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又开打 霍尔木兹正在决定这场战争如何收场

潮新闻客户端 特约作者 孔德军 编辑 汪江军

据美国方面13日消息，美国总统特朗普已正式通知国会，伊朗战事重新爆发。特朗普在10日致国会领导人的一封信中写道，美军于7日针对伊朗境内的目标实施了“防御性打击”。

此前，7月7日至11日，美军已连续对伊朗发动三轮打击，共攻击上百个目标。7月12日，美军又对霍尔木兹海峡周边的伊朗导弹、防空系统和伊斯兰革命卫队快艇实施打击。伊朗随即扩大反击。导弹和无人机飞向巴林、科威特、卡塔尔、约旦和阿曼等地。卡塔尔报告人员受伤，科威特部分设施受损，阿曼则因境内遭到无人机袭击召见伊朗大使。此前，一艘塞浦路斯籍集装箱船在阿曼沿岸遇袭，一名船员失踪。

前一天，阿曼还在同伊朗讨论海峡通行；一天之后，调停者也被战火波及。

围绕霍尔木兹，美伊给出了完全相反的说法。伊朗宣布海峡关闭至局势恢复平静，美国则坚持航道仍然开放，并称商船正在护航下通过。但实际通行量仍处于低位。

海峡没有完全关闭，也没有恢复正常。

美国要证明自己仍有能力维持国际航道开放；伊朗则要证明，没有德黑兰的默许，任何通行都难以获得稳定的安全保障。

双方争夺的已经不只是几处军事设施或几条航线，而是战争结束以后，霍尔木兹究竟按照谁的规则运行。这也将成为判断这场冲突结果的重要尺度。

伊朗外交部长表示，管理和全面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交通是伊朗的责任，任何其他国家或机构均不承担此责任。新华社发

停火没有共同终点

6月19日，美伊签署临时谅解备忘录，为最终协议预留60天谈判期。按照最初设想，双方停止军事行动，伊朗保障商船通行，再通过谈判处理海峡、制裁和安全保证等问题。

不到一个月，这套安排已经接近失效。问题并不只是双方再次开火，而是两国从未就停火以后应当形成何种秩序达成一致。

美国要求伊朗停止袭击商船，保证海峡所有航道自由通行，不设置收费和准入条件。对华盛顿而言，霍尔木兹不仅是一条必须保持开放的国际航道，也关系到美国能否维持航行自由原则、地区威慑信誉和原有安全秩序。

美国已经投入大规模海空力量。如果战争结束以后，商船仍需接受伊朗规定的路线、准入条件或选择性放行，美国便很难证明军事行动实现了核心目标。因此，恢复无条件通行不是可以交换的筹码，而是美国接受停火的基本前提。

伊朗的考虑恰好相反。

伊朗无法在常规战场上与美国对等较量，却可以依靠地理位置、岸基导弹、无人机、快艇和水雷，把有限的军事能力转化为持续影响航运和抬高美国成本的杠杆。

只要船舶通行仍需考虑伊朗的态度，只要收费、指定航线或选择性放行成为事实，伊朗就能把地理优势转化为谈判权力。

美国希望恢复战前的通航秩序，伊朗则试图把战争形成的影响写进战后规则。

如果霍尔木兹重新按照战前规则运行，伊朗不能收费、设置准入门槛，也不能凭借武力决定哪些船舶可以通过，美国至少可以宣称自己阻止了伊朗借战争改变地区秩序，守住了基本战略底线。

但如果伊朗最终保留事实上的审批、收费或选择性放行能力，并以此换取制裁松动和安全保证，就意味着德黑兰成功将军事施压转化为制度性影响。届时，美国即使摧毁了大量军事设施，也没有实现恢复自由通航和维护原有秩序的目标。

因此，真正决定战争结果的，不只是美国炸毁了多少目标，也不是伊朗发射了多少导弹，而是战争结束以后，霍尔木兹按照谁的规则运行。

美国和伊朗代表团当地时间6月21日在瑞士比尔根山举行谈判。新华社记者 连漪 摄

开放不等于恢复正常

美国拥有明显的海空优势，能够打击伊朗沿岸军事设施，也有能力组织扫雷和护航。

但军事上能够打开一条航线，并不等于商业上已经恢复正常。

船东关心船舶会不会再次遇袭，保险公司关心战争险是否继续上涨，船员关心航线和救援体系是否可靠。只要这些问题没有明确答案，美国宣布海峡开放，也难以让航运企业相信风险已经消失。

