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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调令下达,前妻部长冷言:还想进市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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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94年我调归市区,组织部长恰是前妻,她冷冷道:还想进市委?调令下达那天,我正收拾乡政府的宿舍,同事老王拍拍我肩膀:回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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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的手搭在我肩上,掌心的老茧隔着的确良衬衫扎得生疼。

“回城啦,小陈。”他咧嘴笑,牙缝里还卡着早上啃的韭菜盒子,“这回可是一步登天,市委办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我没接话,把最后两本书塞进蛇皮袋。窗外是镇政府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蝉叫得撕心裂肺。调令就压在搪瓷缸底下,红头文件,落款市委组织部,日期是1994年7月8号。

“晚上老张他们张罗了饭,给你践行。”老王还在絮叨,“你这一走,咱们乡政府可就少个能写材料的了。”

我拎起蛇皮袋往外走,经过走廊那面破镜子时瞥了自己一眼——白衬衫洗得发薄,领口泛黄,下巴上胡茬三天没刮。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看着像四十。

“行,晚上我去。”

走出乡政府大院,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我蹬上那辆凤凰自行车,链条咯噔响,后轮外胎磨出了白线。骑出二里地,背后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我往路边让了让,车子擦身过去,扬起一片黄土。

车窗摇下来一半,我看见了那张脸。

林晚晴。

她坐在后座,黑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丝巾,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吉普车没停,只那么一瞬,过去了。

我把车刹住,脚撑在地上,黄土呛得咳了两声。

三年了。

三年前她调回市区那天,也走的这条路。我在后面推着自行车跟了二里地,她没回头。那时候她还是乡政府的办事员,我写材料,她管档案,后来她考上了市委党校,再后来就调走了。

再后来她提了副科,又提了正科。去年听说进了组织部,任干部科科长。

我蹬上车继续骑,脑子里空了一截。乡道两边的玉米地绿得发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我那年写给她那封信最后一行字——“等你安顿好我就申请调回去。”信寄出去就没回音了。

晚上饭摆在镇东头的小馆子,老张、老王,还有财政所的小李和计生办的两个姑娘。圆桌中间一盆酸菜鱼,边上四瓶沱牌大曲。

“陈哥,你可是咱们这届第一个往市里调的。”小李举杯,脸喝得通红,“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哥几个。”

老王在旁边替我挡酒:“他胃不好,别灌。”

老张夹了块鱼肚子到我碗里:“小陈啊,到了市委办,别跟以前似的闷头干活不说话。笔头子再硬,也得有人知道你才行。”

我笑了笑,把酒喝了。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老张喝大了,扶着电线杆吐。我帮他拍了拍背,他回过头,醉醺醺地抓住我手腕。

“小陈……你跟林晚晴,真没联系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我想起那个车牌号——市委的吉普,尾号23,她以前在乡政府开那辆破面包也挂23,她说23是她的幸运数字。

“老张。”我说,“都过去了。”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宿舍躺下,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转着。我把调令又看了一遍,红戳下面签着组织部长的名字——我没见过这位新部长的笔迹,调令上的是打印体,只留了签名栏的空白。

第二天一早我上了去市区的大巴。蛇皮袋塞行李架,邻座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一路哭,她怎么哄都哄不住。我望着窗外,从乡镇土路到柏油国道,从两排白杨到楼房渐密,像是从一个世界滑进另一个。

市委大院在新华路尽头,门口石狮子蹲着,站岗的武警端着枪。我掏了调令出来,门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抬杆放人。

大院里面安静得出奇,法国梧桐遮了半边天。办公楼是五层的旧苏式建筑,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砖,鞋跟踩上去回音嗡嗡的。

组织部在四楼。楼梯口有块铜牌子,擦得锃亮。我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传出电话铃声,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敲门。

里面一个年轻干部探出头:“你找谁?”

