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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顿顶层宴会厅,水晶灯的光打在我婚纱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十二桌宾客坐得满满当当,第一排主桌有个空位一直没人坐。
张星宇说去接“重要客户”。
婆婆董美兰端着酒杯走过来,压低嗓子:“他一会儿就回,你多担待。”我笑了笑,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亮起来,是表哥发来的行车轨迹截图——张星宇的车停在T1航站楼。
紧跟着,一段语音被推送过来。
我戴上耳机听完,手指慢慢攥紧了桌上的婚书,指节泛白。
01
订婚倒计时十二个小时。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三月的夜还不算暖,酒店暖气开得很足,可我手脚冰凉。
张星宇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看得清楚。
他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心里那股不安翻来覆去压不下去。
凌晨两点,我干脆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脚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响了一声。
我端着杯子走到走廊口,突然听到阳台那边有声音。
是婆婆董美兰。
她穿着睡衣,披了条围巾站在阳台角上,压着嗓子打电话。
夜太静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你别怕她。”
“婚一结,钱就是咱家的。”
我脚步顿住了,手里的水杯贴在心口,凉得刺骨。
“她一个二十几岁的丫头,懂什么?”
“你听妈的,先把婚订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我站在走廊阴影里,一动不动。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我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裙,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我不能动。
动一下,就会被发现。
我听到董美兰在那边冷笑了一声。
“你怕什么?她能吃了你?”
“那几十亿又不是她的,是她爹的,只要结了婚,她爹还能把钱收回去?”
“再说了,那个姓赵的不是说了嘛,只要稳住她……”
后面的话声音压下去了,我听不太清。
但“姓赵的”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赵开宇。
我父亲最大的竞争对手。
三年前父亲出的那场车祸,就是他搞的鬼——虽然法院没判,但圈里人都知道。
我咬着嘴唇直到嘴里有股铁锈味,才慢慢松开。
董美兰踢着拖鞋回了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下去。
回到卧室,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张星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大学那会儿,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社团活动上。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笑起来很干净。
那时候我刚失恋,心情不好,他天天给我带早餐,陪我去图书馆,嘘寒问暖。
后来他开始追我,追了大半年。
那时候我爸还没出事,我还在金融公司上班,日子过得挺简单。
张星宇对我好,我就答应了。
我爸出事那年,公司乱成一锅粥。
临危受命接手的头半年,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母亲也跟着操劳,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结婚。
张星宇就是在那时候变得更体贴的。
他帮我处理公司的杂事,陪我加班到半夜,给我煮宵夜,揉太阳穴。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
可现在想想,那些体贴里,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在演戏?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手机,翻到助理小周的微信。
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帮我查一下张星宇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行车轨迹。
发完我就后悔了。
万一查出来什么都没呢?
万一是我多心了呢?
可婆婆那几句话,像刀刻在我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手机震动了一下,小周回了个“收到”。
我关了灯,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很快就亮了。
化妆师七点就到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是定制的,花了大半年时间。
香槟色的缎面,领口绣着一百多颗珍珠,裙摆拖了快两米。
头纱上镶了一千多颗水钻,每一颗都是我亲自挑的。
化妆师一边给我上妆,一边夸我今天真漂亮。
我笑了笑,没说话。
张星宇的妹妹推门进来了。
她嫁人了,夫家姓马,今天一大早带着孩子过来的。
“嫂子,你这婚纱真好看,肯定很贵吧?”
她走到我身后,伸手想摸婚纱上的珍珠。
化妆师伸手挡了一下:“还没定型,别碰。”
她撇撇嘴,抱着孩子出去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婆婆那句“你别怕她”。
小周敲门进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她压低声音说:“肖总,行车轨迹查到了,最近三个月,他每个月16号都去机场。”
我接过水杯,手很稳,但心往下沉了一下。
“通话记录呢?”
