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年前的埃及公主，可能是真正的战士

“这些公主是狩猎或运动技能的实际践行者，而非仅仅是墓中那些武器的象征性主人。”——这句话出自埃及本尼苏夫大学的生物考古学家泽娜布·哈舍什。她和同事最近在一次研究中，把六具将近4000岁的公主木乃伊重新推到了聚光灯下，而她们骨头里藏着的故事，可能让“公主只能坐享荣华”的刻板印象站不住脚。七月十七日发表在《环境考古学前沿》上的报告说，这些王室女性生前不仅是匕首和弓箭的拥有者，更是用得相当熟练的使用者。

你也许会想，古代贵族墓里放武器，不就是陪葬仪式的一部分吗？跟把金碗、香料放进去差不多，图个来世还能用。以前的不少埃及学家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把女性墓中的兵器打发为“象征物”——象征权力，不代表真的动过。可这次，哈舍什团队没有满足于器物清单，而是直接去问了木乃伊的骨骼。

这六具木乃伊的身世本身就带点传奇色彩。它们在1894和1895年被发掘出来，出土地点是开罗以南约四十公里的达舒尔墓葬群。那时候，发掘者仔仔细细地记录了每座墓的随葬品，包括连枷——一种带关节的打击棒——和沉重的权杖头。可诡异的是，木乃伊被移出后，就在埃及的一家博物馆里被晾在一边，渐渐给忘了。学界一度以为它们已经遗失了，直到2020年才被重新发现。这种“遗忘又重逢”的桥段，为接下来的科学探查平添了几分探秘的味道。

研究团队把木乃伊重新请出，用骨骼测量来判断性别和死亡时的年龄，再借助X光等技术查找疾病和创伤痕迹。这些检查印证了19世纪发掘者手写的笔记。笔记里记载，唯一的一具男性木乃伊是第13王朝一位不太知名的法老；另有三具——伊塔、赫内梅特和伊塔韦雷特——很可能是第12王朝法老阿蒙涅姆赫特二世的女儿，这位法老大致统治于公元前1929年到前1895年之间。还有一具木乃伊没有任何登记信息，研究人员暂时谨慎地把它认作萨塔霍尔梅里特，可能是那三位公主的第四个姐妹。最后一具也是公主，但不是她们家族中的姐妹。有意思的是，这六具木乃伊都拥有一组罕见的、遗传性的脊柱缺陷，显示彼此间存在血缘关系。研究团队希望未来能开展DNA分析，将这部亲情谜题彻底解开。

真正让哈舍什和同事侧目的，是骨骼上那些活生生的“训练痕迹”。科学家用了一个词——“robust”，即“强健的”肌肉附着点。你可以把肌肉附着点想象成骨头表面曾经连接肌腱的位置：当一个人长期、反复地做某个强力动作时，肌腱拉扯骨头，就会在那个部位留下更为粗壮、明显的印记，就像老园丁的手掌会磨出厚茧，只不过这茧长在了骨头上。在一具名叫伊塔韦雷特的公主身上，前臂骨头格外增大。前臂骨骼的特定区域变粗、变厚，恰是长期频繁拉弓射箭才会留下的典型特征。弓箭不像随手抛掷的东西，古埃及的弓张力不小，反复开弓需要强大的手臂和背部肌肉，而这些努力，最终都写进了伊塔韦雷特的身体里。

不止如此，有些公主的骨头还记录下了曾经的创伤，并且已经愈合。可能是训练中受的伤，也可能是在狩猎、甚至是在实战中落下的。哈舍什说的很直白：“这些公主过的可不是久坐不动的奢靡生活。她们是训练有素的运动员，身体被那种与同时代男性相同的、娴熟的力量与有纪律的运动所锤炼。” 换句话说，她们的体魄，一点也不“养尊处优”，反而像战士一样被塑造过。

