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阿威,三十六岁,在广州当游泳教练。拿到确诊报告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那张纸被我捏得全是手汗,化验单上那个"HIV抗体阳性"的字跟针似的往眼睛里扎。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不是害怕,是委屈——明明去年年底身体就给我提了醒,发烧、淋巴结肿大、浑身没劲,我以为就是教课太累,扛了几天就过去了。这事儿怪不得别人,怪我自个儿没当回事。可更让我窝火的是,我跟我老婆阿芬说了之后,她愣了半天,然后说了句:"你成天泡在泳池里,是不是泳池水不干净?"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想吵。结果她从那天开始,把我的碗筷单独放,洗衣服也把我的挑出来,连我儿子想跟我一块洗澡她都拦住。昨天晚上她当着我面跟她妈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我现在也不敢碰他,谁知道怎么染上的。"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屏幕反光里头,我看见自己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行,有些账,咱们慢慢算。
第一章 三十岁男人的身体,早就不是铁打的
我叫陈威,广州本地人,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嫁到佛山去了。我从小水性就好,珠江边长大的孩子,闭着眼能从这边游到对岸。十五岁进市体校练游泳,没走专业运动员那条路,后来考了教练证,在广州三家健身房轮流带课,一个月下来收入还算过得去。
干我们这行的,外人看着轻松,泡在水里划拉两下就行了,其实身体损耗一点都不小。泳池里氯气吸多了,嗓子眼老是涩的;一天泡七八个小时,皮肤泡得发白起皱;肩膀、腰、膝盖,没有一处不酸疼的。三十岁之前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三十岁之后,酸疼就跟赖上你似的,赶都赶不走。
去年十月份开始,我总觉得不得劲。先是低烧,下午一到三四点就开始了,体温三十七度五左右,不高不低,但人就是发软。我以为是换季着凉,吃了几天感冒药,烧退不下去。后来脖子上、腋窝底下摸着有疙瘩,不大,黄豆粒似的,按着也不疼。我一个兄弟在社区医院当医生,我问过他,他说可能是淋巴结发炎,吃点消炎药观察观察。
我那时候真没往那方面想。我这人生活算是规矩的,不抽烟不喝酒,除了教课就是回家陪老婆孩子。阿芬是我在体校时候就认识的,她当时是田径队的短跑选手,长得利索,性格也利索。我们结婚七年,儿子陈小满五岁半,刚上幼儿园大班。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平平稳稳的,我挺知足。
可身体这东西,它不讲情面。十一月的时候,体重开始往下掉。我原来一百四十五斤,一个月掉了八斤多,连泳裤都松了一圈。健身房老板老周还跟我开玩笑,说"阿威你最近是不是偷偷节食了,瘦得跟竹竿似的"。我陪着笑说没有啊,心里头却直打鼓。
那段时间我夜汗特别严重,睡着睡着整件背心就湿透了,黏在身上冰凉凉的。阿芬有回半夜摸到我后背,吓了一跳,说"你咋出这么多汗,是不是被子太厚了"。我没吭声,第二天换了床薄被子,照旧出汗。
说句实在话,不是没想过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但人都有个毛病,不到疼得受不了,总觉得自己扛得住。我那时候每天还正常带课,泳池边上一站就是一上午,喊口令、做示范、下水拖学生,该干嘛干嘛。我安慰自己,可能就是亚健康,现在哪个成年人不是这疼那酸的。
而且我还有个顾虑——去大医院一查就是一堆项目,花钱不说,万一查出点啥,请假耽误课,收入就得打折扣。我每个月房贷要还六千二,小满的幼儿园学费两千八,阿芬在商场做收银员,一个月拿到手也就四千出头。家里的顶梁柱是我,我倒下了,这个家咋转。
就这么拖到了十二月中旬。有一天中午我带完少儿基础班,从泳池上来换衣服,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肩膀上起了一片红疹子,不痒,但密密麻麻的。我用手机拍下来,问我那个社区医院的兄弟,他说"你最好去大医院皮肤科看看,别耽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芬背对着我刷手机,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讲。后来我轻轻喊了她一声:"阿芬,我身上长了些东西。"
她头都没回,说了句:"你整天泡泳池里,长点湿疹不稀奇,买点药膏抹抹就行。"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是这一闭,把所有该问的、该查的都闭上了。现在回过头想,如果那天我多说一句"陪我去趟医院吧",如果她多问一句"到底咋回事",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但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词,就是"如果"。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进更衣室的时候碰见老周。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阿威你脸色发青,嘴唇都没血色了,别硬撑,去医院抽个血查查。"
我笑了笑,拍了他胳膊一下:"行了行了,你一个老板操员工的心,是不是怕我病倒了没人给你带课。"
老周没笑,挺认真地说:"我认真的,你最近瘦得太明显了,脸都凹进去了。"
那天下午我没课,鬼使神差地,我骑车去了区中心医院。挂号、排队、跟医生描述症状,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开了几张单子,让我去抽血化验。
抽完血出来我坐在走廊上等结果,手机响了,是阿芬发来的微信:"晚上吃什么,我去买菜。"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随便,你看着买。"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了。那时候我还没想过最坏的结果,我甚至觉得抽个血也就图个安心,医生开点药,回去吃几天,该带课带课,该过日子过日子。
结果出来的时候,护士喊了我名字。我走过去拿单子,她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太好看。我接过单子低头一看,上面有一项打了个星号,后面跟着几个字——HIV抗体初筛阳性。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拿错了吧",第二反应是"这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个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纸,周围人来人往,有小孩哭,有老人咳嗽,有广播叫号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见,就盯着那几行字看,翻来覆去地看。
医生把我叫进诊室,很平静地跟我说:"初筛阳性不代表确诊,需要做确证实验,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问她:"这个病,咋得的。"
她说:"传播途径就那么几种,你回忆回忆。"
我回忆了。我把脑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想不出来我干过啥出格的事。不输血、不吸毒、不乱搞,我这生活轨迹简单得跟小学生似的。可病毒它不讲道理,它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就不找你。
从医院出来我骑上电动车,沿着珠江边慢慢走。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阿芬,一会儿想小满,一会儿想我爸妈,一会儿想我以后还能不能下水教课。
走到海印桥底下,我停下来,趴在车把上,眼睛盯着江面发呆。有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阿芬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发了条语音,声音我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阿芬,我今天去医院了,抽了个血。结果不太好,等我回去跟你细说。"
发完我把手机扔进兜里,深呼吸了一下,拧动把手往家里骑。车轱辘压过人行道上的落叶,咔嚓咔嚓的。
我知道今天这个家,可能要变天了。
第二章 一张化验单,把家撕开一道口子
到家的时候阿芬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蒜香味飘了一屋子。小满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看见我回来喊了声"爸爸",又低头继续玩。
我把钥匙搁鞋柜上,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阿芬一会儿。她背对着我,围裙带子系得挺紧,肩膀窄窄的,头发扎了个马尾。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站那干嘛,洗手准备吃饭。"
我说:"阿芬,我跟你说点事。"
她手上炒菜的动作没停:"说呗。"
"我今天去医院了,抽了血。"
"哦,咋了,查出来啥了。"
我顿了一下,把那张化验单从口袋里掏出来,走到她旁边递过去。她腾出一只手接过去扫了一眼,炒菜的铲子还在另一只手里翻着锅里的青菜。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铲子搁在锅沿上,她低头把那张纸来回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这啥意思,初筛阳性是啥意思。"
我说:"就是可能感染了艾滋病毒,还得做进一步检查确认。"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只有灶台上的火苗还在呼呼地烧,锅里的菜叶子滋滋冒着水汽。然后阿芬把火关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楚,有惊讶、有害怕、还有别的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箱上,声音有点抖:"你再说一遍,什么病。"
"艾滋病。"
她把那张纸往台面上一拍,力气不大,但那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你咋会得这个病,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
我早料到她会问这个,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揪了一把:"我没有,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天天不是在泳池就是在家里。"
