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天前,我拎着退伍证回到老家,母亲把我赶出了门。
她说:“家里没你地方了,你弟要结婚,你的房间得腾出来。”
我睡在大街上,半夜被一个女孩摇醒:“哥,求你帮帮我,我家出事了。”
01
2004年七月,广东的夜风像热毛巾糊在脸上。
我躺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后背硌着木条,蚊子在耳边嗡嗡打转。胳膊枕在脑后,我盯着头顶那盏发黄的路灯,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撞。
这是我退伍回家的第三天。
也是我被我妈赶出来的第三天。
三天前,我拎着那个磨掉漆的迷彩行李包站在家门口。门开了,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看了我一眼,没让我进门。
“你弟要结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你那屋得腾出来,东西我都打包放楼道了,你自己拿走。”
我说:“妈,我……”
“你别叫我妈。”她打断我,“当兵五年,你往家里寄过几个钱?现在回来干什么?伺候你?我伺候你伺候够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楼道里靠墙放着两个蛇皮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几件旧军装和一双解放鞋。我在那儿蹲了半个钟头,把那两个袋子扛在肩上,下了楼。
那会儿是下午四点,太阳还毒着。我找了家面馆,用兜里最后八块钱吃了碗素面。老板娘多给了我两片肉,我没说话,冲她点了下头。
晚上我就睡在这张长椅上。
第一天晚上我去了桥洞底下,第二天被几个拾荒的撵走了。这个公园清静,晚上没什么人。我把外套叠了枕在头底下,那件陆军作训服,臂章上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字迹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公园对面是珠江新城那边的工地,塔吊的灯亮着一整夜,打桩机哐当哐当地响。我翻了个身,长椅嘎吱一声。
我闭着眼,想着当兵这五年。新兵连那会儿跑五公里,吐了接着跑;在云南边境缉毒蹲了四天四夜的草丛,腿麻得站不起来;去年抗洪,扛沙袋扛到肩膀磨烂了,血把迷彩服粘在肉上……
那些时候我都没觉得日子难熬。
可这会儿躺在这张椅子上,我鼻子发酸。我赶紧睁了眼,瞪着路灯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蚊子又来了。我抬手扇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碎,踢踢踏踏的,像是什么人光着脚跑在水泥地上。我侧过头,路灯底下的光晕里跑过来一个小姑娘。
看着也就七八岁,穿着件粉色小背心,下面一条格子短裤,光着脚,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她跑到我跟前站住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
我坐起来:“咋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黑漆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
“哥,”她声音带着哭腔,“求你帮帮我,我家出事了。”
我这人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去了部队。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种时候,一个孩子半夜跑来找你,她嘴里说的“出事”,那一定是真出事了。
我站起来,把外套往长椅上一扔:“走,领我去。”
02
小姑娘叫小雨。
她领着我穿过两条巷子,往城中村那边跑。路灯越来越暗,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办证”“开锁”“疏通下水道”。地上坑坑洼洼的,我光着脚——拖鞋刚才跑急了没顾上穿——脚底板硌着碎石子和烟头。
小雨跑得急,回头看我一眼:“哥你快点。”
“你慢点,别摔了。”
她住在一栋握手楼的三层。这种楼在广东遍地都是,两栋楼之间伸开胳膊能摸到对面墙。楼梯窄,没灯,我摸着扶手上去,扶手上腻着一层油灰。
到了302门口,门虚掩着。小雨推开门,屋里一股酒味扑过来。
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地上躺着个男人,穿着背心大裤衩,四仰八叉的,打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桌上倒着三四个空啤酒瓶,还有一瓶白的见了底。
“这是我爸。”小雨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他又喝了,刚才摔杯子,把我妈手划了。”
我往里看了一眼,厨房门口蹲着个女人,右手攥着左手手腕,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打120了没?”我问。
小雨摇头:“电话线让他拽断了。”
我两步跨进去,蹲到那女人面前。她抬头看我,三十来岁的模样,脸煞白,嘴唇哆嗦着。
“大姐,别怕,我帮你看看。”
她左手腕外侧有道口子,大概两寸长,不深但一直在渗血。我在部队学过急救,野外驻训的时候班长教的。我让她把手举高过头顶,从裤兜里摸出条手绢——那是临走前战友塞给我的,说南方热,擦汗用。
我给她扎在伤口上方,勒紧。
“走,去医院。”
那男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搀着那女人往外走,小雨在后面跟着。下楼的时候女人腿软,我半拖半架着把她弄下去。巷子口有个公用电话亭,我投了五毛钱打了120。
等救护车的时候,小雨蹲在地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路灯的光照着她头顶,头发里夹着片碎玻璃,我伸手帮她摘了。
她抬头看我,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你妈没事,缝几针就好。”
“我爸一喝酒就打人。”她说,“以前不这样的,两年前厂里裁员,他没了工作,就……”
我没接话。这两年广东这边工厂倒了不少,下岗的人多,我回来的火车上听人唠了一路。
救护车来了,我帮着把人抬上去。小雨也要跟去,我拦住她:“你回家看着你爸,别让他再闹。医院地址你知道吧?”