“还在恢复。”
我点点头,让她先出去了。
化妆师继续给我上妆,一层一层,遮盖掉眼底的青黑。
九点的时候,张星宇醒了。
他洗漱完出来,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挺精神。
“今天真漂亮。”
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你今天也很帅。”
他笑了笑,拍拍我肩膀,说去接个电话就走了。
我目送他走出房间,手里的口红慢慢放下来。
那个电话,他接了一个多小时。
02
十点的时候,宾客陆陆续续到了。
希尔顿顶层的宴会厅很大,能摆十五桌,今天只摆了十二桌,每一桌都布置得很精致。
鲜花是空运过来的玫瑰,全是白色的,配上浅粉色的桔梗。
投影屏上循环播放我和张星宇的合照。
大学时代的,毕业后的,出去玩的。
每一张都修过图,都笑得很好看。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穿着婚纱,脚踩高跟鞋,站得脚后跟发酸。
张星宇站在我旁边,揽着我的腰。
亲戚朋友一个个过来恭喜,说我们有夫妻相,说郎才女貌。
婆婆董美兰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旗袍,笑盈盈地招待亲戚,和在阳台上打电话的那个简直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胸口那股闷气一直压着。
“梦璐,你今天真好看。”
说话的是我表哥彭承德。
他是我妈那边的亲戚,今年三十五岁,是公司的副总,跟我爸干了好多年了。
我爸出事后,他一直在帮我打理公司的事。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走到我面前时微微皱了皱眉。
“你看起来很累。昨晚没睡好?”
“还行。”
“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拍拍我肩膀,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星宇,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彭承德进去坐下,我继续笑着迎宾。
十一点的时候,小周走过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她凑到我耳边说:“肖总,行车记录仪的备份恢复出来了。”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里面有一段,是一周前,张先生的车在机场T1航站楼停了两个小时。”
“车停了,但人没下来。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监控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出来两个人在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段更早的,两个月前,也是去机场,那次他下车接了人。”
我闭了闭眼睛。
“把备份发到我手机上。”
小周点点头,转身走了。
张星宇搂住我的腰:“怎么了?公司的事?”
“嗯,一点小事。”
他笑了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今天别想工作,开心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透亮,看不出任何心虚。
我心想,他的演技真好。
十一点半的时候,司仪开始暖场。
宾客基本都到齐了,我站在礼台旁边,等着仪式开始。
张星宇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挂掉了。
那个动作很快,但我注意到了。
“谁的?”
“推销电话。”
他说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说:“你妈刚才说你去接重要客户,什么客户?”
“一个……合作商,临时改签了,不用去了。”
他回答得很快,眼神有点飘。
我没有追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他的,是我的。
小周发来了一张照片——机场监控拍到的,张星宇的车停在一号门门口,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
虽然不清晰,但我认出了她。
袁慧心。
张星宇的大学女朋友。
我见过她的照片,张星宇手机里存着,说以前一个社团的。
可我清楚,那是他的初恋。
十二点整。
司仪喊我上台了。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裙摆,一步一步走向礼台。
走到台中央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主桌。
主桌第一排,张星宇的位置是空的。
婆婆董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梦璐啊,星宇去机场接一个老朋友,马上就回来,你再等等。”
“接谁?”
“就是一个……好多年没见的同学,男的。”
她笑得心虚。
我看着她,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小周发来的一段语音。
我知道是什么。
我走到台侧,戴上耳机,点开了那段语音。
“慧心,我到门口了,你出来。”
“你别听他胡说,我跟她订婚是家里逼的,我心里只有你。”
“那个婚先订着,等我当了董事长……”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
我把耳机摘了,走到礼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台下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说一些幸福的话。
我拿起麦克风。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稳:“各位,今天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订婚宴。”
“在仪式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给大家听一段录音。”
03
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手里捏着手机,那端语音的内容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地转。
司仪站在旁边,表情有点茫然。
他大概没见过哪个新娘子在订婚宴上说要放录音的。
“梦璐,现在放录音不太合适吧?等切完蛋糕……”
我没理他,直接把手机连上了宴会厅的音响。
第一段录音放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秒。
“你别怕她,婚一结,钱就是咱家的。”
那是婆婆董美兰的声音。
昨天晚上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她站在台下的脸色猛地变了。
那是一种从红色变成灰色的变化。
她在找我,我站在台上,高高地俯视着她。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看得清楚,有人掏出了手机录视频,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面无表情但眼神飘忽不定。
董美兰冲到台边:“肖梦璐!你疯了!”