“我叫陈建国,调市委办的,来组织部报到。”

年轻干部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林部长,调令上那个人来了。”

里间的门开了。

林晚晴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握着话筒,电话那头喂了两声她才拿起来说了句“稍等”。她把话筒搁在桌上,走出来,站定在我面前。

三年没见,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睛还是那么亮。那身黑西装剪裁合体,腕上一块银色女表,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光。

“陈建国。”她开口,声音不大,走廊里却安静得连隔壁打字机的声音都停了,“你的调令我看过了。”

旁边年轻干部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眉头微蹙。

“你的编制……”她抬眼,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市委办那边说没报接收计划。”

我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攥着那张调令。“调令是组织部下的。”

林晚晴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阳光从她身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我脚边。

“陈建国。”她的语气平得像一碗凉白开,“你知不知道市委办今年一共只批了三个编?已经进了两个人了。”

“那第三个——”

“第三个是给军转干部的。”她打断我,“你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先回原单位等着。”

我把调令放在她桌上,指节压着那个红戳。

“林部长,调令是你们组织部下的。你让我回去等,等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来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还想进市委?”她说,“你以为调归市区,就是一步登天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林晚晴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外面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部长,王书记那边问干部名单的事。”

“我马上过去。”林晚晴对他点头,然后侧身看向我,“陈建国,你先回去。组织上的事,组织上会研究。”

她说完就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笃笃地远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机忽然又响了。

我弯腰看了一眼调令,那个红戳下面,签名栏里——我这才看清——写着一行钢笔字,笔迹纤瘦清秀。

林晚晴。

我拿起桌上那张调令,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着翻了个面,绿得晃眼。

第二天我没走。

我把蛇皮袋寄存在火车站小件寄存处,花了八毛钱。然后坐公交去了市委大院对面的早点摊,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隔着马路看那个大门口。

八点一刻,那辆尾号23的吉普车开进去了。

九点,林晚晴从办公楼出来,身后跟着昨天那个年轻干部,两人往东边的会议室走。她步子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过了马路。

门卫认出我,这回没拦。我上到四楼,走廊里遇到昨天那个年轻干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同志?林部长去开会了。”

“我知道。”我说,“我在她办公室等她。”

年轻干部犹豫了一下:“她这会得开到中午。”

“没关系。”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水磨石地面凉得透过裤管。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幅宣传画,红底金字,写着“为人民服务”。走廊尽头有人打字,噼噼啪啪的。

等了两个小时。

十一点二十,林晚晴回来了。她手里拿着文件夹,低头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走到办公室门口才看见我。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那个人识趣地走了。林晚晴站定,抬手看了看表:“你等了我两个钟头?”

“嗯。”

她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她转过身面对我,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靠在桌沿上抱起胳膊。

“陈建国,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林部长,”我说,“你告诉我,调令上签的字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

“那市委办是不是市委办的编制?”

“是。”

“我有没有资格报到?”

她沉默了两秒,嘴唇抿了一下。

“资格有,”她说,“但流程上,你这份调令的报送路径不对。你是从乡镇直接往市里调,中间跳了县里这一级。按程序,应该先由县委组织部上报,再由市委组织部审批下发。”

“调令红头是市委组织部的章。”

“章是真的,程序是瑕疵的。”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乡镇人员调市直,必须附县委组织部的推荐意见。你的材料里缺这一份。”

我低头看那页纸,白纸黑字,确实写着。

“那这个瑕疵……”我抬头,“是谁的责任?”

林晚晴把文件夹合上。

“是下发时候没审核出来。”她说得很慢,“我签的字,我负责。但负责不等于给你开绿灯。陈建国,我得对你负责,也得对组织负责。”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她没笑,也没皱眉,就是那样平平地站着看着我。

像是隔了三年的路,今天终于走到了头。

“那这份调令,”我说,“算数不算数?”