"那你告诉我这个病除了那种途径还能咋得。"她声音开始高了,"我跟你过了七年,我有没有问题我自己不清楚?你跟我说实话,陈威,你是不是跟哪个女学员搞一块了。"
小满在外面听见他妈声音不对,跑过来探头:"妈妈,你们在吵什么。"
阿芬一挥手:"你回屋玩去,大人说话。"
小满被我拉过去推进房间,关门的时候我看见阿芬已经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了,两只手捂着脸。
我蹲下来想拉她胳膊,她缩了一下。那个动作特别小,但比骂我打我还让我难受。
"阿芬,"我尽量让声音平下来,"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这个病不一定就是那种途径传的,有可能是血液,有可能是别的,我还没搞清楚,医生说要做确证实验,等结果出来再说,行不行。"
她把手拿下来,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下嘴唇,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要是确诊了怎么办。"
我说:"治呗,现在这个病吃药能控制,跟高血压糖尿病一样,不影响正常生活的。"
她站了起来,把灶台上的化验单折起来塞进自己裤兜里,端起那盘炒好的青菜放到餐桌上,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先吃饭,小满饿了。"
那顿饭吃得特别沉默。小满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阿芬嗯嗯啊啊应着,眼睛不看我,筷子也不往我这边伸。我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她没吃,搁一边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带小满洗澡。我听见浴室里小满问她:"妈妈,爸爸是不是生病了。"阿芬说:"没有,别瞎想。"
我站在水槽前,手里的碗冲了一遍又一遍,水龙头哗哗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晚上小满睡了之后,阿芬坐在床边,我坐在书桌前面。房间里只开了台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这个事儿,你得跟我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说的是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翻出一床新的被套和枕套,开始铺沙发。我看着她动作利落地把沙发靠垫拿开,铺上被子,放好枕头,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问她:"你干嘛。"
"这几天我睡沙发,你睡床。"
"阿芬,你听我说,这个病日常生活不传——"
"你别跟我说那些,"她打断我,"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我现在脑子乱,我需要时间消化。你先别碰我,也别碰小满,行不行。"
她说"行不行"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的,是通知的。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把被子四个角掖好,然后抱着自己的枕头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到沙发上。
她躺下去的时候面朝沙发靠背,后脑勺对着我。我站在房间门口,看见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我知道她在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结婚这么多年,我俩没红过脸,偶尔拌几句嘴过一夜就好了。这是她第一次跟我分床睡,而且是因为我身上带了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在荔湾的老房子里,夏天没空调,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热得一身汗,她也不嫌弃我,靠着我肩膀说"咱以后赚钱买大房子,装三个空调"。
现在房子有了,三个空调也装了,她却不敢挨着我了。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我轻手轻脚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阿芬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她在搜东西,输入框里打着"艾滋病潜伏期多久""艾滋病早期症状""和艾滋病患者一起吃饭会传染吗"。
我退回床上,拿被子蒙住头。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我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阿芬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给她的和小满的盛在碗里,我的那份单独放在灶台上,用保鲜膜蒙着。她拿了双新筷子,给我盛粥的时候换了个勺子,那个勺子是家里长期不用、放在橱柜最里面的。
小满要去够我的粥,阿芬一把拦住了:"别碰爸爸的碗。"
小满愣愣地看着她:"为什么?"
阿芬说:"不为什么,爸爸感冒了,怕传染你。"
小满转头看我:"爸爸你吃药了吗?"
我说:"吃了。"我端着自己那碗粥走到阳台上,蹲在地上喝。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里,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回事,眼睛酸得不行。
从那天开始,我在这个家里就变成了一个有保质期的物品。碗筷单独放、衣服单独洗、毛巾自己挂一边,连我坐过的沙发垫阿芬都拿下来晒了一遍。
我倒不是怪她,换成谁摊上这事都得慌。我只是没想到,那个七年前在婚礼上跟我说"无论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的人,在医生还没下诊断书的时候,就先给我判了刑。
第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在门口听见阿芬在打电话。她声音不大,但房子隔音差,我听得一清二楚。
"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告诉爸……陈威他查出来那个病了,就是那个……艾滋病。我不知道啊,我哪知道咋得的,我反正没问题……他说他没有,但这话谁信啊,那病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我现在不敢让他碰小满,碗都是分开的……我咋办,我也愁死了……"
我靠在门外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里。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我站在暗处,听着自己老婆跟她妈讨论我这个老公,像是讨论一个需要隔离的危险品。
那天晚上我进了屋之后什么都没说,照常跟她打了声招呼,照常去洗澡,照常自己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单独的洗衣袋里。阿芬看了我两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阿威,下午有学员说你上课的时候脸色发白,打了好几个哈欠。你要是身体扛不住就休息几天,课我先让阿杰顶着。"
我回了个:"没事周哥,我能撑。"
放下手机我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我突然想起来,我确诊初筛那天从医院出来,骑电动车经过珠江边,看到的那只白鹭。它扑棱翅膀飞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我现在就像那只白鹭,扑棱着翅膀想往家里飞,结果发现这个家,门关上了。
确证实验的结果要等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我跟阿芬之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内容无非是"今天吃什么""小满作业写了没""垃圾我倒了"。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堵墙在递东西,手伸过去,碰不着对面的人。
但我心里头知道,真正难熬的不是等结果,是这个结果还没出来之前,人怎么在这夹缝里头喘气。
第三章 独白与沉默,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病
确证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周三,广州下了点毛毛雨。我早上送完小满去幼儿园,自己坐地铁到医院。一路上手机震了三次,都是阿芬发的消息,每次就几个字:"结果出来了吗""到了没""咋样了"。
我没回。我也不知道回了该说什么。
在感染科门口等叫号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孩,看着二十出头,戴着口罩,眼眶红红的。她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搂着她肩膀,小声说:"没事的闺女,现在这病能治,妈陪你。"
我看了她们一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人家是妈陪着来的,我是一个人来的。
医生叫号叫到我,推门进去坐下。医生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他翻了翻桌上的报告,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挺平静:"确证实验阳性,陈威,确诊了。"
我嗯了一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盖发白。
"CD4细胞计数查了没有?"
"查了。"
他翻到后面一页:"三百七,偏低,但还没到需要紧急干预的程度。病毒载量结果还没出来,出来之后我们再定方案。现在国家有免费抗病毒药,你先建档,做个耐药检测,药得吃一辈子,不能断。"
我点头,他说一句我点一下头,像个机器。
最后他合上病历看了我一眼:"你家属知道吗?"
"知道。"
"什么反应?"
我没吭声。他好像看出来了,也没追问,从抽屉里拿了一本小册子递给我:"这里面有日常注意事项和用药须知,回去好好看。心态调整好,这病控制住了跟正常人没区别。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门诊找我。"
我拿着那本册子出了医院,站在门口台阶上,雨比刚才大了点。我把册子塞进外套内兜,掏出手机给阿芬发了条消息:"确诊了。阳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进来了。我按了接听,还没说话,她在那头问:"真的确定了?"