她伸手想夺我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表哥彭承德已经站到了我前面,挡住了她。
他动作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的。
“梦璐,这录音……”
“是真的。”
我看着台下,声音不大,但音响传得很清楚。
“这是我未婚夫的妈妈,我的准婆婆,昨天半夜在阳台上打电话说的话。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
“但我没睡。我听得一清二楚。”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张星宇的父亲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
他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什么都知道。
我不管了。
第二段录音开始放。
“我根本不爱她,这些年全是假的。”
“你等我,我把鸿远的股份拿到手,我们一起走。”
“那个婚就是走个形式,结了婚,钱到手,我就跟她离。”
台下彻底炸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走,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张星宇的父亲站起来,把面前的茶杯摔在地上。
茶杯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他指着董美兰:“你干的好事!”
董美兰慌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声音不是他……”
录音还在放。
“一个月16号都去机场……我接的是谁?我心里装着谁?”
“慧心,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我关掉了录音。
不是听不下去了。
是够了。
该听到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张星宇的亲戚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想走,有人想说话又不敢说。
我表哥彭承德站在我旁边,低声说:“梦璐,差不多了。”
我摇摇头。
“还有一段。”
我把第三段录音放出来。
这是那天张星宇在车里和袁慧心的对话。
“你别闹,我不去接你的话,她家里人那边怎么交代?”
“我跟她订婚是生意,跟你才是感情。你还不明白吗?”
“你先别回来,等我这边办完事,你再来。”
台下有人发出了一声“啧啧”的声响。
我关掉录音,把婚书从桌上拿起来。
那是一张红色的硬纸,上面写着我和他的名字,盖着章。
我本来要把它装进粉色的信封里,珍藏一辈子。
现在,我要做点别的事。
我双手抓住婚书的两边,用力一撕。
纸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
我把碎纸扬到空中,红色和金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飘到我婚纱上,飘到地板上。
台下寂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我不知道是谁在鼓掌,但那声音像一根绳子,拽住我的眼泪。
我忍住了。
我不能在这里哭。
04
录音放完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像被抽走了空气。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
董美兰的脸完全垮了。
她扑过来想抢我手里的婚书碎片,但扑了个空。
我退后一步,彭承德挡在我前面,他身材高大,往那儿一站,董美兰根本够不着我。
“肖梦璐,你别太过分!”
董美兰的声音尖得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她指着我说:“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吗?你知道你这样做,星宇的脸往哪儿搁?”
“脸?”
我看着她。
“他不要脸,我还要替他留着?”
她被我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开始骂:“你这没教养的东西!我看你一个女的撑着家不容易才让星宇娶你,你倒好,敢在订婚宴上撒泼!”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生气,真的没生气。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你让星宇娶我?”
我笑了一下。
“董阿姨,你别搞反了。是我在帮他。”
“他那个破公司,注册资金八千万,全部是我肖家投的。”
“他在这个婚里,带了什么?”
“一套贷款买的房子,一辆开了三年的车,还有外面一个等着他接回来的女朋友?”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议论声。
董美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张星宇的父亲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脸色灰败。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儿子的这些事。
也可能他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不管是哪种,我都不在乎了。
我把婚书碎片全部扔到地上,拍了拍手。
“今天让大家白跑一趟,对不住。”
“但我不想让各位以后在别的地方听到我今天的故事,所以干脆自己讲清楚。”
“订婚取消,以后我肖梦璐和张星宇,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完这话,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有人犹豫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有人看看我,看看董美兰,表情复杂。
表哥彭承德低声说:“梦璐,你爸让我告诉你,他支持你。”
“我爸也来了?”
“在楼上房间,他的腿不方便上来,一直在看直播。”
我愣了一下。
我爸来了。
他腿不好,平时很少出门,但他来了。
他看了整场直播。
那他说支持我,就是真的支持。
我吸了吸鼻子。
“我去看看他。”
彭承德点头:“我送你。”
我提起婚纱的裙摆,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我转头看过去。
张星宇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有点乱,西装外套搭在手上,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
他看到满地的碎纸,看到台下一片狼藉,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慌张。
“梦璐……你……你这是……”
他往我这边走,步子有点踉跄。
“你怎么……这婚书……”
“张星宇。”
我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去接谁了?”