林晚晴没立刻答。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从肩头传过来:“算数。但是要重新走一遍程序。你先回县里,让县委组织部把推荐意见补上来,我这边收到之后立刻办入编手续。”

“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

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的身影,那身黑西装肩线笔直。

“林晚晴。”

她没回头。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来?”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打字机的声音停了。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陈建国,当年你写那封信,说等我安顿好你就申请调回来。”她说,“我没回你信,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我不是安顿好了才调走的。”她说,“我是因为……实在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没抖,眼睛里也没起雾。就那么平平地说,像在念一份组织考核材料。

“你在信里写,你喜欢我,你想跟我结婚。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像三年前推着自行车跟在吉普车后面跑一样。路是同一段,方向换了。那时候是她在前头,我在后头。现在是她在办公室里,我在门外。

“陈建国,你想回市区,我拦不住你。”她把那文件夹收回抽屉,手停在抽屉拉手上,“但你回来是为工作,还是为我?”

我没说话。

她说:“你出去吧。把材料补上,我这边等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调令我不会收回。但你记住,这是我的底线。”

我没回头。走廊里午休铃刚响过,打字机停了,人声远了,整层楼空荡荡的。我一步步走到楼梯口,水磨石地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晃眼。

半个月。

我等。

从市委大院出来,我没直接去长途车站。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新华书店门口有位大爷摆摊修自行车,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

烟是散花牌的,两毛五一包,从乡政府带来的还剩半盒。火机摁了三下才打着,烟丝受潮,吸一口酸涩涩的。

我想起那年写信。

1991年秋天,林晚晴调到市委党校去脱产学习。走之前一天晚上,她在我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我从门缝下面看见她那双黑布鞋的鞋尖,等了两分钟,她走了。

后来我写了那封信,寄到党校。她没回。

再后来她学习完直接调了市委办,然后又调组织部。我从乡政府的同事嘴里听说她结了婚又离了,听说她提了副科,听说她爸是哪个局退下来的老干部。

她把姓从“林”写成了“林”——她妈姓林,她以前跟妈姓。后来调回市区之后她用了母姓,这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头,我甩了烟屁股站起来。

县城的大巴三点半发车,我赶上了。还是那个售票员,胖大姐,看见我咧嘴:“哟,小陈,不是调走了嘛,咋又回来了?”

“程序没走完,回来补个手续。”

“啥手续还得自己跑?你们这些干部啊,净折腾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车颠了两个钟头到县里,我直接在县委大院门口下的。门卫大爷认得我,递了根烟过来。

“找谁呀小陈?”

“组织部,秦部长。”

“秦部长下午下乡镇了,你明儿再来吧。”

我在县委大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县城这条街比镇上的宽,两排法桐遮了半边天,跟市委大院那条路倒是有点像。

我去找了家招待所住下,十五块钱一晚,屋子小,窗户对着后巷,能听见隔壁饭店后厨剁排骨的动静。

躺下来的时候我摸到衬衫口袋里那张调令。折了又折,边角毛了,红戳还是鲜的。

林晚晴那行签名,钢笔字,横平竖直,带一点连笔。跟三年前她写给我的那张纸条一样——“今晚食堂有红烧肉,给你留了一份。”

我把调令折好放回口袋,翻身对着墙。墙皮潮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石灰。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委大院。秦部长在,秃顶,戴眼镜,看材料的时候把眼镜推了又推,最后往桌上一拍。

“陈建国啊陈建国,你这个调令我咋不知道?”

“市委组织部直接下的。”

“市里直接下,我们这儿的推荐意见往哪儿填?”他咂嘴,“你这不是让市里打我们县里的脸嘛。乡镇的人往外调,连我们县里招呼都不打一个?”

“秦部长,我是照程序走的。调令到了我手里,我才知道缺推荐意见。”

他盯了我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通了之后他对着话筒说:“喂,市委组织部吗?我老秦啊。有个事问一下,你们那边下了一份陈建国的调令,推荐意见栏空的……”

那边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脸色变了几变。

挂了电话他把眼镜摘了擦。

“小陈啊。”他说,“你这个事吧……市里说材料有瑕疵,让你回来补。可我这边要开推荐意见,得先知道你的新单位接收函在哪儿。接收函没有,我怎么推荐?”

