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都走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堆满的瓜子壳、一次性纸杯和拆开的喜糖盒子,空气里还残留着烟酒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贴的大红喜字歪了一个角,不知道是谁蹭的。
这一天忙下来,我脚底板发胀,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我正准备去卫生间冲个澡,一转身,看见她从卧室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浅蓝色的被套,不是我们主卧那床大红的。
她低着头,把被子往胸口拢了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周,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愣了一下,手还搭在卫生间门把手上:“什么事?”
“以后咱俩分房睡吧。”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挪开,像是不敢跟我对视,“次卧那间我收拾好了,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我睡那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睡次卧。”她把被子换了个手抱着,另一只手去够鞋柜上的钥匙,“你睡主卧,主卧宽敞,卫生间也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跟我商量明天早上吃什么。不是闹脾气,不是开玩笑,不是欲擒故纵。她真的在认真安排这件事。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我的胳膊,笑得温温柔柔的。我当时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晚上回家有人说话,老了有个伴,值了。
可现在我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身边空荡荡的,连个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隔壁次卧安安静静,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我二婚,配不上她头婚?还是说,她心里有别人,这婚结得不情不愿?可相处半年,她从来没表现出半点勉强,每次约会都挺高兴的,领证那天还主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叫了声妈。
我妈在电话那头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回总算放心了。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慢慢泛出一点灰白。远处有鸟叫,楼下有早点摊出摊的动静,油锅滋啦滋啦的。
早上六点半,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脸上还残留着昨天婚礼上被人抹的蛋糕渍。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衬衫、裤子、内衣、袜子,一样一样叠好放进去。然后去卫生间把牙刷、剃须刀、毛巾装进洗漱包,塞进行李箱侧兜。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次卧的门还关着。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秒钟,没敲门。
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次卧的门突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还穿着昨天那件敬酒服,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她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我拉箱杆的手。
“老周,你别走。”
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憋了一整夜没说话。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手劲不大,但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你听我说句话,行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水,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这事要真掰扯清楚,还得从去年秋天那顿相亲饭说起。
我本来没抱希望。头婚那会,我跟前妻是自由恋爱,谈了五年才结的婚,最后还不是说散就散了。我那时候就觉得,婚姻这事,缘分不到,再怎么凑也没用。
可架不住王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人家姑娘头婚,正经人家出来的,做会计的,心细,会过日子,就想找个踏实稳当的,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能对她好。
我听着听着,心里那点死灰就有点复燃了。
说实话,我那时候最害怕的不是一个人吃饭,是一个人老。上次单位体检,我查出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我当时拿着体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突然就觉得特别慌。
就冲这个,我也得去见见。
见面的地方选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馆,地方不大,挺干净的。我提前十分钟到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点了壶茶,就看见她从门口进来了。
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她走到我桌前,笑了笑,主动伸出手:“你是老周吧?我是苏敏,王姐跟我提过你。”
我赶紧站起来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多时候是我在说,她在听。我跟她讲我头婚的事,讲我单位的工作,讲我一个人住的这三年,连家里那只养了五年的猫都跟她说了。
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问我那猫叫什么名字,平时乖不乖。
结账的时候,我要去付钱,她拦住我,说:“AA吧,第一次见面,别让你一个人破费。”
我当时就愣了一下。之前也相过几次亲,大多都是我付钱,连客气都不带客气的。她倒好,主动提出AA,还真就从包里掏出钱包,把她那一半钱放在了桌上。
