动,我中午去找你。"他顿了顿,"还住秀兰那儿?"
"嗯。"
"行,那中午见。"他挂了电话。
我揣上手机出门。楼道里碰到老刘婶,她正往上走,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明远啊,出去啊?"她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
"嗯,出去转转。"
"中午回来吃饭不?秀兰去买菜了,说中午炖排骨。"
"回来。"
"好好好,回来好。"她让到一边给我让路,我往下走了两层,听见她在后面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出了家属院大门,往右拐就是光明街。早晨的光明街比昨天热闹多了,路两边摆满了早市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鞋袜的,喇叭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菜叶子的青气、海鲜的腥味、炸油条的油香,兜头兜脸扑过来。
我在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站了会儿,看着老板把白花花的豆腐脑舀进碗里,浇上卤汁、韭菜花、辣椒油。以前上班前经常来这儿吃一碗,跟老板混熟了,他每次都多给我加一勺卤。
"来一碗?"老板抬头看我一眼,大概是没认出来。
"不了,吃过了。"
我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棉纺厂的大门。铁门关着,上面的"邯郸市第三棉纺织厂"几个字还在,只是油漆掉得差不多了,"纺"字缺了半边,"织"字下面那一撇也糊了。门卫室窗户上贴着"招租"两个字,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糊着。
我从旁边的铁栅栏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风吹过去哗啦啦响。几栋厂房还立着,窗户全没了,黑洞洞的窟窿像眼窝。地上散落着砖头和碎玻璃,一台生了锈的机床歪在墙根底下,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
我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回想起以前这儿的模样。每天早上七点半,上千号人从这扇门涌进去,机器轰隆隆响一整天,棉絮在空气里飘得像下雪。她那时候在细纱车间,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我在检修车间,隔三差五去她们车间修设备。有一次她机器卡了,我去帮她修,两个人隔着一层口罩对视一眼,她眼睛弯起来,笑了。
后来我们就好了。
厂里人都知道,说检修车间那个姓周的小子把细纱车间的李秀兰给追到手了。怎么追的?就是修机器修出来的。她每次机器出毛病都找我,别人找她还不让。我去一次给她带一次食堂的肉包子,她就冲我笑。后来不用机器出毛病她也来找我,给我带她自己腌的咸菜。
那时候的棉纺厂多热闹啊。下班铃一响,工人们涌出来,三三两两往家走,有的去食堂打饭,有的去厂门口的小店喝啤酒。夏天晚上,厂里在篮球场上放露天电影,我们搬着小板凳挤在人堆里看,她靠在我肩膀上,蚊子嗡嗡地绕着飞,她就把她那条薄纱巾盖在我腿上。
我点了一支烟,靠着铁栅栏抽。烟灰落在脚边,风一吹就散了。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我妈。
"明远,你在邯郸了?"
"嗯,到了。"
"去秀兰那儿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还好吗?"
"还行。"
"你别欺负人家。"我妈的声音忽然高了,"你要是回去找人家吵架,我饶不了你。"
"妈,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都离了六年了,你突然跑回去……"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秀兰是好孩子,当年是咱们对不住人家。"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把烟摁灭在栅栏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碰见一个熟人。三单元的老陈,以前在厂里是车间主任,现在头发全白了,拄着根拐杖在门口晒太阳。他眯着眼看我,认了半天。
"周明远?"
"陈主任。"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打量着我。"还真是你啊。回来探亲?"
"回来住几天。"
他点点头,往楼那边看了一眼。"跟秀兰复婚?"
我没接话。他笑了笑,皱纹堆在眼角。"小周啊,人这一辈子,有些错能改,有些错改不了。你们俩当年的事,厂里人都知道,谁对谁错说不好,但秀兰这些年不容易,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完又坐回凳子上,闭上眼晒太阳,不说话了。我在门口站了站,上楼去了。
开门的时候她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回来了,笑了一下。"正说你该回来了。排骨炖上了,再等二十分钟就好。"
茶几上多了几个菜碟,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炝炒土豆丝。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额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了几道纹。
"我洗个手。"我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摆碗筷,筷子碰着碗沿当当响。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下午我去趟医院,你自己在家行吗?"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她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定期复查,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
她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甲状腺,有点结节,每半年查一次。"
"严重吗?"
"不严重,良性的。医生说观察就行。"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下午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白底蓝碎花的短袖,配条深色裤子。临出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给你,万一你要出去的话。"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有块疤痕,指甲盖大小,淡粉色的。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来。
卧室还是老样子,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台灯和闹钟。衣柜靠墙立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窗帘跟客厅一样,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床头墙上挂着一幅照片,黑白的那种老照片,是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门口拍的,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弯弯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我拿起来看,是一本旧版的《平凡的世界》,书脊都裂了,用胶带粘着。扉页上写着"2005年购于邯郸新华书店",是我的字。
我翻开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展开来,是当年我写给她的第一封信,那时候还不流行发短信,我写了满满两页纸,说想跟她处对象,问同不同意。她的回复写在背面,就两个字:"笨蛋。"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夹回书里。
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我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里面很整齐,几管药膏,一把梳子,一面小圆镜,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们俩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红毛衣,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家属院门口,笑得很傻。她那时候头发还长,披在肩上,风吹起来几缕,我伸手给她别到耳后。
照片边缘有点皱了,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我轻轻关上抽屉,退出卧室,把门带好。
回到客厅,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她正好从楼门里出来,往公交站方向走。走得不快,背稍微有点驼了。一阵风吹过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
我看着她走到公交站,在站牌下站定。远远的,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回头往楼上看了看。我没有躲,就站在窗前。她看不清我,隔着六层楼和一段距离,她大概只看到一扇窗,半开着,窗帘飘动。
她站了一会儿,公交来了,她上了车。
车开走了,站台上空了。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烟灰从指间掉落在窗台上,风把它们吹走了。
下午五点多她回来的,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兜子枣。进门换了拖鞋,把苹果放进厨房。"晚上吃啥?"她从厨房探头问我。
"随便。"
她"嗯"了一声,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灶上的锅冒着热气,她拿铲子翻着锅里的菜,油烟噗噗往上冒。
"你今天去医院,医生说什么?"
"还是老话,定期复查,没问题。"她头也没回。
"药吃着呢?"
"吃着呢,每天一片。"
她说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关小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她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溅了油点子。
"明远,"她说,"你来,不是就为了问我吃药的事吧?"
我靠着门框,没说话。
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有话想说就直说,别憋着。你以前就这毛病,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出大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就是回来看看你。"我说。
"看了六年了?"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苦味,"你说实话,你这次回来打算干嘛?"
"我把北京的工作辞了。"
她愣住了,眼睛睁大了些。"什么?"
"辞了。不干了。"我走进厨房,靠在灶台边上,离她很近。"我觉得在那儿待够了,想回来。"
她看了我很久,嘴唇抿了抿,然后转过身去,重新打开火,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那你的房子呢?租的房子?"
"退掉了。"
"行李呢?"
"就一个箱子,你不是看见了。"
她不再问了,拿铲子翻着锅里的菜,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锅里的青菜在她手下翻来翻去,油花溅出来,噼啪响。
"那你回来……打算住哪儿?"她背对着我问。
"还没想好。"
"可以先住这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几乎被油烟机的声音盖过去。"反正你以前的东西都还在,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碎花围裙显出来,薄薄的。"行。"我说。
吃晚饭的时候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就低着头扒饭。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顿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声音闷闷的。
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擦桌子的时候忽然停下手,像是想起什么,走到鞋柜那儿弯腰翻了翻,从最底下掏出一盒烟来。
"你以前抽的那个牌子,"她把烟放在茶几上,"偶尔买一盒放着。"
我看了看那盒烟,红塔山,软包的,放得有些日子了,包装纸都起了毛边。"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她说完转身去厨房洗碗,水哗哗响起来,盖住了后面的声音。
我拆开烟盒,点了一支。烟的味道有点潮了,大概是放久了。我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她在厨房里哼歌,很小声,我听不清是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随口哼的。我靠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和她的哼唱声混在一起,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好多了。她把沙发垫子重新铺了一遍,多垫了一层褥子,说软和一些。被子是新套的棉被,蓬蓬松松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暖味。我躺下去的时候,闻到被子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卧室的门还是留了条缝,她的灯光从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我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听见她翻书的声音,一页,两页,很轻。
"明远,"她忽然又喊我。
"嗯?"
"明天要是下雨,你别出去了。"
"行。"
光带消失了,她关了灯。
黑暗中,我能听见她躺下去时床板的咯吱声,然后是她拉被子的窸窣声。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亮纹。
"秀兰。"
"嗯?"
"我在北京这几年,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你煮的面。"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煮的面又不好吃。"
"好吃。"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是很轻很轻的,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叹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明天可能有雨,她说得对,邯郸的夏天就这样,一阵晴一阵雨,谁也说不准。但不管下不下雨,我都会在这儿。
至少这几天。
二
回来的第三天,老赵来了。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阳台上帮她把那盆仙人掌挪地方,楼下传来一声洪亮的喊:"明远!明远!"
我探头往下看,老赵站在楼门口,仰着脑袋往上望。他还是那么胖,圆滚滚的肚子把T恤撑得老高,头顶秃了一大片,周围一圈头发还顽强地留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上来啊!"我喊。
他摆摆手,扭着身子往楼道里钻。过了两分钟,门铃响了。她去开门,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兜子熟食,满脸笑容。
"秀兰!好久不见!"他嗓门大得楼道里都有回音。
"赵哥,你来就来,还带东西。"她让开门,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老赵换了鞋进屋,一眼看见我,就伸着胳膊过来搂我肩膀,"你小子,走这么多年,还知道回来?"
