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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21年,嬴政完成了“续六世之余烈”的大业——他用十年时间扫灭六国,一合天下。
很多人知道秦国军事厉害,秦军是虎狼之师,知道白起、王翦、王贲这些名将,知道函谷关易守难攻,但事实上,秦灭六国,早已是注定的结果,秦的国家制度早已碾压六国,军事只是最后一击。
商鞅变法、郑国渠、军功爵制、客卿制度、郡县制、间谍网络……这些关键词的背后,就是秦国之制。
01
为什么是秦,而不是山东六国中的任何一个完成统一?
商鞅变法是关键,但更关键的是商鞅死后,秦法仍在。
公元前356年和前350年,商鞅在秦孝公支持下两次变法,核心内容是废井田、奖励耕战、军功授爵、什伍连坐,凭此,秦国从一个西陲蛮夷变成了战争机器。
变法把全国人口分成了两大类:种地和打仗。种地打粮交租,打仗杀敌升级。杀一个敌人,赏爵一级,良田一顷,住宅一区。
商鞅死了,但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五代君主接力,一代接一代地执行这套制度。荀子入秦时评价说“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四代君主都有胜绩,不是运气好,是制度决定的。
六国的国君也不傻,也知道变法,魏国有李悝变法、楚国有吴起变法、韩国有申不害变法、赵国有胡服骑射,但是,全都半途而废,新君一即位,前任的改革就被推翻重来。
这就是真正的差距。
秦国的军功爵制把“杀敌”变成一种可以量化的、即时兑现的收益。杀一个人,爵位升一级,田宅赏赐立刻到位。秦律甚至规定了不同爵位的人吃什么、穿什么、死后陪葬用什么规格的棺材,一清二楚,目的就是激励人的欲望,多去杀敌。
这种激励机制把战争从贵族的专利变成了全民的事业,以前打仗是贵族的事,现在种地之余你也可以去砍人头换爵位,兵源一下子从“职业选手”扩展到了“全民参与”。
睡虎地秦简里保存了两封秦军士兵的家书——黑夫和惊写给兄长衷的信:“闻故人韩城守,使黑夫、惊以中分钱出”,又说“新地城多,不可以守”,还提到衣服需要家里寄钱来买。这两封两千多年前的私人信件,让我们看到秦军士兵和百姓的日常生活:他们要自己解决衣服问题,军功爵的文书会送回家,秦律的每一个条文都渗透到百姓的日常生活。
再说客卿制度。六国人才济济,但韩非子不被韩国用,去了秦国;信陵君不被魏国信任,最后郁郁而终;廉颇不被赵国用,最后客死楚国。只有秦国,楚国人李斯、魏国人尉缭、卫国人商鞅、魏国人张仪、魏国人范雎,全都是外国人,全都被重用。
李斯在《谏逐客书》中说:“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这话不只是说给嬴政听的,也是对六国最辛辣的讽刺——六国不是没有人才,是留不住人才。
还有一个维度是经济基础。
打仗打的是钱和粮,秦国的经济优势集中体现在两大水利工程上。
一是都江堰,李冰在前276年被任命为蜀郡太守之后,开始系统治理岷江水患,历时二十余年完成都江堰的主体结构。都江堰的设计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跟洪水硬碰硬,而是用鱼嘴分水堤、飞沙堰溢洪道、宝瓶口进水口,把岷江的水害变成了灌溉之利。成都平原从此成为“天府之国”,秦国从巴蜀获得的粮草占全国的三分之一左右。
二是郑国渠,前246年,韩国派水利工程师郑国入秦,游说秦王修渠,表面上是帮助秦国发展水利,实际上是“疲秦计”——用大型工程消耗秦国国力,让它没力气打韩国。结果却是,经过十年时间,郑国渠于前236年完工,关中四万多顷盐碱地变成了肥沃农田,这条渠的灌区产出的粮食,足够养活六十万军队——王翦灭楚时,所率部队即六十万。
02
公元前230年,秦灭韩。
韩国是七雄里最弱的那个,地处“四战之地”,被秦、魏、楚、赵团团包围。申不害变法昙花一现,韩昭侯一死,贵族复辟,国力急转直下。
这一年,南阳假守腾主动投降秦国,所谓“假守”就是代理郡守的意思,他把地图、户籍、城池一股脑献给秦国,嬴政任命他为内史,然后派他率军灭韩。
以韩国降将攻打韩国,也只能秦国敢这么用人,于是韩王安被俘,韩国灭。