后来我们就开始联系了。每天晚上下班,我都会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工作忙不忙。她每次都接,也不敷衍,会跟我讲她今天做了什么账,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周末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出去逛逛公园,看看电影,或者找个地方吃顿饭。她从来没让我买过什么贵重的东西,有一次我路过一家首饰店,想给她买个项链,她赶紧把我拉走了,说:“不用买这些,浪费钱,以后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才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的人。
相处了大概三个月的时候,我带她去见了我妈。我妈住在老城区的老房子里,平时一个人住,听说我带对象回来,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还买了一大堆菜。
她到了我家,一点都不怯生,放下包就进厨房帮我妈做饭。我妈让她歇着,她不肯,说:“阿姨,我平时在家也做饭,您就让我帮您打打下手吧。”
那顿饭,她跟我妈聊得特别投机,我妈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她都一一回答,没有半点不耐烦。临走的时候,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说:“这姑娘不错,你可得抓紧了,别错过了。”
后来我们就开始谈婚论嫁了。说起来也奇怪,谈彩礼的时候,她什么都没争。我跟她说,我手里积蓄不多,彩礼可能给不了太多,她笑了笑,说:“彩礼就是个意思,你看着给就行,我不挑。”
我当时一感动,就把手里能拿出来的钱都拿出来了,还跟朋友借了点,凑了一笔不算少的彩礼。她知道了,还跟我说:“你不用借那么多,真的,我跟你结婚不是为了钱。”
我说:“那不行,你头婚嫁给我,我不能委屈了你。”
然后就是装修房子。我那套两居室,是前几年买的,一直没怎么装修,就简单刷了个墙。她拉着我跑建材市场,跑家具城,一点一点选,从瓷砖到油漆,从橱柜到吊灯,她都亲自把关。
有一次,我们在建材市场选瓷砖,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瓷砖,翻来覆去地比对,额头上都出汗了。我递了瓶水给她,她接过水,说:“咱们得选耐脏的,你平时上班忙,没时间打扫,我也懒得天天擦地板。”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暖暖的。我想,这就是家的感觉吧,有人跟你一起精打细算,一起为了日子操心。
婚礼也是她一手操办的。她说不用办得太隆重,太浪费钱,请些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可我坚持要办得体面一点,毕竟是二婚,我不想让别人说我亏待了她。
婚礼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我的胳膊,站在台上,跟我一起给宾客敬酒。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特别满足。我想,以后就这样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下班回家一起做饭,晚上一起看看电视,老了一起遛遛弯,这辈子就够了。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看着她红着眼睛抓住我行李箱拉杆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相处这半年来的一些细节。
有一次,我们约会结束,我送她回家,到了她家楼下,我想上去坐坐,她赶紧说:“不用了,家里乱,没收拾。”当时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也就没坚持。
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看到一半,我想牵她的手,她猛地缩了回去,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手凉,别冻着你。”
还有领证前,她非要买两居室,说什么吵架了各有各的空间。
我以为我掏心掏肺,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就能换来一份真心实意的婚姻。可现在看来,我好像还是错了。
她抓着我拉杆的手,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眼睛里的眼泪在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信。
她抓着行李箱拉杆,声音发颤:“老周,你听我说完再走,行不行?”
我停下动作,手还攥着拉杆,没松。她站在我面前,敬酒服皱巴巴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我昨晚说的是真的。”她吸了口气,“我睡觉轻,旁边有人翻身我就醒,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不是针对你,我跟谁睡一个屋都这样。”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冷笑了一声:“那你跟我处对象那半年怎么不说?领证前怎么不说?非得等婚礼办完了,钱花光了,宾客都散了,才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顿,声音拔高了:“苏敏,你要是看不上我,嫌弃我是二婚,你直说。你婚前说清楚,我绝不纠缠。可你等我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再跟我来这一出,你这不是耍我吗?”
“我没有!”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玄关的瓷砖上,“我没有嫌弃你,我真的没有。”
“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我松开拉杆,转过身正对着她,“新婚夜分房睡,传出去让人怎么想?我同事问我蜜月度得怎么样,我怎么说?说我老婆嫌我打呼噜,把我赶次卧去了?”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是嫌你,我是怕……怕自己睡不着,第二天起来头疼,精神不好,给你脸色看,让你觉得我脾气差。我不想让你觉得娶了个不好的老婆。”
“那你就不怕我觉得娶了个连床都不愿意跟我睡的老婆?”我反问她。
她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眼泪淌了一脸。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堵。气的是她婚前不说实话,堵的是她到现在还在拿“睡觉轻”这种理由糊弄我。
“苏敏,你跟我说实话。”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还是你心里有别人?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能理解。可你别拿这种话搪塞我,我不是三岁小孩。”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她就是不开口。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子烧成了失望。
我拽过行李箱,绕过她,往门口走。她追上来,从后面拉住我的胳膊。
“老周,你别走,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适应,行不行?”