我被他搂得喘不上气,拍了拍他后背。"行了行了,松手。"
他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大块。她倒了杯水递过来,老赵接过去一口灌了半杯。"秀兰,你这几年一点没变,还跟以前一样。"
她笑了笑,说你们聊,我去厨房切点水果。转身进了厨房,带上了门。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回来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他看了我一眼,又往厨房那边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不知道,秀兰这两年身体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知道,甲状腺结节。她说良性的。"
"结节是小事。"老赵放下杯子,表情正经起来,"去年秋天她住过一次院,发烧烧到四十度,肺炎。一个人在家烧了两天,还是二楼刘婶发现不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人都不清醒了。"
我攥着烟盒的手指紧了紧。
"住院那几天,我去看她。她床头柜上放着你那张照片,就是你们结婚那天照的,搁在枕头底下。"老赵叹了口气,"我问她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她说不用,说你在北京忙。后来我偷偷翻她手机,通讯录里你的号码还在,存的还是'明远'。"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你那个号码早换了吧?"
"换了三年了。"
"那她存的那个号早就打不通了。"老赵摇摇头,"她知道打不通,但就是留着。你说这人……"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笃笃笃。她大概在切水果,案板压在灶台上一下一下的。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老赵问。
"先待着,不走了。"
老赵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烟渍发黄的牙齿。"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良心。"他拍了我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啪的一声,"那你赶紧把正事办了,别拖。"
"什么正事?"
"复婚啊。"老赵瞪着眼,"你当我是来干嘛的?我来看你俩热闹的。你要是不打算复婚,你跑回来干啥?"
我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烟掐了。"不行不行,秀兰屋里不能抽烟,她气管不好。"他把烟塞回兜里。
"我知道。"
这时候她端着果盘出来了,切成块的西瓜和桃子,码得整整齐齐。"赵哥,吃水果。"
老赵客气了两句,捏了块西瓜塞嘴里。"秀兰,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西瓜切的都有模有样的。"
"切个西瓜有什么手艺。"她坐回沙发那头,隔着老赵坐的中间位置,离我老远。
老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嘿嘿笑了一声。"你俩还跟当年一样,搁中间坐个人就不自在了。"他故意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沙发弹簧吱嘎一声响,露出中间一大块空位。
她低头拿牙签扎桃子吃,耳朵尖有点发红。
中午老赵非要请客,说出去吃。我们仨去了光明街上那家老菜馆,以前厂里人聚餐常去的地方。菜馆门脸换了新招牌,里头装修也变了样,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看见老赵进来就喊:"赵哥来了!老位置?"
"老位置。"老赵大手一挥。
我们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老赵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又要了一瓶白酒。"今天高兴,喝点。"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糖醋鱼、宫保鸡丁、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老赵给每人倒了杯酒,举起来说:"来,欢迎明远回家。"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老赵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开始念叨厂里的事,谁谁谁搬走了,谁谁谁生病了,谁谁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说陈主任去年中风了一次,现在走路不太利索,但每天还坚持在门口晒太阳。说刘婶的儿子在深圳买了房,接她去住她不去,说在邯郸住了一辈子了,不走了。
我听着,喝了一口酒。白酒辣喉咙,顺着食道滑下去,烧热了胃。
"对了,"老赵忽然想起什么,拿筷子指着我,"你还记得以前厂里那个小马不?就是保卫科那个,瘦高个,老穿件皮夹克。"
"记得,怎么了?"
"他去年进去了。诈骗,搞那个什么投资理财,骗了好几个老同事的钱,连他亲姨的钱都骗了。判了六年。"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以前看着挺老实的人。"
"老实?"老赵嗤了一声,"老实人坏起来才厉害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闷葫芦一个,有什么都憋着。"
她听了这话,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喝汤。
老赵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对着她。"秀兰,这杯敬你。这几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明远回来了,你俩好好的。"
她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然后仰头把酒喝了。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都红了。
老赵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还跟以前一样!一喝酒就上脸!"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瞪了老赵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从菜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老赵喝得满脸通红,走路有点晃,但他摆摆手说不用送,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拦了辆出租车,他钻进去之前回头冲我喊了句:"明远!抓紧!"
车开走了。我和她并排站在路边,六月的太阳晒在头顶,热烘烘的。她把手挡在额前遮光,眯着眼看了看天。
"回去吧,太热了。"她说。
我们沿着光明街往回走。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密密的,把阳光挡了大半,洒下斑驳的树影。她走在靠里的一侧,我在外侧,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会儿,她忽然问我:"赵哥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什么?"
"我住院的事。"
我脚步缓了一下。"嗯。"
"他没跟你说别的?"
"说什么?"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我们身边擦过去。她就站在人堆里,抬着头看我,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他有没有跟你说,我当时烧糊涂了,喊你名字?"
我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她抿了抿嘴,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那可能他没好意思说。"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了,"没什么,就是发高烧胡话,谁的名字都喊。"
我跟上去,在她旁边走。"那你喊了谁的?"
"你猜。"
"我猜不到。"
她没再接话,就这么一直走回了家。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楼道里光线暗,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台阶上,被拉得很长。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老赵说的话——"她床头柜上放着你那张照片,搁在枕头底下"。
进了屋,她换了鞋就进了卧室,说有点困,睡一会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她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我拿起茶几上那盒潮了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味不怎么样,但我还是抽完了。
下午刘婶来串门,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红薯。她把红薯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了,笑眯眯地问我:"明远,住得惯不惯?"
"惯。"
"那就好。"她拍拍膝盖,"前几天你刚回来那天,我还怕你住不惯呢。咱们这老房子,墙皮都掉了,你们年轻人在外面住惯了好房子,怕嫌弃。"
"不会。"
刘婶点点头,往卧室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秀兰这两年一个人,我看着都心疼。她身体不好,去年还住了回院,你知道吗?"
"知道,老赵跟我说了。"
"那她没跟你说为啥住院?肺炎只是表象,大夫说她是累出来的。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忙,一个人什么都靠自己,能不累吗?"刘婶叹了口气,"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站一天,腿都肿了。我有时候晚上下去倒垃圾,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揉腿,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坐着发呆。"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头,我赶紧摁灭了。
"她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多爱说爱笑啊,"刘婶继续说,"车间里数她嗓子亮,唱歌还好听。现在话少多了,有时候一天都不跟我说几句话。就你回来的那天,我听见她屋里传出来哭声,哭了好一阵子。"
刘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走了,你好好待她。"
刘婶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她还在睡,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去阳台上站了会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对面楼的墙晒得发白。楼下有个小孩在骑三轮小车,一圈一圈地转。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忽远忽近。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备注名是"马哥——北京"。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明远?"
"马哥,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事,还作数吗?"
"哪个事?"
"邯郸分公司的那个岗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哦,那个啊。作数作数,你什么时候想入职都行。不过我提醒你啊,邯郸分公司刚成立,业务量不大,工资可没北京这边高。"
"我知道。"
"那行,我回头跟人事说一声。你确定回邯郸了?"
"确定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长长吐了口气。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她醒了。我从阳台走回客厅,看见她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有点乱,披散在肩上。
"几点了?"她问。
"四点多。"
她"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精神了些。"晚上吃什么?刘婶送的红薯正好,蒸着吃?"
"行。"
她系上围裙,把红薯洗干净放进蒸锅里,开了火。"你下午没出去?"
"没。"
"那你在家干嘛了?"
"想事。"
她把蒸锅盖子盖上,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我。"想什么事?"
"想工作的事。我联系了以前北京的一个同事,他说邯郸这边有分公司,我打算去问问。"
她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那挺好的。你有技术,到哪儿都有人要。"
"你呢,"我问,"超市的工作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还行,习惯了。"
"每天站几个小时?"
"八小时,中间有休息。"
"脚肿不肿?"
她别过脸去,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不肿,早习惯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擦灶台的动作很仔细,从左边擦到右边,又返回来擦一遍,像是要把那点油渍都擦干净似的。
"秀兰,我要是留在邯郸,你嫌不嫌我碍事?"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这房子又不是我的,我嫌什么。"
"那要是住在一起呢?"
"现在不就是住在一起吗?"她擦完了灶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围裙上的油点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说的是长期。"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蒸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起来,冒出一缕缕白汽。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明远,你别一时冲动。"她说,声音有点哑。"你都走了六年了,回来才三天,你什么都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记得吗?我都变了很多了,你不一定还习惯。"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你记得的是六年前的我。"她摇摇头,"现在我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我晚上九点就睡,早上五点半就醒。我不吃辣了,胃不好。我不能闻烟味,你抽烟我得躲开。这些你都记得?"