她点点头。
“明天早上你再去。今晚你妈那边有医生护士,没事的。”
车开走了。小雨站在巷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哥,你睡哪儿?”
“公园。”
“那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我想了想:“在。”
她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进楼道里,脚步声在楼梯间咚咚咚地往上响。
我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后背的汗凉了,激灵一下。
那会儿是凌晨两点多,我光着脚,手绢没了,裤兜里还剩一个五毛的硬币。我往公园走,心里盘算着明天得找点活儿干。
养不活自己,怎么帮别人?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三元里的劳务市场。
那地方热闹,五六点就聚满了人,都是找短工的。墙上贴满招工启事,厂子招普工、工地招小工、酒楼招洗碗的。我挨个看过去,最后在一张红纸前面站住了。
“招搬运工,日结,30块,包一顿午饭。”
我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对方让我去天河北一个建材市场。我走着去的,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工头姓周,四十来岁,戴个草帽,嘴里叼着烟。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当过兵?”
“嗯。”
“行,搬吧。水泥,一袋一百斤,从车上卸到库房,五十袋。”
我脱了外套搭在一边,开始搬。那会儿天热,水泥灰呛得嗓子眼发紧,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和着水泥灰糊了一背。旁边几个工人瞅我,有人递了瓶水过来。
我接过来灌了半瓶,说了声谢。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工头坐我旁边,递了根烟。我摆摆手说不抽。
“你挺能扛的,”他说,“明天还来不来?”
“来。”
“行,每天这个点儿。”
下午结账,三十块钱。我把钱叠好了塞裤兜,手心都是汗。
从建材市场出来,我没回公园,先去药店买了卷纱布和碘伏,又去小超市买了袋面包和一瓶水。然后往城中村那边走。
到那栋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小雨从楼里出来。她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哥!你来了!”
“你妈呢?”
“医院缝了五针,今天早上回来了,在家躺着呢。”她拽着我的衣角,“我爸白天出去了,你上去坐坐吧。”
我跟着她上了楼。屋里收拾过了,碎玻璃扫干净了,桌上有把野花插在啤酒瓶里。她妈靠在厨房门口,左手裹着纱布,脸色比昨晚好多了。
“大哥,谢谢你。”她说着就要弯腰。
我赶紧扶住:“大姐别客气,顺手的事。”
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小雨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拿眼睛看我喝水。
她妈姓刘,原来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去年厂子搬去越南了,她就没了活。她男人姓赵,以前在机械厂当车工,裁员裁下来的。两口子都没了工作,日子越过越紧,男人就喝上了酒,喝多了就动手。
“昨天晚上,”刘大姐说,“他要拿刀,我拦了一下……”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把纱布和碘伏放在桌上:“伤口别沾水,三天换一次药。”
小雨送我到楼下,拽着我袖子不撒手:“哥,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我走出巷子,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门口,冲我摆手。
那天晚上我回了公园,长椅上多了个塑料袋。我打开一看,里面一套干净衣服,还有一双新拖鞋,底下压着张纸条,铅笔写的:“哥,给你买的,你光脚走路不硌得慌吗?小雨。”
我坐那看了半天,把那套衣服换上。T恤有点小,绷在身上。拖鞋倒是刚好。
我躺下去,蚊子还是嗡嗡的,塔吊的灯还是亮着。但是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去建材市场搬货。周工头给加到了三十五一天,说我是熟手了。我攒了二百多块钱,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月租一百二,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水龙头,厕所是公用的。
搬家那天小雨来帮忙。其实没什么好搬的,就那俩蛇皮袋。她非要帮我拎一个,拖在地上走,蛇皮袋磨得哗哗响。
“哥,你以后就住这儿啦?”