我头也没回,甩开她的手,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行李箱轮子滚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的,听着特别刺耳。我按下电梯,等电梯的时候,听见身后门没关,她就站在门口,没追出来,也没喊我。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过身,看见她还站在玄关那儿,敬酒服的红颜色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显得有点旧,她抬手抹了把脸,然后慢慢把门关上了。
电梯门合上,我盯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来的自己,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衬衫领子上还沾着昨天婚礼上蹭的蛋糕渍。
宿舍是那种老式的单间,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台旧空调,开起来嗡嗡响。我在这间宿舍里住了三年,头婚离了之后就一直住这儿,本来以为结了婚就能搬回家住了,结果又回来了。
躺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老刘打来的。
“老周,新婚快乐啊,怎么今天就回单位了?不是请了婚假吗?”
我嗯了一声,说单位有点急事,回来处理一下。
老刘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你小子,是不是跟新媳妇吵架了?我跟你说,女人嘛,刚结婚都这样,你得哄着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接话。
老刘又说:“你想想,人家头婚嫁给你,图你啥?图你二婚?图你有房贷?人家图的是你对她好。你对她好点,她自然就跟你亲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更堵了。我对她还不够好?彩礼我借了钱凑的,装修我掏空了积蓄,婚礼我办得体体面面,她说什么我都顺着,连她坚持要两居室我都没多想。结果呢?新婚夜给我来这一出。
“行了,我知道了。”我敷衍了一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点开,翻到她的微信。头像还是我们领证那天拍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挺开心的。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钟,又删掉了。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彩礼,装修,婚礼酒席,前前后后花了多少,我比谁都清楚。这笔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加上跟朋友借的,够我在养老院住十年,够我退休后请个保姆,够我晚年体体面面地过完。现在全砸进去了,换来的是一间空荡荡的婚房,和一扇关上的门。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蠢。相处半年,她那些反常的细节,我一个都没当回事。不让我上楼,看电影缩手,坚持要两居室,哪一件不是在告诉我,她压根没打算跟我亲近?可我那时候被“找个伴”的念头冲昏了头,觉得她温柔体贴,不提要求,就是好女人,就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宿舍的空调嗡嗡响,隔壁房间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单位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回单位?你不是刚结婚吗?怎么回单位了?”
“单位有点事,回来处理一下。”我用了跟老刘一样的说辞。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是不是跟苏敏吵架了?”
我没吭声。
“你跟我说实话。”我妈的语气严肃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觉得说不出口。说我新婚夜被老婆赶出卧室?说我掏空积蓄换来一场空?说我三十七岁了,二婚,还是过不好日子?
“没事,妈,真没事。”我硬撑着说,“就是单位的事,忙完就回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别憋着,跟妈说。”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宿舍里散开,我盯着那团烟雾,突然想起昨天婚礼上,她挽着我胳膊敬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当时以为她是紧张,还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别紧张,有我呢。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抖的,到底是紧张,还是害怕?
我在单位宿舍住了四天。
那四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就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嗡嗡响,隔壁老张看电视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有时候是戏曲,有时候是新闻。我把手机翻来覆去看,她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合照,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那天早上删掉的那个问句。
第三天晚上,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你什么时候回?”
我看了好几遍,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回去干什么?继续分房睡?继续当一对挂着夫妻名分的室友?我三十七了,没那个闲工夫陪人耗着。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岳母的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妈。”
“建国啊。”岳母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你在单位呢?”
