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醒来的时候,车厢里闷得像蒸笼。
头顶的摇头扇坏了两个,剩下一个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和人身上的汗味儿。座位底下、过道中间、车厢连接处,到处都塞满了人。有人靠在蛇皮袋上打盹,有人蹲在两节车厢的夹缝里抽烟,小孩的哭声和乘务员的叫卖声搅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他站了四个多小时了。
腿早就麻了,脚底板像踩在钉子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好几回,又干了好几回,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手紧紧攥着头顶的行李架边缘,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那是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林远山二十二岁,刚从省城中专毕业,分配到老家县城的一个国营厂子当技术员。这一趟火车是他回家的路,也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本来以为中专毕业能留省城,结果分配通知下来,还是回了老家。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但更让他憋气的,是这趟火车。
人太多了。
多到他连转个身都困难。
列车猛地一个刹车,车厢里所有人同时往前一栽。林远山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朝前面扑了过去。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点什么,手却按在了一片柔软的地方。
他撞进了一个女人怀里。
脸贴着她的胸口,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属于女人身上的气息。她的衣服料子很薄,隔着布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林远山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别乱动。”
头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慌忙抬头,对上了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她的脸不大,眼睛却很大,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窘迫和羞恼。她咬着下嘴唇,别过头去不看他。
林远山赶紧松开手,想往后退,但身后的人墙硬得像一堵砖墙,他根本退不回去。
反而因为用力往后拱,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整个人又往前贴了一下。
那女人闷哼了一声,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瞪着车窗外头,睫毛一个劲儿地抖。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后面太挤了……”林远山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淹没在车厢的嘈杂里。
女人没说话,只是把身子侧了侧,想避开他,但她左右都挤满了人,实在没地方可躲。
林远山赶紧把手换了个位置,抓住旁边的椅背,拼命撑着自己的身体,尽量少往她身上靠。可车厢晃得厉害,每一次刹车、每一次转弯,他都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撞到她。
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不知道是热还是紧张。
“你不用撑了。”那女人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还是没看他,“撑也撑不住,车这么晃,你总得靠着点什么。”
林远山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往这边来一点。”女人侧了侧身子,腾出一点空隙,“靠着我肩膀这边,别……别贴着前面就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林远山犹豫了一下,实在撑不住了,胳膊早就酸得发抖,只好照她说的,稍稍往她肩膀那边靠了靠。
总算稳住了。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女人的声音很轻,“都是出门在外。”
列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村庄、山峦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车厢里渐渐安静了一些,站着的乘客也各自找到了相对舒服的姿势。有人在吃茶叶蛋,有人在削苹果,有人靠在行李上睡着了。
林远山却没有睡意。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她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睫毛还在微微地抖,显然没有真的睡着。她的眉头拧着,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有什么心事。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指节发白。
“你……到哪站下?”林远山试探着问了一句。
“清州。”女人睁开眼,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我也是清州!”林远山有些意外,“真巧。”
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更像是某种礼貌性的回应。
“你是清州人?”林远山又问。
“不是。”女人摇头,“我去清州……找人。”
她说“找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攥着布包袱的手指又紧了紧。
林远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好意思追问。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问太多了不合适。
“我是清州本地人,在省城念的中专,刚毕业,回家。”他主动说了自己的情况,算是缓解尴尬。
“中专毕业,挺厉害的。”女人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分到哪个单位?”
“清州第二纺织机械厂,技术员。”
“哦,那挺好,铁饭碗。”
“还行吧。”林远山苦笑了一下,“本来想留省城的,没留下。”
“回家也好,离家人近。”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望向了窗外,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羡慕,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
林远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她的样子明显不想继续聊,也就打住了。
列车又开了一阵,天色渐渐暗下来。车窗外的景色从金黄的麦田变成了灰蒙蒙的山影,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盒饭盒饭!五毛钱一份!有榨菜肉丝、红烧豆腐!”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艰难地在过道里穿行,扯着嗓子喊。车上的人纷纷掏钱,热腾腾的饭盒在人头上传递。
林远山肚子早就饿了,咕咕叫了好几回。他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刚要招呼乘务员,忽然注意到身边的女人没有任何动作。她依然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他注意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是吞咽口水。
“来两份。”林远山把一块钱递过去。
乘务员递过来两盒饭,他接过来,把其中一盒轻轻碰了碰女人的手臂。
“吃口饭吧。”
女人睁开眼,看见递到面前的饭盒,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车厢里很吵,但那一声“咕噜”格外清晰。
女人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比刚才被他撞进怀里时还要红。她窘迫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两块已经干了的玉米饼。
“我带了干粮的,真不用。”她低着头说。
林远山看着那两块干巴巴的玉米饼,饼面上都裂了口子,看着就硌嗓子。他二话不说把盒饭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拆开自己的那份,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买都买了,不吃就浪费了。”他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
女人捧着盒饭,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林远山余光瞥见她用袖子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才慢慢地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谢谢。”她吃了几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颤。
“没事。”林远山已经扒完了大半盒饭,随口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列车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广播里报了下一站就是清州。
“你找的那个人,是你什么人?”林远山忍不住问了一句,“亲戚?朋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饭盒放下,筷子搁在上面,低声道:“是我丈夫。”
林远山哦了一声,心想果然是个有家室的女人,自己刚才那一下可真够冒失的。
“他在清州工作?”
“嗯。”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是清州本地人,去年回家探亲的时候,我们那边有人介绍认识的。处了不到一个月就领了证,他在清州上班,我在老家等了他一年,他也不回来……说厂里忙,走不开。”
林远山皱了皱眉。
“所以你就自己跑来了?”
“嗯。”女人点了点头,“我给他单位打过电话,他说没时间回来,让我再等等。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就自己来了。”
“他知不知道你来?”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林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小在清州长大,街坊邻里的事情见得多了。男人在外头有工作,女人在老家等着,等了一年不回来,电话里还说再等等——这事不太对劲。
但他不好多说,毕竟素不相识。
“下了车你怎么找他?知道地址吗?”
“知道单位的地址。”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清州第二纺织机械厂,他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叫江建平。”
林远山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你说谁?”
“江建平。”女人看他反应这么大,有些疑惑,“怎么了?你认识?”
林远山愣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苦笑了一下。
“我们厂。”
“什么?”
“我分配的单位,就是清州第二纺织机械厂。”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坐直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你认识江建平吗?”
林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江建平吗?
不认识。
但他在中专念书的时候,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就是清州二机厂的子弟。暑假回来的时候,那个同学跟他说过厂里的事儿,说过车间主任江建平的事。
江建平是厂里的红人,三十出头就当上了车间主任,前途无量。厂里都传,他马上就要提副厂长了。而且,厂里人都知道,江建平有个“对象”,是副厂长的女儿,叫刘敏,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已经定下了婚期。
如果江建平在老家的乡下还有一个媳妇,那他跟刘敏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林远山看着眼前这个啃了一路玉米饼、千里迢迢来找丈夫的女人,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斟酌着措辞,“但不太熟。我还没正式报到呢,下周才入职。”
“哦。”女人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事,下了车我自己去找。有单位的地址,总能找到的。”
林远山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饭盒里的饭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清州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一阵骚动,站着的乘客纷纷开始拿行李,坐着的也伸懒腰活动筋骨。林远山把饭盒放下,站起身来。
“下车了。”他说。
女人也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布包袱,脸上露出了一丝紧张,也有一丝期盼。
林远山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列车缓缓驶进清州站,站台上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女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其实长得很端正,眉眼清秀,只是皮肤有些黑,是常年干农活晒出来的。眼睛里的期盼和紧张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火车哐当一声停下来。
人群开始往车门涌。林远山护着那女人挤下了车,站台上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和铁轨的味道。
“你一个人能找到吗?”林远山问她。
“能的,我有地址。”女人扬了扬手里的纸条,“谢谢你一路照顾,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林远山。远山近水的远山。”
“我叫赵秀芝。”女人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她的脸生动了许多,“等找到建平,我让他好好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瘦小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出站的人潮里。
林远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想喊住她,想告诉她小心一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能说什么呢?
他又不认识江建平,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个传闻是真的。说不定是他同学瞎说的,说不定江建平跟刘敏的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说不定一切都是他多心了。
他拎起自己那个破旧的行李袋,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清州站是老站房,不大,出站口外面就是车站广场。广场上停着几辆人力三轮车和几辆拉活的马车,昏黄的路灯把广场照得半明半暗。
林远山走到广场上,正打算往公交站走,忽然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
“建平!”
是赵秀芝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就看见赵秀芝站在广场边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袱,对着一个男人的背影喊着。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男人正低头跟后座的女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听见喊声,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路灯照在他脸上,清清楚楚。
那张脸上的笑容,在看见赵秀芝的一瞬间,凝固了。
林远山站住了,心里那块石头轰隆一声砸了下来。
广场上的人流来来往往,赵秀芝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布包袱,呆呆地看着自行车后座上的女人。江建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慌乱,从慌乱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烫头发的女人皱着眉头看了看赵秀芝,又看了看江建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这是谁?”刘敏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江建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林远山站在十米开外,看见了这一切。他看见赵秀芝眼睛里那点期盼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点一点地灭了。
他本该走的。
这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下周才正式入职,不应该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但他的脚步却迈不开了。
因为他看见了赵秀芝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稻草,却发现稻草断了。
广场上的风忽然凉了下来。
林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拎着行李袋,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想,他应该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需要帮忙吗”。
但他还没有走到跟前,就听见刘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冷意:“江建平,我问你呢,这个女人是谁?”
江建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她……她是我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来清州找工作的。”
赵秀芝的身体晃了一下。
林远山看见她的手松开了布包袱,包袱掉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散了出来,有一件深蓝色的男式毛衣,叠得整整齐齐,袖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是给丈夫织的毛衣。
千里迢迢带来的。
赵秀芝没有说话,没有争辩,没有哭闹。
她只是慢慢蹲下去,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她的手一直在抖,像秋天风里的树叶。
她站起来,抱起包袱,看了江建平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林远山说不清。
他只记得很多年以后,他依然会梦见那个眼神。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
江建平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刘敏冷着脸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把网兜往江建平手里一塞,也转身走了,朝着另一个方向。
广场上只剩下江建平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站了很久很久。
林远山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能管的。
但那个晚上,赵秀芝抱着包袱、挺直脊背走在路灯下的背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记忆里。
多年以后,命运拐了一个大弯,让他和这件事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重新撞在了一起。
只是那时候,一切都变了。
林远山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他父亲林德厚和母亲沈月娥都还没睡,老房子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三个菜,都用碗扣着。
“怎么这么晚才到?火车晚点了?”沈月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嘴里絮叨着,“饿了吧,菜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林远山说了声不用,坐下来端起碗就吃。他妈还是把菜端去厨房热了一遍,一碗红烧肉,一盘炒豆角,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分到二机厂了?那就是江师傅的车间吧,我记得你张叔说江师傅是车间主任。”林德厚坐在对面,一边喝着老白干,一边跟儿子说话。
林远山筷子顿了一下:“爸,你认识江建平?”