"确定了。"
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问:"你现在在哪。"
"医院门口。"
"你,你回来吧。路上买点菜,家里没青菜了。"
说完她就挂了。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头说不出来什么感觉。确诊的消息她听到了,没有哭,没有骂,没有问更多。她就让我买点菜回家。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把菜心,又买了条鱼。小满爱吃鱼,我想着晚上给他做个清蒸的。
到家的时候阿芬在拖地,看见我进来,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里拎的袋子上,又从袋子移回我脸上。她张了张嘴,问:"医生怎么说。"
"说按时吃药就能控制,国家有免费药,不影响寿命。"
她把拖把靠墙放着,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换好鞋,把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叫我:"陈威,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开口:"这个病,你能保证不是你乱搞得的吗。"
"我保证。"
"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医生说了,传播途径就那几种。我没有输血输血的经历,没有吸毒,没有不洁性行为。除了这些,我也想不通。"
她咬了咬嘴唇:"那是不是泳池水不干净,你在水里泡那么久。"
"泳池水不传播艾滋病,这个我查过,也问过医生。"
"那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你啥都没干,病毒自己找上你了?"她声音高了半度,"陈威你觉得我傻吗,我虽然文化不高,但我不蠢。"
我跟她对视着,忽然觉得特无力。我坐在自己家客厅里,对面是我老婆,我们在讨论我是不是骗子。这种感觉比在医院拿到确诊报告还难受。
"阿芬,"我说,"我没觉得你傻,我也没觉得你蠢。你要是不信我,你可以去查我手机、查我微信、查我所有东西。我银行卡每一笔支出你都能看到,我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到家你也清楚。我唯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去年身体出现异常的时候没及时去医院,拖到现在。"
她没接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过了好半天,她说:"那行,我信你一回。但这个事,你不能告诉小满,不能告诉我爸妈他们,暂时也不能跟你家里人说。我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好,我听你的。"
"还有,"她顿了一下,"咱俩这段时间先保持距离,等我缓缓。我不是嫌弃你,我是……害怕。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做了清蒸鱼、蒜蓉菜心、番茄蛋汤。三个人围在餐桌上,小满一边吃鱼一边说"爸爸做的鱼比妈妈做的好吃",阿芬没接话,夹了块鱼肉放小满碗里,轻声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看着他们娘俩,端起自己那碗饭,扒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确诊之后的日子,表面上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我照样每天去健身房带课,阿芬照样去商场上班,小满照样上幼儿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就是家里的空气变薄了,呼吸的时候总觉得吸不够。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那本小册子,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清楚,这个病通过日常接触确实不传染,唾液、汗液、拥抱、共餐都没事。我知道这些,但阿芬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了也不愿意信。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阿芬正在教小满认字。她坐在小满后面,把着他手指着书本上的字念:"大——象——"小满跟着念:"大——象——"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满抬头看见我,喊:"爸爸你过来陪我认字。"
我往前迈了一步,阿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说不清楚,但她把小满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特别轻,像是无意识的。我脚步顿住了,笑着说:"爸爸刚洗完澡,身上湿,别把你弄凉了。"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小满在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不能陪我认字。"阿芬说:"爸爸累了,让他休息。"
我走到阳台上,把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有对老夫妻在遛狗,狗跑了,老太太在后面喊"你慢点",老头回头笑着等她。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以前我跟阿芬也养过一条狗,是只小土狗,后来生病死了。那时候阿芬抱着狗哭了一晚上,我搂着她说"别哭了,过两天再给你买一只"。她说"不要了,死了太难受"。
现在那只狗死了都五年了,阿芬还是没再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了个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阿芬蜷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正在看一个艾滋病科普论坛,帖子标题是"我是阳性,老公坚持不离不弃,但我每天都在煎熬"。她看完了那个帖子,退出来又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老公得了艾滋病要不要离婚"。
我没往下看。我转身回了房间,轻手轻脚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喘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怪过阿芬害怕。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怕。我只是觉得,结婚七年,我以为我了解她,她也了解我。但一张化验单就能把两个人的信任打回七年前,那些一起熬过的日子,一起还的房贷,一起养大的孩子,在"艾滋病"三个字面前,好像都不值一提。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小满突然问我:"爸爸,为什么你跟妈妈不亲亲了。"
小孩子眼睛尖,什么都能看见。我愣了一下,阿芬抢先说:"吃你的饭,大人的事别瞎问。"
小满撅了撅嘴,低头扒粥。
我看了阿芬一眼,她躲开了我的目光,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很久都没喝一口。
我突然想起确诊那天在走廊上,那个被妈妈搂着肩膀的女孩。她妈说"妈陪你"。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他不太会表达感情,但从小到大我有什么病,他再忙也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诊所。
我不敢让我爸知道。起码现在不敢。他今年六十七了,高血压、糖尿病,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让他知道他儿子得了这个病,他不知道会怎么想。我跟阿芬说好了,两边老人先瞒着,以后再说以后的话。
但瞒着一个事儿,比说出来还累。你得时刻记着不能说漏嘴,别人问起你最近怎么瘦了,你得说胃不好;问你咋脸色发白,你得说最近课多累的;问你跟你老婆咋不一块儿逛超市了,你得说她最近忙。
每一个谎都得拿另一个谎兜着,兜着兜着,人就不像人了。
有天下午我带完课,坐在泳池边上歇脚。老周过来坐我旁边,递了瓶水给我。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阿威,你最近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整个人往下沉。以前你上课喊口号中气十足的,现在懒洋洋的。学员反馈也说,陈教练最近不在状态。"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说:"周哥,我身体有点毛病,正调理呢,过阵子就好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咱们认识七八年了,不是外人。"
我笑了一下,说行。
老周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池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发呆。泳池里的水被过滤系统搅得哗哗响,我弯下腰把手伸进去,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珠江游泳。那时候江水是浑的,但我爸说"没事,江水流着呢,啥脏东西都冲走了"。我跟着他屁股后面扑腾,喝了好几口江水,呸呸往外吐。我爸笑我,说"傻小子,喝水得闭着嘴"。
现在我想,那会儿喝进去的江水是浑的,但心里头是干净的。现在喝进去的水是干净的,心里头反倒是浑的了。
第四章 一张嘴的出口,在泳池边上裂开
元旦过后没几天,广州降温了。那几天水里温度调高了,但岸上凉,学员来得少。我下午没什么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刷手机。
微信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我在体校时候的同门师弟阿俊。他问我:"威哥,最近咋样,好久没见你发朋友圈了。"
阿俊比我小两岁,以前在市队关系不错,后来他去了深圳做游泳培训,一年见不了几回,但一直有联系。我跟他说:"还行,就是忙。"
他打了个电话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威哥,我听老周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咋回事,严重不。"
老周这个大嘴巴。我苦笑了一下:"没啥,就是累的。"
"别瞒我,"阿俊声音认真起来,"咱俩这么多年兄弟了,你有事说事。你是不是查出来啥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办公室没别人,窗外有风吹着广告牌哐当响。我不知道咋的,那瞬间嘴皮子一松,就说了:"阿俊,我确诊了,HIV。"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阿俊说:"威哥你说啥?"
"艾滋病。确证了。"
他又不说话了。我等着他挂电话,或者像阿芬一样问我"咋得的"。但他问的是:"你现在咋样,身体扛得住不,开始吃药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还没开始,等耐药结果。"
"这事你嫂子知道不?"
"知道。"
"她啥态度?"
我把阿芬分碗分筷子睡沙发的事简单说了几句。阿俊在那边叹了口气:"威哥,她害怕是正常的,但你别太往心里去。这病现在跟慢性病一样,我认识深圳那边有个游泳教练,也是阳性,吃药吃了五六年了,活蹦乱跳的。"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你心态得放平,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把自己当病人。"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这是确诊以来第一次跟外面的人说这个事,而且对方没跑,没骂,没躲。阿俊那句"别太往心里去"跟一双手似的,把我从水底下往上托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破天荒主动跟阿芬说了句话:"我今天跟阿俊打电话了。"
阿芬在叠衣服,头没抬:"哦。"
"我告诉他了。"
她手停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紧张:"你告诉他干嘛,你不怕他往外说。"
"阿俊不是那种人。而且,"我顿了一下,"我跟人说出来之后,觉得好受点了。"
阿芬把叠好的衣服往旁边一放,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觉得好受,那你想过我没有。你要是告诉阿俊,阿俊告诉他老婆,他老婆再告诉别人,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个艾滋病人。"
"阿俊不会往外说的。"
"你拿什么保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我拿什么保证呢,我自己都保证不了自己啥时候染上的。
阿芬站起来把衣服抱进卧室,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陈威,你要说出去可以,但你别让这个事影响到小满。他在幼儿园要是被别的小朋友家长知道了,他怎么待下去。"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电视柜上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小满骑在我脖子上咧着嘴笑。我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又轻轻放回去。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把自己闷着了,闷久了人就废了。我得找个人说话,阿芬现在是说不通了,但我不能连个开口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医院拿了耐药检测的单子,顺便跟刘医生聊了一会儿。我说我跟我老婆现在关系有点僵,不知道咋缓和。刘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家属需要一个过程,你不逼她,但也不能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广州有个感染者互助组织,每周有线下交流会,你要不要去坐坐。"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和联系人微信。我加上了,对方叫"老郑",备注写着"同伴教育员"。
老郑通过之后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声音挺爽朗:"阿威是吧,刘医生跟我提过你。我们这周六下午有个茶话会,在越秀那边一个社区活动室,来坐坐呗,都是咱们这样的人。"
周六下午我跟阿芬说出去办点事,骑车去了越秀。活动室不大,摆了十几张折叠椅,来的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看着快六十了,最小的二十出头。老郑是个光头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给我倒了杯茶,让我随便坐。
那天来的人大部分都是确诊半年到两三年的,大家聊吃药的反应、聊怎么跟家里人相处、聊工作上的事。有个大姐说她确诊之后老公跟她离婚了,但后来她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自己开了个小服装店。有个年轻男孩说他爸妈还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回家都提心吊胆的。
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讲这些事,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这个病没得之前,我以为得了就是世界末日。来了才知道,全世界末日的多了去了,大家都还活着呢,而且活得不算差。
老郑坐到我旁边,递了块饼干给我:"第一次来?"
