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在中国出差,逛公园被这场景吓到,直呼:在美国根本不可能
迈克第一次来中国,是被总部硬派过来的。他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一家机械设备公司做了十一年工程师,为人踏实,技术过硬,就是有点轴。老板跟他说,中国那边有个合作项目,需要你去盯两个月,他不乐意,说家里两个孩子还小,老婆一个人带不过来。老板说给你加出差补贴,他才勉强点了头。
他老婆杰西卡送他去机场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念叨。她说你到了那边小心点,晚上别乱跑,手机钱包揣好,看见不对劲的人就绕着走。迈克笑着说你放心吧,我出差又不是第一次了,再说了,我去的是中国,又不是什么战乱地区。杰西卡白了他一眼,说你看新闻了吗?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飞机落地上海浦东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合作方的翻译小刘在接机口等他,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Mike”。小刘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小伙子,个头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一口白牙。他帮迈克拎行李箱,一边走一边用流利的英语介绍这几天的安排。迈克问他说你的英语怎么这么好,小刘挠挠头说还行吧,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开始学的。
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迈克一直看着车窗外面。他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那时候他爸来过一次北京,回来说满大街都是自行车,到处灰扑扑的。可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高架桥一层叠着一层,高楼大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满街的汽车跑得比美国还快。迈克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地方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到酒店安顿好之后,小刘说晚上请你吃饭,算是接风。迈克说好,正好我也有点饿了。两个人去了酒店附近一家做本帮菜的馆子,小刘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蟹粉豆腐,又加了一碗腌笃鲜。迈克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眼睛都瞪圆了,他说我们两个人吃这么多?小刘说没事,吃不完打包。迈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说这个太棒了,比我妈做的烤肉还好吃。
吃完饭出来,大概晚上八点多钟。迈克正准备打车回酒店,小刘忽然说,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旁边的公园走走?迈克愣了一下,说公园?现在?小刘说对啊,就在前面不远,那个公园环境挺好的,晚上挺热闹的。迈克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杰西卡临别时那番嘱咐,但他看着小刘一脸轻松的表情,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便点了点头说行吧。
那个公园叫长风公园,不算特别大,但在寸土寸金的市区里也算难得的一片绿地。从饭店走过去大概十分钟,远远地就听见了音乐声。迈克问那是什么声音,小刘说大概是大爷大妈在跳广场舞吧。
走近了,迈克才算真正开了眼。
公园入口处的广场上,至少有四五十号人,分成两排,跟着一个音响里的音乐整齐划一地跳着舞。清一色的大爷大妈,有人穿着运动服,有人就是家常的衬衫长裤,甚至还有个大妈穿着拖鞋就上阵了。他们的动作谈不上专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认真和快乐。领舞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身材精瘦,动作利索,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后面的人跟着他,有人跳得熟练,有人明显是新手,转圈的时候还撞到了旁边的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迈克站在旁边看呆了。他转头跟小刘说,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跳的?小刘说一般七八点就开始了,跳到九十点钟收工。迈克说天天跳?小刘说对啊,基本上天天跳,除非下雨。
迈克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unbelievable”。他开始在公园里四处张望,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这哪里是晚上的公园,这简直比白天的集市还热闹。
沿着公园的步道往里走,跑步的人一个接一个。有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戴着耳机,步伐轻快地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个中年男人穿着跨栏背心,满头大汗但神采奕奕。甚至还有个大妈一边快走一边甩着胳膊拍着手掌,嘴里还念念有词,迈克问她在干什么,小刘说这叫养生保健,拍手能刺激穴位的。
继续往前,一片草坪边上,几个孩子正在互相追逐。小的看上去也就三四岁,被一个年轻妈妈牵在手里,踉踉跄跄地学着走路。大一点的两个男孩你追我赶,笑声又尖又脆,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旁边的长椅上,几个家长坐在一起聊天,有的拿着扇子,有的端着茶杯,时不时抬头喊一声“慢点跑别摔了”。
最让迈克震惊的,是草坪那头的健身器械区。那些五颜六色的健身器材旁边围满了锻炼的人,有练引体向上的老大爷,有坐在器械上荡腿的阿姨,有个大爷动作幅度大到迈克看着都腿软,而旁边那个小小的象棋桌旁,两个老头正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周围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迈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小刘,说你们这里晚上出来,不担心安全问题吗?小刘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说什么安全?迈克说抢劫、枪击什么的。小刘笑了,说哥你想什么呢,我们这儿哪有枪。
迈克没说话,站在原地,表情很复杂。小刘看他那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好奇,问他怎么了。迈克想了想,说我在美国,晚上基本不敢去公园。不是公园不好,是不安全。太阳一落山,那些公园就没什么正经人了,你想在里头跑步?想都别想,跑着跑着可能就跑不回来了。孩子?更不可能,哪个家长敢天黑之后带孩子在外面玩。
小刘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些,但没真的去过美国,不太了解实际情况。
迈克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广场那边录了一小段视频。然后他低头按了几下屏幕,把视频发给了远在俄亥俄的老婆。视频底下他打了一行字:“你看看这些人在干什么。”
不到一分钟,杰西卡就回了消息,三个感叹号加一句话:“这是晚上????”