“嗯。”
“苏敏……她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
我没吭声。
岳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她是不是跟你说,她睡觉轻,要分房睡?”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用瞒我。”岳母的声音低下去,“她跟我说了,说你搬回单位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妈,苏敏到底怎么回事?她要是有什么难处,婚前说清楚,我能理解。可她现在这样,我实在没法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岳母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建国,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怪她,她不是故意的。”
“您说。”
“苏敏她爸,以前爱喝酒。”岳母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说出口的,“一喝多了就发脾气,把我们都赶出去。苏敏那时候才七八岁,半夜被她爸从卧室里拽出来,说他要一个人睡,让我们都滚远点。”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妈不敢吭声,抱着她到客厅沙发上睡。”岳母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她大了一点,十几岁了,她爸喝醉了还是那样,一脚把卧室门踹开,叫她滚。她就抱着枕头,缩在客厅角落里,有时候一缩就是一宿。”
我盯着办公桌上的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后来她长大了,出门工作了,搬出来自己住。”岳母顿了顿,“我跟她说,你一个人住,睡个好觉,以后不用再怕了。可她说,她租的那个房子,就一间卧室,她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把门反锁,还要推把椅子顶在门后面,不然睡不着。”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有一次约会结束,我送她回家,到了楼下,我想上去坐坐,她说家里乱,没让我上去。我当时还觉得她客气,现在想想,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一个人住,卧室门还要反锁,还要顶把椅子。
“她跟我说,跟你处对象这半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岳母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说你对她好,不打她,不骂她,也不喝酒。她就是怕,怕结了婚,你也会……也会那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是不想跟你睡一张床。”岳母吸了吸鼻子,“她是怕。她控制不住自己。旁边一有人翻身,她就醒,一醒就整夜睡不着。不是她不想,是她不敢。”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天暗下来,路灯亮了,办公室里的灯关了几盏,只剩下我头顶那根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点了一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些以前没在意的事。
她坚持要两居室。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吵架了各有各的空间”,现在想想,她说的是“各有各的空间”,重点不是吵架,是空间。她需要一间自己的卧室,一扇能锁上的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角落。
她不让我上楼。不是家里乱,是她不想让我看见她那个样子。
看电影的时候我牵她的手,她缩回去,说手凉。我当时还觉得她害羞,现在想想,她不是害羞,她是怕。她怕靠得太近,怕那种亲密会让她想起什么。
婚礼前一晚,我去找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抹眼泪。她说想妈了。我当时还觉得她矫情,结婚就结婚,又不是见不着了。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怕的不是见不着妈,她怕的是第二天的婚礼,怕的是婚礼之后的那张床。
还有婚礼上,她挽着我胳膊敬酒,手一直在抖。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别紧张,有我呢。
她当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紧张,那是怕。她怕我跟她爸一样,怕我也会在某个晚上,一脚把门踹开,叫她滚。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出了单位大门,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说实话,我心里还是堵。
不是因为她有这个毛病,是因为她婚前不说。她要是早告诉我,我未必不能接受。分房就分房,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是非要怎么样。可她偏偏不说,等我掏空了积蓄,办了婚礼,请了宾客,才告诉我。
这让我觉得,她不信我。
或者说,她不信任何男人。
她爸给她留下的那道疤,不是睡不着的毛病,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把后背交给任何人的毛病。
我站在路边,抽了三根烟,最后掐灭烟头,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我没上去,又折回来,往停车的地方走。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
一路上我都在想,回去之后怎么办。
我跟她说什么?说她妈都告诉我了,我理解你?可理解归理解,我心里那口气还没顺。我掏空了积蓄,不是要娶一个连床都不敢跟我睡的老婆。
可要是不回去,就这么耗着?