"嗯。"
"咋确诊的。"
"莫名其妙就确诊了。不吸毒不输血不乱搞,我真想不通咋来的。"
老郑嚼着饼干点点头:"很多人跟你一样,越想越不通。但有时候就没法想,你越想把它弄明白,它越让你难受。不如不想,就把自己当个得了慢性病的人,按时吃药,好好过日子。过日子比搞明白重要多了。"
我嚼着饼干没说话,觉得嘴里甜丝丝的,好长时间没吃过这么甜的饼干了。
从那次之后我每周六都去,慢慢地跟那帮人熟了。老郑教我怎么吃药、怎么看化验单、怎么跟社区医院打交道,还拉我进了一个病友群,群里三百多人,每天都在交流各种琐事。
我就像找到了一个能喘气的地方。在家里我是"那个病人",在群里我就是阿威,是那个教游泳的教练。
二月初的一天,群里有人发了一篇文章,讲一个男的是通过纹身感染的艾滋病。纹身店的针头没消毒,重复用了。我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好久,忽然想起来我二十八岁那年,在上下九那边一个小店里纹过一个臂环。
那家店看着就不太正规,但图便宜,一百五十块钱纹了个小臂环。我当时看见店主从抽屉里拿针头,包装是开了封的,但我也没多想,想着应该没事。
我把这事在群里说了,老郑回我:"有这个可能。很多感染者就是这么来的,不是大家以为的那几种途径。你去查查那个店还在不在。"
我第二天去了一趟上下九,那条街还是那么热闹,但当年那个小纹身店已经不在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里面排队的年轻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上回家我跟阿芬提了这件事,我说可能是纹身感染的。阿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你纹身的时候咱俩还不认识呢,那是你以前的事。"她说完就进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心想她这算是信了,还是没信。但好歹,她没再追问我"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跟阿芬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更坏。她还是睡沙发,我们的碗筷还是分开的,但偶尔她会问一句"你今天药吃了没"。就那么一句,轻飘飘的,但比以前完全不吭声强一点。
小满还是黏我,他不懂这些事,只知道爸爸最近陪他时间少了。有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爬到我腿上坐着,仰着头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我把他搂紧了点,说:"没有,爸爸妈妈都爱你。"
他趴在我胸口,小小的一团,体温透过睡衣暖洋洋地传过来。我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闻着他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香味,眼睛有点潮。
阿芬从卧室出来拿东西,看见我们俩搂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我没抬头看她,但我知道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屋了。
那几秒里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想小满出生那天阿芬疼得满头大汗还笑着说"是个儿子",想我拿到确证报告那天她缩在沙发上的背影。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怪不得谁,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阿威,病是你身上的,但日子是你们一家人的。你不能光顾着自己憋屈,也不能光顾着别人害怕。你得往前走,一步步把日子拽回来。"
那天晚上小满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他抱进房间放床上。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阿芬坐在沙发上没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回看了她一眼。灯光底下她的头发有点乱,眼底下有青印子,整个人看着比去年老了好几岁。
我对她说:"阿芬,周末要不要带小满去一趟动物园。他念叨好久了。"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床头,掏出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郑哥,我约我老婆周末带孩子出去玩,算是迈了第一步吧。"
老郑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阿威,这就对了。日子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你迈一步,她迈一步,一家人就又能凑一块了。"
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刮着,但屋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五章 动物园那一天,裂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动物园的门票是网上订的,三张,成人票两张、儿童票一张。周六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阿芬已经在给小满穿外套了,她自己换了件新毛衣,头发也扎得整整齐齐的。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两个人的眼神碰上又弹开了,跟以前那种自然的对视不一样,但总算有了点交流。
小满最高兴,在门口蹦来蹦去:"去看长颈鹿!去看大象!爸爸抱我起来看!"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搂着我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芬走在我们旁边,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我没刻意往她那边凑,她也没刻意躲。
动物园人不少,好多家长带着孩子。小满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在猴山那里扒着栏杆不肯走,看一只小猴子翻跟头翻了十多分钟。阿芬站他旁边拿手机录视频,我站在另一侧,从她侧脸上看到一点笑纹。
看完猴子往熊猫馆走的路上,阿芬主动开了口:"你药带了吗。"
"带了,中午吃。"
"那别忘了。"
"嗯。"
就三个字,但我心里跟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酸酸软软的。这是确诊以来她头一回主动关心我吃药的事。
在熊猫馆门口小满要上厕所,阿芬带他去了。我站在外面等,手机响了,是老周发的消息,问我下周能不能加两节私教课,有个新学员指定要我教。我回了个"行"。
发完消息抬头的时候,我看见阿芬牵着小满从厕所那边走过来。太阳照在她脸上,她抬手遮了一下光,小满仰着脸跟她说话,她低头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着她们母子俩,恍惚觉得跟以前没两样——就还是那个阿芬,还是那个小满,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我知道不是了。
中午在动物园餐厅吃饭,我点了三份套餐。拿餐的时候我主动把阿芬和小满的递到她们面前,自己的那份端到自己那边,筷子拆开,跟她们的分开放。阿芬看了一眼我的动作,没说话,但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小满吃了一半鸡腿,忽然举着剩下一半递到我嘴边:"爸爸你吃,可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阿芬也愣了一下。我看了她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你吃吧。"
我低头咬了一小口,小满满意地把剩下的收回去继续啃。肉在嘴里嚼着,味道其实没尝出来啥,但心里头烫了一下。
那个下午我们在动物园待到了快闭园。出来的时候小满走不动了,我把他架在肩膀上,他两只手搭着我头顶,唱幼儿园学的儿歌。阿芬走在我旁边,这一次距离近了些,大概只有半个手臂。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低头看了一眼,三个影子挨在一起,跟以前似的。
回去的路上小满在后座睡着了。阿芬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跑。她忽然开口说:"今天……挺好的。"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嗯,小满高兴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群里面的人……都是得了这个病的吗。"
"嗯。"
"他们……日子过得咋样。"
"跟普通人差不多。该上班上班,该带娃带娃,就是每天吃个药。"
她又不说话了。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那你……也好好吃药。"
我说:"好。"
那天晚上到家阿芬把小满弄上床睡了之后,出来坐在沙发上。我正蹲在茶几边上吃药,两粒白的,一粒蓝的,兑着温水吞下去。
她看着我咽完药,忽然说:"陈威,你过来,我跟你说个话。"
我站起来坐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机屏幕,但电视没开,屏幕上映着客厅灯的影子。
她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一开始我是害怕,特别害怕。我上网查了好多东西,越查越怕,什么潜伏期、什么免疫力、什么机会性感染,字我都认识,凑一块我就慌。我怕你哪天忽然就倒了,怕小满没了爸爸,怕街坊邻居知道了背后戳脊梁骨。"
我听着,没吭声。
"但是,"她顿了一下,"我今天看你在动物园蹲下来给小满系鞋带,看你扛着他走路,看你吃饭的时候主动把筷子放一边……我发现你还是你。你陈威没变,变的可能是我。"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是说我现在就不怕了,我还是怕,但我不能一直把你往外推。你是小满的爸爸,也是我……也是我老公。"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特别轻,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我听见了。
我伸过去一只手,放在沙发靠垫上,离她手大概十公分远。我没拉她,就放在那,让她知道我在。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没缩回去,也没靠过来。但她轻轻说了一句:"药按时吃,别漏。"
那晚上她没有睡沙发。她把沙发的被子收起来了,自己回了卧室躺下。我躺在另一边,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两个人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谁都没碰谁,但呼吸声能听见。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又过了会儿,她声音闷闷地传来:"陈威,你睡了吗。"
"没睡。"
"你那个病,真的不会通过日常传吧。"
"医生说了八百遍了,日常生活不传染。"
"那……"她顿了好久,"那以后我洗你衣服,没事吧。"
我在黑暗里扯了一下嘴角:"没事。"
"行。睡吧。"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动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后背,隔着三十公分的空气,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暖烘烘的气息。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太一样。