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接你初恋?”
我替他说出来了。
“袁慧心,对吧?”
董美兰急了:“不是的,那不是……”
“你闭嘴。”
我对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董美兰愣住了。
她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吼得说不出话。
张星宇的脸色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青。
他嘴唇在发抖。
“梦璐,你听我解释,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告诉我,你在车上说了‘我不爱她,我在演戏’,是假的?”
“我说……我那是一时……”
“你一个月飞一次机场接她,是假的?”
“我……”
“和你妈商量着怎么转走我的钱,也是假的?”
他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我走下台,走到他面前。
“我本来想,就算你不够爱我,只要对我好,这辈子就这样过吧。”
“可我没想到,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
“你利用我,利用我爸的钱,利用我妈的心愿,来成全你和初恋的好日子。”
“凭什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没有反驳。
他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梦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逼我的,她说我要是不去接她,就把我以前找人代考的事捅出去……”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低头看着他。
“你用我的钱去哄别的女人,你跟我说你没办法?”
他哭得更凶了。
“我欠她的,大学那会儿她帮我代考论文,我才能毕业……”
“她要挟我十年了……”
“我是真的爱你的,梦璐……”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张星宇,你真的爱我吗?”
“还是你爱我家的钱?”
他张了张嘴,眼泪滚下来,说不出话。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05
张星宇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西装裤膝盖那块被地面蹭得发白,他也不在乎了。
董美兰冲过来想扶他:“起来!你给我起来!跪她干什么?”
张星宇甩开他妈的手,继续哭。
“梦璐,我真的没办法……她非要我今天去接她,不然就把那些破事捅出去……”
“我爸那么要面子的人,要是知道我以前找人代考,他会气死的……”
“我不敢……”他抓住我的婚纱裙摆,“我不敢不去接她……”
这个男人,三十分钟前还是我的未婚夫。
我站得太久了,脚后跟发酸,婚纱勒得我喘不上气。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慢慢从我裙摆上滑落。
“你不敢不去接她,那你敢来骗我?”
“你不敢让她失望,你敢让我在三百个宾客面前丢人?”
“张星宇,你这辈子到底敢过什么?”
他愣在那里,眼泪都忘了擦。
我说得没错。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敢过。
不敢拒绝前任的要挟,不敢跟家里说真话,不敢堂堂正正地做人。
连骗婚,都是他妈在后面给他撑的腰。
“把婚书拼起来,我就原谅你。”
我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他扑过去捡地上的碎片,捡了几片,发现拼不起来。
太碎了。
他手抖得厉害,捡起来又掉,掉下去又捡。
董美兰在旁边骂他:“你是不是傻?她耍你的!这能拼起来吗?”
他不听,一边哭一边捡。
我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
彭承德在后面跟着我。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你妈那边……”
“先去医院。”
我打断他。
婚纱的裙摆太长,上车的时候彭承德帮我提了一下。
我坐在后座上,终于敢大口喘气了。
车窗外的阳光刺眼,照在我婚纱上的珍珠上,亮晃晃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白色裙摆上沾的灰。
这一上午像一场闹剧。
到了医院,我直奔住院部。
我妈住在二楼VIP病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电视。
电视屏幕里放的,就是希尔顿宴会厅的直播画面。
她看到我进来,把电视关掉了。
“妈……”
“过来。”
她朝我招手。
我走到床边,她拉着我的手。
“我都看到了。”
“你做得对。”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妈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住院。
她有心脏病,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我今天在订婚宴上闹了那么一出,我真怕她受不了。
可她看起来比我想象的平静很多。
“梦璐,你爸昨晚跟我打过电话了。”
“他说,要是张星宇对你好,这婚就结。”
“要是欺负你,就不要了。”
我愣住了。
“我爸……早就知道张星宇有问题?”