“接收函是市委办下的。”

“那你让市委办给你开个接收函,我这边收到函立马出推荐意见。”他把材料递还给我,“这个流程,你自己跑一跑吧。”

我接过材料,走出县委大院。门口那根烟还没抽完,天上压了一片乌云,像是要下雨。

我攥着材料站在路边,想了想——接收函是市委办开的,找市委办拿。可市委办那边我谁也不认识。

我认识的人只有一个。

林晚晴。

我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里站了五分钟。手里攥着一块钱硬币,电话簿翻了又翻,那个号我记得——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直线,从乡政府那会儿我就背下来了。

摁了三个数字,又挂了。

蹲在电话亭里,雨点啪嗒啪嗒砸在塑料棚顶上,那股潮闷的味道从话筒孔里钻出来。

最后我还是打了。

嘟了两声,有人接:“组织部。”

“我找林部长。”

“林部长在开会,你是哪位?”

“陈建国。”

那边顿了一下:“……陈同志,林部长说了,你的事你直接找县委补材料就行。要不你先把推荐意见拿到,再联系这边?”

“我需要接收函才能拿推荐意见。接收函在市委办,我拿不到。”

那边沉默了三秒,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你等一下。”

等了大概三分钟,那边换了人。

“陈建国。”林晚晴的声音,比电话线更远一点,像隔着一层什么,“接收函的事,我让人帮你协调。你后天上午到市委办找陈主任,他会把函给你。”

“后天?”

“我后天下午要出差。”她说,“你拿了函就去县委,材料齐了,我回来给你签字。”

“好。”

那边没挂,沉默了一秒。

“陈建国,”她说,“你自己回市区这件事,你真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外面雨大了,敲得棚顶咚咚响。

“行,”她说,“那后天见。”

电话断了。

雨下了一个多钟头,我蹲在电话亭里没出去。雨小了之后我才走出来,裤脚湿了半截,鞋里进了水,走着咕叽咕叽响。

后天。

我坐大巴回了镇上。老王看见我推自行车进来,从传达室里冲出来。

“咋回事?不是说调走了吗?”

“补材料。”我把自行车支好,“后天再去一趟。”

老王看了我一眼:“小陈,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卡你?”

“没有,正常流程。”

他啧了一声:“我那会儿就担心。你跟林晚晴那事儿……她现在是部长了,你这一去,她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

“她没找我麻烦。”我说,“确实是我材料缺了。”

老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我肩膀。

“那你自己当心点。”

后天一早我坐了头班大巴到市区。这回没去组织部,直接去了市委办。陈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和气得很。

“小陈是吧?林部长打过招呼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章的函递给我,“接收函,拿好。”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市委办公室的章,红艳艳的,签收日期,接收意见,全的。

“谢谢陈主任。”

“客气啥。”他笑笑,“你跟林部长认识?”

“以前一个乡镇待过。”

“哦……”他点点头,没多问,“那你赶紧去办后续手续吧。林部长今天下午出差,你赶在中午之前把推荐意见拿回来,她签个字这事就算齐了。”

我拿了函就往长途车站跑。买了最近一班到县城的票,售票员胖大姐又看见我:“哟小陈,又跑?”

“最后一趟了,大姐。”

车程两个小时,我在车上把接收函看了又看,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到县里十一点四十,我冲进县委大院,秦部长正准备下楼吃饭,看见我愣了一下。

“函拿到了?”他接过接收函扫了一眼,“行,推荐意见我马上给你出,你等着。”

他转身回办公室开电脑打字,我在走廊里站着等。打字机嘎嘎响了五分钟,一张盖了县委组织部章的意见书递到我手里。

“拿去市里吧。”秦部长把我送到门口,“小陈啊,以后在市委办好好干。”

我攥着两张纸跑出县委大院。回市里的车两点才有,我在路边等了四十分钟,太阳晒得柏油路冒油,蝉叫得震耳朵。

大巴到市里快四点了。我跳下车就往市委大院跑,跑到四楼,组织部办公室的门开着。

那个年轻干部在,看见我进来,表情有点怪。

“陈同志……”

“林部长呢?”

