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晏礼的婚姻,始于一场收购。
林家破产那天,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把收购合同推到我爸面前,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附加条款,林知意嫁给我。”
我用一场婚姻,换了全家不流落街头。
我以为他是来羞辱我的。他让我去他公司上班,给我安排最底层的杂活,让全公司看我的笑话。
直到那个处处刁难我的女主管,第二天就被调了岗。
01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的红本本,上面的照片里,我和周晏礼之间的距离能再塞下一个人。
周晏礼已经坐进了他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露出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他没看我,只是丢出两个字:“上车。”
语气像在叫一条狗。
我想硬气地说不用,我自己走,但这里是半山别墅区的民政局,打车软件上转了半天,显示附近无车辆。我捏着结婚证,最终还是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我穿着薄薄的衬衫裙,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晏礼全程看平板,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屏幕上划动时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就是这双手,三小时前把我爸的公司收购合同推到我们面前,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附加条款,林知意嫁给我。”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而我,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林家欠债二点三个亿,公司破产清算,别墅被查封,连我在市区的公寓都保不住。嫁给周晏礼,债务一笔勾销,我爸我妈能拿回养老钱。不嫁?我们全家明天就得流落街头。
我拿起笔,签了字。
周晏礼那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转瞬即逝。
“下车。”
车停了,我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一栋大厦楼下。周氏集团总部,全市最高的建筑,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干什么?”我问。
周晏礼终于转头看我,薄唇吐出的话却让我血压飙升:“你以为周太太是白当的?周氏法务部缺个打杂的,明天入职。”
我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笑了。是气笑的。
“周晏礼,你是不是有病?你强娶我还不够,还要把我弄到你眼皮子底下羞辱我?”
他没有回答,司机已经替我拉开了车门。周晏礼低头继续看平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八点上班,迟到扣钱。”
我恨不得把结婚证砸他脸上。
但我不能。林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来应付日常开销。我咬着牙下车,甩上车门的声音大得整个地库都回荡了一下。
迈巴赫从我身边驶离,不带一丝留恋。
我站在周氏集团的地下车库里,第一次认真地想,周晏礼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认识周晏礼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商会上。那时候林家还风光,我代表我爸出席,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端着红酒杯在人群里周旋。周晏礼是那场商会的焦点,商圈新贵,周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多少名媛围着转。
我那时候心高气傲,觉得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留学回来的金融硕士,犯不着去巴结谁。闺蜜苏晚把我拽到他面前,笑嘻嘻地介绍:“这是我闺蜜林知意,林氏集团的千金。”
周晏礼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点了个头就走开了。
苏晚气得跺脚:“这人怎么这样?”
我倒是无所谓,耸耸肩继续喝酒。那时候的我哪里知道,三年后我会成为他的妻子——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周氏集团法务部。
穿的是我在打折季抢到的职业套装,三百块一套,在周氏这种人均一身名牌的地方显得格外寒酸。法务部主管叫陈美玲,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上下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地摊货。
“林知意是吧?”她翻着我的简历,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周总亲自安排的人,我当多大来头呢。”
周围几个同事偷偷看过来,目光里全是探究和好奇。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陈主管,请您安排工作。”
陈美玲把一摞文件扔到我桌上,厚得像两块砖头:“这些都是往年的旧合同,需要录入系统。给你三天时间。”
我翻了一下,这些合同至少是五年前的,纸张都泛黄了,很多字迹模糊不清。而且所谓的录入系统,根本就是最底层文员干的活儿。我一个金融硕士来做这个,说不是羞辱都没人信。
但我还是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合同。
一上午,我录了不到二十份。手指敲键盘敲得发麻,眼睛盯着那些蝇头小字盯得发花。午饭时间,陈美玲扭着腰走了,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没有一个人叫我。
我也不在意,从包里摸出一块三明治,就着凉水啃。
啃到一半,手机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来顶楼。”
顶楼。周晏礼的办公室就在顶楼。
我没理,继续啃我的三明治。三明治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打折货,面包有点干,生菜叶子蔫蔫的,但我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最后一点面包屑都吃干净。
手机又亮了:“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叹了口气,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朝电梯走去。
周晏礼的办公室占据了整个顶楼,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他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签文件。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铺展开来,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如果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这个画面还挺养眼的。
“有事?”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周晏礼头也不抬:“下午人事部会给你换工位,搬到三十七楼。”
三十七楼,那是法务部核心团队的楼层,离顶楼只差一层。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落在我的衣领上,微微皱眉:“你那件衣服,明天别穿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套装,除了便宜了一点,哪里有问题了?