“认识啊,二机厂的车间主任,厂里的红人,挺有本事的一个人。”林德厚夹了块红烧肉,“你妈那个远房表侄女,就是嫁给他弟弟的,说起来还算沾亲带故。怎么了?”
“没什么。”林远山低下头扒饭,“在车站碰见他了。”
他没说别的。
说了又能怎样?一个刚毕业的小青年,还没正式上班就去嚼车间主任的舌根,那不是自己找死吗?何况他跟赵秀芝只是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
但那碗饭,他吃得很不是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山忙着去厂里报到、办手续、领工服、分宿舍,忙得脚不沾地。二机厂是清州最大的国营厂子之一,光职工就有两千多人,厂区占了半座山头,里面有车间、宿舍、食堂、澡堂、子弟学校、卫生院,什么都有。
林远山被分在第三车间,主任就是江建平。
上班第一天,他在车间门口见到了江建平。
江建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厂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那天晚上在车站看见的模样没什么两样。他说话很利索,安排工作也很老练,跟工人们打招呼都是笑着的。
“新来的技术员?中专毕业的?”江建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好干,咱们车间正缺有文化的人。”
林远山点了点头,叫了声“江主任”。
江建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转身忙别的去了。
林远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个男人三十出头就当上了车间主任,能力是没得说的,手底下一百多号工人,没有一个不服他。厂里上上下下提起江建平,都竖大拇指。
但这跟那天晚上他在车站看到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赵秀芝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也没再见过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远山渐渐适应了厂里的节奏。技术员的工作不算太累,每天就是检查设备、画图纸、做记录,偶尔跟着师傅下车间看看生产线。车间里的工人大多是清州本地人,对他这个中专生还算客气,吃饭的时候会喊他一起,下班了会拉他去打牌。
江建平对他也挺好,有时候路过他工位还会停下来问两句,问他习不习惯,有什么困难。林远山每次都说挺好,心里却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十月里的一天,厂里传出了消息——江建平和刘敏要结婚了。
消息是办公室里的大姐说的,说得眉飞色舞,说江主任和副厂长的女儿终成眷属,这可是厂里的大喜事,到时候全厂都得随份子。
林远山坐在角落里听着,没有说话。
婚期定在十一月八号,厂里的大食堂摆了六十桌流水席,全厂职工都去了。林远山也去了,随了十块钱的份子钱,坐在车间同事那一桌。
婚礼很热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刘敏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笑靥如花。江建平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脸上红光满面。
林远山看着这对新人,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火车站广场上,一个女人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起散落的衣服,手上那件男式毛衣的袖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被同事搀回了宿舍。躺在床上,头晕目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秀芝那张涨红的脸,一会儿是她蹲在地上捡衣服的手,一会儿是江建平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他觉得自己应该忘了这件事。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刚参加工作,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操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车间照常运转,一切都没有变化。
江建平结了婚,住进了厂里分的干部楼,每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刘敏上下班。两口子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林远山也渐渐忙了起来,车间里的一台老设备要改造,他跟着师傅天天泡在车间里画图纸、调试参数,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忙起来,就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厂里来了一批新工人,是厂里职工的家属安置,好几十个人,有男有女。
林远山那天正好在人事科办事,看见一群人在走廊里排队登记,有说有笑的。他扫了一眼,正要走,忽然愣住了。
队伍最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瘦小小的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齐耳短发,手里拎着一个旧得掉渣的帆布包。脸色比以前黑了,也瘦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很大,只是里面少了当初那种期盼的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赵秀芝。
她怎么在这儿?
林远山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她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心里翻江倒海。他想上去打个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问她后来怎么样了?问她怎么会在清州?
他还没想好怎么办,赵秀芝已经登记完了,领了工牌和饭票,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她认出他了。
“林……远山?”她的声音比去年在火车上时哑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调调。
“是我。”林远山点了点头,“你……你分到哪个车间?”
“三车间,流水线上的。”赵秀芝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风里快要熄灭的火柴,“你呢?”
“我也在三车间,技术组。”
“真巧。”她说。
这两个字,和一年前在火车上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
林远山没有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赵秀芝已经先开口了:“我先去宿舍放东西,回头车间见。”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背依然挺得很直。
林远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三车间流水线。
那是江建平的车间。
赵秀芝分到了江建平的车间。
江建平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样?
如果刘敏知道了,又会怎么样?
林远山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空气闷得厉害,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
他转身回了车间,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图纸画错了好几个数据,被师傅骂了一顿。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江建平从车间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新入职人员的名单,一边走一边翻着看。林远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建平走到流水线那边,开始念名字,给新来的工人分配岗位。
“赵秀芝。”他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异样,就像念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赵秀芝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
“你去包装组,那边缺人。”江建平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说完就翻到下一页,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林远山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江建平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装得太像了?
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赵秀芝进了包装组,干的是最基础的活儿——给成品打包装、贴标签、装箱。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但累得很,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五点,除了中午吃饭的半小时,手脚基本不能停。包装组的工人大多是女工,工资比技术工低一档,干的却是最累的活。
赵秀芝干得很认真,从来不偷懒,从来不迟到早退。包装组的大姐们一开始对她挺客气,后来熟了,就开始打听她的来历。
“小赵,你是哪儿人啊?”
“宁县的。”
“哦,那离清州不远。怎么来清州了?有亲戚在这边?”
“嗯。”赵秀芝每次都是嗯一声,不多说。
“结婚了没有?”
“结了。”
“你男人是干什么的?也在清州?”
赵秀芝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在了。”
大姐们相互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再问了。
“不在了”三个字,可以理解成很多意思——去世了,离婚了,走了。但不管哪个意思,都不是什么好事。
从那以后,大姐们就不怎么问了。
林远山偶尔会在食堂碰见赵秀芝。她总是一个人来打饭,打最便宜的一荤一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然后一个人走。厂里女工多,大家吃完饭喜欢凑一块聊天、打毛衣、说闲话,但赵秀芝从来不参与。
她像是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
有一次林远山端着饭盒走到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还习惯吗?”林远山找话说。
“挺好的,有宿舍住,有饭吃,有活干。”赵秀芝的语气很平静。
“那就好。”林远山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后来……没回去?”
赵秀芝停了一下筷子,又继续夹菜:“回哪儿去?”
“宁县。”
“不回去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在清州也挺好的,一个人过。”
她没有提江建平,一个字都没提。
林远山也没有提。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注意到赵秀芝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虽然不深,但很明显。
赵秀芝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袖子,把疤遮住了。
“干活不小心碰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林远山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那不是碰的。碰伤不会在手腕内侧,那个位置的伤痕,只有一种可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吃完饭,赵秀芝端起饭盒起身,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林远山坐在食堂的长凳上,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
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干活,安静地吃饭,安静地一个人待着。她明明有理由闹,有理由哭,有理由找厂里说理,但她什么都没做。
不吵,不闹,不哭。
只是活着。
但这比哭闹更让人心里难受。
日子又过了小半年。
这半年里,厂里发生了几件事。江建平被提了副厂长的候选人,公示贴在厂区门口,大红的纸上写着黑字。刘敏怀了孕,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走路都要人扶着。两口子搬进了厂里新盖的干部楼,三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是厂里最好的房子。
而赵秀芝依然在包装组,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打包装、贴标签、装箱。她的手越来越粗糙,指节上全是裂口,冬天的时候裂得最厉害,缠着胶布继续干。
她依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宿舍,一个人过。
包装组的大姐们觉得她“怪”,背地里说她“性子孤僻”“不好相处”,但也没有人多说什么。赵秀芝干活踏实,从不惹事,这种人在哪个车间都受欢迎。
林远山跟她碰面的次数不多,每次碰见,都会打个招呼,寒暄两句。赵秀芝的回应总是不冷不热,从不多说。
直到那年秋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车间里的成品检验员发现一批货的标签贴错了,一共三百多箱,全部要返工。这个责任追到了包装组,组长查了一圈,最后说是赵秀芝贴错的。
赵秀芝说不是她贴的,那批货的标签是她上一班的人经手的,她只是接了班继续装箱。
但组长不听解释,把责任全推到了她头上。
“你上一班是王姐,王姐干了八年了,从来没出过错。你才来几天?就是你!”组长嗓门很大,整个包装组的人都听见了。
赵秀芝咬着嘴唇,涨红了脸,还想争辩,但组长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三百箱返工,你一个人弄!明天早上之前弄不完,这个月奖金全扣!”
组长说完就走了,留下赵秀芝一个人站在堆成小山的货箱中间。
周围的女工都低着头干活,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到第一箱货跟前,开始撕标签。
林远山从技术组路过包装区的时候,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工人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只有赵秀芝还蹲在货箱堆里,一张一张地撕标签。
满手的胶水,手腕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他看了一眼周围,包装组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值班的大姐在门口聊天。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箱货也开始撕标签。
赵秀芝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帮你。”林远山没多说,手里的动作很快。
“不用你帮,我自己能弄完。”
“三百箱,你一个人弄到明天早上也弄不完。”林远山头也不抬,“别废话了,赶紧弄。”
赵秀芝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干活。
两个人一起弄,速度确实快了很多。林远山手劲大,撕标签比赵秀芝快得多,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就弄完了将近一半。
两个值班的大姐看他们忙活,也不好意思光看着,过来帮忙。四个人一起弄,不到三个小时,三百多箱全部弄完了。
赵秀芝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林远山赶紧扶了她一把。
“谢谢。”她低声说,把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不客气。”
“今天的事……你不应该管的。”赵秀芝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废标签,声音很轻,“会有人说闲话。”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还管?”
“因为我在那趟火车上欠你一份情。”林远山说,“一盒饭,你还记得吗?”
赵秀芝愣住了,随即低下头,林远山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盒饭,你记了这么久。”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盒饭算什么呀。可你知道这一年多,我连一个记我一盒饭的人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收拾工具了。
林远山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从那天以后,他和赵秀芝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说不上亲近,但也不再疏远。在食堂碰见了会坐在一起吃饭,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赵秀芝的话也渐渐多了一些,有时候甚至会主动问他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你一个包装工,学技术干什么?”林远山有一次笑着问她。
“总不能一辈子包装吧。”赵秀芝低着头扒饭,“总得学点别的,万一哪天……没工作了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
林远山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对什么都没有安全感。
她怕丢了工作,怕流落街头,怕无路可走。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标签返工,她也拼命地做,不肯求人,不肯低头。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一个人。
江建平。
但这些事,赵秀芝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林远山有时候想,如果换成别的女人,被丈夫抛弃,丈夫还娶了副厂长的女儿,住着大房子,当着副厂长候选人,这个女人会怎么样?
