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张继伦坚守安丘城

文/张念理

明崇祯十五年（1642），清军第五次毁边墙入塞，史称“壬午之役”，此役由清贝勒阿巴泰为奉命大将军，十月兵分两路，左翼自界岭口、右翼自黄崖口破关，彼时明、清在辽西战场的最后一仗：松锦之战，清军大败，关外明军几乎全军覆没，中原流寇四起，山东各州县无大部队驰援，府县守城只能倚仗乡勇民夫与零星地方营兵。

入关清军先掠北直隶，再直插山东腹地，兵临山东，接连攻下七十余城，十二月，清军攻陷昌邑后，进逼安丘。这时形势紧急，老百姓惊慌不安，安丘知县刘今尹于崇祯十年到任，到任之初即遇大蝗灾，饥荒遍野。崇祯十四年，朝廷诏令各地改建砖石城墙，刘今尹以县瘠民穷，未兴大役，仅增筑四座敌台，加固三座城门角楼，于四角楼下各砌砖数丈便上报完工。大半仍为土筑的城墙，加上这几处仓促补修的工事，便是全城御敌的全部依托，安丘知县刘今尹也非常害怕，想弃官逃走。

此时安丘南门里张继伦闻讯大惊，连夜叩开县衙大门，径直来到县官的卧室，对他说:“您身为朝廷命官，为天子镇守国土是您的职责和本分，您应当与安丘县城共存亡。现在敌军来了，您却要逃命，我认为这万万不可。您想，现在敌人兵力遍布，您即使逃出城去，极有可能被敌军杀害。万一侥幸死不了，朝廷的法纪对您也是严惩不贷的。安丘虽小，但有城郭可以据守，有居民可以募兵，有我们这些人可供您吩咐调遣，环城固守、保全自己，完全是可能的!”

知县刘今尹听后幡然猛醒，与张继伦促膝交谈、谋划了一个晚上。天明时分，县令号令属下击鼓，率领众人登上城墙，全城的父老、青壮年都到了。张继伦对众人高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大家想避开这故地逃到远处去，不过是想保住自己和妻儿的性命。凭着有着坚固的城堡不去固守，反而在旷野里奔逃，这不是万全之计，我认为这只是个下策。再说，或许大家能逃脱，但是大家逃出城后，城破于敌手，我们祖先创下的家业就不复存在了，到那时，家都没有了，你回哪里去?我也是有老有小，即使是为自己考虑，我的想法也不会不和大家一样。”众人听了，都认为他讲的话有道理。

张继伦又与刘今尹商量后，打开城门，接纳有家人在城外的人进城，城外的数千名居民相随进入城中，并考察选择刚入城的、本地练武之人李景隆，给张继伦做了帮手，协调统领乡勇守护安丘城。于是，城里百姓人心大定。所有父老乡亲齐集城隍庙，歃血为盟，人人表示愿意接受调遣指挥。

张继伦与刘今尹商量后，调集丁壮分守四门，清点火器守具，联络乡绅、动员诸生编练乡勇，昼夜巡防；同时收拢城外百姓入城，坚壁清野。马上开始对守城事宜进行安排，刘如棆主动率众登城，本地武人李景隆也率部众协防西门，某某带人把守东门，某某率兵担当北门防务。南门最为要害，距县署又近，是敌人攻击的重点，张继伦自告奋勇，承担该门的防守。又招募兵勇，筹措粮饷，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从十二月初九日这天开始了守城准备。

张继伦拿出家里全部钱财，购置了刀枪等防守武器;又把在城外郭庄的一处别墅卖了，得到两千两银子，他向众人宣示道:能打退敌人的，将受到上等奖赏;为国家献身的，因杀敌负伤的，对其全家进行抚恤。这样一来，人心振奋，斗志倍增，同仇敌汽，坚守城池。