“周晏礼,你到底要干什么?把我弄进公司,给我安排那种打杂的活儿,现在又让我换工位,你——”
“出去吧。”他打断了我的话,重新低头看文件,好像我刚才说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回应。
我气得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我差点以为是幻觉。
“午饭要按时吃。”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依然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划过,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错觉吧。
回到工位,陈美玲正叉着腰站在我的桌子旁边,脸上写满了不爽。
“林知意,你运气不错啊,周总亲自打电话下来让你调岗。”她阴阳怪气地拉长语调,“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周总——”
她话没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比说完了还让人难受。周围几个同事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我的脸烧了起来。
不是因为难堪,是因为愤怒。
“陈主管,”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静,“您的意思是,周总的决策有问题?需要我帮您跟他确认一下吗?”
陈美玲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扭着高跟鞋走了。
我坐下来,继续录那些该死的合同。手指敲击键盘的力度大得像在泄愤,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苏晚。
“知意!!!你和周晏礼结婚了???????”
六个问号,充分表达了她的震惊。我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字:“嗯。”
下一秒,电话就炸过来了。我赶紧跑到楼梯间接起来,苏晚的尖叫声差点刺穿我的耳膜。
“你是不是疯了!周晏礼诶!那个冷面阎王!你嫁给他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语气突然变得古怪起来:“等等,你说他让你去他公司上班?”
“对。”
“还亲自打电话让人给你调岗?”
“......对。”
苏晚深吸一口气:“我的傻白甜女主,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喜欢你?”
我翻了个白眼:“苏晚,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他那是羞辱我,想让我在他的地盘上低他一头。”
“行吧行吧,你说是就是。”苏晚的语气明显不信,“那你现在住哪儿?不会还住你家老宅吧?”
我顿了顿,声音闷了下来:“我住他家。”
苏晚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她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林知意,你完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盯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发呆。
苏晚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被我迅速扫进了垃圾堆。周晏礼喜欢我?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三年前那场商会上,他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这些年商圈里碰面,他也永远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模样。
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他要一个体面的妻子堵住家里催婚的嘴,我要钱救我爸的公司。仅此而已。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个没有备注但尾号四个八的号码——周晏礼的私人号码。
“晚上有个家宴,六点司机在地库等你。”
家宴?
我还没来得及问,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瞪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但还是回到工位,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当天的工作,赶在六点前下到了地库。
同一辆迈巴赫,同一个冷脸司机。
车开到了一家私房菜馆,闹中取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服务员引着我进了一个包间,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包间里坐了五六个人,有老有少,看穿着举止都是周家的人。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雕花的红木拐杖,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从我进门起就牢牢锁在我身上。
周晏礼站在老太太身边,难得地露出一点恭敬的姿态。
“奶奶,这是知意。”
周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
“你就是林家那个丫头?长得倒是周正。”她顿了顿,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但想做我周家的媳妇,光靠一张脸可不够。”
我站在门口,手心微微出汗。
周晏礼侧头看我,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我以为是错觉。
但我没有看错。因为接下来,他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走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我下意识想挣开,他微微收紧手指,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配合我,工资翻倍。”
我:“……”
这个人,是不是觉得什么问题都能用钱解决?
但事实证明,能。
我瞬间挂上得体的笑容,任由他牵着我走向餐桌,在众人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中,甜甜地叫了一声——
“奶奶好。”
周晏礼握着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像是某种无声的赞许。
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周晏礼,你到底在演哪一出?
周家家宴结束后,我坐在迈巴赫里,把手从周晏礼掌心抽出来。
“戏演完了,周总。”
周晏礼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搭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演得不错。”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一份报表。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上来了。刚才在包间里,他给我剥虾、替我挡酒、在周老太太问我爸妈为什么没来时面不改色地说“岳父岳母身体不适,改日亲自登门拜访”,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可我们明明昨天才领证。
“周晏礼,你到底图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司机平稳地转弯,车身微微倾斜,我晃了一下,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他僵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扎在我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上。我冷笑一声,也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中间隔出一个楚河汉界。
回到家——周晏礼的家,一栋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冷灰色调的装修,像酒店样板间,干净整洁,毫无烟火气。我住次卧,他住主卧,两个人共用客厅和厨房,却像两条平行线,几乎没有交集。
这种日子过了两周。
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坐地铁去周氏上班,在三十七楼的新工位上处理法务部最基础的合同审核工作。新主管叫张诚,四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斯文,对我客客气气,从不为难。同事们虽然好奇我的来历,但没有人当面八卦,顶多在茶水间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总体来说,比在陈美玲手下好过多了。
但这不妨碍我每天上班如上坟。不是工作有多难,而是一抬头就能看到墙上的企业文化标语——“周氏集团,行业领军”,旁边印着周晏礼那张冷峻的脸。
连上个班都逃不开他,这日子没法过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下了点小雨,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味。我抱着一摞文件从打印室出来,路过一楼大堂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林知意?”