公元前226年,韩国旧贵族在韩国故地新郑叛乱,被镇压,韩王安被杀。
苏秦当年说韩国“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韩国弩箭射程可达六百步,剑戟锋利得能砍断牛马,但技术优势从来没能转化成国力优势,这是韩国的悲剧。
真正难打的是赵国。
长平之战后,赵国元气大伤,青壮年几乎断层,但从长平败亡到最终灭亡,赵国撑了整整三十二年。这三十二年里,李牧三次重创秦军,肥之战、番吾之战打得王翦寸步难进。
公元前229年,王翦、杨端和率大军三路攻赵,李牧和司马尚守在井陉关,秦军啃不动。
于是,秦国间谍出场了。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秦国间谍带着黄金贿赂郭开,造谣说李牧要造反。赵王迁脑子一热,派赵葱替代李牧。李牧拒绝交出兵权,被秘密逮捕杀掉。三个月后,王翦攻破邯郸,俘虏赵王迁。
一代名将,就这样死于自己人之手。司马迁在传末评价说:“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胡三省注《通鉴》时说:“赵之所恃者李牧,而卒杀之,以速其亡。”
秦国花了几箱黄金,做到了十万大军三年做不到的事,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赵国的失败不在于军事,而在于政治。郭开能说动赵王迁,李牧能被杀掉,赵国的政治生态已经彻底腐烂。
而灭魏则是技术活儿。
魏国曾经是战国初期的霸主,但信陵君之后再没有扛鼎之人。秦国花万斤黄金收买晋鄙旧客,在魏王面前诋毁信陵君:“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魏王果然中计,夺了信陵君兵权。信陵君“饮醇酒,近妇女”,四年而卒。
魏国的最后一根柱石,就这样被秦国借魏王之手除掉了。
公元前225年,王贲率军围攻大梁,引黄河水和鸿沟水灌城。三个月后,城墙泡塌,魏王假出降被杀。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简短地记录了这件事:“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灭一国的战事,在正史里这么一句话。
真正考验秦国综合国力的是灭楚。
楚国是六国里块头最大的,疆域涵盖今天湖北、湖南、安徽、江苏、浙江加上河南南部,人口五百万左右,军队号称百万,但白起破郢之后连年迁都,贵族内讧不断,楚幽王死后王室内乱,负刍靠政变上台,整个统治集团已经乱成一锅粥。
灭楚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嬴政派年轻将领李信攻楚,李信自信满满,说二十万军士足够,结果大败。楚将项燕(项羽的爷爷)抓住战机,三天三夜不休,追着李信打,斩杀秦军七名都尉,这是秦国统一战争中输得最惨的一次。
嬴政让王翦再去灭楚,王翦说,非六十万军士不可。
六十万几乎是秦国全国可动员的兵力上限,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后勤压力难以想象。没有强大的经济支撑,根本养不起这支军队。
嬴政咬牙答应了王翦的要求。
率队到了前线,王翦却坚壁不出,让士兵每天休息、洗沐,不事儿就开展体育活动。整整一年,楚军在国境线上紧绷着神经,耗不起,撤了。
王翦立刻追击,大破楚军于蕲南,项燕兵败自杀。公元前223年,王翦攻破寿春,俘虏楚王负刍。
项燕是楚国最后的柱石,他的死标志着楚国抵抗能力的彻底瓦解。三十多年后,他的孙子项羽在巨鹿破釜沉舟,杀苏角,擒王离,报了祖父的一箭之仇。
灭楚之后,燕国基本就是送上门的菜。
燕国地处偏远,本不在秦国优先打击的名单上,但太子丹干了一件蠢事,派荆轲刺秦。
这事儿发生在公元前227年,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荆轲刺秦前唱的悲歌,太子丹在易水边送行,“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场面悲壮,流传千古,但刺杀失败。
嬴政被彻底激怒了。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嬴政杀了荆轲示众,然后派王翦攻燕,燕国和代国联军在易水西岸被击败。