"我记得你以前也不吃辣,"我说,"你以前也早起。你以前也不让我在屋里抽烟。你以前……"
"行了,"她打断我,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你别说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蒸锅里的水咕嘟得更响了,白汽一团一团地冒上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躲。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隔着碎花围裙的布料。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弦。
"秀兰。"
"嗯。"
"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闷在围裙领子里,含含糊糊的。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那种又想笑又想哭的表情。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像猫挠了一下。
"你这个混蛋。"她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走了六年,一句话没留,一个电话不打。你回来三天就说不走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握住她那只捶在我胸口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上都是细纹,指甲剪得秃秃的。"你可以不信。我慢慢让你信。"
她抽回手,拿袖子胡乱擦脸,把鼻涕眼泪都擦在袖口上。"蒸锅响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红薯该好了。"
她转身去关火,拿湿布垫着端出蒸锅。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红薯的甜香味在厨房里散开。
她背对着我,把红薯夹进盘子里。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后颈那块淡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淡淡的。
"吃饭吧。"她说。
三
第四天,我开始在邯郸找工作。
其实不用找,马哥那边效率很高,第三天就给我回了信,说邯郸分公司缺个技术主管,问我什么时候能入职。我说随时。他说那下周一你来公司一趟,填个表,跟负责人见个面。
所以周日那天,我提前去了一趟公司地址。那栋写字楼在丛台区,离棉纺厂家属院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我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楼不高,十二层,外立面贴了灰色瓷砖,一楼是家银行和一家奶茶店。
我进大堂看了看楼层索引,邯郸市某机械制造有限公司邯郸分公司,在九楼。电梯上去,九楼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关着,里面灯没开,桌椅上蒙着防尘罩。周六没人上班。
我从楼里出来,在街边站了会儿。丛台区比光明街那边热闹得多,马路宽,车流密,路边各种店铺一家挨一家。我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买了杯豆浆,插上吸管慢慢喝。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微信:"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昨天才教她用微信。她之前一直用老人机,我回来第二天去给她买了部智能机,手把手教她注册微信、发消息。她学得慢,手指头点屏幕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怕把屏幕戳碎。但昨晚她已经能自己发语音消息了,虽然只有几个字。
我回了一个"回",她把"好"字发过来,附了一个笑脸的emoji。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会儿,笑了一下。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车窗外掠过一个个熟悉的街口。邯郸这些年变化不小,以前那些老厂区好多都拆了,盖起了商品房小区,新楼盘一栋接一栋。但街边那些苍蝇馆子还在,卖驴肉火烧的、卖羊汤的、卖板面的,门脸翻新了几次,招牌换了几茬,但那个味儿闻着还是原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妈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明远啊,妈问你个事儿,你跟秀兰到底怎么打算的?你要是真打算跟她过日子,就赶紧把手续办了,别拖。你要是不打算,你赶紧回来,别在人家那儿赖着。人家秀兰还年轻,你别耽误人家。"
我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
公交车报站了,光明街到了。我下车,拎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今天炒了青椒肉丝、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凉拌木耳。
"你上午去哪儿了?"她递给我筷子。
"去丛台那边看了看,下周一入职的公司。"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找到了?这么快?"
"嗯,以前北京同事介绍的。"
"做什么的?"
"技术主管,跟以前差不多。"
她"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着,慢悠悠地。"那挺好的。工资呢?"
"比北京少一些,但在邯郸够花了。"
她没再问,低头扒饭。吃完饭她收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就真的住这儿了?"
"你嫌我住得挤?"
"不是。"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就是觉得……太快了。你刚回来没几天,什么都安排好了,跟做梦似的。"
我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边看她洗碗。水哗哗地响,她拿洗碗布一圈一圈地擦着碗壁,动作跟以前一样,仔细,慢吞吞的。
"你晚上有空吗?"我问。
"怎么了?"
"想出去走走。来邯郸好几天了,还没好好逛逛。"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去逛什么?"
"随便走走。就当消食。"
她想了想,说:"行。那我换件衣服。"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天已经暗下来了。六月的傍晚天长,快七点了外头还亮着,只是光线柔和了许多,像蒙了一层淡橘色的纱。
她穿了件浅绿色的短袖,下面是条黑色阔腿裤,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我看了她一眼,她问我:"看什么?"
"没什么。走吧。"
出了家属院,往左拐是光明街热闹的地方。傍晚正是人多的时候,遛弯的、跳广场舞的、摆摊卖小玩意儿的,把整条街填得满满当当。音响声、叫卖声、小孩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我们穿过人群,从卖气球的小贩身边挤过去,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头顶晃来晃去。她仰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她忽然停下来。"要不要买个?"
"晚上刚吃了饭。"
"你就说要不要。"
我笑了笑,跟老板买了一个,不大,用纸袋装着,热腾腾的。她接过去,掰了一半递给我。"尝尝,这家红薯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烫得我舌头打卷。她笑了,拿手背挡着嘴,眼睛弯起来。
"笑什么?"
"笑你心急。"她自己也咬了一口红薯,慢慢地嚼,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
我们沿着光明街一直走,走到头是条河,叫沁河。河不宽,两岸种了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河边修了步道,隔不远就有路灯,照着水面波光粼粼的。
我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把剩下的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靠着椅背看河面。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以前咱们也来过这儿。"她说。
"嗯,来过很多次。"
"有一回夏天晚上,咱们走到这儿,你说要下去抓鱼。"她笑了一声,"我说你傻不傻,河里哪有鱼,就算有鱼你也抓不着。你不信,非脱了鞋下去,结果踩了一脚泥,鞋都找不着了。"
"后来找着了,在岸边的草堆里。"
"对。我骂了你一顿,说你把鞋脱了也不放好。"她侧过头看我,"你那会儿怎么那么傻啊?"
"那时候年轻。"
她"嗤"了一声。"现在也不年轻了。"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她察觉到我在看她,偏过头来,四目相对了一秒,她又转回去,看河。
"秀兰。"
"嗯?"
"以前的事,对不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我想提。"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不说清楚,过不踏实。"
她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绞来绞去。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
"你想听什么?"她问。
"你愿意说什么都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走了以后,头一年我每天都等你电话。手机不离身,上厕所都带着。后来等了一年没等到,我就明白了,你是真的走了。"
我手指攥紧了长椅的边缘。
"第二年我换了手机号,把旧号消了。但是你的号码我记着,不用存也知道。"她顿了顿,"那两年瘦了十几斤,我妈来看我,说我像只骷髅架子。后来慢慢就好了,该吃吃该睡睡,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问。
"打了。头三个月打过,关机。后来那个号码就停机了,变成了空号。"她笑了一下,很淡,"我就知道,你是真不想跟我联系了。"
"我换了号码以后,想给你打,又不敢。"
"为什么不敢?"
"怕你骂我。"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路灯的亮光。"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走的那天,你在站台上没说话。但我看到你的眼神了,你那时候想骂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想骂你。我只是在想,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挣了钱就回来。"
"你挣到钱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挣了一些,但不是我想的那种。"
"那你想的是哪种?"
"我那时候想,能给你买套房子,把你接过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我不需要房子。我需要的你给了吗?"
我没说话。河风吹过来,把柳条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走,"她忽然说,"你不是为了什么挣大钱。你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我猛地抬头看她。
"你妈后来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说你爸那件事之后,你就觉得在这儿待不住了。你不想看到那些老邻居,不想听他们议论。你觉得抬不起头。"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可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你跟我说了,咱们可以一起面对。你什么都不说,拍拍屁股就走了。你走了以后,你以为那些议论就没有了吗?人家议论得更厉害了——你看老周家那个儿子,把老婆一扔就跑了,跟他爸一个德性。"
她的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最气你的不是你把厂里的事搞砸了。我最气的是你连个解释都不给我,就那么走了。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听别人说你是跑了,是不要我了。"
"我没……"
"我知道你不是。"她打断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要不是心里有我,你这次不会回来。但你得知道,我等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河边栏杆那儿。她背对着我,看着水面,柳条在她头顶轻轻摆动。
"你走吧,"她说,"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她摆摆手,没回头。
我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的背影,她就那么站在河边,手搭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路灯在她身后投下一圈光晕,她的影子在脚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的话在耳边翻来覆去,一句一句,清晰得像刚说完。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她走的时候没带,大概是忘了。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推送,是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温度三十五度。
我拿起她的手机,指纹锁。我试了一下我的指纹,解开了。大概是她悄悄录入的。
我点开通讯录,翻到"明远"那个名字。号码果然还是六年前我用的那个号,已经停机了。她真的没删。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像一幅褪色的画。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她进来,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回来了。"我说。
"嗯。"
她走到沙发前,在我旁边坐下来,这回没隔一个位置。她坐在正中间,胳膊碰着我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河边风大,吹得我头疼。"她说。
"以后别一个人待那么久。"
"以后……"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翘,"你说得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站起来,"我去洗个澡,你早点睡。"
她进卫生间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软软的,像融化了的糖。"明远。"
"嗯?"
"你上次说,你在北京会想起我煮的面。"
"嗯。"
"那以后天天给你煮。"
她说完就关上了卫生间门,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卫生间磨砂玻璃上映出来的模糊人影,水汽渐渐把玻璃糊成一片白。我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鼻子有点酸。
那一晚她没关门。卧室的门留了一条比往常更宽的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我没有过去看,就躺在沙发上,看着那片光,听着她翻书的声音。
然后灯灭了。光消失了。
"明远,"她在黑暗中喊我。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橘黄色。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沙发其实挺宽的。
四
周一早上,我去上班。
她比我起得还早,我六点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今天是小米粥和葱花饼,还有一碟她自己做的酸豆角。葱花饼烙得两面金黄,咬下去酥脆,满口葱香。
"你几点起的?"我嚼着饼问。
"五点半。"她给我盛粥,"习惯了。你吃完赶紧走,别迟到。"
我"嗯"了一声,快速吃完早饭。换鞋的时候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个保温饭盒。"中午带的饭,不知道你们公司有没有微波炉,你先拿着。"
我接过来,塑料袋还温温热热的。"有了,有微波炉。"
"那行,去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里,身上还是那件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手里攥着块抹布。她冲我摆摆手,笑了笑。
出了门,楼道里碰上刘婶下来遛弯。她看见我背着包,笑眯眯的:"上班去啊?"
"嗯。"
"好好干。"刘婶点点头,"秀兰做早饭了吧?"
"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公交车上人不少,我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扶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是邯郸早晨的街景,上班的人潮,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街边热气腾腾的早餐摊。一切都跟六年前差不多,又跟六年前不太一样。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半。玻璃门开着,灯亮了,里头有人声和键盘声。我走进去,前台坐了个扎马尾的姑娘,抬头看我:"您好,请问找谁?"