刚刚准备好，敌兵大队人马便杀来了，十二月十四日辰时，清军先头四五十骑突至西关。刘今尹下令开炮，击毙清兵三人。当日申时，清军主力抵达，在城外扎下六座营盘，合围县城。十五日清晨，清军两千余人抬六架云梯猛攻西门。守军在李景隆指挥下以滚木礌石、火铳弓箭反击，刘今尹亲赴城头督战，李景隆持械率众搏杀。激战中，刘如棆被流矢射中身亡，李景隆被流矢贯肘穿颊，仍死战不退。守军士气愈奋，生擒清兵一人，斩首八级，击退首轮攻城。

二十六日，清军数十骑至北城濠外索要银两粮饷，被守军严词拒绝。清军随即调千余骑屯驻城西北，遣游骑侦察城防；行至东北角楼外壕沟时，炮手王治安等人发炮击中清军，清兵死伤数人，退回营中。

刘今尹预判清军白日受挫后必趁夜偷袭，抢先在城外西北要道设伏、暗藏火器。二更时分，清军果然绕道西北夜袭，进入伏击圈后，城内外火器齐发，炮手管宗高等人发炮猛击。清军大乱溃逃，遗下铁枪、铁盔、箭矢及牛羊等物资若干。敌军围攻不下，只好撤走，安丘城遂告解围。

《续安丘县志·武胄传》载：“满兵知不可拔，遂解围去”。清军主力虽西进劫掠，却留偏师殿后试探。十二月二十九日、崇祯十六年正月初一及初三，清军三度折返攻城。十二月下旬，明副将王登科、都司胡世举率地方营兵驰援抵达，与乡兵协同御敌，刘今尹督率民壮架炮助阵，三度击退来犯之敌。至此，安丘县城历经近二十日攻防与反扑，终得保全。诸生刘如棆殉难，入县志《孝义传》，邑人私谥“贞士”，立墓志纪念；李景隆带伤死战，以功受乡里敬重；张继伦不把功劳记在自己身上，而是主动把荣誉让给知县刘今尹，因守土有功，被朝廷晋升为御史。

甲申年三月，李自成的军队攻陷了北京。张继伦听到这个消息后声泪俱下，难过得好几天没吃饭。不久大顺国县令刘宪卿来到安丘赴任，众人聚集起来把他捉住，在大堂上把他杀掉了。这时明朝的政权已经垮台，盗匪乘机蜂起，没有官吏来实施管制，社会秩序大乱。张继伦感到自己义不容辞，他应乡亲们的请求，担负起维护局势的重任。他带人白天挖城壕、修器械，晚上和衣枕戈，在城头日夜巡查，这样经历了五个月，肚子饿了，也吃不上应时饭，身子疲劳了也得不到休息。即使是在匪兵攻城，乱箭像雨点一样射来时，他也不曾退却过。

县内原有兵卒三百名，这时经过扩充，兵员达到一千二百多人。经请示上官，考察选择城外一个叫李景隆的人，给张继伦做了帮手。他们统领这支军队，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不停地训练。张继伦俨然成为威震一方的军事长官。贼寇多次前来攻打，因城内防守严密，张继伦率领亲兵向敌人攻来的方向抗击，每次都给敌军以严重杀伤。从此，贼兵不敢来城下。

当时城外四周不安定、盗窃或者作乱的案子时有发生，张继伦便派出游动的侦探，设下暗哨，以悄悄观察动静，不等作案者蠢蠢欲动，便对他们剪除，不让他们滋生蔓延。对于揭竿而起的农民，张继伦不忍心杀戮，而是想方设法规劝，招为自己的属下。有群盗数人被抓获，张继伦恩威并施，他们也俯首听从安抚。从此，人们把张继伦看成是有再生之恩的人。

张继伦一介年老书生，既没有权势可以凭借，又没有职责需要履行，只是面对事变，出自忠义，任劳任怨担当重任。使安丘县城免遭战火之祸。开始时辅助县令，后来独力支撑。这是非有崇高品德和声望的人不能服众的;不具备才能和谋略的人，是难以救助艰危时局并克敌制胜的。功成之后，张继伦没有自以为有恩于人而形于颜色，并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而骄傲自大。而是闭门不出，从不谈说自己的功劳，有古代那些贤达臣士的风范气度，这是令文人志士千古慨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