“你爸精着呢。”
我妈拍拍我的手。
“三年前他出事后,很多事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张星宇那孩子,面上好,骨子里虚。”
“你爸早就看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对不起……订婚宴搞成这样……”
“傻孩子。”
她笑了,眼角有皱纹。
“一个订婚宴算什么?你一辈子的事才是大事。”
“你要是为了我,忍气吞声嫁过去,天天受委屈,那才是我最怕的。”
我哭了很久,把妆都哭花了。
我妈什么都没说,就握着我的手。
后来护士进来打针,我才洗了脸,换了衣服。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彭承德站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个档案袋。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文件。
第一页,是张星宇和赵开宇之间的来往邮件记录。
时间从一年前就开始有。
内容很简单——张星宇用肖家的资源帮赵开宇办事,赵开宇承诺事成之后分他一笔钱。
第二页,是张星宇公司账目的异常流水。
第三页,是张星宇以我的名义办的一张信用卡,透支了一百多万,转账去向不明。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手越来越冷。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赵开宇想吞掉肖家的产业。
他又不想亲自出面,就挑了张星宇做棋子。
张星宇贪心,赵开宇给得起,两个人一拍即合。
而袁慧心,是赵开宇专门安排在张星宇身边的。
“……所以袁慧心也是他的人?”
“对。”
“她回国的任务,就是逼张星宇在今天这个日子去接她,让你彻底闹翻。”
彭承德说得很平静。
我靠在墙上,把文件合上。
“这些证据,够了。”
“够什么?”
“够送赵开宇进去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的。
我没想哭,但眼眶还是热的。
我一直以为张星宇是被人骗了、走错了路。
可我现在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是赵开宇安排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
他对我笑,对我说好听话,关心我,照顾我。
全都是演的。
演得真好。
06
我在医院待了一晚上。
我妈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些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看一遍,心就凉一截。
张星宇帮我处理公司业务的时候,偷偷接触了赵开宇。
他每次“出差”,其实有好几次是去见赵开宇。
他公司账上一笔一笔的异常转账,转走了差不多两百万。
那两百万去哪了?
我让人去查,查到了袁慧心的账户。
他和赵开宇联手,用袁慧心的名字开了一个账户,把钱转进去洗白。
我看了袁慧心的账户流水。
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进去,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有时候钱多,有时候钱少。
我忽然想明白了。
张星宇去机场接袁慧心,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怕她。
怕她把两个人合伙做假账的事抖出来。
他跪在我面前哭,说被要挟,说没办法。
那些眼泪,有一半是真的。
他是真的怕。
可他怕的不是失去我,是怕东窗事发,钱也拿不到,命也得搭进去。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眼睛盯到发酸落泪。
凌晨三点。
我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了。
“喂。”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南方口音。
“你是……肖梦璐?”
“你是?”
“我是袁慧心。”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见一面。”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那家咖啡店。”
她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那家咖啡店。
袁慧心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肥大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
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她会是一个打扮精致、手腕高超的女人。
可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学生,刚起床没睡醒的那种。
她看到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你来了。”
“坐。”
我坐到她对面,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叫袁慧心。张星宇的前女友。”
她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昨天做了什么。”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张星宇公司那两百万的转账缺口,我知道去哪了。”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我不求你相信我,我只想把我手里有的东西给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里面是赵开宇和张星宇之间交易的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邮件往来,全部都在里面。”
我看了那个U盘一眼,没伸手。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和张星宇的事,我不掺和。”
袁慧心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甲。
“但赵开宇的事,我有份。”
“他让我回国,让我假装找张星宇复合,让我逼张星宇在订婚当天去接我。”
“目的就是让你当众翻脸,让张星宇被我‘绑架’过去,拿这件事做文章。”
“你们肖家要是追究,他可以说张星宇是被人要挟的,跟他没关系。”
我皱起眉头。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把你父亲留下来的产业,一口一口吃掉。”
袁慧心的眼睛很亮,没有一丝犹豫。
“他只是需要一个棋子,把你们搅乱。”
“张星宇就是这个棋子。”
“那我问你,你回国帮他做这些事,你图什么?”
袁慧心沉默了很久。
“他答应给我三百万。”
“我家里欠了债,我妈生病要钱,我没别的路走。”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也只是个被赵开宇利用的人。
不一样的只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张星宇不知道。
“U盘我收了。你想要什么回报?”
袁慧心摇摇头。
“我不要回报。”
“我只想让你知道,赵开宇这个人,留不得。”
“他手里的人命,不止一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
我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你父亲三年前出车祸。”
“那个司机呢?”