闹。哭。找厂里告状。去婚礼现场砸场子。把所有的真相撕开,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男人是个什么东西。
但赵秀芝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沉默地活着。
像是要在这个伤害过她的地方,无声地站住脚跟。
林远山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也不敢问。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里,林远山从技术员升到了技术组长,在车间里有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他也成了家,娶了一个小学老师,叫陈丽华,是厂里子弟学校教语文的,性格温顺,两人过得和和美美。
江建平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副厂长,成了厂里的二把手。刘敏给他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在干部楼里过得红红火火,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送礼的人排着队。
赵秀芝呢?
她还在包装组。
从包装工升到了小组长,手底下管着七八个女工。工资涨了两级,从最低档涨到了中档。她还是一个人,住宿舍,吃食堂,不跟人多说话。
但她变了。
三年时间,她学了电工、学了质检、学了仓库管理,厂里的技能考试她参加了好几次,每次都能拿到证书。她的工位旁边摞着一沓证书,质检证、电工证、仓管证、安全员证,能考的几乎都考了。
包装组的大姐们从最初的“觉得她怪”,变成了“佩服她”。
“小赵这个人,别看平时不说话,人家心里有数着呢。”
“就是,人家可是考了证的人,比咱们强多了。”
但不管考多少证,她始终没能调出包装组。
调岗是需要上面批的。江建平分管的就是人事和生产,没有他的签字,谁也调不走。
赵秀芝从来没有申请过调岗。
她知道申请了也没用。
这一年,林远山开始负责车间的设备更新项目,需要从各个班组抽调人手组建项目组。他想到了赵秀芝。
“你考过电工证?”他在食堂问她。
“考过,去年考的。”赵秀芝点了点头。
“项目组缺人,你来不来?”
赵秀芝端着饭盒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能去?”
“你有证,为什么不能去?”
“江……”她只说了一个字,就打住了。
林远山看着她,目光认真:“这是技术组的项目,不是人事调动。我作为项目负责人,有权抽调车间里任何一个有资质的人参与项目,不需要他的签字。”
赵秀芝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怕了,就当没这回事。”林远山说,“但我记得你说过,不能一辈子在包装组。”
赵秀芝低下头,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才低声道:“我去。”
“好。”林远山站起来端着饭盒就走了。
第二天,赵秀芝就到项目组报到了。
项目组的其他成员都是技术组的人,忽然来了一个包装组的女工,大家都挺意外的。但林远山拍板的事,没人敢说什么。
赵秀芝干活很拼,什么都学,什么都干。别的技术员嫌累的活儿她抢着干,别的工人不愿意爬的梯子她主动爬。她的手比三年前更粗糙了,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机油。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项目组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林远山和赵秀芝还在整理数据。
赵秀芝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三年,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为什么帮我?”
林远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字:“什么为什么?”
“你一盒饭记了这么久,我不信是因为一盒饭。”赵秀芝看着他,“你到底为什么?”
林远山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那趟火车上,你跟我说‘别乱动’吗?”
赵秀芝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记得。”
“你当时完全可以大声喊‘耍流氓’,全车厢的人都得替你出头。但你没有,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所以你只是红着脸说了一声‘别乱动’。”
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替别人留面子的人,不会是坏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赵秀芝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这三年里,唯一一个这么看我的人。”
那天的晚班,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林远山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地变化。
项目做了两个月,圆满结束。赵秀芝在项目组的表现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几个技术员都夸她“吃苦耐劳”、“肯学肯干”。项目总结会上,林远山特意提到了赵秀芝的名字,说她在项目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会后,车间主任李师傅找到林远山,说想把赵秀芝正式调到技术组来。
“她考了电工证、质检证,又在项目组干过,技术上没问题的。”李师傅说,“就是得走正式的人事手续,要找江副厂长签字。”
林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非得找他签吗?”
“调岗是人事上的事,必须分管领导签字。”李师傅叹了口气,“你去跟小赵说吧,让她填个申请表,我这边签字没问题。”
林远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申请表拿了回来。
他没有直接给赵秀芝,而是把表放在自己抽屉里,放了好几天。
他怕。
怕这张表递上去,不但调不了岗,反而会惹出别的事来。
但他又不能不递。
因为这是赵秀芝三年努力换来的机会。
三天后,他把申请表拿给了赵秀芝:“填吧,车间主任那边已经同意了,就差江副厂长签字。”
赵秀芝接过表,低头看了很久。
“我不填。”她最后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见他。”赵秀芝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冷冷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正眼看他一次。”
她把申请表放在桌上,推了回来。
林远山看着她,没有劝。
“你的路,你自己选。”他把申请表收回抽屉里,“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躲着他,他就赢了。”
赵秀芝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的冷光晃了晃,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远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把那张空白的人事调动申请表翻来覆去地看。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红头文件,盖着厂里的公章,看着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铁。
他想不明白。
赵秀芝在清州三年了,忍受着丈夫当着自己的面跟别人结婚、生子的屈辱,她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调岗?
她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把表塞回抽屉里,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口,对着外面抽着烟。走近了,才发现是车间的老张,门卫值班的。
“林工,还没走啊?”老张招呼他。
“刚忙完。”林远山站在他旁边,也看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干部楼的窗户亮着灯,像一颗颗嵌在夜里的黄宝石。
“你看见没,那栋楼最上面那一层,从左数第三个窗户,是江副厂长家。”老张指着远处说道,“这个点儿还没睡呢,估计是在接待什么人。他这几年春风得意,一路高升,谁看了不眼红。”
林远山没有说话。
“可有些事,别人不知道,我知道。”老张抽了口烟,烟雾在夜风里飘散,“干部楼后面是老家属区,住的都是最早一批建厂的老工人。我大舅住那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在阳台上透气,看到过好几次。”
“看到什么?”林远山的心提了起来。
“看到有个女人,大半夜的站在干部楼对面的树下,望着江副厂长家的窗户。”老张弹了弹烟灰,“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一动不动,跟个石像似的。”
林远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两年了吧,这两年少了,以前多。”老张摇了摇头,“我舅说那女人瘦瘦小小的,看着怪可怜的。后来他也不看热闹了,谁家还没个糟心事啊。”
林远山回到家,陈丽华已经睡了。他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整整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空白申请表,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去了包装组。
包装组已经开始忙了,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打着包装。赵秀芝蹲在货堆旁边清点数量,手里拿着记录本,一笔一笔地勾画着。
林远山走过去,把那张表放在她面前。
“我再问你一次,填不填?”
赵秀芝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点货:“不填。”
“那我就帮你填。”林远山蹲下来,从她手里抽出记录本,翻到空白页,拿笔在上面画了几道,“你听好了,设备更新项目做完了,下一个项目是生产线改造,技术组需要两个持证的电工。你是我见过的最肯学的人,我需要你。”
“你需要的不是我,你只是可怜我。”赵秀芝的声音冷了下去。
“对,我可怜你。”林远山盯着她的眼睛,“但不止是可怜。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我自己也有。”
“什么东西?”
“不甘心。”
赵秀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林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在车站,你在广场边上蹲下来捡衣服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不到十米的地方。我看得清清楚楚。”
赵秀芝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他也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林远山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俩扯平了。现在,该让他看看你站起来的样子了。”
赵秀芝低着头,手攥着记录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松开了手,声音沙哑地说:“笔给我。”
她接过笔,在申请表上一笔一画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工号、入职时间、技术资质。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都没有歪。
填完后,她把表递给林远山。
“后面的事,你帮我。”
林远山接过表,站起身:“好。”
申请表递上去了。
三天后,批下来了。
调岗批准——赵秀芝从包装组调至技术组电工班。
签字的不是江建平,是厂长冯德胜。
林远山拿着批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厂长直接签字,这事就绕过了江建平。他不知道冯厂长为什么会直接批一个普通女工的调岗申请,但他也没有多问。
他拿着批文去包装组找赵秀芝,把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放在她面前。
赵秀芝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大姐们凑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小赵你调岗了?技术组电工班?我的天,那可是正式的技术岗位!”
“我就说吧,小赵这么拼命考证,肯定有出息!”
“以后到了技术组,工资能高一大截呢,好几十块钱呢!”
赵秀芝的嘴角动了动,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是林远山认识她三年多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谢谢。”她低声说,把批文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但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赵秀芝到电工班报到的第三天,厂里就传出了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包装组那个女的,调到技术组去了。她一个包装工,凭什么啊?”
“就是,电工证谁不会考,凭什么别人考了调不上去,她就能调上去?”
“听说是技术组的林工力荐的,两个人走得可近了,经常一块吃饭呢。林工可是有老婆的人,也不避嫌。”
“你是没看见,林工在包装组护着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标签贴错那次,还亲自帮她撕标签呢,一个技术员跟女工凑一块成什么样子。”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像长了腿一样,不到一个月就传遍了全厂。
林远山一开始没当回事。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过阵子就消停了。
但他低估了这种流言的杀伤力。
有一天他下了班回到家,陈丽华正在厨房炒菜。她端着菜走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平平静静的:“厂里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林远山拿筷子的手一顿:“什么话?”
“说你和那个包装组调上来的女工,关系不一般。”陈丽华给自己盛了碗饭,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是真的吗?”
“不是。”林远山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我跟她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能说。
不能说赵秀芝和江建平的事。这件事一旦说出去,捅破了江建平的那层窗户纸,整个厂都会炸锅。江建平现在是副厂长,刘敏的父亲虽然退了,但刘家在厂里的势力还在。他一个技术组长,根本惹不起。
“说话啊。”陈丽华放下了筷子,“你不敢说?”
“有些事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跟赵秀芝之间什么都没有。”林远山的声音很沉,“我只是做了一个人应该做的事。”
“什么人应该做的事?”
“拉一个跌倒的人一把。”
陈丽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她没有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她背对着他睡觉,一夜没有转身。
林远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灯光,心里堵得慌。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护着赵秀芝,流言只会愈演愈烈,迟早会烧到他自己的家庭。
但他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火车站广场上,那个女人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起散落的衣服。
那件深蓝色的男式毛衣,袖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如果他不管,还有谁会管?