“嗯。”
“那离我家好近,拐个弯就到了。”
我把袋子拎进屋,小雨站在门口往里看:“好小哦。”
“一个人够住了。”
她跑回去,过一会儿端了个碗过来,碗里两个煮鸡蛋。“我妈让我给你的,说让你补补。”
我接过来,鸡蛋还烫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就着灯泡的光把退伍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上面那张照片是两年前照的,我在里面笑,牙齿很白,下巴上有颗小痣。
现在痣还在,但笑不出来了。
我翻过退伍证,背面夹着一张纸条。那是我退伍前一天晚上,指导员单独找我谈话时塞给我的。
“拿着,回去要是遇到难处,打这个电话。”
上面是一个号码,广州本地的。我从来没打过。
我把纸条又夹回去,退伍证压在枕头底下。
日子就那样过着。白天搬货,晚上回出租屋。有时候小雨来找我,拉我去她家吃饭。刘大姐做饭手艺好,一盘炒河粉,一碟白切鸡,比我那面包香一百倍。
赵哥在家的时候少,就算在家也不怎么说话,坐在那喝酒,喝完了就睡。我碰见他两回,第一回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第二回他冲我点了下头,算是认识了。
八月的时候,有天晚上我收工回来,看见小雨蹲在我门口,抱着膝盖打瞌睡。
“小雨?”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哥,你快去看看,我爸又打我妈了。”
我撂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她家跑。
上楼的时候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夹着刘大姐的哭喊。我一脚踹开门——门锁本来就坏了——看见赵哥把刘大姐按在地上,手里举着个酒瓶子要往下砸。
我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他喝多了,没多大力气,我轻轻一拧酒瓶子就掉了,咕噜噜滚到墙角。
赵哥瞪着我,眼珠子通红:“你谁啊?我管我老婆关你屁事?”
“你打人就不行。”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骂骂咧咧的。我松了手,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呼呼喘气。
刘大姐从地上爬起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雨扑过去抱住她,娘俩蹲在墙角发抖。
我站在那儿,看着赵哥。他低着头,酒醒了一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用……”他含含糊糊地说,“我他妈没用……厂子不要我,我啥也不会……”
我蹲下去,把他扶起来坐到椅子上。他没反抗,由着我摆弄。
刘大姐带着小雨进了里屋,关上门。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赵哥趴在桌上睡着了。
走的时候我把地上的碎玻璃扫了,把歪了的桌子扶正。门关不严,我找了张纸壳子塞在门缝里。
下楼的时候小雨从窗户探出头:“哥,谢谢你。”
我冲她摆摆手,拐进了巷子里。月亮很亮,照得水泥地白晃晃的。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想我那个家,想我妈说的那些话,想我弟,想当兵这五年到底值不值。
枕着胳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一道裂缝,像条干涸的河。
05
九月初,工地出了件事。
隔壁工地有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摔断了腿。周工头跟我们吃饭的时候说:“那工头跑了,人送到医院没人管,家属找来了闹了一整天。”
我嚼着饭没说话。
“咱们这儿也快了,”周工头把烟头摁灭,“开发商资金链断了,下个月可能就停工。”
旁边几个工人都叹气。我没叹,但我心里也沉了一下。
那天下午收工早,我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小雨蹲在一个菜摊后面,面前摆着一小堆豆角,蔫蔫的。
“小雨,你干嘛呢?”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哥!我帮我妈卖菜呢,家里种了点,吃不完。”
我在她旁边蹲下。豆角确实不新鲜了,叶子都黄了。
“多少钱一斤?”