但这种"不太一样",比那种冷冰冰的"分开睡"要好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阿芬把我换下来的睡衣拿走了,跟她的衣服一起放进了洗衣机。我站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听见洗衣机转动的响声,噗噜噗噜的,跟过去七年的每一个周末早上一样。
小满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抱着我的腿说爸爸早上好。我弯腰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他咯咯笑。
阿芬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别疯,一会儿吃饭了。"
她这话语气听着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心疼。我抱着小满走进餐厅,看见桌上摆了三个碗,三双筷子,三个勺子。
放在一块的。
我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热气往上扑,熏得眼睛有点花。我眨了两下,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正好入口。
第六章 最陡的那道坡,差点没爬上来
日子一点点往回走,跟春天一样,慢吞吞的但确实在回暖。阿芬把碗筷收回来一块洗了,衣服也一锅端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拿消毒水多泡一会儿,但她不再当着我的面躲了。
三月份的时候我开始规律吃药了。这药有个副作用,头两周吃完之后脑袋昏沉沉的,跟喝了两瓶啤酒似的,站都站不稳。阿芬有回看我扶着墙根往厕所走,追出来问"你咋了"。我说药劲儿上来了,过会儿就好。她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往我床头柜上放了瓶矿泉水,旁边搁了颗糖。
"群里人说的,吃这药嘴里发苦,含颗糖好受点。"她声音平平的。
我把那颗糖揣兜里没舍得吃,揣了好几天,后来化了黏在兜布上,洗都洗不掉。
日子像拧紧了的水龙头,本来一直在滴水,现在不滴了,但也没哗哗淌。我就这么过了两个月,该带课带课,该吃药吃药,每周六去老郑那边坐坐。阿芬不提这个事,我也不提,两个人默契地绕着走,但偶尔肩膀碰一下不再弹开了。
直到四月中旬出了件大事。那天我在健身房带一节成人自由泳课,下水示范动作的时候忽然觉得左腿使不上劲。我从水里爬上来,坐在池边歇了一会儿,以为就是凉水激着了。结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摔了。
学员围上来,老周跑过来扶我,问我咋回事。我笑着说没事脚滑了,站起来走了两步,但左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用不上力。
当天晚上回去我跟阿芬说腿有点软,她让我休息两天别去上课了。我没听她的,第二天又去了,结果在更衣室换裤子的时候左腿又软了,差点跪地上。旁边阿杰看见了,硬把我按在椅子上说"威哥你今天绝对不能下水"。
我心里开始慌了。当天下午跑去医院找刘医生,他让我查了个CD4。结果出来数字掉到一百八,比三个月前低了一半多。
刘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皱起来:"病毒载量结果前几天也出来了,数值不低。你可能对现在这个方案反应不太好,得换药。"
"我腿怎么回事?"
"CD4低了,免疫力下降,可能有感染或者神经方面的问题。我给你约个神经内科的会诊,明天来。"
回家路上我骑车骑得很慢,左腿搭在脚踏板上不敢使劲儿。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但我后背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药吃了两个月了,不但没好转,还往下掉了。
到家阿芬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化验单递给她,她看完了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用手搓着那张纸的边角,搓了老半天,然后站起来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
"不用,我自己能——"
"我说我陪你去。"她语气硬邦邦的,眼圈有点红了,但声音压着,"我是你老婆,我陪你去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左腿一阵一阵发麻,像有蚂蚁在里面爬。我盯着天花板想,要是药没用了咋办,要是一辈子站不起来了咋办,要是以后连泳池都下不去了咋办。
阿芬也没睡,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在黑暗里问:"陈威,你怕不怕。"
我顿了一下,老实说:"怕。"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就那么搭着,没握,但温度传过来了。
她说:"怕也正常。我陪你扛。"
第二天在医院做了一堆检查,抽了好几管血,又做了腿部肌电图。结果出来刘医生说可能是药物相关神经病变,加上免疫力低了感染了一点点带状疱疹病毒,好在不算严重,换药、抗病毒、补营养,先观察一两周。
回诊室开新药的时候刘医生看着我和阿芬并排坐着,嘴角露出点笑意:"家属陪着来了?好,好。夫妻两个同心比吃啥药都管用。"
阿芬耳朵根红了一下,没好意思接话,但她的手一直搭在我胳膊上没拿开。
那两周是我确诊之后最难熬的两周。换了新药,头晕的副作用比之前更重,腿上麻酥酥的感觉倒是慢慢退了。老周让我在家歇着别去带课了,工资照发,说"你养好了再回来,别把身体搞垮了"。阿芬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做吃的,蒸鱼炖汤煮鸡蛋,端到床头催我吃。小满放学回来趴在床边问我"爸爸你腿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他就爬上来趴在我身边看动画片,小小的身子蜷着,暖洋洋的。
有天下午阿芬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剥好了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掰了一瓣塞嘴里,挺甜的。
阿芬忽然说:"陈威,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你对不起啥。"
"那天你说确诊的时候,我……我说了那些话,还分碗分筷子的。"她低着头把橘子皮一点一点撕碎,"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但我后来想,你比我更怕。你得了病你还得跟我解释,还得让我安心,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事。"
我把橘子搁一边,伸手拉了一下她袖子。她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我说:"你那会儿没做错,换谁都得那样。我没怪过你。"
"可我自己怪我自己。"她吸了吸鼻子,"我那天晚上给你搜那个离婚的帖子,你看见了吧。"
我点了点头。
"你看见了也没跟我吵。"她眼泪掉下来了,啪嗒打在裤子上,"我后来想,你要是跟我吵了,我心里还好受点。你越不说话我越难受,觉得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我在旁边跟个外人似的。"
我伸手把她手攥住了,这一次她没缩。她的手有点凉,指头细细的,跟七年前结婚的时候一样。
"阿芬,"我说,"咱俩是两口子。你怕过、我熬过、都过去了。以后有事咱们一块儿说,行不行。"
她没说话,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那晚上她没再回沙发上,就躺在我旁边。中间的距离从三十公分变成了十公分。我侧过身,她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在黑暗里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过了会儿她凑过来一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句:"以后按时吃药,少折腾我。"
我笑了一下,抬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说:"好。"
那会儿窗外面有只猫在叫春,声音尖尖的。以前听见这声儿觉得烦,那天晚上听着,倒觉得挺有生气的。
腿慢慢好了,大概过了十天就能正常走路了。我回健身房带课那天老周特意过来看了我一趟,看我脸色好了点才放心。阿俊从深圳打了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换了药,现在稳了,他说"我就说你扛得住的"。
老郑在群里看我发了条"换药之后好多了",给我私发了一条消息:"阿威,熬过来这一关,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日子就是一波一波的,浪来了你站住,浪走了你往前走。"
我回他:"郑哥,我记住了。"
日子确实像浪,打过来的时候能把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气,但它总有退下去的时候。我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时候发现天还是那片天,身边的人还在,手还能够得着。
五月份的时候广州开始热了,泳池里的学员多起来。我重新下水示范的时候站在浅水区,两条腿稳稳地踩在池底,水没过腰,温温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扎进水里游了个来回。上来的时候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见阿芬带着小满站在泳池外面隔着玻璃看我。小满使劲朝我挥手,阿芬站在他旁边,嘴角翘着。
我朝她们也挥了挥手。水珠子从头发上往下淌,痒痒的,但心里头是敞亮的。
第七章 一个意外,把藏了半年的门踹开了
五月底的那个周末,小满幼儿园搞亲子运动会,要求爸爸妈妈都去。我跟阿芬商量好了,那天我请假,她调班,两个人一块儿陪小满参加。
运动会在幼儿园操场搞,铺了垫子、搭了遮阳棚。小满报的是三人四足和接力跑,高兴得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六点不到就爬起来把我们摇醒了。
到了操场家长挺多的,大部分都是爸爸妈妈一块儿来的。我们仨领了号码牌别在衣服上,小满别在胸口,阿芬别在胳膊上,我别在裤腰上。小满拉着我们俩的手在人群里穿梭,逢人就喊"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妈妈"。
三人四足比赛的时候我们仨腿绑在一起,我站中间,阿芬在左,小满在右。裁判哨子一吹,小满就喊"一二一",我们跟着他的节奏往前走。阿芬步子不大,我配合着她放慢了,三个人走得虽然不快但挺稳的。快到终点的时候小满兴奋地喊起来,差点绊倒,我一把捞住他,阿芬也伸手去扶,两个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
最后拿了第三名,小满抱着个小奖杯蹦蹦跳跳。那奖杯就是个塑料镀金的,不值钱,但他稀罕得不行,说回家要放床头。
中午幼儿园提供了盒饭,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吃。小满把鸡腿啃完了举着骨头往垃圾桶跑。就他跑过去那功夫,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坐到了阿芬旁边。
那家长是个中年女人,胖乎乎的,她家孩子跟小满一个班,平时接送偶尔碰见。她笑呵呵地说:"你家小满真活泼,像你们俩,看着就让人喜欢。"
阿芬客气地笑了笑:"是挺皮的。"
那女人又看了我一眼,说:"小满爸爸看着瘦了好多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们搞健身的是不是都要控制体重?"