赵秀芝到电工班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
流言蜚语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从四面八方朝她扎过来。技术组的人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背地里没人给她好脸色。男人们觉得她“不干净”,女人们觉得她“不安分”。
她在电工班干了一个月,没有一个人主动教她东西。组长分给她的活儿永远是递工具、搬梯子、擦机器,跟电工技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一天,厂里一条生产线出了故障,电工班全员上阵抢修。赵秀芝主动要求去查线路,组长看了她一眼,扔给她一把螺丝刀:“去把那边的接线盒打开,看看有没有短路。”
赵秀芝接过来就去了。
她在那个狭小的管道间里蹲了四个小时,把三十六个接线端子一个一个拆开检查,终于找到了短路点,焊好之后重新接上。
从管道间爬出来的时候,她满头满脸都是灰,手指被电线划了好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
她把修好的接线盒放在组长面前:“修好了。”
组长愣了一下,拿万用表一测,果然好了。
“你还真会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考过电工证。”赵秀芝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考的时候,实操部分满分。”
从那以后,组长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虽然其他人还是那副嘴脸,但至少有人愿意教她东西了。
赵秀芝学得很快。她在电工班待了半年,跟了三个项目,每一个项目都完成得漂漂亮亮。她的实操能力比很多老电工都强,图纸看得比技术员还准,连车间主任李师傅都在会上夸过她两回。
流言渐渐少了。
不是因为大家信了她的人品,而是因为她的能力摆在那里,黑不掉的。
但另一件事,却在暗处慢慢地发酵。
那个冬天,林远山负责的生产线改造项目正式启动,赵秀芝作为电工班的骨干被抽调进项目组。项目很复杂,涉及到整条生产线的电气系统改造,工作量巨大,工期紧张,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在干。
有一天晚上,项目组加班到凌晨一点多,只剩下林远山和赵秀芝还在调试一个关键的控制柜。赵秀芝蹲在控制柜前,拿着万用表一个一个点位地测量,林远山在旁边记录数据。
“林工,你老婆最近是不是不给你好脸色看了?”赵秀芝忽然开口,头也没抬。
林远山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我看见了。”赵秀芝的声音很平静,“前天晚上下班,你老婆来接你,在车间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
“什么眼神?”
“恨我。”赵秀芝收起万用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该回家了。你是有老婆的人,不应该大半夜跟一个单身女工待在一起。”
她说完,不等林远山回应,转身就走。
林远山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第二天,厂里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质检部门在例行抽检中发现,上一批次出厂的成品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直接导致下游客户退货索赔,损失金额初步估算超过六万块钱。这笔钱放到今天也许不算什么,但在那个年代,是足以震动全厂的大事。
厂长冯德胜震怒,下令彻查,所有相关人员都要追责。
追查的结果指向了生产线上的一批电气元件——这批元件在入库时没有经过正规的质检流程,被直接安装到了成品中,导致了批量故障。
质检记录上的签字,是一笔很潦草的字迹,签的是一个车间质检员的名字。
但那个质检员站出来大喊冤枉,说她那几天正在休病假,根本没有来上班,那笔签字是伪造的。
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了。
冯德胜让安全保卫科介入调查。保卫科顺着入库单据一路往上查,最后锁定了两个人——一个是仓库管理员,一个是车间里的一个调度员。
两个人都被叫去谈了话,保卫科的办公室里关了一整天,最后调度员先扛不住,供了出来。
这批元件,是有人授意他跳过质检流程直接入库的。
“谁?”
“是……是江副厂长。”
这句话一出,整个保卫科都安静了。
保卫科科长是个老油条,知道这事非同小可,立刻把材料锁进了保险柜,连夜去冯德胜家汇报。
冯德胜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证据确凿?”
“调度员的口供算一个,但单靠口供不够。还需要财务那边的账目对证。”保卫科科长擦着额头上的汗,“要不……我们先把账目查了再说?”
冯德胜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批货的供应商是谁吗?”
“谁?”
“刘家桥。”
保卫科科长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刘家桥,是刘敏的二叔,江建平的二叔岳。
“先保密。”冯德胜最后说了三个字。
但纸包不住火。
不知道是保卫科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调度员那边的人传了出去,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厂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江副厂长被人举报了,说是以次充好,吃里扒外!”
“那批退货就是因为他让入库的劣质元件,害得厂里赔了六万块!”
“六万块够他蹲大牢了!”
消息传到林远山耳朵里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赵秀芝刚到清州的那天,在车站广场上,江建平推着自行车,刘敏坐在后座上。那时候江建平和刘敏还没有结婚,但已经在一起了。
如果赵秀芝没有来找他,如果赵秀芝没有留在清州,如果赵秀芝不在这个厂里——江建平是不是就会一直顺风顺水,当他的副厂长,娶他的副厂长女儿,过他的好日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秀芝在厂里。
她是江建平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致命的把柄。
如果有人想搞垮江建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拿赵秀芝做文章。
林远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穿过车间,在电工班找到了赵秀芝。她正蹲在一台配电柜前面,手里拿着螺丝刀,专心致志地接着线。
“你跟我出来一下。”林远山的声音有些急促。
赵秀芝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工具,跟着他走到了车间外面的过道里。
“怎么了?”
“厂里关于江建平的事,你听说了吗?”林远山压低声音问。
“听说了。”赵秀芝的声音淡淡的,“退货的事,跟他有关。”
“你知道这事会烧到哪里吗?”
“烧不到我这里。”赵秀芝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烧不到你这里?”林远山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人想保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你出来转移视线——‘江副厂长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个标题够不够劲爆?够不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六万块的账目上转移开?”
赵秀芝的脸白了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又怎样?”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他说我是远房亲戚。三年前在车站,他就是这么说的。他的远房亲戚,在厂里当工人,合情合理。他有结婚证吗?他有跟我领过证的记录吗?我手里连张结婚证都没有。”
林远山愣住了。
“领证的时候是在宁县民政局,民政局的档案在宁县。我从来没去调过那份档案,他也不会去调。”赵秀芝的声音沉下去,“三年前在车站,他把我说成远房亲戚,我就知道他已经想好了退路。我跟他之间,连一张能证明关系的东西都没有,只有我那个布包袱里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件毛衣。”
她说到毛衣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唯一剩下的,就是这张脸,和这份工作。谁也拿不走。”
她说完,转身回了车间。
林远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比三年前更瘦了,肩胛骨隔着工装都能看到形状。但她的背永远是直的,从来不会弯。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秀芝留在清州,不是放不下江建平,也不是想讨回什么公道。
她只是想靠自己,重新活一次。
那件毛衣,那朵歪歪扭扭绣上去的小花,那些在干部楼对面树下站着的夜晚——她不是在看那个男人,她是在埋葬自己心里最后那一点不舍。
案子查了一个多月。
最终的结果让全厂都大跌眼镜——江建平没有被处理,只是被免去了副厂长的职务,降为普通车间主任。刘家桥的公司被取消了供应商资格,那批劣质元件的损失由刘家桥全额赔偿。
厂里公布的结果里,没有出现江建平的名字,只有一句“相关责任人已依照规定处理完毕”。
林远山看着那张公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不是江建平没有责任,而是刘家的势力还在,冯德胜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六万块的窟窿填上了,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公道?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
但赵秀芝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她依然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在宿舍。她开始考更高一级的证——技术员的证,可以坐办公室的那种。
“你现在干电工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还要考证?”林远山问她。
“电工干不了一辈子。”赵秀芝一边翻着厚厚的教材一边说,“等我四十岁了,爬不动梯子了,拿不动钳子了,谁来管我?”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人只能靠自己。”
林远山看着她伏在灯光下认真看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怍。
他想到了陈丽华。
这几个月来,因为厂里的流言,陈丽华一直对他冷冷淡淡的。两个人虽然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张床上睡觉,但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陈丽华不吵不闹,只是话少了,笑容少了,偶尔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有一天晚上,林远山加班回来,发现陈丽华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放着一张纸。
是离婚协议书。
林远山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丽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受不了了。”陈丽华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我不想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听着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管你和那个赵秀芝到底有没有事,我都受不了了。”
“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跟你说过的。”
“你说过,但我信不了。”陈丽华抬起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有老婆,为什么要去帮一个单身女人?别人都不帮她,就你好心?你要是心里没鬼,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有些事我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出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远山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赵秀芝和江建平的事,他说了只会让一切都不可收拾。江建平虽然被降了职,但还是车间主任,刘家的人还在厂里。把这件事捅出去,受影响的不只是江建平,还有赵秀芝。
她好不容易才在厂里站住脚跟,不能毁在他手里。
“你不说,就是有鬼。”陈丽华站起身,把离婚协议书往前推了推,“签了吧。”
林远山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但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我不签。”他把纸推了回去,“我跟赵秀芝之间确实有事瞒着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事。那件事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我不能说,说了会害了一个人。”
“害了谁?”
“我不能告诉你。”
陈丽华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宁肯跟我离婚,也不肯跟我说实话?”
“不是不肯,是不能。”林远山的声音哑了,“如果这件事只关系到我自己,我现在就告诉你。但它关系到另一个人的命。”
陈丽华的哭声顿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林远山的声音很低很沉,“我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丽华,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时机到了,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你。”
陈丽华站在他对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表情渐渐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犹疑。
“林远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不是。”林远山看着她的眼睛,“我爱的是你。赵秀芝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我没办法袖手旁观的人。就像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掉进河里,你不去拉一把,良心上过不去。”
“你拉一把拉了三年多了。”陈丽华的声音带着讽刺。
“有人掉进河里,你拉了一把,她还在河里。你能松手吗?”
陈丽华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伸手把离婚协议书拿回来,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里。
“我再信你一次。”她说,“但你记住,我信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舍不得这个家。”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林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关上门的房间,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到了厂里,他特意去了一趟电工班。赵秀芝正在配电室检修设备,看见他来了,摘下安全帽,额头上全是汗。
“有事?”
“以后下了班,你不用留在项目组加班了。”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技术上的事情,白天做完就行。”
赵秀芝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因为你老婆不高兴?”
“不是因为谁不高兴。”林远山说,“是因为人言可畏。你刚调上技术组,根基还不稳,低调一点对你好。”
“对你呢?也好吧。”赵秀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但很快又收了回去,“行,我听你的。反正项目也快结束了。”
她重新戴上安全帽,转身走进了配电室。
从那天起,林远山刻意减少了和赵秀芝的接触。项目上的事情能通过其他人传达的,就不直接找她。食堂里遇见了,也只是点个头就走。
赵秀芝也配合得很默契,从不主动找他,从不来他的办公室,两个人在厂里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流言渐渐平息了。
陈丽华的态度也软了下来,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林远山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赵秀芝和江建平的事,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挖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到赵秀芝足够强大,等到她自己能保护自己的那一天。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的春天,赵秀芝通过了技术员考试,拿到了技术员资格证书。她成了清州二机厂建厂以来,第一个从一线女工考上技术员的人。
厂里的宣传栏上贴出了红榜,赵秀芝的名字赫然在列。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嘴角带着很淡很淡的笑。
林远山路过大字报栏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旁边几个年轻女工也在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这个赵秀芝是谁啊?”