“一块。”
“给我称两斤。”
她抿着嘴笑:“哥你住的地方又没法做饭,买菜干嘛?”
“我生吃。”
她咯咯笑起来。旁边摊位的阿姨说:“你哥对你真好。”
小雨脸红了,低着头给我装豆角,装完了死活不肯收钱。我硬塞给她五块钱,她追着我跑了半条街要把钱退回来。
“哥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我攥着那五块钱,看着她气鼓鼓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笑了。那是我退伍以后第一次笑。
小雨瞪大眼睛:“哥你笑了!”
我把钱揣回兜里:“走了。”
“哥!”她在后面喊,“明天我过生日,你来我家吃饭好不好?”
我回头:“好。”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挑了半天买了个布娃娃,粉色的,扎两个辫子。二十块钱,我一天的工钱。
小雨生日那天晚上,刘大姐做了一桌子菜。赵哥也在,破天荒没喝酒,坐在桌子一头,不怎么说话。
小雨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我问她许的啥,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把布娃娃给她,她抱在怀里,拿脸蹭着娃娃的头发,眼睛亮晶晶的。
刘大姐给每个人都夹了菜,给赵哥也夹了。赵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辛苦了。”
刘大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难受。窗外有蝉叫,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过去,屋里灯泡黄黄的,照着一桌子家常菜。
临走的时候赵哥叫住我。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半天憋出一句:“那天,谢谢你。”
我说:“赵哥,你要是想干活,我明天跟工头说说,建材市场那边缺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我下楼,月亮还是那么亮。身后门里传来小雨的笑声。
06
赵哥第二天真跟我去了建材市场。
周工头看了他一眼,说:“行,先试一天。”赵哥换了身旧衣服,跟着扛水泥。他身体底子还行,就是这几年喝酒把精气神熬没了,干到下午手就开始抖。
我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去仰脖子灌,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晚上收工,周工头给了他二十块钱。他攥着那钱,站了半天,回手给了刘大姐。刘大姐接钱的时候手指头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攥紧了。
那天以后赵哥天天跟我去干活。他话还是少,但人看着精神了点,酒也喝得少了。有时候收工早,我俩蹲在建材市场门口抽烟——我不抽,他抽,我就陪他蹲着。
“我以前在厂里,”有一天他突然说,“一个月能挣八百。那时候日子好过,小雨要啥我给买啥。”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碾了碾:“现在想想,我打她妈,不是她妈不好,是我没本事,心里窝火,就拿家里人撒气。”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九月底的时候,周工头通知我们,工地正式停了。开发商跑了,工资结了最后一个月,每个人发了二百块遣散费。
工人们各自散了。赵哥攥着那二百块钱,问我:“咋整?”
“再找呗。”
我又去了劳务市场,这回活儿少了很多。我在那儿蹲了三天,才找了个零活,给一家搬家公司干日结。赵哥跟我一起,我俩一个扛冰箱一个抬洗衣机,从六楼搬到一楼,一趟五块钱。
十月的时候天凉下来,晚上不用再开风扇了。我买了床薄被子,小雨来帮我铺床,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哥,我学会做饭了。”她说,“明天我给你送饭,你别老买面包吃。”
“你不上学?”
她低下头:“我妈说……先不上了,等家里宽裕点再说。”
我手里叠着衣服,停了停:“你几年级?”