我端着盒饭笑了一下:"没有没有,前阵子闹了场病,掉了点肉,正在补呢。"
"哦,啥病啊,严不严重。"
"胃不太好,养着呢。"
那女人点点头,又跟阿芬聊了几句别的事。我低头扒饭,以为这茬就过去了。
结果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小满跑了回来。他手里攥着刚才那根鸡骨头,说要给我看上面的筋。阿芬让他扔了,他撅着嘴不肯。那胖女人在旁边逗他:"小满你这鸡骨头舍不得扔呀,是不是还想啃一口。"
小满摇头说:"不是,我要给我爸爸看。"
胖女人笑着说:"这么黏爸爸呀。小满爸爸妈妈感情真好,今天一家三口一块儿来参加运动会。"
本来这也就是句闲话。但小满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接了句:"我爸爸生病了,妈妈给他做饭吃,他就好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阿芬脸色也变了变。胖女人没太在意,随口问:"哦,爸爸生的啥病呀?"
小满仰着头想了想,大概是回忆我们平时说的词,然后他奶声奶气地说了出来:"艾滋病。"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跟说"感冒"没啥区别。但落在空气里跟砸了一块石头似的。
我亲眼看见那胖女人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她先看小满,又看我,最后看阿芬。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站起来,客气地笑了一下:"那啥,我先去看看我家孩子。"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阿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煞白。我把盒饭盖上了,看着小满还懵懵懂懂地晃那根骨头。我伸手把他拉过来,低声说:"满,以后咱不在外面说爸爸生病的事,行不行。"
小满眨眨眼:"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咱家的秘密,不告诉别人。"
他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但应了声"好"。
那天从运动会回来之后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小满在车上睡着了,阿芬坐在后座搂着他,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一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家把小满放下之后,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我走过去站她旁边,她忽然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陈威,怎么办。她肯定听见了。她家孩子跟小满一个班,明天全幼儿园都会知道。"
"不一定,也许她没听清。"
"你看见她那个表情了没?她听清了,肯定听清了。"阿芬两只手攥着阳台栏杆,指节发白,"我就说了不能说,你非得去参加什么运动会,这下好了,小满在幼儿园还怎么待。"
我说:"阿芬,这事儿瞒不住的。幼儿园知道了又怎样,我又没犯法,我得了个病而已。"
"你说得轻巧。"她声音高了,"外面那些人怎么想你知道吗?他们会觉得小满他爸得了脏病,会让他家孩子离小满远点。小满才多大,他受得了这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她害怕的东西我都懂,可我没办法给她保证"不会有事的"。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手心里热乎乎的,脑子乱糟糟。外面阳台传来阿芬低低的哭声,压着嗓子,怕吵醒小满。
那天晚上阿芬没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小满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了,乖乖扒饭不吭声。阿芬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特别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病友群里正好有人在聊"被家人知道/单位知道/邻居知道之后怎么办"。我把今天的事发了上去,好几个人回复了。
一个大哥说:"我确诊第二年小区就传遍了,我照样每天早上出去遛弯,谁看我我冲谁笑,后来人家自己觉得没意思,就不传了。"
一个小姐姐说:"孩子那边确实麻烦,但你越藏着掖着,人家越觉得你心虚。大大方方的,反而没人敢当面说啥。"
老郑私信我:"阿威,今天这事闹心归闹心,但不一定是坏事。该来的躲不掉,来了就接着。你跟你老婆好好聊聊,她怕的是被人指指点点,但你得让她知道,这个家最值钱的是三个人在一块儿,外人说什么都是刮风下雨,刮完了还得过日子。"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还在哗哗响,阿芬背对着我洗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把水龙头关了。她愣了一下,没回头。
我说:"阿芬,咱们谈谈。不是谈今天的事,是谈以后。以后还会有人知道,可能还会更多。你怕不怕。"
她肩膀抖了一下,没吭声。
"怕也正常,"我说,"我也怕。但咱不能因为怕,就一直缩着。小满总得上幼儿园,我总得出去见人。咱得想想,万一真有人当面问了,咱怎么回。"
她慢慢转过身来,两只湿漉漉的手悬在围裙前面,眼圈肿着,但没再哭了。她看了我半天,然后说了句:"那你说,怎么回。"
我想了想,说:"就照实说。我得了艾滋病,在吃药,控制住了。不传染人,不影响生活。谁要是不信,我拿化验单给他看。"
阿芬咬了咬嘴唇:"说得容易。"
"不容易,但咱慢慢来。"我伸手把她湿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你跟小满是我最亲的人。只要你们俩还站我这边,别人说啥,我都能扛。"
她低头看着我俩握在一起的手,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怕小满被欺负。"
"小满那孩子心大,你越护着他他越害怕。你大大方方的,他反而没事。"
她没说话,但手没抽回去。过了会儿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给我看。我一看是她搜的"幼儿园艾滋病科普"。
"我想着要是幼儿园真有人问,我就把这篇文章发老师群里。"她声音闷闷的,"上面写着日常接触不传染,科学辟谣的。"
我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热了,但没让掉下来。我说:"这个办法好。"
她把手抽回去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这次水开小了。我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水声哗哗地轻了下来,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天晚上睡觉前,阿芬给小满讲了睡前故事。讲完了她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在小满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走过去,她也没有叫我。但那个眼神里头的温度,比以前暖和了不止一点。
第八章 站在台面上,把最怕的东西亮出来
第二天送小满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主动要求去送。阿芬犹豫了一下,我说:"我去。"
到了幼儿园门口,小满蹦蹦跳跳跑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家长扎堆聊天,有个妈妈看了我一眼又赶紧别过头去,跟旁边人交头接耳了几句。
我知道那胖女人肯定已经说过了。我也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关。
第三天幼儿园老师给我打了电话,很客气地说想约我谈一下。我答应了,约在下午放学后。阿芬说要陪我一块儿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到了幼儿园,老师姓王,三十来岁,是个说话挺温柔的人。她给我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开了口:"小满爸爸,有件事想跟您了解一下。昨天有家长反映,说您在运动会上提到了……那个,艾滋病的事。我想确认一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没有误会,王老师。我确实确诊了艾滋病,去年年底查出来的,正在按时吃药治疗。"
王老师的表情挺复杂,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她顿了一下,问:"那您目前的健康状况……"