“就是电工班那个女的,你忘啦?之前从包装组调上去的,好多人说闲话来着。”
“考上了技术员,那可就是干部身份了,坐办公室的!”
“厉害啊,咱们厂第一个女技术员吧?”
“什么第一个,之前也有,但都是中专毕业生分来的。从女工考上来的,她是头一个。”
林远山没有加入她们的议论,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办公楼门口,迎面碰上了江建平。
江建平自从被免去副厂长之后,人就老了很多。才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两鬓已经有了白发,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他被降为三车间的车间主任,虽然级别没降太多,但实际上是被边缘化了。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江建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林远山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林远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建平正站在宣传栏前面,看着那张红榜。
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远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松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
他在想什么?
想那个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想她千辛万苦来到清州找他,被他一句“远房亲戚”打发了?想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活了五年,从包装工做到了技术员?
林远山没有再看下去,转身走了。
五年前在火车上,赵秀芝红着脸对他说“别乱动”。
五年前在车站广场上,她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衣服。
五年前,她手腕上那道疤。
五年后的今天,她的名字用红纸黑字贴在宣传栏上,全厂两千多号人都看得见。
这五年里她经历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技术员任命下来的那天,赵秀芝请林远山吃了顿饭。
在厂区外面的小饭馆里,点了三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这是五年来,他们第一次在外面一起吃饭。
“谢谢你。”赵秀芝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林远山的杯子。
“谢我什么?”
“谢你五年前那盒饭。”她笑了笑,“也谢你后来所有的事。”
林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自己考的证,自己做的项目,自己吃的苦,谢我干什么。”
“要不是你拉我那一把,我考不了证,也做不了项目。”赵秀芝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末子,声音很轻,“五年前我从宁县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十块钱,一包袱衣服,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地址。我以为我是去找丈夫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在喝一杯很烈的酒。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去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想知道一个人的良心到底能坏到什么程度。”赵秀芝放下杯子,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答案我找到了。他坏得明明白白的,我也活得明明白白的。”
“你不恨他吗?”
“恨过。”赵秀芝的声音很平静,“恨得最厉害的时候,想过去死。后来我想通了——我死了,他活得好好的,那我不是亏大了?”
她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
“所以我决定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他好。”
林远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五年前亮多了,里面有一种很坚硬的东西。那种东西,五年前没有,是他看着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远山问。
“技术员当上了,下一步考工程师。”赵秀芝放下筷子,“这座厂又不是他家的,他能挡我调一次岗,挡不了我考工程师。”
“考完工程师呢?”
“再看看呗,说不定哪天就不在这座厂了。”赵秀芝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清州这么大,外面的世界更大。我窝在这里五年了,够了。”
林远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舍,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就好像一个肩上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你呢?”赵秀芝转过头看他,“你打算一直在这个厂里干下去?”
“不然呢?我一个中专生,还能去哪?”
“你才二十七岁,还能考,还能学。”赵秀芝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都能考技术员,你有什么考不了的?”
林远山愣了一下,笑了:“你这是在反过来激励我?”
“对。”赵秀芝也笑了,“你拉了我一把,我怎么也得踢你一脚。”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到饭馆里的人都走光了,两个人还在聊。聊厂里的事,聊技术上的东西,聊以后的路。
这是五年来,他们说得最多的一次话。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厂区的柏油路上,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林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赵秀芝忽然停下脚步。
“什么事?”
“那趟火车上,你撞进我怀里,是真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林远山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当然是真不小心!后面的人推我!”
赵秀芝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出了声。是那种很轻的、毫无负担的笑,在夜风里飘了两下就散了。
“我信你。”她说,然后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
“走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林远山的脚边。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洞里。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五年前在火车站广场上那个蹲在地上捡衣服的女人,终于站起来了。
回到家里,陈丽华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忽明忽暗地照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吃了?”她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吃了。”林远山换下鞋,坐到她旁边,“跟赵秀芝吃的。”
陈丽华的手指顿了一下,按遥控器的手停了。
“她考上技术员了,请我吃顿饭,算是感谢。”林远山接着说,“以后她应该不会再需要我帮忙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说她要考工程师,说不定哪天就不在这个厂了。”林远山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灯烤黄了的墙皮,“她不需要任何人了。”
陈丽华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那件事,你现在能说了吗?”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能说了。但不是因为不关我的事了,而是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了。”
他把五年前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丽华。火车上的相遇、车站广场上的那一幕、江建平那句“远房亲戚”、赵秀芝在包装组的五年、她手腕上的那道疤、她半夜站在干部楼对面的树下。
所有的一切。
陈丽华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你是说,她是江建平的合法妻子?”
“在宁县领的证。但宁县民政局的档案,她从来没去调过,他也不会去调。”林远山的声音有些沉,“所以在清州,没有人能证明她跟江建平的关系。她就是一个‘远房亲戚’。”
“所以她留在厂里,是想讨个公道?”
“不一定。”林远山摇了摇头,“也许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人当抹布一样扔掉了,一句话都没留,连个交代都没有。她留在清州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证明她自己不是抹布。”
陈丽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这个女人的命,真硬。”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林远山靠在沙发背上,“换成别人,早垮了。”
陈丽华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她忽然开口。
“什么?”
“不是你去帮她。是你瞒着我。”陈丽华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觉得我会不理解?你觉得我会闹?你觉得我会去厂里乱说?”
林远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是夫妻。你有事瞒着我,我心里那道坎,比你帮任何一个女人都难过。”陈丽华的眼睛红了,“你帮她,是你心好。但你瞒着我,是你信不过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远山的心里。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确实做得不对。”
陈丽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算了。事情说开了,以后别瞒我了。”
“不会了。”
陈丽华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林远山睡了一个五年来最踏实的觉。
日子又过去了半年。半年时间里,厂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赵秀芝参加市里组织的技术技能大赛,拿了电气维修项目的第二名。市总工会给她颁了奖状,还发了一百块钱奖金。厂里破天荒地在大门口的公示栏上贴了喜报,红纸金字,写得龙飞凤舞的。
林远山路过的时候,看到喜报上的落款。
那是厂党委和厂部联合签发,签字的顺序是:厂长冯德胜,然后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然后是各车间主任的会签。
会签栏里,有江建平的名字,签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在那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自己的印章,认可了这个他曾经抛弃的女人获得的荣誉。
林远山很难想象,江建平在签字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让人震惊。江建平和刘敏离婚了。
消息是从刘敏她妈嘴里传出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两个人闹了小半年了,刘敏嫌江建平没了副厂长的位子,在厂里抬不起头。江建平嫌刘敏不通人情,天天给脸色看。两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摔盆砸碗的,整栋干部楼都听得见。
最后是刘敏提的离婚,江建平也没挽留。儿子归刘敏,干部楼的房子也归刘敏。江建平净身出户,搬回了厂里的单身宿舍。
消息传开的时候,全厂哗然。
有人说江建平活该,当年靠刘家上位,如今被刘家扫地出门,天道好轮回。
也有人说刘敏太势利,丈夫落了难就翻脸不认人,不是一个贤惠的女人。
但更多的人在议论另一件事。
“江建平离婚了,赵秀芝也单身,他俩会不会……”
这种猜测像风一样,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厂区。
赵秀芝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在电工班正常工作,该接线接线,该排查排查,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有好事的大姐专门跑到电工班来试探她,拐弯抹角地问她对江建平离婚这事怎么看。
赵秀芝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关我什么事。”
大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走了。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有一天下午,赵秀芝一个人去仓库领料,回来的路上,迎面碰上了江建平。
五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碰面。
江建平站在走廊那头,头发白了一半,人也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工装,胸前别着车间主任的工牌,但那块牌子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别上去的。
赵秀芝抱着一箱零件,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眼神没有偏,就像经过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秀芝。”
江建平喊了一声。
赵秀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秒,就继续往前走。
“秀芝,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江建平转过身,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丝急切。
赵秀芝停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江建平,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面空白的墙。
“江主任,有事吗?”
“江主任”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了两个人中间。
“你不用叫我江主任。”江建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这里没有别人,你叫我的名字就行。”
“请问江主任,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吗?”赵秀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称呼纹丝未动。
江建平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我先走了,车间那边还等着用料。”赵秀芝说完,转身就走。
“对不起。”
三个字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赵秀芝的脚步再次停下了。
她背对着江建平,抱着纸箱的手指微微发白,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五年前的事,我知道对不起你。”江建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奢求你原谅,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赵秀芝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五年前,我在车站广场上蹲着捡衣服的时候,你站在十米以外看着。你连过来帮我把衣服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
“现在说对不起,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想起了你原来还有过我这么一个人。”
她又顿了顿。
“江主任,你的对不起不值钱。”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建平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影子。
这件事,赵秀芝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林远山是从老张那里听来的。老张那天值班巡夜,正好路过那条走廊,远远地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两头,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背影,一个是江建平,一个是赵秀芝,这一点是绝不会认错的。
“你是没看见,江主任站那儿的样子,跟掉了魂似的。”老张咂了咂嘴。
林远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老张。”他最后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谁说不是呢。”老张摇了摇头,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几个月之后,厂里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那年秋天,市里下了文件,要对全市的国营企业进行改制试点。清州二机厂被列入了第一批改制名单。
消息一出来,全厂都炸了锅。
“改制”两个字,在那个年代的国营厂工人听来,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改制的意思就是自负盈亏,不再吃国家的大锅饭。意味着有人要下岗,有人要分流,有人要丢了铁饭碗。
厂里开了动员大会,冯德胜在台上念文件,台下两千多号工人没有一个说话的,安静得让人发慌。
念完文件,冯德胜摘下老花镜,看着台下的工人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同志们,这是上面的政策,我们必须执行。但我向大家保证,厂里会尽最大努力,保障每一位职工的基本权益。”
台下依然没有人说话。
散会后,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技术组的年轻人们还好,觉得有技术傍身,到哪里都不怕。但那些年纪大的、在流水线上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林远山也担心。但他担心的不是自己,是赵秀芝。
她好不容易才考上技术员,刚转了干部身份,屁股还没坐热,就赶上了改制。如果厂里裁人,她这个新晋技术员肯定是第一批被考虑的对象。
果然,没多久,厂里传出了消息——改制后,技术组要精简人员,所有的技术员都要重新考核,末位淘汰。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赵秀芝。
不是因为她技术不行,而是因为她的资历最浅、背景最空。在论的。
林远山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去找了车间主任李师傅。
“李师傅,赵秀芝的技术你是知道的,上次市里比赛拿了第二名,咱们车间好几个大项目都是她参与完成的。论技术,她绝对不算末位。”
李师傅叹了口气:“小林,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但这次考核不是光看技术,还要看工龄、看岗位编制、看综合评分。赵秀芝的技术分再高,工龄分也拉不上去。而且你知道,改制之后车间没有独立的用人权,所有人事安排都要经过厂部审批。”
厂部。
林远山的心沉了下去。
改制后的厂部,分管人事的依然是江建平那个口子。虽然他被降了职,但人事这一块还是归他管。
“这事没有别的办法?”林远山问。
“除非……”李师傅犹豫了一下,“除非厂长特批。但冯厂长不可能为了一个刚转正的技术员开这个口子,厂里比他资历老的人多的是,这个口子一开,后面的人怎么办?”