"我姓周,来报到。"
"哦,周主管是吧?马总交代过了。"她站起来,"我带您去人事部。"
人事部在走廊尽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填表,签合同,录指纹,领工牌。流程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完事儿以后他带我去技术部认了认门,又介绍了几个同事。
技术部一共六个人,加上我一个主管。办公室不大,摆了四张办公桌,靠墙一排文件柜,空调嗡嗡地响。同事们都很年轻,最大的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有点拘谨。
我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下。工位上配了台电脑,系统刚装好,桌面干干净净的。我打开浏览器,登了公司内部系统,看了一眼项目列表。活儿不多,两三个小项目,都是跟本地工厂合作的设备维护升级。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她发的微信:"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人都挺好。"
"中午能热饭吗?"
"能。有微波炉。"
"好。那你自己注意。"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兜里。
中午在茶水间热饭的时候,那个扎马尾的前台姑娘端着饭盒走进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周主管,你带的饭好香啊。"
"家里人做的。"
"有家里人就是好,"她掀开自己的外卖盒盖子,里面是份黄焖鸡米饭,油汪汪的,"我天天吃外卖,吃得脸都圆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坐在茶水间的小圆桌旁,打开饭盒。她给我装的是青椒肉丝和米饭,还切了几块西瓜放在盖子里。饭盒还是以前那个,银色的双层不锈钢饭盒,盖子边缘磕掉了小块瓷,露出黑灰色的内胆。我拿着这个饭盒吃了好几年午饭,没想到她还留着。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给她发了条微信:"下班了。你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她回得很快:"不用买,我已经做好了。你回来就好。"
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六月的天暗得晚,快七点了天际还泛着一层淡橘色的光。车过陵西大街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公交站牌,六年前我走的时候上车的那个站。
我盯着那个站牌看了几秒,公交车就开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门响,探头出来看我:"回来了?洗手吃饭。"
晚饭是炖豆角、炒鸡蛋、凉拌黄瓜。她坐在对面,拿筷子给我夹菜,动作自然的,像这六年的空白不存在似的。
"今天上班累不累?"她问。
"不累。活儿不多。"
"同事好相处吗?"
"还行,都挺年轻的。"
她"哦"了一声,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又问:"比你以前北京的公司怎么样?"
"规模小一些,但氛围好。没那么赶。"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吃完饭我主动收了碗去洗,她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我洗碗。那感觉有点奇怪,像个客人,又不像。
"你明天还带饭吗?"她问。
"带。"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炒个菜。"
"别太累,随便做点就行。"
"那不行。"她说,"你上班要吃好。"
洗完碗我擦桌子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台的新闻联播。我擦完桌子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更多位置。
电视里正在播本市新闻,说丛台区要新建一个市民公园,预计明年年底完工。她看得很专注,屏幕上切换画面的时候她才开口。
"你还记得咱们以前说想买个房子吗?"
"记得。"
"现在房价比那时候翻了一倍不止。"
"嗯。"
"那会儿我说买个两室一厅就行,你说要买三室的,说以后接你妈过来住。"她笑了一下,"后来你妈也没过来。"
"她习惯住北京,跟我哥一块儿。"
电视里换了一条新闻,是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镜头扫过一片红砖楼,我看着眼熟,仔细一看,就是棉纺厂家属院。新闻说这片老小区已经被列入改造计划,明年开始动工,外墙要粉刷,楼顶要做防水,还要加装电梯。
"要装电梯了?"我有点意外。
"说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动。"她靠在沙发靠背上,膝盖蜷起来缩在身子底下,"真要装的话,咱们这栋也能装。到时候老陈就不用每天拄拐杖爬楼梯了。"
我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瘦小的一团,两只脚光着踩在沙发垫子上,脚趾甲剪得短短的。
"秀兰,"
"嗯?"
"等发了工资,我带你出去吃顿饭。"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电视屏幕的亮光里一明一灭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但我看见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好半天没放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她翻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喊我:"明远,你睡了吗?"
"没。"
"你知道我床头柜抽屉里那个照片吧?"
"知道。"
"那个照片我一直放着。有时候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那时候咱们俩笑得多傻。"
我没说话。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轻轻的,像夜晚的潮水。
"你走了以后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年。后来我妈来看我,发现了,说你别这样,越看越难受。我就把它放抽屉里了。但还是忍不住,隔段时间拿出来看看。"
"那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顿,"现在不用看了。人就在外头,我看照片干什么。"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隔着门板,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泡。
"睡吧,"她说,"明天还上班呢。"
"嗯。晚安。"
"晚安。"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邯郸六月的夜晚有槐花的味道,淡淡的甜,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闻着那个味道,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窗户半开着,槐花香飘进来,她躺在我旁边,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后来会分开六年。
也没想到还能躺在一间屋子里,隔着门板说晚安。
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起来。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出去走走,买了菜回来一块儿做。像是把六年前的日子又重新续上了,只是节奏慢了些,动作轻了些。
第二周周五下班,我去了趟邯郸老城。那边有家金银加工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店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各种首饰样品。我在那儿定了一枚素戒,最简单的款式,没有花纹,没有镶钻,就一圈圆环。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拿卡尺量了我的指围,又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三天后取。"
"行。"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我沿着和平路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栀子花、百合、玫瑰,香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我停下脚步看了看,老板是个年轻姑娘,抬头冲我笑:"给女朋友买花?"
"不是女朋友。"
"那给谁?"
"媳妇。"
她抿嘴笑了一下,没继续问,指了指桶里的红玫瑰。"今天刚到的新鲜的,要几枝?"
我买了六枝。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拿在手里走在街上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一个大男人捧着一束花,路过的年轻女孩看了我好几眼。但我想起她收花的样子,大概会笑。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块一块地滑过去,红的黄的蓝的,把夜色切成碎片。
快到家的时候,我接到老赵的电话。"明远!明天周末,来我家吃饭!你嫂子买了好多菜,专门做给你吃的。"
"行,明天几点?"
"中午十一点,别迟到啊。把秀兰也带上。"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已经到家属院门口了。拎着花上楼,走到四楼,刚要掏钥匙开门,门就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我听见你脚步声了,"她说,然后看见我手里的花,愣了一下。"这是……"
"路上买的。"
她伸手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她转身往屋里走,把花插在茶几上的一个空玻璃瓶里,倒了些水。"乱花钱。"她小声说了一句,但嘴角往上翘着。
"明天老赵请吃饭,让我们去他家。"
"中午?"
"嗯。"
"那我明天早上做点东西带过去,不能空手去。"她把花摆弄好了,退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其中一枝的角度,"好看。"
晚饭的时候她话比平时多,问我工作上的事,问北京的同事怎么样了,问我妈最近打电话没有。我一一答了,她"嗯"一声,给我夹菜。
吃完饭她收了碗去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哼着歌,还是那种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水声哗哗的,她哼一句停一句,像怕唱错了似的。
"你唱的什么?"
她吓了一跳,回头瞪我。"你站那儿不出声吓死人。"她转回去继续洗碗,"没有唱什么,瞎哼的。"
"你以前唱歌好听。"
"老了,嗓子不行了。"
"还是好听。"
她没接话,但我看见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些,哼歌的声音虽然更小了,但没停。
周六早上她做了红糖糍粑,又炸了一盘春卷,装进保鲜盒里。出门前换了件碎花连衣裙,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衬得她脸色亮了些。
"好看。"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裙摆。"去年买的,一直没穿过。"
"为什么没穿?"
"没有场合穿。天天上班买菜,穿这么好干嘛。"她把头发重新别了别,转过身来正面朝我,"还行?"
"挺好的。"
她笑了,拎起保鲜盒出门。
老赵家在邯山区,离我们那儿大概五站公交。他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她气喘吁吁的,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敲门。
门开了,老赵穿着围裙站在里头,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的烟。"来了来了!快进来!"他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屋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炖肉香。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是个圆脸的女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秀兰来了!快坐快坐!"她看见我们带的保鲜盒,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东西,老赵你这人也真是,早跟你说了别让客人带东西。"
"不是带的,"她笑着把保鲜盒递过去,"早上刚做的,给你们尝尝。"
老赵老婆接过保鲜盒,夸张地吸了口气,说"好香",然后转身放厨房去了。
老赵领着我们坐到客厅。他家客厅不大,摆了一张三人沙发和两个单人椅,挤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水果,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你嫂子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老赵给我们倒茶,"说要好好招待你俩。"
"嫂子太客气了。"
"应该的。"老赵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今天跟秀兰一块儿来,我挺高兴的。看来你俩进展不错?"
"还行。"
"什么叫还行?"老赵瞪眼,"你那次我说抓紧,你抓紧了没有?"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老赵"啧"了一声,摇摇头。"行,我不催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辣炒花蛤、油焖大虾,还有几个凉菜和一大盆冬瓜排骨汤。老赵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来,第一杯,"老赵举杯,"欢迎明远回家,祝你们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
碰了杯,她抿了一口酒,脸又红了。老赵老婆给她夹了块排骨,她说了声谢谢,低头慢慢吃。
酒过三巡,老赵话又多起来。他喝了酒就爱讲以前的事,讲厂里当年的运动会,谁跑得最快谁跳得最远;讲食堂大师傅做的红烧肉多好吃,后来大师傅退休了,再没人做得出那个味道;讲有一年厂里发年终奖,一人一条毛毯,他拿回家被他老婆嫌颜色丑。
"那时候多好啊,"老赵端着酒杯感慨,脸喝得通红,"几百号人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吃饭,热闹。现在厂都拆了,人各奔东西,想聚一次都难。"
她听着,筷子停了停,然后继续夹菜。
老赵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老赵一脚,老赵"哎哟"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我说错什么了?"他老婆瞪他,他嘿嘿一笑,不说了。
吃完饭我帮老赵老婆收桌子,她坐在沙发上跟老赵聊天。我端着摞起来的碗碟进厨房,老赵老婆跟进来,关了门。
"明远,"她压低声音,"秀兰这半年瘦了不少,你注意着点。"
"我知道。"
"她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不跟别人说。你要多问问她。"
"嗯。"
"还有,"她顿了顿,"她爸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她爸妈……还在邯郸?"