我脸色变了。
那个司机叫李志强,五十多岁,给肖家开了十几年车。
出事那天他开车送我爸去开会,路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
他跟我爸一起受了伤,伤得比我爸轻,没多久就出院了。
但出院以后,他就辞职了,说回老家。
我后来让人找过他,但没找到。
“李志强去哪了?”
“他死了。”
袁慧心说。
“车祸后没半年,就因为‘意外’从工地上摔下来,死了。”
“他老婆收到了一笔赔偿金。五十万。”
“那笔钱给的账户,是赵开宇公司的一个员工转过去的。”
我的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你在这之前,为什么不报警?”
“没有证据。我只是猜的。”
“赵开宇做事很干净,不会留把手的。”
“但我把能翻到的都翻到了。”
“能不能用,就看你自己了。”
袁慧心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票放在桌上。
“这是咖啡的钱,我请了。”
“以后别再联系了。”
她转身走了,黑色的羽绒服消失在店门口。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承德发来的消息。
“赵开宇那边有动作了。他的人在打听你爸的股权结构。”
我回了两个字:“不急。”
我拿起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07
三天后,张星宇来公司堵我了。
那天下午我开完会出来,看到他在一楼大厅坐着。
他没穿西装,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看到我出来,站起来就往我这边走。
前台小姑娘拦了一下,被他推开了。
“梦璐,我有话跟你说!”
公司的保安跑过来,把他挡在三步之外。
我示意保安退下。
“你出去,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厅的人都看着我们。
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被她骗了……”
“袁慧心找你了,对吧?”
他一愣。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跟你乱说了?”
“她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张星宇,你别再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了。”
“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见了赵开宇,我知道你在跟我合伙做假账。”
“我还知道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干了不少事。”
他咬着嘴唇不出声。
低着头,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动物。
“你从一开始,就是来骗我的,对吗?”
我问他。
“从认识我第一天,就是赵开宇安排你来的?”
他猛地抬头:“不是!”
“不是的,我真的喜欢你!”
“你信我,我真的喜欢过你……”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女儿,我真的就是喜欢你对我的好……”
“后来……后来我爸生病,家里缺钱,赵开宇找上我……”
“他跟我说,只要帮他做一点事,就能拿到一大笔钱……”
“我一开始没答应的……”
“后来我妈也病了……我真的没办法……”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分不清他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可能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你走吧。”
“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两百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要公司走流程还回来。”
“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我转身走了。
他在身后喊我:“肖梦璐!肖梦璐!”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这间房子本来是我和张星宇买的婚房。
三室一厅,精装修,我付了首付,他每个月还贷款。
沙发,茶几,窗帘,都是我和他一起挑的。
墙上的婚纱照还没来得及挂上去,靠墙放着。
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手机,给彭承德打电话。
“把那个U盘里的内容整理一下,明天交给律师。”
“你准备走法律程序?”
“赵开宇的事,你不要管。”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还打算在滨城待下去吗?”