"CD4细胞计数在回升,病毒载量在下降。医生说我控制得还可以。这个病通过日常接触不传染,握手、拥抱、一起吃饭都没事,我在正规医院建档治疗,有医学证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列了些问题。我看了一眼,是关于传染病防控的,我说我可以提供医院的诊断证明和医生的说明函。
王老师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小满爸爸,您别误会,我不是对您有看法。只是幼儿园这边,家长反映的情况我们得核实处理。如果确实不影响正常教学和小朋友的健康,我们不会有任何歧视。保护孩子隐私也是我们的责任。"
我说我理解。然后我把刘医生提前写好的那份说明函给了她,上面有医院的公章和刘医生的签名,明确写了HIV病毒不通过日常生活接触传播。
王老师接过去仔细看了,收好之后说:"这个我们会存档。后续如果有家长再有疑问,我们会配合您做好解释工作。"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小满爸爸,说实话,您能主动来沟通这件事,挺不容易的。我会建议园里做一次面向家长的传染病科普,淡化特殊指向。"
我点了头,说了声谢谢。
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五月份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暖的。我掏出手机给阿芬发了条消息:"谈完了,没事了。"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晚上给你炖排骨。"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榕树下,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完了抬头,天蓝得澄澄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但事情没我想得那么顺利。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有个周末我带小满在小区游乐场玩,旁边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盯着我看了老半天,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装作没看见,继续陪小满滑滑梯。
过会儿有个年轻的妈妈把孩子从滑梯那边叫走了,她家孩子玩得正高兴不肯走,她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刚好让我听见:"去那边玩,这边……先别玩。"
小满还在滑梯顶上喊我:"爸爸推我一下。"我走过去轻轻推了他后背一把,他滋溜滑下去,笑得咯咯响。我站在滑梯口等他爬起来,目光扫了一眼,那老太太跟那年轻妈妈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当天晚上我在楼下倒垃圾的时候碰见了楼上的张叔。张叔平时见了我都会笑呵呵打个招呼,那天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完事,提着垃圾袋快步走了。
回屋之后我跟阿芬说这事,她正在熨衣服,听完了把熨斗搁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叔那人嘴碎,估计也知道了。没关系,过日子又不是过给张叔看的。"
我看着她继续熨衣服的手,有点意外。以前最怕别人知道的就是她,现在她反而比我淡定了。
我说:"你变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变啥了。"
"以前你怕别人知道,现在你好像不那么怕了。"
她把熨斗在裤缝上压了压,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她说:"我以前怕别人知道了瞧不起咱家。但后来我想通了,别人瞧得起瞧不起,日子还是咱自己过。你身体在变好,小满每天高高兴兴的,咱仨还能挤一块儿看电视。这就行了,别人爱咋咋。"
我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她没躲,嘴上嫌弃了一句"别蹭,我熨衣服呢",手上的熨斗却没挪开。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了那个我犹豫了很久都没碰的文档。是一个匿名问答论坛的帖子,标题我想了很久,最后打下几个字:"我是个艾滋病患者,也是一个爸爸。"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这一年的事写了下来。从身体出现异常开始,到确诊、到夫妻分床、到换药的波折、到动物园、到幼儿园那件事,全写了。用的是网名,没提具体地点和人名,但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
写完之后我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发布。
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热闹起来了。有骂的,有质疑的,但更多的竟然是鼓励。有人留言说"我是感染者家属,你老婆能走出来真的很不容易",有人说"我是幼师,感谢你主动跟园里沟通,这是对孩子最好的保护",还有一个匿名的用户留了很长一段话,说自己也是游泳教练,确诊三年了不敢告诉任何人,看完我的帖子哭了半天。
我把那些评论翻了一遍又一遍,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
阿芬洗完澡出来看我盯着手机傻乐,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啥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滑了一会儿,翻到那些评论,一条条看完了。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句:"写得不咋地,错别字好几个。"
说完她钻进被窝了。我关了电脑也躺下来,在黑暗里她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轻声道:"不过……写得挺真的。"
我攥住她那只手,说:"以后每周写一篇。当日记。"
她没接话,但手指头在我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外面的蟋蟀叫得正欢,广州的初夏已经热起来了。我躺在那儿,听着阿芬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这一年像过了半辈子。从拿到确诊报告那天起,日子就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弦。现在那根弦慢慢松下来了,声音从尖利变成了平缓,搭在手指上轻轻拨一下,嗡嗡的,余音能绕好久。
我终于在一个陌生人聚集的角落里,把最沉的那块石头搬开了。没有砸脚,反而听到了一声回响。
第九章 药瓶子旁边的日子,也能养出花来
六月份广州热得不行,泳池的生意好起来了。老周把课时费给我涨了一点,说"阿威最近状态回来了,学员们都说陈教练又精神了"。我笑着接下了,心里清楚这股"精神"不是凭空来的,是吃药吃出来的,是家里的饭养出来的,是那些评论区里的字暖出来的。
我现在每天早晚各吃一次药,定了闹钟,一次没漏过。刘医生每次复查都说"指标在往上走",CD4从一百八涨到了两百六,虽然离正常值还差一截,但比最低那会儿强太多了。病毒载量从六位数掉到了四位数,刘医生说再坚持半年有望检测不到。
我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症状也都退了。脖子上的淋巴结摸着不肿了,夜汗没了,红疹子消了,腿上麻酥酥的感觉彻底好了。除了每天两把药提醒着我跟别人不太一样,其他时候我跟正常人没啥区别。
七月初幼儿园放了暑假,阿芬要把小满送到她妈那边住两周,顺便给她爸妈送点东西。临走前一天晚上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忽然站住了,转头跟我说:"陈威,我跟我妈说了。"
我正叠衣服,手停了一下:"说啥了。"
"说你身体的事。"她低头继续折小满的短裤,声音平平的,"我想了一个多月,觉得总瞒着也不是事。我妈迟早要问为啥你最近瘦这么多、为啥我老往医院跑。不如我说了,省得她瞎猜。"
我坐到床边看着她:"她啥反应。"
"哭了半天。"阿芬把折好的裤子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直起腰来,"后来我说了你在吃药、控制了、不传染、医生都说没问题。她问了一堆,我给她看你的化验单,看医生写的说明。她看完了,说……"
她顿了一下。
"说啥。"
"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别老跟你置气。"阿芬蹲在地上把箱子扣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她说,人活一辈子,谁没个坎,跨过去就行了。还让我转告你,好好吃药,过年带小满回去吃饭。"
我坐那儿半天没说话。阿芬走过来踢了一下我脚:"咋了,傻了。"
"没傻。"我伸手拉了一下她胳膊,"你妈没说别的?"