我三十七了,离过一次婚,单位里同事都知道我再婚了。要是再离,我这辈子就真成笑话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没急着进去,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抬头看了看我家的窗户,灯亮着。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突然想起岳母说的那句话。
“她租的那个房子,就一间卧室,她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把门反锁,还要推把椅子顶在门后面,不然睡不着。”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推开车门,上楼。
我拿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开着灯,电视没开,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圈下面一片青黑,比我走那天还瘦了一圈。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她对面坐下。茶几上除了那杯凉水,还放着一张银行卡,是我婚前给她的那张,里面是彩礼钱。
“你回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但我不想让她去厨房忙活。她现在的样子,站起来都费劲。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张银行卡往我这边推了推。
“老周,这个你拿着。”她低着头,手指在茶几边缘抠着,“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这钱你拿回去,算我……算我补偿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以后家里开销我多出。”她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水电煤气,买菜买米,都我来。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不用往家里花。你要是觉得还不够,我每个月工资卡放你那里,你看着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手指把茶几边缘抠得咯吱咯吱响。
“苏敏。”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我要的不是钱。”我把银行卡推回去,“我要的是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婚前为什么不说,现在又为什么拿钱来堵我。”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茶几上。
“我不敢说。”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说了,你就不娶我了。”
她抬起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看着我,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三十五年了,老周。”她吸了吸鼻子,“我三十五岁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件事。我妈不让我说,说传出去丢人。我自己也不敢说,怕别人觉得我有毛病,怕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我七八岁的时候,我爸喝醉了,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说他要睡觉,让我滚。我抱着枕头,光着脚站在客厅里,我妈把我拉到沙发上,说别出声,别惹你爸生气。我在沙发上缩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爸酒醒了,跟没事人一样,还问我怎么睡在沙发上。”
她说到这里,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后来他每次喝醉都那样。我十几岁了,他照样一脚踹开门,叫我滚。我在客厅角落里缩着,听见他打呼噜的声音,一缩就是一宿。第二天去上学,同桌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没睡好。”
我坐在对面,听着,没插话。
“后来我工作了,搬出来自己住,租了个一居室。我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她苦笑了一下,“可我每天晚上躺下,就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客厅里,随时会有人踹开门叫我滚。我把门反锁,推把椅子顶在门后面,还是睡不着。旁边一有动静我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跟你处对象这半年,你对我好,我知道。你不打人,不骂人,不喝酒。我心想,这辈子能碰上你,是我运气好。可我就是怕,怕结了婚,你也会变成那样。我知道你不会,可我就是怕,控制不住地怕。”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不成样子。
我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她抽泣的声音,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我想起岳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小时候缩在客厅沙发上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租房子,每晚都要反锁门、顶椅子。这些东西,她扛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姑娘扛到三十五岁,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怕说了,别人觉得她有毛病,怕说了,我就不要她了。所以她憋着,憋到新婚夜,实在憋不住了,才抱着被子去了次卧。
她不是算计我,她是怕。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这钱你拿着。”我说,“我要的不是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要的是你信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爸是你爸,我是我。我不喝酒,不打人,也不会踹门叫你滚。你怕,我能理解,但你得给我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
“分房睡,可以先不分。”我顿了顿,“但咱们得一起想办法,慢慢来。我不逼你,你也别躲着我。行不行?”
她看着我,好半天,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把次卧的被子抱回了主卧。
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叠好的毯子,卷成一条长条,放在床中间,算是隔了一道线。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条毯子,又看看我,像是怕我生气。
“慢慢来。”我说。
她点了点头,躺下来,缩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身边隔着一床毯子,但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浅,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我轻轻伸出手,越过那条毯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就那么握着,没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那条毯子上。它像一条分界线,又像一座桥。
我不知道这座桥要走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但至少,她愿意让我站在桥的这一头,握住她的手。
这就够了。
婚姻不是账本,不能一笔一笔地算。她带来的不是算计,是二十多年攒下来的怕。我带来的也不是积蓄,是后半辈子想找个人说话的盼头。两个人能坐下来,把一床毯子当成安全线先过着,这本身就是成年人的诚意。
我闭上眼睛,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醒来,毯子还在,但她的手翻了过来,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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