这个城市,我从出生就在这里。
上学、工作、接手生意、买房子,全部都在这里。
我从没想过离开。
可是现在,我忽然觉得这里哪里都是张星宇的影子。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
“你妈那边,我让人照顾。”
“你爸明天要见你。”
我挂了电话,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湿气。
我吸了一口,凉凉的,一直凉到肺里。
第二天,我去看父亲。
他住在一栋老别墅里,平时不怎么出门。
我去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
“爸。”
我蹲到他旁边。
“昨天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我让人查了,张星宇和赵开宇确实有来往。”
“还有别的。”
我把袁慧心给我U盘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开宇这个人,我早就怀疑了。”
“李志强那件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但没有证据,只能先忍着。”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像小时候那样。
“梦璐,你这次做得对。”
“爸爸老了,这几年身体也不行了。”
“以后肖家的事,就是你来扛。”
我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发紧。
“李志强那件事,我会接着查。”
“赵开宇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会把这事查清楚。”
他点点头。
“你比你爸强。”
“爸年轻的时候,没你这么硬的骨头。”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也笑了。
08
一周后,律师带着U盘里的证据去了经侦。
赵开宇在滨城的关系网很硬,去了几次都没立上案。
这在我意料之中。
但我有别的办法。
我从公司挑了两个财务,让他们查赵开宇公司这几年的账目。
赵开宇做的是建材生意,表面上看,利润很大。
但他的资金链一直在绷,全靠银行贷款和民间借贷撑着。
我用了一招很简单的办法。
把他公司的几家贷款银行打了个招呼。
我家里在滨城做了几十年生意,各家银行的领导多少都认识。
打过招呼以后,银行开始催赵开宇还款。
他公司的账目上本来就有窟窿,还款拖了很多天还没到位。
银行就开始收紧他的授信。
赵开宇急了。
他开始找关系,想把贷款稳住。
但这些事,我已经让人传出去了。
滨城做生意的圈子不大,风声走得很快。
他越是想稳住银行贷款,别人越觉得他资金链出了问题。
彭承德跟我说,这几天已经有三家上游供应商去找赵开宇催款了。
赵开宇四处扑火,忙得焦头烂额。
“你这招挺狠的。”
“他玩阴的,那我就玩明的。”
“在商言商,他赵开宇能搞阴谋诡计,我能合规合法地玩死他。”
彭承德笑了一下:“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我也笑了一下。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手段要真想扳倒赵开宇,还差得远。
他手里攥着不少人脉,想在滨城做生意,就得跟他周旋。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公司加班。
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倒头就睡。
累的时候,就想起张星宇。
说来也奇怪,分手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
可真忙起来,反而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他。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空着的半张床,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
走到小区楼下,看到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天黑了,路灯照得不够亮,我走近了才看清。
是张星宇。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坐在那里冻得哆哆嗦嗦的。
他看到我,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梦璐……”
我皱起眉头:“你来干嘛?”
“我给你带了一点吃的。”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你妈说你最近老加班,我怕你不好好吃饭。”
我没接他的东西。
“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梦璐,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这段时间,天天睡不着……”
“每天看你朋友圈,看你天天加班……我心疼……”
“你心疼我?”
我笑了。
“你心疼我的方式,就是和别人合伙坑我家的钱?”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钱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
“你那家公司现在账上的流动资金,还够发下个月的工资吗?”
他被我问住了。
他们家的公司全靠我投的钱撑着,我一撤资,他就完了。
“梦璐,我们相处那么久,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哪怕……哪怕我们重头开始……”
我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不明白问题出在哪。
他总觉得,只要他认错,我就能原谅。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上的。
就算没有袁慧心,没有赵开宇,迟早也会出事。
“张星宇,你别再来找我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请你走。”
他站在原地,不动。
我已经走进单元楼了。
他在外面喊:“梦璐!我真的爱你!”
我按了电梯按钮,门关上了。
那个声音,终于听不见了。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瘫坐下来。
打开手机,看到有人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好几个人发来同一张截图。
我点开一看,是赵开宇在朋友圈发的一条动态。
“有些人,自以为赢了一局。走着瞧。”
他的文字配了一张图,是夜色中的高楼。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安又回来了。
这个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你这几天别出门,谁敲门也别开。”
“怎么了?”