林远山沉默了。
当天晚上,他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秀芝的事。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好不容易才活得像个人样。如果这时候被裁了,她去哪里?能做什么?
陈丽华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他:“又怎么了?”
林远山把赵秀芝的事情说了。
陈丽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山很意外的话。
“你帮不了她一辈子。”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又去找厂长?”
“我不知道。”林远山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如果她这次被裁了,之前那五年就等于白费了。她考的那些证、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委屈,全都白费了。”
陈丽华没有马上接话。她侧过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灯光映出的暗黄,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她不容易,可这世上谁容易呢?厂里两三千号人,谁不是一家老小等着吃饭。改制这把刀砍下来,倒下的肯定不止她一个。你帮得了这个,帮得了那个吗?”
林远山没有吭声。
“但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我也不拦你。”陈丽华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我只是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尽力了就够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黑暗中,林远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微微发凉,却实实在在地回握了他一下。
“我答应你。”他说。
第二天,林远山去电工班找赵秀芝,把改制考核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
赵秀芝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坐在配电柜旁边的铁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知道了。”她说。
“你就一句‘知道了’?”林远山皱着眉头,“你考的那些证就白考了?你在包装组蹲的那几年就白蹲了?”
“那我能怎么办?”赵秀芝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林远山意外的平静,“哭?闹?求人?你觉得有用吗?”
“你不试怎么知道没用?”
“试什么?找谁?”赵秀芝放下螺丝刀,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找江建平吗?让他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给我网开一面?”
林远山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去找任何人。”赵秀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来清州那年,身上只有三十块钱,一个布包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我都没有求人,现在我有技术、有证、有手有脚,我更不会求人。厂里不要我,我走就是了。”
“你能去哪?”
“哪里都行。”赵秀芝笑了一下,“清州这么大,我又不是只能在二机厂活着。”
林远山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赵秀芝需要他的帮助,但现在他发现,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用不着任何人的同情和保护,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好。”他点了点头,“但我还是想说,你的技术分不低,如果综合评分能加上项目经验的权重,你不一定在末位。”
“项目经验?”
“对。”林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这是去年那个生产线改造项目的完整档案,你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这些材料可以证明你的实操能力。你把这份档案复印一份,附在你的考核材料里。”
赵秀芝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林工,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她抬起头,“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就说吧。”林远山苦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赵秀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
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一周后,厂里的改制方案正式公布了。
方案里的裁员比例比预想的要大,全厂要精简三分之一的人员。技术组从原来的四十八人要减到三十人,也就是要砍掉十八个人。
考核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林远山挤在人群里,从第一个名字一直看到最后。
没有赵秀芝。
她不在淘汰名单上。
林远山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看到了名单上另一个名字,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江建平。
江建平在分流名单上。
分流的意思是,保留编制,但要离开二机厂,被分配到市里其他亏损企业去。说白了,就是一种体面的“发配”。去的是那些半死不活的厂子,工资发不出来的那种,比直接下岗好不了多少。
围在公告栏前的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江主任被分流了?他不是车间主任吗?”
“早就不是副厂长了,还车间主任呢,现在车间主任又不止他一个,裁的就是他。”
“刘家的人倒台了,没人保他了呗。说到底,他是靠老丈人上来的。现在离了婚,没靠山了,谁还管他。”
林远山退出了人群。
江建平被分流,是厂里权力洗牌的结果。刘家的势力被清算了,江建平作为刘家的“前女婿”,首当其冲成了牺牲品。这个男人奋斗了十几年,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副厂长的位子没了,老婆没了,儿子没了,房子没了,现在连二机厂也待不下去了。
林远山在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看见了江建平。他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都没有弹掉。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蹲在地上的影子拉成了一个佝偻的弧。
林远山走了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江建平没看他,眼睛盯着地上的一个蚂蚁洞,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很沉:“我没资格评判你。”
“五年前,在车站广场上,你也在,对不对?”
“对。”
“你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
江建平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夕阳里散成了一团模糊的光雾。
“我也觉得我活该。”他低着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跟你说,走到这一步,我不后悔当年跟刘敏结婚。我后悔的是,当时没有跟秀芝好好说一声。”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了碾。
“我跟刘敏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爸和她爸是一起进厂的老哥们儿。我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她爸是车间主任,手把手教我技术。后来她爸当了副厂长,提携我当了车间主任。我跟刘敏的事,两家大人早就定了,我没得选。”
“没得选,也不能骗人。”林远山的声音冷冷的。
“我知道。”江建平的声音更低了,“我回老家探亲的时候,别人介绍了秀芝。她那时候才十九岁,长得好看,人也勤快,我一时糊涂就……就领了证。回清州以后,刘家那边催婚催得紧,我骑虎难下,就……”
“就让她在老家等了一年。”林远山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江建平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攒了一年的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找你?你知不知道她身上只有三十块钱?你知不知道那件毛衣她织了三个月,袖子上的那朵花她拆了绣、绣了拆,弄了七八遍?”
林远山越说越激动,但还是压住了嗓子,没有吼出来。
“你知道她在包装组蹲了几年吗?你知道她为了考电工证熬了多少个夜吗?你知道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跟你没关系了。”
江建平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你帮了她。”他最后说。
“是她自己帮了自己。”林远山站起身,“我只是给了她一盒饭。”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江建平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那盒饭,我欠你的。”
林远山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欠我。”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欠的人,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他大步走了。
改制方案正式执行的那天,厂区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被裁的人、被分流的人,背着行李,抱着纸箱子,陆陆续续地离开厂区。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所有人都沉默着,就像一场无声的撤退。
江建平走的时候,一个人拎着个旧皮箱,出了厂区大门,沿着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没有人送他。
林远山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他走远。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车间主任、副厂长,最后是这副光景。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改制后技术组的新的岗位安排。赵秀芝的名字在第三页,岗位是“电气技术员”,备注栏里写着“保留”。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林远山接起来,是他妈沈月娥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远山,你爸摔了,在医院,你赶紧过来!”
林远山脑子嗡的一声,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一路上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恨不得两个轮子能飞起来。
赶到清州市人民医院,冲进急诊室,就看见他爸林德厚躺在病床上,左脚裹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还擦破了一块皮,涂着紫药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爸,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就是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崴了一下。”林德厚摆着手,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什么崴了一下,脚踝骨折了,刚打上石膏。”沈月娥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缴费单,“刚才医生说了,得住院,还得做手术。”
“做手术?”林远山拿过缴费单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预缴住院费一千二百元,手术费另计。
他握着缴费单的手紧了紧。
那个年代,他一个月工资才八九十块钱,一千二百块钱是他一年多的工资。存折上的余额,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块钱。
“我回去拿钱。”他把缴费单揣进口袋,转身就往外走。
“远山,别急!”林德厚在身后喊他,“没那么严重,不做手术也行,打个石膏回家养着——”
林远山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他把存折翻出来,又把陈丽华的工资卡拿了出来。两张加在一起,勉勉强强凑够了一千块钱,还差两百。
陈丽华看着他翻箱倒柜地找钱,没有说话。她也回了趟娘家,厚着脸皮开口借了些。两口子把这些年压箱底的家当全翻了出来,七拼八凑,总算凑够了一千二百块钱,加上手术费的缺口,前前后后得准备两千块。
在医院交完费,林远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里的收据,心里沉沉的。两千块钱的债,在那个年代,够他还两三年的。
“哥!”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远山抬起头,看见他妹妹林小梅快步走了过来,“爸怎么样了?”
“骨折,要手术。”林远山把缴费单递给她。
林小梅接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这么多钱?手术费还没算呢,住院费就一千二了。”
“嗯。”
“钱够吗?我这边有五百——”
“不用了,凑够了。”林远山摆了摆手。
林小梅是他妹妹,比他小三岁,嫁到隔壁县城,日子过得也不宽裕。她丈夫是县里供销社的,一个月六七十块钱工资,家里两个孩子要养,哪里拿得出五百块钱。
“你是不是把家里的积蓄全垫进去了?”林小梅盯着他的眼睛。
林远山没有说话。
“哥,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林小梅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出嫁了就是外人了?爸也是我爸,凭什么不用我出钱?”
“你家里还有孩子——”
“我有手有脚有工作,出得起!”林小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塞进林远山手里,“这是五百,你拿着。”
“小梅——”
“拿着!”林小梅的声音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低下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远山握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他想起小时候,小梅还没出嫁的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他上中专那年,小梅把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全塞给了他,一共十几块钱,全是毛票,皱巴巴的。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林德厚的手术安排在两天后,很成功,但医生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而且他年纪大了,六十多岁的人,骨质疏松,恢复得比年轻人慢,得多住几天院。
住院期间,林远山白天上班,晚上在医院陪床。陈丽华下了班就过来送饭,两口子轮流守着。
“远山,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林德厚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熬红的眼睛,心里过意不去。
“没事爸,我不困。”
“你回去,你爸又没瘫,不用人守着。”沈月娥也赶他回去。
林远山拗不过,只好回家。走到医院一楼的大厅里,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秀芝。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正在翻找口袋里的钱。她翻遍了所有口袋,只翻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大概十几块钱的样子。
她站在窗口前,低着头,不说话。
收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同志,还差六十块,你到底交不交?后面还排着队呢!”
赵秀芝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抬头,就撞上了林远山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赵秀芝几乎是本能地把缴费单往身后藏。
“给我看看。”林远山走过去,伸出手。
“不用——”
“给我看看。”他的声音很平,但也很坚持。
赵秀芝犹豫了一下,把单子递了过去。
药费单——赵秀芝,慢性肾炎,一个月的药量,合计七十八块六毛。
林远山看着那张单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病了?”
“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赵秀芝把单子拿了回来,转过脸去。
林远山没有说话,走到缴费窗口,把自己的钱夹掏出来,数出六十块钱,把剩下的零钱全部塞进了窗口。
“补够。”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收了钱,盖了章,把收据递了出来。
林远山接过收据,转身递给赵秀芝。
“拿着。”
赵秀芝看着他手里的收据,没有伸手去接。
“六十块,我会还你的。”
“先别管还不还。”林远山把收据塞进她手里,“生病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赵秀芝的声音淡淡的,“你爸住院了,你家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你治病的钱呢?”