"在啊。她爸腿脚不太好,她妈身体也一般。老两口在丛台那边住,秀兰每个月回去看一两次。"她叹了口气,"你们离婚那会儿,她爸妈气得够呛,好长时间不让她提你。但这几年看秀兰一个人,老两口也心疼,慢慢就不说了。你要是真打算跟她复婚,她爸妈那边你得去一趟。"
"我知道。"
"行,我就提醒你一下。"她拍拍我肩膀,"碗我来洗,你出去陪她吧。"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跟老赵说话,手里剥着一颗橘子。老赵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着松快。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给你。"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里带一点酸。
老赵看着我们俩,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快三点了。太阳正毒,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走在路上像进了烤箱。她撑开一把遮阳伞,举过头顶,把我也遮进去。
伞面不大,我们俩挤在底下,肩膀碰着肩膀。她比我矮一截,举伞的胳膊得伸得高高的,举了一路也没喊累。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阳光把座位晒得滚烫,她往我这边靠了靠,避开太阳晒着的那半边。
"老赵说他明年打算抱孙子了。"她说。
"他儿子结婚了吗?"
"今年五一结的,你不在不知道。"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照片,老赵儿子的结婚照。新郎穿着西装,新娘穿着白色婚纱,两个人笑得很甜。
"挺好的。"我说。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你说咱们要是没分开,现在孩子都该上小学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外面的街景在她脸上滑过去。
"秀兰,"我说,"过去的事别想了。"
"我知道。"她闭上眼,"我就是说说。"
她的肩膀靠在我胳膊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那儿。我没有动,就这么让她靠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梧桐树一株一株地往后退。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开口说:"明远,你下次休假的时候,跟我回家一趟。"
"回家?"
"看我爸妈。"
我心跳快了两拍。"行。什么时候?"
"下周末吧。我跟他们说了。"
"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嗯。我跟他们说了。"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我妈说让你来吃饭。我爸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我握着她的手,捏了捏。"那我去。"
她没把手抽回去。就让我握着,一直到公交车到站。下车的时候太阳还是很大,她收了伞,我们一前一后下了车,她的手从我手里滑出去的时候,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阳光晒得路面发白,她的影子落在我的影子上,叠成一个。
六
去见秀兰爸妈那天早上,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换了两件衬衫,最后还是穿了第一件。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还真有点抖。我攥了攥拳,深呼吸了一下。"走吧。"
她拎着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箱牛奶,两瓶酒,一兜水果,还有她自己做的两罐腌菜。"我妈爱吃这个。"她说。
从光明街到丛台区坐公交要倒一趟车,路上花了快一个小时。越靠近她爸妈住的地方,我心跳越快。六年没见了,老两口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把我赶出来?她妈脾气温和,但她爸是个倔脾气,当年我们离婚的时候,他在电话里骂了我快一个小时。
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紧张,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没事,有我呢。"
她爸妈住在丛台区一个老小区里,跟棉纺厂家属院差不多,也是红砖楼,只是更旧些,楼前的空地种了一排香椿树,树下停着几辆老式自行车。我们上楼,她在三楼的门口停住,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她妈。老太太比六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但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眼角堆满了皱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拍。
"来了,来了就好。"她妈声音有点哑,转身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进去,换了鞋,抬头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她爸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半扇着风。他比我印象里瘦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眼窝凹进去,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沉沉的,像一口井。
"爸,"她走过去,"明远来了。"
她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扇子又摇了两下。她在她爸旁边坐下,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晃了晃。"爸,你说话呀。"
"说什么。"她爸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粗的,"来了就坐。"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得像开大会。她妈端了茶和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笑眯眯地看我:"明远这几年在北京好吧?都瘦了。"
"还好,阿姨。"
"还叫阿姨?"她妈嗔了一声,又笑了,"算了,慢慢来。吃饭吧,饭做好了。"
饭桌上摆了一桌菜,比她妈平时做得多。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大碗油泼面。她爸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左手边,她坐在我旁边。她妈最后一个坐下,给我们每人夹了块红烧肉。
"明远,你吃,别客气。"
"谢谢阿姨。"
"不叫阿姨!"她妈又笑着纠正。
她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她爸端着饭碗慢慢吃,谁也没说话。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运转声。
她妈大概是嫌太安静了,主动开口找话说。"明远,你现在在邯郸上班了?"
"嗯,在丛台那边一个公司做技术。"
"做技术好,有本事。比以前在厂里强吧?"
"都差不多。"
"哪里都差不多,以前厂里发工资都发不出来。"她妈叹了口气,"还是你们年轻,换得了地方。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就待一个厂,厂倒了人也就废了。"
她爸"咳"了一声,把饭碗往桌上一顿。"说这些干什么,吃饭。"
她妈不说话了,低头夹菜。她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那意思是让我别紧张。
饭后她妈收拾碗筷,她进厨房帮忙。客厅里就剩我和她爸两个人。她爸靠在椅背上,还是那把蒲扇摇啊摇的,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
"你跟她,打算怎么办?"他忽然开口。
"我想跟她复婚。"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她同意了?"
"还没正式提。我想先征得你们的同意。"
他没说话,扇子停了,又摇起来。"六年前你们离婚,我说过一句什么话你知道不?"
"我记得。"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再对不起秀兰,你打断我的腿。"
他哼了一声。"你知道就行。"他扇子往旁边一指,"那个柜子,上面那层,你去拿个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他说的那个柜子前,打开门。上层放着一摞相册和几个药盒,最里面有个红色的小盒子,绒面的。我伸手拿出来,交到她爸手里。
他没接。"你打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旧了,戒面磨得光滑,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我认得这枚戒指,是她妈戴了半辈子的那个。
"你阿姨让我给你的。"她爸的声音平平的,"她说既然回来了,以前的事就算了。过日子往前看。"
我攥着盒子,喉咙发堵。"谢谢爸。"
她爸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节奏。"我还不是你爸。你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这时候她从厨房出来了,看见我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红盒子。她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眼圈慢慢红了。
"妈给你的?"
"嗯。"
她低下头,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闷。"她存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给你了。"
"我会好好收着。"
她吸了吸鼻子,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她就这么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戴上?"她问。
我看着她,把那枚旧戒指举起来,举到她面前。"秀兰,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她咬着下唇,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我把戒指轻轻套进她的无名指,有些紧,但刚刚好。
她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然后扑过来,抱住我。她的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她的肩膀在抖,把我也带得抖起来。
她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她妈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景,赶紧拿围裙抹眼睛,又笑又抹的。
"行了行了,"她爸站起来,蒲扇一甩,"我去歇个午觉,你们闹腾你们的。"他拄着拐杖进卧室,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我六年前见过的那种冷,多了一层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从我胸口抬起头,鼻头红红的,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你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不是买的,是你妈的。"
"我知道。"她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前,转了转,左看右看的。"我是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要的?"
"刚才。"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你这人真是……干什么事都不提前说。"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她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她妈走过来,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戴上正好。我年轻时候戴着嫌松,你戴着刚好。"
"谢谢妈。"她喊了这一声,嗓子都带着哭腔。
她妈拍了拍她的背,又拍了拍我的手。"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让我们操心。"
从她爸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她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自己手上的戒指,转一转,用另一只手摸一摸。
"你走慢点,"我说,"看路。"
她转过身来,倒着走,冲我笑。"你知道吗,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戴上戒指了。"
"什么?"
"我去年去医院的时候,隔壁床有个老太太,住了两个多月,儿女一天都不来看。她跟我说,姑娘啊,嫁人要看清楚,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稀里糊涂的就过了。"她停了一下,看着我,"我当时想,我这辈子也算糊涂了。嫁给你的时候你虽然穷,但对我好。后来你走了,我就想,算了,一个人过吧,反正也不是不行。但你回来了……"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你回来了我就知道,我这个人糊涂不了。"
我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些。她没躲,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光。
"那咱们回家?"我说。
"回家。"她笑着点头。
公交车上人少,我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戒指硌着我的指节,有点硬,但挺实在的。
车窗外晚霞渐渐暗下去,路灯亮起来。邯郸的夜晚和白天不一样,安静了许多,街上的人少了,车流也稀了。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一幅流动的剪影。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明远,你说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就这么过呗。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带你出去转转。"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轻声说:"那就这些吧。"她在我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够了。"
公交车报站了。光明街到了。
我们下车,手牵着手,往家属院的方向走。楼道里的灯坏了,我们从一楼摸黑爬上四楼,她的脚步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到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没变。但那瓶玫瑰花还在茶几上,插了几天了,花瓣边缘有点蔫了,但还开着。
她走过去,给花瓶换了水,把蔫了的花瓣摘掉。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些事,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柔柔的。
"明天我去买个新花瓶,"她说,"这个太丑了。"
"行。"
她把花摆弄好了,转过身来看我。"你饿不饿?我去下碗面?"
"不饿。你坐着,我去倒水。"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我在她旁边坐下,这回没有隔着距离,就挨着她坐。
她把水杯放下,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心温热的,贴在我脸颊上,拇指轻轻刮了一下我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
"你这几年在北京,有没有想过回来?"
"想过。"
"那怎么不早点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没脸回来。"
"现在怎么又有脸了?"