“没事,就是怕不安全。”
我挂了电话,又给彭承德发了条信息:“赵开宇那边,让人盯紧点。”
那边回得很快:“已经安排了,别担心。”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一晚上,又睡不着了。
09
半个月后,赵开宇的建材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
消息传出来那天,滨城商界不少人都拍手称快。
他这些年做生意,得罪了很多人。
只是他手腕硬,没人敢捅破。
我一早知道这个消息,没什么太大反应。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个人。
她那天发的邮件我至今还留着。
她跟我说,赵开宇破产后找过她。
说一切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她给了U盘,他不会走到这一步。
袁慧心说,赵开宇威胁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走了。护照已经办好了,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袁慧心不是个好人。
她做赵开宇的棋子,拿钱办事。
她帮了张星宇,也骗了我。
可她从来没掩饰过自己的目的。
她承认她是为了钱才回国的,不遮着藏着。
比张星宇强多了。
我给她回了一封邮件:“保重。”
第二天,袁慧心退租离境的消息传来。
她走了。
也许是好事。
这座城市留给她的记忆,大概也没什么好的。
赵开宇破产后,他的公司被法院查封,人也不见了。
有人看到他去外地了,也有人说他躲在滨城哪个角落养老。
我让人打听过,找不到他的下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彻底结束了,夏天来了。
我还在公司忙,每天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
我妈身体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动了。
我爸还是老样子,坐轮椅,春天太阳好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晒。
张星宇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我生日那天发来的。
“梦璐,生日快乐。”
我看了好久,删了。
那条消息之后,他再也没联系过我。
有几次我在街上远远看到一个人,像他。
走近了发现不是,松一口气。
我问过彭承德,他说张家那个公司已经倒闭了,董美兰去别人家当保姆补贴家用。
张星宇的父亲被这件事气坏了,中风了,躺在家里。
张星宇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一个月挣几千块钱。
我没多问。
我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痛。
就是觉得这段感情,挺滑稽的。
付出那么多,到头来全是假的。
有一天晚上我在家里收拾东西,翻出了一张照片。
大学社团活动时所有人拍的大合照。
几十个人站在一起,我一眼就找到了他。
张星宇站在最边上,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那张照片我存了好多年,一直没舍得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就觉得他笑得很干净,很好看。
现在我再看那张照片,看到的是另外的东西。
他笑得很用力,很没有阴影。
年轻的时候谁不是这样呢。
年少时候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以为两个人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
后来才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比想象的大得多。
他要的东西,我永远也给不了。
而我要的感情,他也永远还不出来。
这段缘分,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是谁的错,就是错。
我把那张照片翻了个面,塞进抽屉最深处。
夏天的傍晚,滨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帘,心里忽然很平静。
手机响了。
是彭承德。
“明天中午有一个饭局,几个供应商的,你过来一趟?”
“好。”
“怎么了?今天心情好?”
“没什么。”
“就忽然觉得,该放下了。”
彭承德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打开窗户,雨风吹进来,凉凉的。
三年了,我为了那段感情,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直到那天站在订婚宴的台上,我才终于醒过来。
那个人,不值得。
我也不用继续困在过去里了。
从明天开始,我该往前走一步了。
10
秋天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公司的事理顺了。
父亲的旧部下陆续退休,我换了一批年轻人上来。
公司业绩稳定,没有大涨,也没有大跌。
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先泡一杯茶,然后打开电脑看报表。
下半年的规划已经做好,明年要开辟一个新市场。
工作以外,我开始学做菜了。
以前从来没进过厨房,现在每周至少做两顿饭。
做得不好吃,但慢慢在进步。
周末有时候去爸妈那边吃饭,我妈现在身体好多了,能自己下厨。
她做红烧排骨,我每次能吃两碗饭。
有一天晚上,我跟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忽然问我:“梦璐,你还想结婚吗?”
我想了想:“想啊。”
“想结,但不想随便结。”
她点点头:“不着急。你才二十八,还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
“别因为一次摔跤,就不敢走路了。”
我握着她瘦瘦的手,心里暖暖的。
后来有一次出差,我在机场候机的时候,看到一个人有点眼熟。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拎着公文包,低头在看文件。
我认出他来了。
是表哥彭承德。
他正好也抬头看到了我。
“出差?”
“去深圳开个会,你呢?”
“同路。”
我们一起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以后,他忽然开口说:“赵开宇找到了。”
“在哪儿?”
“在外省,开了个小公司。”
“他现在的招牌,没人肯跟他做生意,他混得很差。”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还托人带话给你,说他认输了。”
“让你别再查了。”
我听着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他认不认输,跟我没关系了。”
“他做了多少坏事,老天会找他算账的,轮不到我操心。”
他笑了一下:“你长大了。”
我转过头看他:“我之前,很像没长大吗?”
“有一点。”
他说:“总想着替别人扛事,总以为只要忍忍,别人就会对你好。”
“现在你知道了吧?”
“人这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就行,别管别人怎么想。”
我看着窗外,云层底下是连绵的山峦。
“那你呢?”
“你对我,是出于本分,还是……”
我没说完。
他看着我,没躲闪。
“你猜。”
他笑了,我也笑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在机舱里,暖暖的。
窗外的天,很蓝。
秋天快结束了。
冬天要来了。
但我心里那个漫长的冬天,好像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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