这组发现最反直觉的地方正在于此：我们习惯了将古代上层女性想象成被供奉在深宫里的精致器物，她们的生活半径也许不过花园和帐幔之间，兵器仅仅是彰显血统的道具。可骨骼不会伪装。它记录的不是誓言，而是年复一年、实实在在的力学刺激。打个也许不那么恰当的比方，就像我们看见一个被珍藏上百年的老旧小提琴，琴颈的漆被手指磨得斑驳，那可就不仅是把琴被“拥有”那么简单，而是被“使用”过，被倾注过时间。公主们的骨骼就是那些被磨出痕迹的琴颈。

也有学者提供了仪式层面的解释。未参与这项研究的埃及学家尼古拉斯·布朗指出，埃及公主确实有使用弓箭的场合——在塞德节这种重要的王权复兴仪式上，王室女性会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射箭，以象征法老的统治覆盖四方。这听起来似乎偏重礼制。但是，如果只是偶尔仪式性射几箭，至于把前臂骨练得那么粗壮吗？骨骼改造需要的是频次和负荷。哈舍什等人的发现提供的图景更像是：仪式性射箭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海面之下还有更多狩猎、竞赛甚至防御性训练。

我们再把目光拉开一些。古代世界对女性使用武力的记录其实一直零零星星地存在，从斯基泰女战士的墓葬到北欧传说中的盾女，但这一次不同，这次是来自王室核心、有明确身份的“公主”，而且证据不是别人写下的话语，而是留在她们身体里不可辩驳的骨骼重塑。这提醒我们在理解古人的时候，需要同时提防两种偏见：一种是以为古代人完全遵循现代想象里的性别分工；另一种则是一厢情愿地把所有带兵器的女性都浪漫化成“亚马逊女战士”。公主们的真相可能落在一个中间的、更真实的位置：她们承担了王室成员必须的身体训练，这种训练可能包括了狩猎、驭车、射箭和轻武器使用，并非一味血腥厮杀，但也绝非举轻若重、做做样子。

那么，为什么此前这么久没有注意到呢？哈舍什团队的态度很克制：一部分原因是这些木乃伊在博物馆的库房里沉睡太久，另一部分原因是研究者的预设。过去看到女性墓里的武器，习惯性用“象征物”一词打发掉，而没有去细查骨骼是否真正承受过相应的力学应力。这是认知惯性使然。当科学家换了个提问方式——“你们到底有没有用过？”——答案就从附着的肌肉痕迹、增大的骨关节里浮现了出来。

当然，眼下这份研究还远不是句号。文章里使用了“tentatively identified”（暂时谨慎地识别）这样非常谨慎的字眼来确认其中一位公主的身份；对于这些骨骼的解释，哈舍什也用“suggest”（提示、表明）来保持科学的留白。比如，前臂骨骼增大，并不能完全排除其他高负荷重力劳动的可能，但结合随葬品和身份，拉弓是目前最合逻辑的解释。至于她们究竟是参与战斗、专门狩猎大型猎物，还是进行某种体能修炼，仍然缺少记载与更多佐证。团队期待未来的DNA研究能够厘清血缘关系，同时也计划做进一步的生物力学分析，说不定能还原出她们生前常做的那些动作。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那具被认作男性法老的木乃伊和其他公主拥有同样的家族遗传脊柱缺陷，说明这很可能是一大家子的集体墓葬。如果能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或许能描摹出一幅第12至13王朝王室成员的体格图谱，看看那些时代交替中，身体训练的传承究竟如何流动在父子、父女甚至姐妹之间。

最后，不妨把时间尺度拉长感受一下。将近4000年之后，当我们在空调房里端着咖啡读这些发现时，伊塔韦雷特的前臂骨却仍倔强地保存着她一次次拉开弓弦时的力线。科学的魅力有时候就在这里：不是告诉你一个颠覆一切的结论，而是从一个曾被遗忘的角落，拾起若干真实存在的碎片，拼出比过往稍微完整一点的画面。埃及公主到底算不算战士？目前的研究倾向于说“会武”，但她们的生活故事里，可能还有更丰富的一层意义等着未来的考古学家去解读。在那之前，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古埃及的公主们，绝不仅是在装饰品中间娴静浅笑的形象，她们的骨头会说话，说得还很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