"想通了。脸面没有你重要。"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句话早六年说就好了。"
"那时候说不出口。"
她点点头。"我知道。"她把水杯放下,靠进我怀里。她的头顶蹭着我的下巴,头发里有洗衣粉的香味。我搂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轻轻呼了口气,整个身子都松了下来。
"明远。"
"嗯?"
"你以后有什么话,都要跟我说。"
"行。"
"不许憋着。"
"行。"
"你发誓。"
"我发誓。"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我。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的血丝少了很多,像一汪刚平静下来的水。
"那你要说到做到。"她说。
"做到。"
"拉钩。"
我伸出小指头,她的小指勾上来,慢慢摇了摇。她的指头凉凉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摇了三下,她松开手,重新靠回我怀里。
窗外的路灯忽然亮了一盏,大概是坏了修好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些。茶几上的玫瑰花在灯光下显出了淡粉色的影子,在她脸上投了一小块。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困了。"
"去睡吧。"
"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早点睡。"
"嗯。"
她进了卧室,没关门。我听见她上床的声音,床板咯吱一声,然后是她拉了拉被子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明远。"她又喊我。
"嗯?"
"晚安。"
"晚安。"
过了几分钟,我听到她呼吸均匀下来的声音,平稳的,轻轻的。她睡着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瓶玫瑰花,又看了看戴着银戒指的手。灯光下戒指上的梅花纹路清晰可见,一朵挨着一朵。她妈的戒指,戴了半辈子,现在在她手上。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要跟秀兰复婚了。"
过了五分钟,我妈回了一条:"知道了。你好好对人家。"
后面跟了一个"玫瑰"的emoji。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下来。沙发还是那个长度,腿还是伸不直,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觉得短一些了,比前几天都短。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但在路灯的光里它像一幅画,一朵云,或者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初夏的蝉鸣。邯郸的夏天快到了,蝉声从今天开始响了,一声接一声,缠缠绵绵的。
不过不要紧,夏天嘛,就该是这个声音。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闻到旧布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这味道跟前几天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要长住了吧。
七
复婚的事比我想的顺利。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和她去了趟民政局。填表、拍照、盖章,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一个小时。新的结婚证揣在兜里,硬硬的,比六年前那本厚一些。她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里。
"这下跑不了了。"她笑着说。
"本来就不跑。"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她撑着伞,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她走路的时候晃了晃我的手,像个年轻小姑娘似的。
"中午去哪儿吃?"她问。
"你想吃什么?"
"今天你定。"
我想了想,带她去了光明街那家老菜馆。老板看见我们俩并肩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周明远!李秀兰!你们……"他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恭喜恭喜!"
"谢谢老板。"我点头。
他安排了个靠窗的卡座,又自作主张多送了一道菜。"庆祝你们破镜重圆。"他笑眯眯地说,"六年前你们离婚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俩人迟早还得回来。"
菜上齐了,两个人对坐着吃。她拿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多岁那会儿一样。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嚼着一块糖醋里脊问我。
"好好上班,挣钱,存够了首付咱们换个房子。"
"换什么房子,这儿不是住得好好的。"
"这儿是租的。得有自己的房子。"
她想了想,说:"那也行。慢慢来,不急。"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就是上次我买玫瑰的那家。她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的花桶,挑了一小把满天星,紫色的,插在牛皮纸里。
"你上次买的玫瑰快谢了,"她说,"换这个。"
"行。"
她付了钱,把满天星捧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意,就那么捧着花往前走。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跟同事说起我复婚的事。几个年轻人起哄说"周哥请客",我说行,周五下班请你们吃火锅。茶水间里那个前台姑娘端着杯子凑过来,笑眯眯地说:"周主管,你老婆对你也太好了吧,天天给你带饭。"
"她闲不住。"
"那叫幸福。"她端着咖啡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带了什么?"
她回了一张照片,饭盒里的菜,红烧茄子和炒青菜,旁边一块煎鱼。附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软软的:"今天的茄子做咸了,你多吃饭。"
我回了个"好"。
下午老赵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复婚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我说证已经领了。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就说嘛!你小子有良心!晚上来我家喝一顿!"
"周五吧,今天累。"
"行,周五就周五!把你媳妇带来!"
周五晚上去老赵家,他又喝多了。抱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大堆话,从厂里当年的事说到现在的生活,含含糊糊的,大部分我都听不清。他老婆在旁边翻白眼,但还是给他倒了杯茶醒酒。
她坐在沙发上,跟老赵老婆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哪家超市打折了,哪个菜市场的菜新鲜,楼上老陈家的闺女又换了工作。这些话题以前她跟我说起的时候我都嗯嗯啊啊地应着,没仔细听。但现在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路有点慢,因为下午逛了一下午超市,脚累了。我放慢步子等她。
"老赵说,他明年报不上孙子就要催儿子了。"她笑着说。
"他急什么?"
"他就是那个性子。什么事都要争第一。"
"随他吧。"
她又说了一会儿老赵的事,然后安静下来。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明远,你说咱们以后……要不要个孩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想要?"
"也不是说一定要。就是……咱俩都这个岁数了,再不想要以后就难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你要是觉得太累那就算了。"
我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秀兰,你想要我们就试试。"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真的?"
"真的。"
她笑了,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就试试。"她说,声音带着笑意,"生个闺女,像你。"
"你别学老赵,八字没一撇呢。"
"我就说说。"她挽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步子快了些。
回到家,她给满天星换了水,又擦了擦茶几。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擦完了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你妈知道了吗?复婚的事。"
"知道了。她挺高兴的。"
"她说没说什么时候来邯郸看看?"
"说了。下个月吧,她说等我哥轮休的时候一块来。"
她点点头。"那我提前收拾收拾,把客房腾出来。"
"不用腾,你妈跟我妈一块睡客房就行。我睡沙发。"
她看了我一眼,抿着嘴笑。"你睡沙发睡上瘾了是吧?"
"习惯了。"
"你这个人啊。"她摇摇头,但嘴角的笑没消。她靠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放一档晚间新闻。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周末去看你爸妈,他们知道我们复婚了吧?"
"知道了。我妈高兴坏了,我爸还是一句话没说。但我妈说,我爸那天晚上多喝了半杯酒。"
"那就是高兴。"
她"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困意。"我爸就是那个脾气,心里有话嘴上不说。跟你一样。"
"我改了。"
"改了?"她抬起头,狐疑地看我,"那你跟我说说,你今天上班都做了什么?有什么让你烦心的事?"
我想了想。"上午开了个会,没什么意思。下午修一台设备,螺丝拧太紧,滑丝了,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就这些?"
"就这些。"
她重新靠下来,嘀咕了一句:"还行,说了不少。"
我在她头顶上笑了笑。满天星的花香淡淡的,从茶几那边飘过来。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长一声短。
八
日子到了七月,邯郸热起来了。
四十度的天,出门走两步就是一身汗。公司里的空调开得足,我每天从外面回来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让温差适应一下才敢进去。同事们笑我,说周主管都成冰火人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满头汗,围裙背上湿了一片。我让她晚点去,她说晚去菜就不新鲜了,还贵。
"那我去买,"我说,"你多睡会儿。"
"你上班累,别管这些。"她把菜拎进厨房,"早上凉快,我出去走走正好。"
我就没再坚持。每天晚上洗完澡,她坐在沙发上拿手机刷菜谱,看到什么新鲜的就跟我说:"明天试试这个,蒜蓉粉丝蒸虾,简单。"
我说好。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道蒜蓉粉丝蒸虾。
七月中旬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她不在家。手机放在茶几上,厨房里锅灶都是冷的。我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妈说没回去。我又给老赵老婆打,也说没见着。
我心里有点发毛,下楼去找。碰到刘婶,她说傍晚看见秀兰往沁河方向走了。我往沁河那边赶,走了一半看见她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坐过的那个位置。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两个人正说着话,她脸上带着笑,伸手去摸那小孩的脸蛋,小孩咯咯笑着躲。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招招手。"明远,你来。"
那个年轻女人转过头,我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是以前厂里的同事,细纱车间的小张,比我小几岁,现在也老了,眼角有纹,但五官没怎么变。
"周哥,"她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听秀兰姐说你回来了。"
"小张,这是你孩子?"
"嗯,老二,快三岁了。"她把小孩往前抱了抱,"叫叔叔。"
小孩含着一根手指头,怯怯地看着我,含含糊糊喊了声"叔叔好"。她笑着摸小孩的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
小张跟我们聊了会儿就走了,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要下来玩。她走了以后,秀兰还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发呆。
"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在她旁边坐下。
"手机忘带了。"她说,"碰见小张,就聊了一会儿。"
我看她的表情不太对,没急着催她回去。"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张的孩子真可爱。"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跟我说,带小孩虽然累,但是也很有意思。说孩子会叫妈的那一天,她哭了一个下午。"
她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明远,你说咱们真的要个孩子吗?"
"你还在想这个?"
"我就是有点怕。"她的声音轻轻的,"咱俩都这把年纪了,不比年轻的时候。万一怀不上呢?万一怀上了身体受不了呢?"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微微发抖。"那就试试。不行就算了。"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万一我生不了,你不在意?"
"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生孩子的。"我说,"我是为了跟你过日子。"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这个人吧,平时话少得要命,偶尔说一句还挺能戳人心的。"
"实话。"
"行,信你。"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草叶的味道。远处的路灯亮了,在水面上投下一串金色的光点。
"明远,"她忽然说,"下礼拜我轮休,咱们去趟医院吧。"
"干嘛?"
"做个体检。看看身体怎么样。"她顿了顿,"要是医生说没问题,咱们就认真试试。"
"好。"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整个人都松快多了。"回家吧,饿了。"
"回去我给你煮面。"
"你煮的面能好吃吗?"