我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苏明哲站在大堂的访客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身边挽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我认识,叫赵雅婷,赵氏建设的二小姐,以前在各种商会活动上见过几面,典型的白富美,笑起来温温柔柔的,看人的眼神却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苏明哲,我的前男友。林家破产前一个月分的手,理由是他爸妈不同意。
当时我还挺难过的,哭了整整一晚上。现在看着他挽着新欢站在我面前,我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顶多觉得有点晦气。
“好久不见。”我点了点头,准备绕开他们走。
苏明哲却侧了一步,挡住我的去路,目光从我怀里的文件扫到我身上那套三百块的职业装,最后落在我的工牌上,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你家破产了?我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是真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胃里翻江倒海的怜悯,“在周氏做法务专员?也挺好的,至少是个正经工作。”
赵雅婷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柔声接话:“明哲,你别这样说,人家现在肯定很不容易。”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完美的同情,“林小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抱紧了怀里的文件,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生气。我告诉自己。没必要为这种人动情绪。他爱炫耀就炫耀,他爱怜悯就怜悯,反正林家的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的看法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但苏明哲显然不打算放过我。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知意,其实你要是实在困难,我手头有一套闲置的公寓,可以——”
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我的腰。
我整个人僵住了。
熟悉的雪松气息笼罩下来,周晏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手扣在我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宣示主权的姿态。
“太太,”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文件让助理拿就好,你不用自己跑。”
整个大堂安静了三秒。
苏明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瞪着周晏礼,又瞪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雅婷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挽着苏明哲的手下意识收紧,目光在周晏礼脸上扫过,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商圈里谁不认识周晏礼?周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二十八岁身家过百亿,多少名门世家想攀这门亲都攀不上。
而现在,他的手正稳稳当当地扣在我——一个破产千金的腰上。
“周......周总?”苏明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笑容僵硬得像糊了一层浆糊,“您刚才叫知意什么?”
周晏礼微微偏头看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太太,”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才注意到苏明哲的存在似的,挑了挑眉,“你认识我太太?”
“太太”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苏明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他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周晏礼,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以前是朋友。”
“是吗。”周晏礼的语气没有疑问,只有冷淡的陈述。他不再看苏明哲,低头凑近我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提前准备。”
我整个人从耳尖麻到脚后跟。
但我必须承认,看着苏明哲那张吃瘪的脸,我心里涌起一股极其畅快的感觉。这股畅快压过了被周晏礼当众搂腰的窘迫,压过了赵雅婷投过来的嫉恨目光,让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随你。”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自然。
周晏礼似乎很满意我的配合,扣在我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着我朝电梯口走去。路过苏明哲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
“苏先生,周氏的访客区需要提前预约,下次来记得让前台登记。”
苏明哲的脸色从红色变成了铁青。
我忍着笑,跟着周晏礼走进专属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到电梯角落,抱紧文件,警惕地盯着他。
“你怎么会在大堂?”
周晏礼整了整袖口,没有看我:“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写满了不信,“你的办公室在顶楼,你路过一楼大堂干什么?”
“散步。”
这个人的借口敷衍到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但电梯已经开始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我靠在角落,回想刚才那一幕,苏明哲铁青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越想越觉得解气。
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周晏礼转过头来看我,电梯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他看着我的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开心?”他问。
我立刻敛住笑,板起脸:“还行吧。”
电梯到了三十七楼,“叮”的一声,门开了。我抱着文件走出去,走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晏礼还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按着开门键。他直直地看着我的背影,眼神里有种我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
对上我回头的目光,他的表情瞬间恢复成一贯的冷淡,松开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电梯门看了好几秒。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回到工位,手机亮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姐妹,我今天看到苏明哲了,他身边那个赵雅婷趾高气扬的,恶心死我了。你没碰上吧?”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碰上了。”
苏晚秒回:“!!!!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欺负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苏明哲听到“太太”两个字时的表情。
苏晚的回复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刷了整整一屏,然后跟了一句:“周晏礼干得漂亮!我就说他喜欢你!”