公元前226年,秦军攻破蓟城,燕王喜和太子丹逃往辽东,代王嘉给燕王喜出主意:杀了太子丹,献给秦王,或许还能保住燕国。燕王喜照做了,但此时嬴政要的不是一个太子丹的人头,而是整个燕国。
前222年,王贲攻辽东,俘虏燕王喜,燕国灭亡。
燕国犯的错误是用刺客代替战略,刺杀了能怎样?嬴政死了,还会有下一个秦王。燕国的地缘困境不会因为一次刺杀而改变。
最后是齐国。
公元前221年,王贲从燕地南下,攻齐,齐国没有任何抵抗,齐王建开城投降。
齐国是六国里经济最发达的,“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这是《战国策》里对齐国都城繁华的描写。两千多年前的城市能有这样的人口密度和经济活力,放到今天也是一线城市水平。
但齐王建在位四十三年,四十三年不修兵备,看着五国一个个被灭,愣是什么都没干。
因为后胜。
后胜是齐国相国,被秦国用金银财宝收买了,他大量接待来自秦国的“宾客使者”,这些人不是来旅游的,是来做工作的。他们告诉后胜:秦国不会打齐国,咱们保持中立就好,你们齐国这么富,秦国巴不得和平统一。
后胜信了,还把这话原封不动说给齐王建听;齐王建也信了。
所以当王贲的大军南下的时候,齐国连一道像样的防线都没有。
齐王建最后被迁到共地(今河南辉县),被安置在松柏林中,不给食物,活活饿死。《战国策》记载他“处之共松柏之间,饿而死”。
03
十年,秦灭六国的顺序是韩、赵、魏、楚、燕、齐,这是按战略逻辑安排的。
韩、赵、魏三国地处中原,是秦军东出的咽喉要道。先把这三个干掉,秦军才能在华北平原自由机动,把六国拦腰斩断——南方楚国和北方燕国从此无法互相呼应。
然后两翼合围,南线王翦六十万灭楚,北线王贲扫燕,最后收拾最远的齐国。
这个战略是精心设计的,它完美地贯彻了范雎当年给秦昭襄王定下的“远交近攻”战略。
在整个统一战争中,有一条隐秘的战线长期被忽视,即间谍战。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尉缭给嬴政出了个主意:“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
——六国就像秦国的郡县一样弱小,但是他们联合起来搞事也挺让人担心,希望大王别心疼钱,用金银财宝贿赂六国的权臣,从内部瓦解他们。
能用钱解决的,就用钱;钱解决不了的,就用剑——暗杀。李斯进一步完善了这个方案:“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乃使良将随其后。”
这套战略的效果是惊人的。
郭开帮秦国除掉了李牧;晋鄙旧客帮秦国除掉了信陵君;后胜帮秦国让齐国“自觉”放弃了抵抗。
这套战略的成功,恰好说明六国政治生态已经烂透了,国君昏庸、权臣当道、忠良被排挤、奸佞受重用。
这也是制度碾压的一部分。
04
所以说,秦灭六国,靠的不是军事天才,不是函谷关天险,不是虎狼之师,而是一套碾压性的国家制度。
但是,如果我们深思一下,就会问,六国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抵抗?
不是没有联合过,从公元前318年到前241年,六国组织过五次合纵攻秦。理论上,六国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如果真心联合,完全能挡住秦国的东进,但每一次合纵都失败了。
因为六国各有算盘,楚国想借合纵削弱秦国同时扩张自己;齐国和燕国远在东西两头,打赢了好处轮不到它们;魏国和韩国夹在中间天天被蚕食,哪有余力帮别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信陵君前257年率五国联军大破秦军,但等他一回国,联军立刻散了。
联合抗战的关键从来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意”。
秦靠制度碾压灭了六国,但秦帝国的寿命,只有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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