"你教我不就行了。"
她笑了一声,站起来拉我的手。"走,回家教你去。"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走在河边的步道上。她的手指扣着我的手指,手心温温热热的。
邯郸的夏夜其实挺好的,热归热,但晚风一吹,蝉鸣一响,整个世界都是活的。
九
七月底,我妈和我哥来邯郸了。
他们坐高铁来的,我哥开车到车站接的。我妈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看见我和秀兰站在出站口,脚步加快了些,走到跟前先拉着秀兰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我妈说,眼眶有点红,"比上回见你瘦了好多。"
"阿姨,您也瘦了。"秀兰笑着回握她的手。
"还叫阿姨?"我哥在旁边插话,他跟我妈长得像,都是方脸宽额,笑起来跟个大孩子似的。
我妈拍了秀兰的手一下,嗔道:"就是,还叫阿姨?该改口了。"
秀兰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小声喊了句"妈"。我妈眼圈一下子彻底红了,搂着她肩膀拍了拍,又拍了拍,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哥跟我坐一排,我妈和秀兰坐后排。我哥压低声音跟我说:"妈知道你复婚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着。"
"高兴的?"
"又有高兴又有些别的。"我哥顿了顿,"她怕你还跟以前一样,有什么都闷着,委屈了秀兰。"
"不会了。"
"你自己说的啊。"我哥看了我一眼,"我现在在出租车上天天拉客,啥人都见过。见多了才知道,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块儿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有了就别折腾了。"
"知道了哥。"
我妈在邯郸待了五天。那五天秀兰天天琢磨着做什么菜,变着花样给我妈和我哥做。我妈嘴上说别忙了别忙了,但每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还总夸秀兰手艺比以前好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公司,秀兰给我发了条微信:"妈在教我腌酸菜。"
我回:"她教你的你好好学。"
她又回:"学了,腌了一坛子,过俩月就能吃了。"
后面跟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旁边的同事看见了,凑过来问:"周哥,谁的消息?"
"我媳妇。"
"哦,"他拖长了声调,"嫂子好。"
我收起手机,继续干活。
我妈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家吃饭。桌上摆了六个菜,还有一瓶酒。我妈给秀兰夹了块鱼,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明远,"我妈端着酒杯,"妈跟你说两句话。"
"您说。"
"你在北京那几年,妈天天念叨你。但最念叨的不是你过得好不好,是秀兰过得好不好。"她喝了口酒,"你走了以后,秀兰每年过年都给我打电话拜年。每次都说'阿姨您注意身体',也不提你的事,就是问个好。我心里有数,她是真把你放在心上。"
我妈放下酒杯,看着秀兰。"秀兰,明远这个人嘴笨,脑子也慢,但他心不坏。他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骂他。"
秀兰眼眶湿润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妈,您放心,他挺好的。"
我妈笑了,拿纸巾擦擦眼睛。"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
吃完饭我哥洗碗,我妈拉着秀兰在沙发上说话,两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时不时笑两声。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那片梧桐树。
我哥洗完了碗出来,点了根烟也站到阳台上。"妈跟秀兰说啥呢?"
"听不清。"
"肯定是说你的坏话。"
"随便。"
我哥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明远,你现在安稳了,我也踏实了。以前在北京,咱俩住一个屋,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虽然不说,但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心里有事。你总半夜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哥拍拍我肩膀,"现在好了,不抽了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烟,摁灭了。"少抽了。"
"行。那我就放心了。"我哥把烟头弹进垃圾桶,"明天走了,你们好好的。"
第二天早上送他们去高铁站。我妈在进站口又拉着秀兰的手絮叨了半天,我哥在旁边催说快晚点了,我妈这才松开手,跟着我哥进了闸机。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们俩摆摆手。
"妈,回头再来看你们。"秀兰喊。
我妈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她走路的背影,背比以前弯了些,但步子还是快的,跟秀兰她妈一样,不服老。
从高铁站回来的路上,秀兰靠着我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说。公交车的空调吹着凉风,窗外是邯郸七月末的街景,阳光热烈,梧桐浓绿。
她忽然动了动,在我肩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妈真好。"
"她喜欢你。"
"我知道。"她轻轻笑了,"我也喜欢她。"
十
八月初,我跟秀兰去医院做了体检。
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还早,翻来覆去睡不着。五点多就爬起来煮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我被她吵醒,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她端着粥碗放到茶几上,"你起来刷牙吃饭,咱早点去。"
体检中心八点开门,我们七点半就到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来体检的。她拉着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手里攥着挂号单,一圈一圈地卷着边角。
"紧张?"我问。
"有一点。"
"没事,就是常规检查。"
"我知道。"她嘴上说着,手里的挂号单都快被攥烂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她先做的检查。我被安排到另一个科室做基础项目,抽血、测血压、心电图、B超,一套下来快两个小时。等我做完出来,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没看见她。
打电话,她接了:"我在二楼妇科这里。"
"怎么了?"
"没事,"她说,"医生说想跟我聊聊。"
我心里一紧,快步上了二楼。妇科诊室门口,她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还攥着挂号单,但那张纸已经皱成了一团。
我在她旁边坐下。"医生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医生说……可以做。"
"什么?"
"她说我身体底子还行,甲状腺那个结节也没问题,怀孕的话要注意一些,但不是不能。"她忽然抓住我的手,使劲攥着,"明远,医生说可以。"
我被她攥得指节发疼,但没抽手。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翘着的嘴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胀满了。
"那就做。"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拿袖子抹了一下,又笑了。"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她站起来,拉着我往外走,"走吧走吧,回家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脸晒得暖融融的。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明远,你想要儿子还是闺女?"
"闺女。"
"我也想要闺女。"她说,"生个闺女像你。"
"像我不好看。"
"谁说的?好看。"她在我手上捏了一下,"你年轻时候挺好看的,现在也还行。"
我笑了。她也笑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八月的邯郸,热得像蒸笼。但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觉得天没那么热了。大概是心里头落了块石头,松快了。
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开了一瓶酒,是春节时候别人送的干红。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
"庆祝一下。"她举杯。
"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还行。"她笑着说,"都这把年纪了,身体还行,还能折腾。"
"你还年轻。"
"你就会说好听的。"她抿了一口酒,"不过我爱听。"
那天晚上她多喝了半杯,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一些,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吃完饭她收碗,我抢过来洗了,她就在厨房门口站着,倚着门框看我洗碗。
"你洗碗比我快。"她说。
"以前跟你学的。"
"我教你的事你都记得?"
"都记得。"
她走进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T恤的布料,温温热热的。我的手在洗碗水里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哗哗地冲着碗。
"秀兰。"
"嗯?"
"等买了新房子,厨房装个大的洗碗池,你可以站我旁边一块洗。"
她在我背后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行,那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蝉鸣还在继续,八月了,声音比七月稍微低了一些,但还是密密匝匝的,一层一层地裹着夜晚。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抱着我的腰没有松手,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成一个。
十一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九月底。邯郸的热劲儿总算退了,早晚凉快下来,穿短袖出门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又跟老赵借了点,凑了个首付。房子是丛台区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二手两居室,六十来平,格局不大,但五脏俱全,南北通透,阳光能照进客厅。
看房那天秀兰一进门就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左右看了看,摸了摸墙面。"采光好。"她说。
"那就定了?"
"定了。"
签合同那天,她攥着笔在买家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我签在下面。两个人名字挨着,跟结婚证上一样。
"咱们有房子了。"她看着合同说。
"嗯。小是小了点。"
"不小,"她摇头,"够了。以后有孩子也够。"
搬家那天老赵两口子来帮忙,刘婶也来了,连陈主任都拄着拐杖上来看了看,说这房子不错,比棉纺厂那边亮堂。东西不多,两个卧室的家具、厨房的锅碗瓢盆、阳台的花草,一车就拉完了。
新家客厅比老房子大一些,沙发摆进去还有空余。她把那盆仙人掌放在窗台上,满天星换了个新花瓶插着,摆在茶几正中间。墙上挂了她妈送的那幅十字绣,两个福字叠在一起,红艳艳的。
傍晚我们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九月底的桂花香。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
她靠着我,手里翻着一本母婴杂志。"你看这个,"她指着一页给我看,"婴儿床,可以折叠的,放咱们卧室刚好。"
"你连这个都看上了?"
"提前看看嘛。"她翻了翻页,"这个奶瓶好看,粉色的。"
"你确定是闺女?"
"不确定。"她合上杂志,"但提前准备着呗,万一是呢。"
我没说话,把她搂紧了些。她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
"明远,新家真好。"
"嗯。"
"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不搬了。"
"不搬了。"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染成温暖的橘色。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拇指从我眉心划到下巴,轻轻的。
"你在北京那几年,有没有想过咱们会有一个这样的家?"
"想过。那时候想的是更大的房子,更好的家具,什么都要最好的。"
"那现在呢?"
"现在想想,那些都不重要。"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你变了。"
"是变了。"
"变好了。"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红了,轻轻打了我一下。"干什么呢,大白天的。"
"天快黑了。"
"那也不行。"她嘴上说着,嘴角翘得老高。她从我怀里坐起来,拉了拉衣摆。"我去做饭。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新学了一道菜,酸菜鱼。跟你妈学的。"
"那试试。"
"好嘞。"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鱼和酸菜,开始洗菜切菜。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水龙头开了又关,燃气灶打着火,油烟机嗡嗡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动静,闻着酸菜和鱼被油爆香的味道。茶几上那本母婴杂志翻到婴儿床那一页,折叠的,粉白色的。窗台上的仙人掌迎着夕阳,小刺在光里亮晶晶的。
手机响了,是老赵。"明远!搬完家了?"
"搬完了。"
"怎么样?新家舒服不?"