我翻了个白眼,打字回过去:“他只是路过大堂。”
“路过大堂???顶楼大佬路过大堂???林知意你是不是对自己的智商有误解???”
我不想再跟她讨论这个话题,锁了屏,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距离下班还有两分钟。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来,对面是周晏礼那把好听到欠揍的声音。
“来顶楼一趟。”
“要下班了。”我说。
“不算你加班。”
“我不是那个意思——”
“带薪。”
“......来了。”
我挂了电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认命地上了顶楼。
周晏礼的办公室亮着灯,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两份餐盒。餐盒的包装上印着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的名字,据说要提前一周预约。
“不是要谈事吗?”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周晏礼拆开一双筷子,摆在对面那个位置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先吃饭。”
我看着那两份精致的餐盒,再看看他低头拆另一双筷子的专注模样,忽然想起他在大堂说的那句话——“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提前准备。”
那不是演戏。
他真的准备了晚饭。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餐盒里的菜色很精致,都是偏清淡的口味,没有我不吃的香菜和芹菜。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我问。
周晏礼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我碗里,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吃饭,别说话。”
我盯着碗里那块鱼看了几秒,心里那团疑惑越来越大
周晏礼出差了。
他是周三下午走的,走之前没有任何交代,只是让助理在我桌上放了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钥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门禁卡是地下车库的。
我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他该不会是在担心我一个人在家出什么事吧?
下一秒我就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别自作多情了,林知意,他只是不想你死在他家里给他添麻烦。
没有周晏礼的日子,简直不要太舒坦。
下班不用提心吊胆地等那个“来顶楼”的内线电话,回家不用面对他那张冷脸和冷不丁冒出来的奇怪举动,吃饭想吃啥吃啥,沙发想躺就躺,电视想看啥看啥。
第一天晚上,我点了一份麻辣烫外卖,加了两份肥牛、一份虾滑、一份毛肚,辣度选了变态辣。红油滚滚的一碗端上来,整个客厅都是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我盘腿坐在沙发上,开了罐冰可乐,边吃边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自由的感觉,简直爽翻了。
吃完麻辣烫,我把外卖盒随手堆在茶几上,懒得立刻收拾。反正周晏礼不在,没有人会用那种“你怎么这么不讲究”的眼神扫射我。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刷到苏晚发来的一堆消息,全是在八卦商圈最近的动向。
“听说赵氏建设的股价跌了,赵雅婷她爸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对了,苏明哲他们家最近也不好过,有个大项目被人截胡了,赔了不少钱。”
“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得罪谁了这是?”
我看到最后一句,手指顿了一下。苏明哲得罪过谁?他那天在周氏大堂的那番表现,不会刚好被谁看在眼里了吧?
不,不可能。周晏礼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他是吗?
我想了想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觉得自己判断不了。
第二天晚上,我把麻辣烫换成了烧烤,孜然羊肉串十串、烤鸡翅六串、烤茄子一份、烤馒头两串。吃得满嘴油光,心满意足。
第三天晚上偷了个懒,翻出橱柜里最后一包方便面,加了根火腿肠和一个蛋,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泡面。我正在餐桌前吸溜面条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一个我存为“周扒皮”的联系人。
我犹豫了三秒,按了接听。
周晏礼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房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袍,头发半干,看起来刚洗完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膛的线条。
我迅速把视线从他那片锁骨上移开,低头扒了一口泡面,含含糊糊地问:“干嘛?”
“你在吃什么?”他问,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
“泡面。”
屏幕里的周晏礼眉头拧了起来。他盯着我手里的泡面碗,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林知意,”他叫我的全名,语气冷了几个度,“我不在家,你就吃这个?”
“这怎么了?”我理直气壮地又吸溜了一口,“泡面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你这种天天吃私房菜的人不懂。”
周晏礼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屏幕里的我,那眼神让我莫名心虚,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你吃晚饭了吗?”我试图转移话题。
“吃了。”
“吃的什么?”
“海鲜沙拉。”
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端起碗喝了口汤,发出餍足的叹息。
周晏礼的表情更不好看了。他拿起手机,似乎在操作什么,屏幕上出现一行系统通知——“周晏礼修改了视频通话的备注。”
我看不到他改成了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你改我备注了?”我问。
“嗯。”
“改成什么了?”
“不告诉你。”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我总觉得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周晏礼你幼不幼稚——喂?!”