“这个月工资发了就有了。”赵秀芝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我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吃几个月的药就好了。”
“你的工资,不是拿去考工程师的培训班了吗?”林远山直接戳破了她的谎话。
赵秀芝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别管了。”她转身就走。
“赵秀芝。”林远山叫住她。
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活着不容易,但不能连命都不要。你要是倒了,之前那几年就真的白费了。”
赵秀芝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远山回到家,拿出被掏空的钱夹,对着那个空瘪瘪的皮夹子愣了好一会儿。里面只剩一张五毛钱的毛票,孤零零地夹在夹层里。
下个月的工资还要等二十多天。
他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刚参加工作那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工资虽然不高,但也够用。现在结了婚,有了家,老人要养,人情要随,动不动就是一个坑。
谁都不容易。谁家都是一地鸡毛。
他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正喝着,陈丽华回来了。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空空的钱夹,什么也没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下个月发工资之前,用这个。”
“哪来的?”
“你管我哪来的。”陈丽华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我妈给的。她知道你爸住院了,给了我二十块,让我别委屈自己。”
林远山低着头,看着那二十块钱,喉咙有点堵。
“拿着吧。”陈丽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是你一个人扛。”
他伸手把那二十块钱收起来,塞进了空空的钱夹里。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谢什么。”陈丽华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第二天上班,林远山在车间门口碰见了赵秀芝,把一个装着六十块钱的信封递给她。赵秀芝接过来,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愣住了。
“六十还六十,你怎么给了这么多?”
“多了二十块,先应应急,发了工资你再慢慢还不迟。药不能停,肾炎拖不得,拖久了会出大事的。”
赵秀芝低头看着信封,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我会还的。”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远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永远只说“我会还的”,从来不会说“我不行了”。明明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要硬撑着。
他转念又一想,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宁可把家底掏空,也不愿意跟妹妹开口。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家里人担心。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人。
林德厚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恢复得不错,出院回家了。林远山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但接下来还有漫长的康复期。
厂里的改制也在继续推进。被裁的员工陆续离厂,留下来的人重新分配了岗位,工作量比以前大了不少。林远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就睡,连跟陈丽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赵秀芝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她在新的技术组岗位上干得挺稳当,考核成绩也不错,末位淘汰的风波算是过去了。她的慢性肾炎一直在吃药控制,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
有一次在食堂碰见,林远山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药也在按时吃。林远山看她气色确实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好了不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关于江建平走了之后的事,关于赵秀芝和江建平的过往,关于五年前那个火车站的夜晚,似乎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所有人遗忘了。没有人再提起,没有人再议论。
但林远山知道,有些东西没有被遗忘。
它们只是被埋起来了。
埋得很深。
等待着某一天,被某个人挖出来。
而那一天,很快就来了。
那天是周末,林远山在家休息,正蹲在阳台上修一台旧收音机。陈丽华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收音机快修好的时候,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敲得很重,很急,像出了什么大事。
林远山放下螺丝刀,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厂里保卫科的小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林工,出事了!”
“什么事?”
“赵秀芝——”小刘喘着气,“赵秀芝在档案室翻档案,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林远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翻什么档案?”
“还能翻什么——她那个远房亲戚的事!”小刘的声音压低了,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她跟江建平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远房亲戚!我们翻出了她在宁县民政局登记的结婚档案——那是江建平当年托人去调过来偷偷塞进档案室封存的,本来想找机会销毁,结果还没销毁就被调走了。刚才赵秀芝偷档案被抓了现行,厂长让你赶紧回厂!”
林远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
他抓过外套就往外跑,连鞋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冲下了楼。
赶到厂里的时候,办公楼前已经围了一圈人。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厂里值班的人、住在宿舍的人,听到消息都跑过来看热闹。人群里嗡嗡嗡地议论着,像一锅烧开的水。
“让开!”林远山挤开人群,冲上了二楼。
厂长办公室里,冯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保卫科的老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正是赵秀芝刚才在档案室被抓现行时从她手里缴下来的那一份。赵秀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面色苍白,但神情出奇地平静。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看不出一点颤抖。
“林工来了。”冯德胜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远山没坐。
“厂长,到底怎么回事?”
“让她自己说。”冯德胜看向赵秀芝。
赵秀芝抬起头,看了林远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去档案室找东西,被保卫科发现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找什么东西?”
“找我和江建平的结婚档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听说档案室有我的结婚档案,我就去查了。”赵秀芝的声音依然平静,“当年在宁县领完证,档案一式三份,一份在宁县民政局,一份在我们乡政府,还有一份应该在我们自己手里。但江建平说他保管,后来就不见了。上个月我听人说,厂里的档案室有一份从宁县调过来的婚姻登记档案,被人封存在最底层的柜子里,上面贴着‘私人资料、未经批准不得查阅’的封条。我就想去看看,是不是我的那一份。”
“你怎么进去的?”
“档案室的门锁坏了,好几天没人修。”赵秀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推开门就进去了。”
冯德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向老马:“档案呢?”
老马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
冯德胜拆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发黄的纸。他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翻到最后一张,冯德胜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赵秀芝,你知道私自查档案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
“知道。”
“按照厂规,私自翻阅人事档案,轻则记大过,重则开除。”
赵秀芝没有说话。
“但这份档案,不是人事档案。它是你的私人婚姻登记档案。”冯德胜的声音沉了下去,“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赵秀芝,女,二十岁,与江建平,男,二十六岁,于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二日在宁县民政局登记结婚。”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保卫科老马的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塞了一个鸡蛋。他本来以为抓到了一个现行,可以立一功。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份档案的背后,是这样一桩事情。
“老马,你先出去。”冯德胜挥了挥手。
老马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秀芝,又看了看冯德胜,最后转身出去了,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赵秀芝,这份档案是真的吗?”
“真的。”
“你和江建平,是合法夫妻?”
“是。”
“那你到清州之后,为什么没有公开这层关系?”
赵秀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
“厂长,你觉得我公开得了吗?”
冯德胜没有说话。
“五年前我下了火车,在车站广场上找到了他。他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刘敏。他当着刘敏的面说我是他的远房亲戚,来清州找工作的。”赵秀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一个乡下来的女人,身上只有三十块钱,连结婚证都没有。我拿什么公开?”
冯德胜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些年,为什么不来找厂里反映?”
“反映什么?”赵秀芝的语气依然平静,“反映江建平抛弃发妻、另娶领导的女儿?那时候他是副厂长,刘敏的父亲是副厂长,我一个包装组的临时工,谁信我?就算有人信,又能怎样?他有结婚证吗?他有跟我领过证的记录吗?他的档案上写的是未婚。”
“他的档案……”冯德胜翻开档案袋里的另一份文件,是江建平当年入职时填的个人履历表。婚姻状况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未婚。
“他把所有的证据都藏起来了。”赵秀芝看着那份履历表,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把宁县调过来的结婚档案封存在档案室里,把自己履历表上的婚姻状况填成未婚。五年了,我在清州待了五年,我连一张能证明我结过婚的纸都没有。我拿什么说理?”
冯德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楼前的围观人群还没有散去,嗡嗡的议论声透过窗户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你先回去。”冯德胜最后说,“这件事,厂里会查清楚。”
赵秀芝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厂长,我不怕被开除。”她说,“但我只想说一句话——我不是贼。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不是偷。”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围了一堆人,看见她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赵秀芝从那道缝隙里穿过去,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下了楼。
林远山没有跟出去。
他站在冯德胜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泛黄的结婚档案,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五年。
她等了五年,才拿回了一张能证明自己不是“远房亲戚”的纸。
冯德胜把档案重新装回袋子里,放在一边,然后抬头看着林远山。
“林工,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
冯德胜的眉头拧了起来:“五年了,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答应过她,不替她说。”林远山的声音很沉,“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开口。我要是替她说了,就等于替她做了选择。而她的路,必须她自己走。”
“你就这么相信她?”
“信。”林远山看着冯德胜的眼睛,“因为我亲眼见过她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一个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有害人的人,不会做错事。”
冯德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份档案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江建平在婚姻状况上造假,这是严重违纪。虽然他已经被分流走了,但厂里要是追究起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还有刘家那边——算了,刘家的事已经过去了。”冯德胜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林工,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五年前她讨不到的公道,五年后不该再欠着她了。”
冯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收尽了余晖,办公室里亮起了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声音细细的,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耳朵边扇着翅膀。
“行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冯德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放进了身后的铁皮柜子里,锁好,把钥匙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林远山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围观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夜班工人在路灯下抽烟聊天。赵秀芝没有在楼下等他,早就走了,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不想面对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把自行车骑得很慢。夜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去,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凉意。他想起五年前的夏天,那趟闷热的火车,那个红着脸说“别乱动”的女人,那件袖子上绣着小花的蓝毛衣。
五年过去了。
那朵花终于被人看见了。
他回到家,陈丽华还在等他吃饭。桌上的排骨汤热了好几回,已经没什么香味了。
“处理完了?”陈丽华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处理完了。”
“赵秀芝没事吧?”
“应该没事。厂长说这件事他来处理。”
陈丽华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端起碗,却没有马上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女人,藏了五年,终于还是翻出来了。”
“是啊。”林远山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没有喝。
“翻出来就好。有些事,藏得越久越难说清楚。”陈丽华喝了一口汤,“你呢,你心里藏的事,也说出来了吧?”
林远山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汤,看不清表情。
“说出来了。”
“那就好。”陈丽华放下碗,站起来去了厨房,“锅里还有,喝完我再给你盛。”
林远山坐在饭桌前,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闷了五年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
厂里的处理结果在一周后公布了。
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厂党委决定:江建平在婚姻状况上弄虚作假,隐瞒婚史,骗取组织信任,性质严重,给予开除党籍处分,取消其国企职工身份,不再安排分流安置。
公告贴出来那天,厂区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骂江建平活该的,有说他咎由自取的,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之后的惊叹——原来五年前那个从乡下来的女人,才是江建平的原配妻子。
“我的天,那刘敏算什么?江建平跟刘敏结婚的时候,和赵秀芝还没离婚吧?”
“那不就是重婚吗?”