“四年级,开学该五年级了。”
我把衣服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退伍证,打开,看了看那张纸条。号码还在。
第二天上午我跟搬家公司请了假,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照着上面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带着点广东口音。
“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那边说,“指导员跟我说过了。你叫陈卫国,对吧?云南边防退伍的。”
“对。”
“我是王建明,现在在广州开了个小公司,做物流。你明天过来一趟,我跟你聊聊。”
他报了个地址,在天河。我拿笔记在纸条背面,挂了电话。
站在电话亭里,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我深呼吸一口气,把纸条揣好。
那天晚上小雨给我送饭来,用个保温桶装着,里头是排骨汤炖萝卜。我喝了一口,咸了点,但很香。
“小雨,你想不想上学?”
她正在帮我收拾桌子,听见这话停了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想。”她说,声音很小,“但是……”
“没有但是。”我把保温桶放下,“哥帮你想办法。”
她站在那儿,嘴巴抿得紧紧的,眼圈慢慢红了。然后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衣服里。
我僵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她头发。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
07
第二天我去了天河。王建明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五楼,不大,一间办公室一个仓库。他本人比我想的年轻,三十五六,寸头,穿件格子衬衫,看着挺利落。
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跟我聊了一个钟头。
“指导员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你是个好兵。”他说,“我这边缺个车队调度,管五辆车,八个人。工资一个月六百,干得好再加。你干不干?”
我想都没想:“干。”
“明天来上班。”
从写字楼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玻璃幕墙上反着光。我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的电话号码旁边,是王建明的名字和公司地址。
我坐公交回了城中村,先去了小雨家。刘大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笑着招呼。
“大姐,小雨呢?”
“屋里写作业呢,借的同学的课本,自己抄着学。”
我进屋,小雨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抄语文书。我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
“小雨,哥找到正式工作了。”
她抬头,眼睛圆圆的:“真的?”
“真的。哥每个月给你交学费,你去上学。”
她摇头:“不行,哥你刚工作,钱要留着……”
“我说行就行。”我把手按在她头上,“你把书念好,以后有出息了,再还哥,行不行?”
她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作业本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刘大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菜,没进来。我听见她吸了下鼻子。
赵哥晚上回来,我跟他喝了顿酒。他破天荒只喝了二两,剩下的收起来了。
“老陈,”他叫我,“我这辈子没服过谁,我服你。”
我说:“赵哥,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点头,又点头,最后趴在桌上哭了。
08
十一月中旬,小雨重新去上学了。
我把第一个月工资拿了一半给她交了学费,剩下的交了房租买了米面。王建明对我不错,第二个月就加了工资,说调度干得好,车队没出过差错。
每天早上六点我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有时候出车跟货,半夜才能到家。小雨经常在我门口放个饭盒,里面是她做的菜,用毛巾裹着保温。
我吃着那饭菜,想着这几个月的变化。
从睡大街到租了房,从临时工到有了正式工作,从一个人到有了小雨一家。虽然日子还是紧巴,但是心里没那么空了。
十二月初,王建明找我谈话,说想让我管仓库,工资再加一百。我想了想说行,但有个条件——让赵哥来接班干调度。
王建明笑了:“你这是拉兄弟一把?”
“他是好人,就是缺个机会。”
赵哥就这么进了公司。那天他穿着我借他的衬衫,把头发理了,刮了胡子,看着像换了个人。小雨拉着我去看他上班,站在写字楼下面仰着头数楼层。
“哥,我爸在几楼?”
“五楼。”
“五楼!”她伸着五根手指头,“好高!”