"说了。"她白了我一眼,"说让我盯紧你别再瘦下去了,瘦了不好看。"
我咧嘴笑了。她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我半年多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敞亮。
小满去外婆家那两周,家里就我跟阿芬两个人。白天我上班她上班,晚上回来一块儿做饭。没有小满在客厅跑来跑去,屋子显得空了不少,但我跟阿芬之间反倒因为安静多说了些话。
有天晚上吃完饭我俩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我刷到一条新闻,说一个快递员感染艾滋之后被公司辞退了,法院判公司赔钱。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看完之后说了句:"现在法律是保护病人的。"
"嗯,"我说,"比以前好多了。"
她忽然放下手机,侧过身子看我:"陈威,你那个帖子,后来还有人评论吗。"
"有,每天都有人看。"
"都说了啥。"
"有问怎么吃药不难受的,有问怎么跟家里人开口的,还有个大哥说他老婆也跟他分碗筷了,问我后来咋好的。"
"你咋回的。"
"我说,分就分呗,慢慢来。你先把药按时吃好,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家里人就看见你好了,就不怕了。"
阿芬听完了没说话,靠回沙发背上。过了会儿她说:"你那个帖子写对了。"
"啥写对了。"
"写你俩月没说话那段。"她声音低低的,"我以为你一直恨我呢。"
"我恨你干啥。"
"我那时候把你当外人似的,换谁不恨。"
我伸手把她肩膀揽过来,她没挣。我说:"阿芬,我没恨过你。我就是怕,怕你觉得我脏了,不要我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下巴,闷声说:"你是个猪。"
我笑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呼呼吹着凉风。
那两周我们还做了一件事。我跟阿芬商量了一下,把小满的保险给换了,加了一份重大疾病险。阿芬开始不同意,说"保费又多了",我说"我身体稳住了,以后按时吃药跟正常人一样寿命,但多一份保障总没错"。
她纠结了两天,最后跟我一块儿去保险公司签的字。出来的时候她拉着我胳膊说了句:"你可得好好活着。这保险二十年期的,你要是不在了我自个儿还交个屁。"
我拍拍她手背:"放心,死不了。"
那两周的晚上我们偶尔还会聊到未来。我说我想把教练证再往上考一级,以后能带更专业的学员。阿芬说她想换个工作,商场的收银站得脚疼,想找个坐着的。我说你换呗,我多带几节课贴补。她说不急,等你身体再稳定稳定。
聊这些的时候我俩就并排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就睡着了。我侧头看见她睡着的侧脸,嘴角微微翘着,跟前几个月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满从外婆家回来的那天,我俩一起去接。小家伙晒黑了一圈,手里攥着外婆给的绿豆糕,见了我就扑上来挂在我脖子上不下来。阿芬在边上问"想妈妈没",他说想了,又问"想爸爸没",他搂着我脖子使劲点头。
回去的车上小满在后座叽叽喳喳说着在外婆家的事,阿芬坐在副驾驶转头跟他搭话。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小满手舞足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阿芬,她侧脸上带着笑,一只手伸到后面去拍小满的膝盖。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年过来的所有东西——那张确诊单、那次分床、那顿分开的饭碗、动物园门口那个三十公分的距离、幼儿园门口的谈话、那个帖子底下的每一条评论——它们都像河里的石头,我踩着它们一步一步过了河。
河对面还是原来的岸。树还在,房子还在,老婆孩子都在。就是我自己,跟过河之前不太一样了。
我以前是那个在水里扑腾的人,现在我能站住了,还能拉别人一把。
第十章 跨过去之后,日子才真正开始
九月份小满上大班了。开学那天我送他去,站门口碰见了王老师。她笑着跟小满打招呼,又跟我说了句:"小满爸爸,上次那个科普推文发到家长群之后反响挺好的,有几个家长还私信我说学到了新知识。"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王老师。旁边路过的家长有人看了我一眼,但没有那种躲闪的眼神了。有个妈妈还主动跟我招呼了句"小满爸爸送孩子啊",我笑着应了。
阿芬找了新工作,在珠江新城一家公司做行政前台,坐着上班,工资比商场多了几百。她第一天上班回来高兴得不行,说办公楼有空调,中午还能去楼下吃煲仔饭。我说你好好干,以后升了职请我吃饭。她说行,请你吃好的。
我现在每天上午带两节大课、下午带两节私教,一周休息一天。身体指标稳定,CD4到了三百三,病毒载量降到几百,刘医生说"按这个趋势下去,明年这时候你就是个吃药的正常人"。
老周上个月跟我签了长约,工资又加了一档。他私下问过我身体到底啥情况,我没瞒他。他听完愣了半天,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你要早说,我早给你减课时了。行了,以后不舒服就休息,课我安排得开。"
阿俊从深圳来看过我一次,带了盒港式蛋挞。我俩坐在泳池边吃蛋挞聊天,我说我现在周更帖子,粉丝攒了一千多了。他咬了口蛋挞说:"威哥你成网红了呗。"我说网红个屁,就是一群病友互相打气。
他想了想,认真了:"其实你写那些东西有用。我那边有个学员,他爸也是这个病,在家憋了好几年不敢出门。我把你帖子转给他看了,他后来主动去社区建档了。"
我手里的蛋挞停了一下,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以前觉得自己是个掉坑里的人,爬上来就不错了。现在发现爬上来之后还能扔根绳子下去,帮别人也爬。
病友群里面我混成了管理员,新人进来我都主动招呼一声。有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确诊之后不敢告诉家里,每天晚上失眠,在群里说"活着没意思"。我私聊他聊了一个多小时,把我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分床到吵架到幼儿园到评论区。聊到最后他发了条语音,带着哭腔说"威哥谢谢你,我再想想"。
过了三天他跟我说,跟家里坦白了,他妈抱着他哭了一场,然后说"妈陪你治"。我说这就对了,你比我强,我用了好几个月才跟我老婆说开。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每天早上闹钟响了吃药、送小满、去上班。中午在健身房吃盒饭。下午带完课休息一会儿。晚上回家跟阿芬一块儿做饭、陪小满玩、写写帖子、看看群里的消息。周末有时候带小满去公园,有时候一家人去吃顿好的。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这普通,我盼了将近一年。
十一月的某天晚上,我照例打开电脑写帖子。这篇写的是确诊周年——距离去年拿到确证报告整整过去了十二个月。我写这一年的变化,写身体从垮到稳、夫妻从冷到暖、孩子从懵懂到懂事、自己从害怕到不怕。写到最后我打下了一行字:"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生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觉得自己完了。只要你觉得自己没完,日子就还有得往下过。"
写完发出去之后照例翻了一会儿评论。点赞的、留言的、私信的,我一条条看过去,看到一条新评论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一个刚注册的号,头像是一朵向日葵,ID写着"想重新开始"。她留了一段话:"阿威教练你好,我看了你全部的帖子。我老公上个月刚确诊,我现在就是去年你老婆那个状态。我害怕、我躲他、我连他喝水杯子都不想碰。但看完你写的,我哭了。我想试着跨出去一步,像我婆婆说的,人活一辈子谁没个坎。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坎能过去。"
我把那段话看了三遍。然后我转头喊了一声:"阿芬,你过来看。"
阿芬抱着手机从沙发上走过来,弯腰凑到我电脑屏幕前。她慢慢看完那段评论,直起腰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伸手拍了一下我后脑勺:"你行了啊,都成人生导师了。"
我笑:"导师啥导师,就是个唠嗑的。"
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我胳膊上:"那你继续唠,多唠点。把那些害怕的人都唠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条私信给那个向日葵头像的用户。我跟她说:"怕是正常的,我老婆也怕过。你就记住一句话,病是长在身上的,但日子是长在心里的。你心里没放弃他,他就不会放弃自己。慢慢来,别急,一年以后你再回头看,会发现你比自己想象的扛得住。"
发出去之后我关电脑、刷牙、换睡衣。躺下来的时候阿芬已经在床上了,小满隔天跟她睡了一晚,那晚睡在我们中间,小小的一团蜷着,均匀地打着小呼噜。
我看着房顶上的吊灯,耳边是空调的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阿芬在黑暗里轻声说了句:"陈威,你说明年这时候咱家会啥样。"
我想了想,说:"小满上大班毕业了,准备上小学。你工作应该上手了。我身体应该更好了。"
"就这些?"
"还能有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我想着,明年过年,咱带小满回趟我爸妈那边。你要是愿意,我让我妈包饺子,你跟她学学手艺。她包的那个韭菜鸡蛋馅的,你以前爱吃。"
我喉咙动了一下,说好。
然后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隔着中间小满的身子,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还是细细的、暖的。我翻过手掌把她的手包住,掌心贴着掌心。
窗外有辆夜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壁上划过一道弧线,又暗了。
小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脚搭在我肚子上。我没有挪开,就那么躺着,左手攥着阿芬的手,右手轻轻拍着小满的小腿。
这一年走过来,从一张化验单开始,从一把分开的筷子、一张沙发的折叠床、一个三十公分的距离开始。到现在,两只手攥在一起,一只脚搭在肚子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我不再是那个蹲在阳台上喝粥、在江边对着白鹭发呆的陈威了。我还是我,有了个小毛病、得每天吃两把药、得定期去医院抽血复查。但我老婆没跑,我儿子还趴我身上打呼噜,我还能在水里游上两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日子这东西,你越是跟它较劲它越拧巴。你认了它、接了它、带着它往前走,它反过来就顺了。
我闭上眼睛之前想起来去年冬天在珠江边看见的那只白鹭。它飞走了,头也不回。
但今年夏天我又在江边看见它了,其实不一定是同一只,但我就当是。它停在浅滩上,翅膀收拢着,脑袋缩在脖子里打盹。
挺好。它还在,我也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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