“严格来说不算重婚,因为他和赵秀芝的结婚档案被他藏起来了,户籍上的婚姻状况也改了。这是骗婚。”
“怪不得赵秀芝这些年一直在厂里不走,原来是在等他一个交代。”
“人家现在也用不着他交代了,人家是技术员,比他强多了。”
林远山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去了技术组,在赵秀芝的工位上没有看见人。他又去了电工班,也没有。最后他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找到了她。
赵秀芝坐在废弃的锅炉底座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在啃。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公告看了?”林远山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看了。”赵秀芝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厂长找我谈过了,让我写一份材料,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厂里要把这份材料放进人事档案,算是给我正名。”
“那挺好。”
“嗯。”赵秀芝继续啃苹果,目光望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五年前我下火车的时候,兜里只有三十块钱。现在我兜里也没多少钱,但我有技术、有工作、有档案。”她顿了顿,咬了一口苹果,“最重要的是,我不欠任何人了。”
“你本来就不欠任何人。”
“欠你的。”赵秀芝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盒饭,还有后来的六十块钱,还有那些事。都欠着。”
“慢慢还,不急。”
赵秀芝笑了一下,转回头去继续看天。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秋天的风从厂区的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树叶沙沙的响声,和远处车间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你知道吗。”赵秀芝忽然开口,“档案里的那张结婚证上的照片,是我这辈子拍的第一张照片。那年我才十九岁,照相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照相师傅喊了好几次‘别动’,我才勉强笑出来。”
“后来那张照片上的笑容,我用了五年才找回来。”她把苹果核放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谢谢。”
林远山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忽然站了起来,用力地舒展了一下手臂,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口的那些东西一口气全抖落出来。
“走了。车间那边还有活。”
她转身朝车间走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扬起手,朝他晃了晃。
林远山坐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背还是那么直,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的。
他想,当年在车站广场上蹲在地上捡衣服的那个女人,终于走出来了。
她的故事到这里,也算有个交代了。
而他自己的生活,还在继续。
林德厚的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医生说他骨头长得挺好,再养两三个月就能扔掉拐杖了,只是以后要注意,不能再摔了。沈月娥天天变着花样给他炖骨头汤,什么黄豆炖猪蹄、山药炖排骨,喝得林德厚直皱眉头。
“天天喝这个,腻死了。”
“不喝怎么长骨头?你还以为你二十岁呢?”沈月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转脸又端了一碗过来。
林远山看着父母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陈丽华那边也有了好消息——她怀孕了。
那天晚上,陈丽华从医院回来,把化验单放在林远山面前。林远山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看她。
“真的?”
“真的。”
林远山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陈丽华拍着他的肩膀笑骂着让他放她下来,说头晕。林远山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蹲在她面前,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小腹,那里还什么变化都没有,平平坦坦的。
“你要当爸爸了。”陈丽华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要当爸爸了。”林远山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扛着的所有东西都不重了。父亲的病、家里的债、工作的压力、改制后的不确定性,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有一个新的生命要来了。
他马上就是一个父亲了。
他要给这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一份安稳的生活,一个不需要像他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的成长环境。
孩子出生的时候,是第二年夏天。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哭声响亮得整层产房都听得见。沈月娥抱着孙女,笑得嘴都合不拢。林德厚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林小梅也从县里赶来了,拎着一篮子土鸡蛋和一床自家做的小被子,进病房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林远山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生命,笨手笨脚地抱着,胳膊僵得跟两根木棍似的。
陈丽华靠在病床上,看着他那副笨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放松点,她又不是玻璃做的。”
“她好小。”林远山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丽华,她好小。”
“刚生出来的孩子都小,以后就长大了。”
“她叫什么名字?”
“你说呢?”陈丽华看着他。
“叫林念。念念不忘的念。”
“林念。”陈丽华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
满月酒那天,他们在家里简简单单地办了几桌。来的都是厂里的老同事和亲戚。猪肉粉条、红烧鱼、四喜丸子,菜不算丰盛,但每一道都是沈月娥亲手做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赵秀芝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扎成了一条低马尾。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她手里拎着一套小婴儿的衣服,是自己买布料做的,针脚细密整齐,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花,花瓣五片,圆圆的,看着就暖和。
“这是我自己做的,别嫌寒碜。”她把衣服放在桌上。
“谢谢。”陈丽华接过衣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这绣工真好。”
“在包装组的时候,中午休息没事干,跟大姐们学的。”赵秀芝笑了笑,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林念,“她长得像你,鼻子和嘴都像。脸型像她爸。”
林远山站在一旁,看着赵秀芝和陈丽华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帮过的人,现在她们站在一张桌子旁边,自然地聊着孩子、衣服、家常。陈丽华甚至还把林念抱起来递给赵秀芝看了看,赵秀芝接过去的时候手臂有些僵硬,显然是没怎么抱过小孩,但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认真极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吃完饭,赵秀芝起身告辞。林远山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瓷砖照得明晃晃的。
“工程师的考试,我报名了。”赵秀芝说。
“什么时候考?”
“下个月。”
“有把握吗?”
“有。”赵秀芝笑了一下,“为了考这个证,花了那么多时间,要是考不过,对不起我那些熬过的夜。”
“考过了告诉我一声。”
“行。”赵秀芝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林工,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话?”
“那年在火车上,你撞进我怀里,我说‘别乱动’。”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为什么?”
“因为你的耳朵红了。”赵秀芝笑了,是那种毫无负担、干干净净的笑,“坏人耳朵不会红。”
她说完,摆了摆手,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楼梯上,渐渐远了。
林远山站在门口,看着空空的楼道,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是红的。
他回到屋里,陈丽华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盘子,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走了?”
“走了。”
“她考过了工程师,是不是就要离开厂里了?”
“应该是。”林远山点了点头,“她说过,她考工程师就是为了走。二机厂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太小了。”
陈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好。她留在这里,总会有人指指点点的。走了,重新开始,对她好。”
“嗯。”
“你呢?”陈丽华抬头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林远山想了想:“我想考高级工程师。”
“那就考。”陈丽华笑了一下,“我支持你。”
林念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软软的呓语。夫妻两个同时转头去看她,然后相视一笑。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了,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洒在窗台上。
一九八五年的那趟火车,已经开出去很远很远了。
但火车上那句“别乱动”,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不是风月。
是活着。
两个月后,赵秀芝的工程师考试成绩出来了。
她考过了。
分数不低,在全市考生里排第七,是二机厂唯一一个考上工程师的一线女工。公告栏上贴出喜报的时候,她的照片又一次出现在那张红纸上,还是那张穿着工装的照片,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
赵秀芝很快就辞了职。
辞职信递上去,李师傅挽留了好几次,但她说得很清楚——不是薪资的问题,也不是岗位的问题,是她想换个环境,出去看看。她还说,她感谢二机厂给了她安身立命的地方,但她也想试试,靠自己能不能在外面站住脚。
离职手续很快就办完了。那天她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去人事科交还了工牌、退了宿舍,拎着她那个旧得掉渣的帆布包走出了厂门。那个包还是五年前她从宁县带出来的那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但她一直没换。
厂门口那条梧桐树夹道的路,她走了五年。来的时候满心期盼,走的时候两袖空空,心里却是踏实的。
一辆长途汽车停在厂门口的站台上,喇叭响了两声,催人上车。
赵秀芝拎着包往车门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她回过头,看见林远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你的。”
“什么?”
“送别礼物。”林远山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上了车再看。”
赵秀芝捏了捏信封,里面薄薄的,不像装了钱。
“林工——”
“走吧,车要开了。”林远山往后退了一步,冲她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赵秀芝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长途汽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晃了晃,然后缓缓地驶离了站台。赵秀芝靠窗坐着,透过玻璃看见林远山站在路边朝她挥手,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他身上掠过去。
她低下头,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看得出来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五年前那个夏天,她刚到清州没几天在厂里登记入职时拍的,一寸的黑白证件照。她穿着那件白色短袖衬衣,齐耳短发,嘴唇抿得很紧,表情有些紧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
“赵秀芝,女,二十一岁,宁县人。一九八五年七月十二日入职清州第二纺织机械厂,包装组。”
那是她的入职档案照片。
林远山不知道从哪里的档案库里翻出了这张照片,把它从冷冰冰的铁皮柜子里带了出来,还给了她。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十个字——
“别乱动。往前走。别回头。”
赵秀芝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的迷茫和慌张,但眼神深处,也有一团火,很小,很微弱,但一直没灭。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抬起头看向窗外。
汽车正在驶出清州城区,窗外的楼房渐渐变成了田野,大片大片的麦子在风中摇着金色的穗子。远处的天边堆着大朵的白云,像一座座会移动的雪山。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个二十一岁从宁县出来的女人,那个在闷热的火车上被挤到一个陌生男人怀里的女人,那个蹲在车站广场上捡散落衣服的女人,那个在包装组蹲了三年、在电工班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女人,那个在干部楼对面的树下站到深夜的女人,那个被丈夫说成“远房亲戚”的女人——
她终于自由了。
车上的人都在打瞌睡或者看着窗外,没有人注意到靠窗座位上的这个女人,正在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今年三十岁了。
她的前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但这一次,她知道往哪儿走了。
林远山回到家里的时候,陈丽华正在给林念喂米糊。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像一只小花猫,勺子一伸过去就张着嘴“啊啊”地叫唤。
“送走了?”陈丽华头也没抬。
“走了。”林远山换了鞋坐下来,接过陈丽华手里的碗,“我来喂吧,你歇一会儿。”
陈丽华把碗递给他,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喂女儿。
“你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她刚进厂那年拍的入职照,我从档案库里翻出来的。”
陈丽华沉默了一会儿:“你把档案库翻了个底朝天,就为了找一张二十岁的老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这辈子拍的第二张照片。”林远山轻轻擦掉女儿嘴角的米糊,“第一张是结婚证上的。结婚证那张她拿不回来了,这张至少得还给她。”
陈丽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没什么。”陈丽华站起身,走进卧室,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面条吧,省事。”陈丽华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冰箱里还有两根黄瓜,做个凉拌黄瓜。”
“行。”
“对了,有个事差点忘了。”陈丽华探出头来,“你们厂里那个老张,就是保卫科的那个,下午打了个电话来,说有人寄了一封信给你。”
“信?谁寄的?”
“老张没说,就说是从外地寄来的。”
林远山愣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继续低头喂女儿吃饭。林念张着小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米糊,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爸爸的脸。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日子还在继续。
清州的夏天又要来了。
【全文完】
感谢您读到这里。
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伤和各自的坚持在往前走。赵秀芝也好,林远山也好,陈丽华也好,他们都是普通人,都不完美,都会软弱,都会犯难,也都会在某个瞬间做出让自己后来回想起来既庆幸又后怕的选择。但好在,他们最终都选择了善良,选择了硬着头皮往前走。
如果您心里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或者一段过不去的坎,不妨把这篇故事转发给一个您信得过的朋友。有些话说出来,坎就矮了一截。
也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您的感受——您身边有没有像赵秀芝这样的人?她们后来都怎样了?
愿这世上的每一份委屈,都有人看见。愿每一个硬撑着的人,都能等来属于自己的那张“工程师证”。
祝您生活顺遂,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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