"舒服。"
"那就好。"老赵嘿嘿笑了一声,"你嫂子让我问你,周末去你家吃饭行不行。她要看看你们的新房子。"
"行,来吧。"
挂了电话,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往锅里下鱼片,一片一片的,动作很轻。油锅滋啦响,酸菜的香味一下子涌上来。
我靠着门框看她。
她头也没回,但知道我站在那儿。"看什么?"
"看你怎么做酸菜鱼。"
"想偷师?"
"嗯。"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围裙上溅了几个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她冲我笑了一下,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厨房的灯光下亮亮的。
"那你好好看着,"她说,"学会了以后做给我吃。"
"好。"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越来越浓。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跟厨房的暖光混在一起。
邯郸的秋天来了。空气里有桂花香,有酸菜鱼的香味,还有新家的味道——墙纸、木头、一点点灰尘,混在一起说不清楚,但让人安心。
她转过身去掀锅盖,白汽涌上来,把她的脸笼在里头。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
"干什么呢,"她笑着扭了一下身子,"做饭呢。"
"我待一会儿。"
"那你别捣乱。"
"不捣乱。"
她就由着我那么靠着,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拿铲子翻了翻汤里的鱼片。锅里的热气扑到脸上,温温的,潮潮的。
"明远。"
"嗯?"
"咱们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吗?"
"可以。"
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窗外的桂花香被风送进来,绕着厨房转了一圈。锅里的酸菜鱼汤翻了几个滚,香味更浓了。九月的邯郸夜晚,凉下来,但不冷,刚好适合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做饭,一个站着看。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松手。她也没让我走。
十二
十月下旬的一天,她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她没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拎着菜袋子,脸上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确认什么事情又不敢确认的样子。
"怎么了?"我放下手机走过去。
她把菜袋子放在鞋柜上,脱了鞋,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
"秀兰?"我蹲在她面前,"怎么了?不舒服?"
她抬起眼,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光。"明远,我那个……迟了快十天了。"
"什么迟了?"
"那个。"她看着我,"生理期。"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半圈才明白过来。"你是说……"
"我不知道。"她摇头,"不敢确认。要不咱们去买个试纸?"
我站起来,鞋都没换就往外跑。"我去买。"
"明远!外面下雨了!"
我已经跑出去了。楼道里暗,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冲到小区门口的药店。雨确实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凉丝丝的。我在药店柜台前喘着气说"买验孕棒",售货员多看了我一眼,拿了一个给我。
跑回家的时候头发都湿了。她把毛巾递给我,接过那个小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我进去测。"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她在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一阵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试纸,举到我面前。
两条红线。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下嘴唇有点抖,眼睛里汪着水。
"明远,"她的声音飘忽忽的,"两条。"
我伸手去抱她,她"哎"了一声,扶着门框。"你别抱那么紧,肚子。"
我赶紧松了一点,但还是搂着。她的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你轻点。"
"我轻点。"
她在我怀里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笑着。"真有了。"
"嗯。有了。"
"那我要吃酸菜鱼。"她吸了吸鼻子,"天天吃。"
"行,天天给你做。"
"你做的?"
"我学的。不是看着你做过吗?"
她"噗"地笑了一声,然后又开始掉眼泪。眼泪鼻涕蹭在我衣服上,湿了一小块。我没松手,就搂着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外面的雨好像大了些,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一只手一直轻轻覆在小腹上,像在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我坐在她旁边,拿手机搜孕期注意事项。她凑过来看,指着屏幕说:"这个说不能吃螃蟹,那我今年秋天不能吃螃蟹了。"
"忍忍。"
"那过年呢?过年能吃吗?"
"过年应该可以了。"我说,"到时候给你买大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靠回沙发靠背上。"明远,你说是个闺女还是儿子?"
"上次不是说闺女吗?"
"万一是个儿子呢?"
"儿子也行。"
"你喜欢儿子还是闺女?"
"闺女。"
她笑了一声,拍了我的腿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窗外的雨停了。十月的邯郸夜晚凉飕飕的,但屋里暖气还没来,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她窝在我身边,拿毯子盖着肚子,眼睛半眯着,像是困了又像是还醒着。
"秀兰。"
"嗯?"
"辛苦了。"
"什么辛苦?"
"都辛苦。"
她睁了半只眼,斜睨着我。"那你以后多干点活。"
"行。"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彻底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睡着了。毯子滑了一点,我伸手给她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是邯郸的秋夜。没有蝉鸣了,梧桐叶子开始往下落,偶尔飘到窗玻璃上,贴一下,又滑下去。楼下有人遛狗走过,狗绳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熟睡的她。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手还搁在小腹上,轻轻的,护着什么似的。
我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小,本地台在放一档纪录片,讲邯郸的老街巷。画面上闪过光明街、陵西大街、老棉纺厂家属院。那些红砖楼还是老样子,墙皮脱落,窗户斑驳。但我看着它们,觉得亲切。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秀兰怀孕了。"
过了三分钟,我妈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真的?真的?哎哟太好了太好了!你好好照顾她!听见没有!我下个月就过去!"
后面跟了七八个"玫瑰花"的emoji。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她的呼吸声在身边起起伏伏,平稳的,绵长的。我靠进沙发靠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新家不大,但够住。生活也不富裕,但够过。她在我旁边睡着,肚子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在慢慢长大。这些都是以前在北京的时候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现在,都有了。
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路灯。那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柔柔软软的。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又把毯子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脚踝。
"睡吧。"我说。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邯郸的秋天很深了,空气里裹着凉意,但屋里暖和。以后每一个冬天,大概都会这样暖和。
终章·结语
立冬那天,邯郸下了一场小雨。
我下班回来,在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和一块冬瓜,拎着上楼。新家有电梯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吭哧吭哧爬四层。电梯门开的时候,正好碰见隔壁的张阿姨出来倒垃圾,冲我笑笑:"小周回来了?秀兰今天买了柿子,给你留着呢。"
"谢谢张姨。"
开门进屋,酸菜鱼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虽然还不明显,但围裙勒着能看到一点点弧度。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走进厨房,在她旁边站定。"今天做什么了?"
"酸菜鱼,炒青菜,还有冬瓜排骨汤。"她指了指灶台上的汤锅,"汤炖了一下午了。"
我盛了两碗饭端到桌上。她摘了围裙坐下来,先给我夹了块鱼片。"尝尝,今天酸菜放得刚好。"
我放进嘴里,酸辣鲜香,鱼片嫩滑。"好吃。"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自己也开始吃。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手捂着嘴。
"怎么了?"
"有点反胃。"她缓了缓,"没事,就是偶尔这样,过一会儿就好。"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小口喝了几口,脸色缓和了些。"行了,没事了。"她又拿起筷子,但没夹鱼,夹了块青菜慢慢嚼。
"要不明天换个口味,吃清淡点?"
"不用。我爱吃酸菜鱼。"她说着又夹了块鱼片,"辣一点没事,问过医生了。"
"医生说什么了?"
"说一切正常。让注意休息,多吃有营养的。"她看了我一眼,"还说你得多做点家务。"
我笑了。"行,以后碗都我洗。"
她挑起眉毛。"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洗完出来,看见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搁在肚子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脸朝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雨。
"看什么呢?"我擦着手走过去。
"看雨。"她说,"立冬了。以前在棉纺厂的时候,立冬食堂会包饺子。厂里人一块儿吃,热闹。"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跟她一起看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窗玻璃糊成一片蒙蒙的灰。楼下有小孩在踩水坑,穿着鲜黄色的雨衣,一跳一跳的,水花四溅。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孩子该半岁了。"
"嗯。"
"那咱们明年立冬在家包饺子。"
"行。多包几种馅儿的,猪肉白菜,韭菜鸡蛋。"
她笑了,头靠在我肩膀上。"你现在会做饭了,以后可以当大厨了。"
"当不了大厨,给你做做家常菜还行。"
"家常菜就够了。"她说,"我就爱吃家常菜。"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台上的仙人掌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更绿了,小刺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明远,你还记得你刚回来那天吗?"
"记得。"
"那天你敲门,我以为是谁呢。打开门看见是你,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声音轻轻的,"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回来了?他不是不要我了吗?"
"我没不要你。"
"我知道。"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后来你吃面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还跟以前一样,吃面先喝汤。然后我就觉得,好像这六年没发生过一样。"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梅花纹路硌着我的指节。
"那六年还是发生了的。"我说。
"嗯。发生了。"她点点头,"但都过去了。"
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把雨吹斜了,扑在玻璃上啪啪响。她缩了缩肩膀,我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冷吗?"
"有一点。"
"进屋去睡?"
"再坐一会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我喜欢听雨声。"
我们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听着楼下小孩的笑声慢慢远了,听着远处收废品喇叭的声音在雨里变得模糊。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色的,把她裹在毯子里的轮廓照得柔软。
我低下头,看到她肚子上的毯子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明显,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但那儿确实有一个新的生命在慢慢长大,呼吸着这个家的空气,听着这个家的声音,等着来年春天或者夏天,来到这个世界上。
"秀兰。"
"嗯?"
"谢谢你。"
她侧过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谢我什么?"
"谢你等我回来。"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不谢。"
她靠得更紧了些,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我身上。我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窗外的雨。
窗外的雨还在下。邯郸的冬天从这场雨开始,天会越来越冷,但屋里会一直暖和。我搂着她在沙发上坐着,心里想,以后每一个冬天都会是这样。
雨声细细密密的,像六年前那个夏天的雨,又不太一样。那时候的雨是离别,现在的雨是留下来。
她在我怀里轻轻动了动,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又睡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我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没醒,只是在睡梦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还在下雨,屋里很安静,很暖和。
邯郸的冬夜来了,但春天也不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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