“林部长下午出差了。”他说,“她走之前交代了,你的材料放她桌上就行,她回来签。”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

我把推荐意见和接收函放在林晚晴的办公桌上。她桌面干净,只有一叠文件夹,一支钢笔,那个银色表脱下来搁在旁边。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英雄牌,黑色笔杆,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是我那年送她的那支。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又空了。我靠在墙边,从窗口望出去,梧桐叶翻着绿浪,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热的潮气。有人从楼梯口上来,看见我站着,打量了一眼。

“你找谁?”

“等林部长。”

“她出差了,你下周再来吧。”

我点头。那人走了。走廊里剩我一个人,还有那台打字机的声音。

我走到楼梯口坐下来。水磨石地面凉丝丝的。我把口袋里的调令掏出来看,又折好放回去。

她看见了那支笔。

她知道我看见了那支笔。

我在市委大院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天黑。门卫换了班,新来的不认识我,过来盘问了几句。我说等人,他看了我两眼,没再赶。

新华路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起身走了。

招待所还是那间,窗户对着后巷。排骨的动静没了,半夜只剩一个醉汉在巷子里唱歌,唱的是《铁窗泪》,跑调跑得厉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支笔是1990年秋天买的,十块钱,乡镇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就那一支像样的。我攒了半个月的稿费。

她没用。笔帽上那道划痕还在,跟我送她的时候一样新。

一周。

我等了一周。乡镇、县城、市区,三个地方来回跑。老王每次看见我回来都欲言又止,到第四天终于没忍住。

“小陈,你给我说实话,林晚晴是不是故意拖你?”

“她出差了。”

“出什么差能出一周?”老王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你要不就找找别的路子,市委办那么大,又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我没接话。

第七天早上,我又坐上了那趟大巴。胖大姐这次没笑,递给我票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小陈啊,你这来来回回的……那工作到底有没有着落?”

“快了。”

“你说快了说了三遍了。”

我攥着车票往车尾走,坐下,窗外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玉米地高粱地,白杨树和电线杆,路越来越宽,楼房越来越高。

到市委大院的时候九点半。门卫已经认识我了,抬杆放行。我上四楼,走廊里打字机噼啪响。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林晚晴坐在里面,正低头看材料。

我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来。

“来了。”她说,声音淡淡的,“材料呢?”

我把推荐意见和接收函放在她桌上。

她拿起看了一遍,点头,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蓝色文件夹。翻到我的调令那一页,她把推荐意见附在后面,又取出一个公章,蘸了印泥,在审核栏盖了一下。

然后把调令递还给我。

“好了。”她说,“你可以去市委办报到了。”

我接过来。薄薄一张纸,多了两行字,多了一个章。我捏着它,边角已经被我折过太多次,已经有些绒了。

“林晚晴。”

她抬眼。

“谢谢你。”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窗外的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支英雄牌钢笔上。

“陈建国。”她说,“你走吧。”

我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封信,你后来还写过别的没有?”

我停住。

走廊里打字机停了。隔壁办公室有人接电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

“没有。”我说,“就那一封。”

“嗯。”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市委办的办公室在三楼。陈主任看见我拿了办好的调令来,笑着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小陈啊,欢迎欢迎。”他递给我一串钥匙,“办公室在走廊东头第二间,你先去安顿一下。明天正式上班。”

我接过钥匙,找到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北,能看到后面那栋宿舍楼的楼顶。

我把调令放在桌上,坐下。

窗外是1994年的夏天。蝉鸣从梧桐树深处漫上来,热烘烘的风穿过纱窗。

我想起那条土路,那辆吉普车尾号23扬起的黄土,推着自行车跑了二里地的自己。

还有那封信最后一行字。

“等你安顿好我就申请调回来。”

她安顿好了。

我也调回来了。

然后呢?

办公室的门没关,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陈主任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小陈,晚上有个接风饭,几个同事一起,你别推啊。”

“好,陈主任。”

他走了。我低头看桌面,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有。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绿茵茵的,有人浇过水。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支笔——我口袋里那支,不是英雄牌,是乡政府门口小卖部买的,两毛钱,塑料杆,写两行字就漏墨。

然后我把它放回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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