他挂了。
我瞪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大晚上打视频电话,就为了查我的岗?还嫌弃我吃泡面?他是我爸吗?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把泡面碗端去厨房洗了。洗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推着餐车的年轻学徒。餐车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盘,盖着银色的餐盖,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愣了一下:“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请问是林知意女士吗?”中年厨师微笑着问。
“......是我。”
“这是周先生为您预订的晚餐,请慢用。”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三个人已经利落地进了门,把餐车推进餐厅,掀起餐盖,一盘一盘地摆在餐桌上。清蒸东星斑、松露炖花胶、黑松露炒芦笋、金汤海皇羹,外加一盅冰糖炖燕窝。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精致得像是要招待外宾。
“周先生说,您刚吃完泡面,可能吃不下太多,所以每道菜的量不大。”中年厨师毕恭毕敬地补充道,“但他让我转告您——”
“转告什么?”
厨师清了清嗓子,尽量模仿周晏礼的语气:“再吃泡面,我就提前回来亲自做饭。”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周晏礼,人不在家还能远程给我添堵。他这是什么意思?嫌我生活自理能力差?觉得我离开他就只能吃泡面?
送走了厨师团队,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一桌子精致菜肴,心情复杂到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筷子。
理智告诉我,这是羞辱。他在嘲笑我一个人在家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
但那个清蒸东星斑真的很香,花胶炖得软糯入味,海皇羹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我一边在心里骂周晏礼多管闲事,一边把所有菜都尝了一遍,最后连燕窝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了,我给周晏礼发了条消息:“菜收到了,很好吃。但是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我离了你活不了。”
他回得很快:“没想证明什么。”
然后又跟了一条:“明天想吃什么?让厨房安排。”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这个男人,明明可以用钱砸人的时候比谁都不留情,偏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又流露出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妥帖。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我打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那边工作顺利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语气太像关心了。我干嘛要关心他?他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没错,但我们的关系比白开水还淡,谁也不欠谁。
周晏礼大概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顺利。周五回。”
就四个字,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撇撇嘴,把手机锁屏,起身去收拾碗筷。
周五很快就到了。
这天下午,法务部接到了一个急活儿,全员加班审核一份收购合同。我跟着同事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等结束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张诚主管体恤大家辛苦,提议去附近的居酒屋聚个餐,他请客。同事们欢呼一声,三三两两往外走。我本来想直接回家,但架不住旁边工位的李姐拉着我不放,说新人要多参加集体活动,不然融入不了团队。
我想想也是,就跟着去了。
居酒屋不大,被我们十几个人包了大半个场子。灯光昏黄,清酒温热,烤串滋滋冒油,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聊公司八卦、聊行业动态、聊家长里短。
我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梅酒,偶尔插两句话。梅酒甜丝丝的,入口顺滑,我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
然后问题来了。
梅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后劲十足。等我意识到自己喝多了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开始轻微旋转了。我撑着脑袋坐在座位上,感觉脸上烫得能煎鸡蛋,眼皮越来越沉,耳边同事们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小林酒量不太行啊......”
“要不要叫个人送她回去......”
“她住哪儿啊有人知道吗......”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拿走了我的手机。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抢回来,但手软得像面条,抬了一半就垂下去了。
有人拨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林知意的同事,她喝多了......”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然后周围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所有人都同时被按了静音键。我费力地撑开眼皮,看到同事们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种见到大领导时的敬畏和紧张。
李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周......周总?您是林知意的......”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因为一阵强烈的困意涌上来,我脑袋一歪,靠在卡座的软垫上,彻底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我是从同事们的转述和苏晚的复盘里拼凑出来的——
周晏礼在接到电话后的二十分钟内赶到居酒屋。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推开门的瞬间,整个居酒屋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锁定在角落卡座上蜷成一团的我身上。
然后,在所有同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周氏集团的掌舵人,商圈里以冷漠不近人情著称的周晏礼,大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
“她喝了多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翻涌的怒意。
没人敢回答。
周晏礼也没有等答案。他一手穿过我的膝弯,一手托住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的头靠在他胸口,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据李姐后来跟我说,周晏礼听到那声嘟囔后,低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冷意像融化的冰雪一样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回家。”他说。
然后抱着我走出了居酒屋。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同事,和一段第二天就传遍整个周氏集团的爆炸性八卦。
而我,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我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帮我换了舒服的睡衣,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我的脸和手,然后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我很久很久。
那个人的手掌很温热,触感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嘟囔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
然后我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
“林知意,”那个声音说,带着咬牙切齿的无奈,“你是不是不爱我?”
我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睡得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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