美国能够打击制造风险的设施，却不能命令市场停止担忧。

伊朗同样没有完全控制海峡。德黑兰可以减缓通行、提高保险成本、扰动能源价格，却很难长期、稳定地封锁航道。伊朗自身也依赖海峡维持贸易和能源出口，因此更可能追求有条件通行，而不是永久关闭。

霍尔木兹由此进入一种危险状态：法律上仍是国际航道，军事上存在美国护航，商业上却无法摆脱伊朗制造的不确定性。

美国所说的开放，是商船无需获得伊朗许可即可自由通过；伊朗所接受的开放，则可能是船舶按照指定路线、接受特定条件后获准通行。

如果接受美国的定义，意味着伊朗的军事行动没有改变原有规则；如果接受伊朗的定义，则意味着美国虽然拥有更强的军事力量，却不得不承认德黑兰获得了事实上的规则影响力。

海峡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收费站，经过这里的船舶却在支付战争险、护航费、船期延误和更高的能源价格。这些费用未必进入伊朗国库，却说明伊朗有能力让全球市场为海峡风险定价。

不过，这种能力也有代价。伊朗每使用一次霍尔木兹筹码，都会促使海湾国家扩大绕行管道建设，推动能源进口国增加储备，并加快供应来源和运输路线多元化。现有替代通道短期内无法取代霍尔木兹，但降低对海峡依赖的长期动力正在增强。

霍尔木兹是伊朗最有力的战略筹码，也可能因为被反复使用而逐渐贬值。

从阿曼穆桑代姆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上的船只。新华社／路透

海湾不接受被动停战

美伊冲突不断扩大，海湾国家面对的安全矛盾也越来越突出。

美国在地区部署的基地、防空系统和海上力量，仍是海湾国家最重要的安全保障。但美国一旦利用地区基地打击伊朗，这些基地及其所在国家也会成为报复目标。原本用于提供保护的设施，同时变成了吸引攻击的坐标。

海湾国家没有决定美国何时发动空袭，却要拦截飞向本国的导弹和无人机；没有参与制定战争目标，却要承担港口紧张、机场受限、能源设施受损和投资信心下降的后果。

阿曼的处境最能说明问题。长期以来，阿曼同时与美国和伊朗保持沟通，在多轮地区危机中承担调停角色。7月11日，阿曼还在推动海峡通行磋商；7月12日，便因境内遭到无人机袭击召见伊朗驻阿曼大使。

当调停者也无法避开战火，地区外交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安全空间。

海湾各国对伊朗、美国和战争本身的态度并不完全一致。有的国家强调军事威慑，有的继续主张对话，还有的试图在两者之间维持平衡。但它们至少有一个共同关切：既不愿战争无限扩大，也不愿接受一份把伊朗对海峡的事实影响固定下来的“糟糕和平”。

它们需要的不是一份由美伊单独商定、再交给周边国家承担后果的停火文件，而是一套能够回答具体安全问题的安排：美国如何使用海湾基地，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受到什么约束，霍尔木兹按照什么规则通行，遭到袭击的地区国家能够得到什么保证。

海湾国家尚不足以单独决定战争如何结束，却有充分理由要求参与停战安排。任何忽视其安全、能源和经济利益的协议，都很难在地区稳定执行。

这些国家不会迅速放弃美国，也不会继续把全部安全押在美国身上，而会在保留美国安全保障的同时，加强本国防空和海上安全能力，扩大对外合作。这不是与美国脱钩，而是从单向依赖转向有条件的安全合作。

战争看似发生在美国和伊朗之间，代价却由整个海湾承担。只要发动战争、决定停火和承担后果的不是同一批国家，任何停火都可能只是中断交火，而不是带来稳定和平。

美国仍然可以扩大打击范围，摧毁更多伊朗军事设施；伊朗也可以继续袭击商船和地区美军基地，让全球市场为霍尔木兹风险埋单。

但炸毁更多目标，不会自动产生一套可以执行的战后秩序。

美国能够决定下一轮空袭打向哪里，伊朗能够决定战争成本向哪些地区扩散，海湾国家则越来越明确地提出，它们不能继续只承担战争后果，却无权参与确定停战条件。

这场战争最终如何评价，不只取决于谁承受了更多损失，而取决于战争结束以后，谁能够把自己的条件变成地区必须遵守的规则。

美国要恢复原有秩序，才能证明其军事优势产生了政治结果；伊朗要保留部分海峡影响力，才能证明自己没有白白承受战争代价。

因此，霍尔木兹已经不只是一条航道。它正在成为这场战争的胜负线，也是决定战争如何收场的谈判桌。

（作者简介：作者系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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