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察输入“滑板男”，Flock摄像头秒变人肉搜索器

一个佐治亚州邓伍迪的警察在系统里敲下“背包”，没过多久，九个摄像头网络同时把背背包的行人照片推到了他面前。如果觉得这个搜索结果不够精确，他又试了“行人”和“黑色卫衣”，同样一键撒网。这不是某个未来反乌托邦的桥段，而是Flock安全摄像头正在全美警察局里日常运行的功能。

根据404 Media审查的内部数据，全美各地的警察部门至少数百次利用Flock摄像头直接搜寻“特定的人”，而不是车辆。搜索词五花八门：“体形魁梧、戴黑白帽子的男性”，“滑滑板的人”，“穿橘色背心、戴施工安全帽的人”。有些检索甚至还标注了目标的种族或政治倾向标识。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Flock摄像头就是那个专拍车牌的自动识别系统，用来追踪被盗车辆或者安珀警报里的涉事汽车。可很少有人意识到，其中一些摄像头同样能用来跟踪特定个人的行动轨迹。警察不仅能在本州搜索，还能一键跨州查询车辆；针对行人的“FreeForm”搜索功能，虽然通常规模略小，但也可以同时查询数百个摄像头网络，像用搜索引擎一样把人从视频海洋里捞出来。

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言论、隐私与技术项目的高级政策分析师杰伊·斯坦利在给404 Media的邮件里这样形容：“许多人还没有意识到，今天的监控摄像头比几年前强大了多少。AI视频分析意味着，现在能够像搜索大型文本文件一样去搜索海量视频数据，包括T恤图案、纹身、保险杠贴纸这些敏感内容。即便没有人脸识别，监控能力也已经被极大地拔高了。”

这与其说是技术升级，不如说是一场经典的“偷换概念”。民主与技术中心的安全与监控政策顾问汤姆·鲍曼在声明中直指：“这是典型的挂羊头卖狗肉。当初向你的城镇推销时，说这是一个用来找失窃车辆和失踪儿童的工具。”如今，警察却可以用它跨网络搜出某个具体的人，或者符合一段模糊描述的人群。“这就像你买了一个烟雾探测器，很久以后才发现它一直在录下你家里的每一段对话。”

在404 Media看到的记录里，单次搜索经常横跨数十个乃至近百个Flock摄像头网络。有些搜索词模糊到足以把大量无关的无辜者照片卷入结果。比如：

• 佐治亚州邓伍迪警方搜索“背包”，之后又搜了“行人”和“黑色卫衣”，后两次搜索分别覆盖九个摄像头网络。
• 爱达荷州波卡特洛警方针对“一名徒步男性”一口气查询了38个摄像头，另一个搜索词却是“亚特兰大猎鹰”，指向那支NFL球队。
• 加利福尼亚州科罗纳警方查找“美国国旗衬衫”和“道奇队球衣”。
• 康涅狄格州米尔福德警方跨过上百个摄像头网络，检索“有纹身的男性”“棕色头发的男性”和“蓝色上衣的女性”。
• 加利福尼亚州高速公路巡警也在搜索……

从“背包”到“球队名称”，这些搜索不依赖车牌，不依赖人脸，只是捕捉一组视觉特征，就把公共空间的每个人变成了随时可被查询的数据库条目。Flock的AI图像识别在其中充当了翻译官，把警察用自然语言输入的特征转换为一张张从视频里截取的人像。没有车牌的车、不戴帽子的人、穿某个球队队服的球迷，系统都试图一一匹配。而一旦这种“搜人引擎”被激活，原本为了追查车辆而部署的摄像头网络，就悄然长出了新的用途。

斯坦利的提醒点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即使刻意回避人脸识别，视频分析本身已经构成了一套高精度的社会扫描系统。纹身、T恤标语、背包款式，这些以前只有靠人眼扫视录像才能发现的细节，现在成了一种可检索的元数据。当警察可以轻易地用“道奇队球衣”作为关键词来筛选人群时，公共场合里的每一次着装选择都可能成为一种无声的标签。

鲍曼所做的“烟雾探测器”类比更是把这种功能漂移的讽刺感拉满。装置还是那个装置，目的却已经大相径庭。当初市政会议上的承诺是解决偷车案、找回走失儿童，公众点头了，摄像头装上了，然后系统默默地长出了自由文本搜索的界面。没有新的听证，没有额外的民意征询，执法者就多了一套能够捕捉政治集会着装、运动队粉丝甚至行人步态的过滤工具。

而且这些查询行为本身几乎不受约束。一次关于“有纹身的男性”的搜索，可能只是为了找到一起便利店纠纷的目击者，也可能演变成对某一类外表的无差别监控。系统并不追问搜索背后的理由，它只负责从网络里捞出所有符合特征的身体。至于这些身体的主人是否与任何案件相关，那是按下搜索键的人自己决定的事。

过去，这类广撒网式的人物追踪需要调动大量警力、调取不同商家的私人监控、用肉眼逐帧比对，因此成本天然地限制了滥用。现在，Flock把整个过程压缩成几下点击和AI检索，让跨摄像头网络的行人搜索变得像搜索邮件一样廉价。而这种便利性的跃升，正是斯坦利所说的“监控能力被极大地拔高”的具体落脚点。

当烟雾探测器开始录下每段对话时，它的使命就不再是防火。当车牌摄像头开始根据衣着和体态搜人时，它搭建起的，是一张比车辆轨迹更贴近肉身的监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