十二月底的一天,我在仓库盘货,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愣了一下。
我妈站在门口。
她瘦了,穿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不少。看见我出来,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妈。”我叫了一声。
她眼泪就下来了。
“卫国……”她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你瘦了。”
我没躲,由着她摸。她手凉,指头粗粗糙糙的。
“你弟……你弟结婚的钱,是妈把房子抵押了借的。债主天天上门,妈没办法……”她抽着气说,“妈不是故意撵你走,妈是怕你跟着受连累。”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
“我知道。”我说,“妈,没事了。”
她哭出声来,一把抱住我,像小时候那样。我拍着她的背,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抖。
那天我把她带回出租屋,让她睡我的床,我打地铺。她看见那间小屋子,又哭了,说要给我钱让我换个大点的。
“够了,”我说,“够住了。”
小雨第二天来看我,看见我妈,怯生生地叫了声“阿姨”。我妈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拉着小雨的手:“你是……”
“小雨,我哥的朋友。”
我妈抬头看我,我点了下头。她没再问,摸了摸小雨的辫子,从兜里掏了十块钱塞给她:“去买糖吃。”
小雨看我看我,我说:“拿着吧,奶奶给的。”
09
2005年春节前,王建明搞了个年会,公司十几个人在酒楼吃了顿饭。赵哥喝了两杯,红光满面地搂着我肩膀说:“老陈,我现在一个月拿五百,比我以前在厂里还多。”
小雨在旁边插嘴:“爸,你答应给我买自行车的!”
“买买买,初八就买。”
刘大姐在旁边笑着给每个人夹菜。我妈也来了,坐在我旁边,一直给我碗里夹肉。
“妈,我自己来。”
“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雨端着饮料杯站起来:“我要敬哥一杯!”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祝我哥新年快乐,赚大钱,娶漂亮媳妇!”
一桌子人都笑了。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可乐冒着小泡泡。
那天晚上散场,我送我妈回去。她拉住我手,路灯底下看着我。
“卫国,妈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
“你恨妈不?”
我想了想:“刚开始恨。后来不恨了。”
她攥着我的手没撒开。
正月十五那天,小雨拉我去看花灯。天河城那边扎了一排灯笼,红彤彤的,底下人挤人。小雨骑在她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个糖葫芦,冲我喊:“哥你看那个龙!”
一条大龙灯挂在天上,金灿灿的,鳞片一闪一闪。
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条龙。身边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对象的,有老有小,都仰着脸笑。
赵哥在旁边问我:“想啥呢?”
我说:“想去年这时候,我在云南边防,夜里站岗,对面是缅甸的山,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
他拍了拍我肩膀:“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我点了下头。
10
三月,小雨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她举着成绩单跑来找我,脸蛋红扑扑的。
“哥你看!”
我接过来,语文89,数学92,英语85。
“厉害啊。”
“老师说下次争取进前两名!”她站在我面前,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哥,等我考上大学,我赚钱养你。”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小雨,你不用养我。你好好长大,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她认真地点头:“那我长大了当医生,治好我妈的手,治好我爸的胃,治好你的……”
“我的啥?”
“你的背,”她说,“你搬水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我弟的婚礼办完了,债也还了一部分,家里没那么紧了。我妈给我收拾了房间,换了新床单。
我躺在床上,床垫软和,被子有洗衣粉的香味。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张老照片。我当兵走之前拍的,全家福。我爸坐在中间,我妈站在旁边,我弟还没长高,我穿着军装笑得一脸傻气。
我爸三年前走的,肝癌。那会儿我在部队回不来,是我弟办的丧事。
我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
那晚我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里我在云南的边境线上巡逻,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望无际。然后画面一转,我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小雨在前面跑,回头冲我笑。
我醒了。
外面天光大亮,鸟在叫。我起床穿衣服,桌上放着妈留的早餐,一碗粥两个包子。
吃完出门,我去上班。路过小雨家的巷口,看见她背着书包从楼里跑出来,马尾辫一颠一颠的。
“哥!”
“上学去?”
“嗯!”她跑到我跟前,“哥,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包饺子。”
“行。”
她跑远了,书包在背上一拍一拍。春天的太阳照在她头顶,头发丝亮晶晶的。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天河的方向走去。
2005年的春天,广州的木棉花开得正红。
我的人生从2004年七月那张长椅上重新开始。
说是重新开始,其实也不算。那些扛过的水泥、熬过的夜、救过的人、摔过的跟头,都长在我身上了,变成了骨头和肉。
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我已经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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