迈克笑了,又加了一句字幕:晚上九点半的公园,有跳舞的、跑步的、遛娃的,还有打牌的——你猜在哪?
杰西卡回得飞快:“你不要骗我!你是不是在哪个度假村?”
迈克没有直接回复,他又举起手机,特意拍了一圈周围的街灯,远处马路上的车流,还有头顶那片干净得能隐约看见几颗星星的夜空。发完之后他又打字说,这就是中国人最普通的夜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周三晚上。
小刘在旁边看着迈克低头一个劲儿地打字,忍不住问,嫂子是不是特别担心你在中国不安全?迈克苦笑了一下说,上飞机之前她差点给我买防弹衣,我说你疯了吧,她说新闻上都这么说的,后来劝了半天才换成胡椒喷雾——在过海关的时候还被没收了。
小刘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说我们中国人出国,带的都是泡面、老干妈、各种酱料和电饭煲,你们美国人出国带的居然是胡椒喷雾,不是都说你们那边地广人稀空气甜,怎么活得比我们还紧张?
迈克叹了口气,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他说,刘,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次来中国之前,我的确有点紧张。不是对你们有什么偏见,就是在我们那边的新闻里,能看到的全是负面的东西,好像全世界都乱糟糟的,你们这边肯定也好不到哪去。可是你看看——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公园,灯光下,跳舞的人群刚刚散去了一部分,但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聊天。一个年轻的父亲把女儿扛在肩膀上,小姑娘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气球,咯咯地笑。跑步的人依然在跑,遛弯的老人依然在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平和的安宁里。
“我从来没在一个城市里,在晚上九点多,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安全感,”迈克说,声音有点变了,“我想到我女儿,她现在应该刚放学。她今年七岁了,很活泼,爱跑爱跳。可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天黑之后在外面玩过。真的,一次都没有。我们不是不想带她去,是真的不敢。”
小刘安静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也当了父亲,儿子三岁不到,每天晚上他爸妈都会推着小车带孙子去小区楼下遛弯,周末还去公园里挖沙子,经常玩到天黑才回家。他一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来没想过这对一个父亲来说可能是一种奢侈。
过了好一会儿,小刘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们从小到大已经习惯这种安全了,反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你知道吗,我们的媒体偶尔也会报道一些国外的负面新闻,枪击、暴力、毒品、流浪汉,说实话,我们看完了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觉得生活在那种地方的人得多累。所以很多中国人也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些地方天一黑,连个正常跑步的地方都没有。”
迈克点了点头,说他明白了。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你知道吗,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公园太吵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闹哄哄的。可现在我觉得,这种闹哄哄的感觉,真好。
正说着,广场舞那边又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明快,鼓点有力。几个还没走的大爷大妈又重新排好了队,认认真真地跳了起来。旁边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也跟着节奏扭来扭去,两只小胖手在空中乱挥,跳得完全不在拍子上,但他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
迈克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这一次他没有发给杰西卡,而是设成了手机壁纸。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拍什么呢?迈克笑了笑,说我想把这种感觉带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又走了很远。走到公园最深处的时候,路过一个拉着二胡的老人,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拉着一首悠长又有点哀伤的曲子,旁边站着几个散步的人安静地听着。迈克也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他听不懂是什么曲子,但他觉得那个旋律像极了这个夜晚——温柔、平静、有烟火气。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迈克洗完澡躺在床上,翻开手机看到杰西卡三个小时前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你认真的吗?真的是晚上?”
“孩子们看了视频都说想去。”
“迈克你确定那个公园没有围墙和保安?”
“我突然有点羡慕你。”
“注意安全,早点回酒店。”
迈克想了很久,打了一长串的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只发了很简单的一段话:
“今晚我才意识到,以前我觉得理所当然的恐惧,其实不应该是生活的常态。人们应该能在晚上出门散步,孩子应该能在天黑以后追着气球跑,老人应该能在晚饭后去公园跳跳舞、下下棋。这些事听起来太普通了,但对很多人来说,是奢侈品。我会好好的,别担心。等我回去,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关于我们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发完这条消息,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酒店的房间在二十几楼,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架桥上依旧车来车往,住宅楼里万家灯火,远处隐约还能看见那个公园里微弱的灯光,不知道广场舞散场了没有。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东西。想着俄亥俄家门口那条天黑就不敢走的小路,想着女儿从来没有在晚上荡过秋千,想着刚才公园里那个挥着小胖手跳舞的小男孩。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杰西卡回的。只有一句话:
“带我去看看。”
迈克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下一次,他要带上她和孩子们一起来。带他们去外滩看夜景,去城隍庙吃小笼包,去那个公园里看大爷大妈跳广场舞。让他们亲眼看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地方的夜晚是可以自由呼吸的,有些地方的人是可以毫无防备地在星光下遛弯的,有些地方的孩子是可以在天黑之后依然奔跑的。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事情。但迈克觉得,这很重要。
大概过了半个月,总部临时追加了一个技术对接的环节,迈克推迟了回国。杰西卡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注意安全。迈克笑了,说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去那个公园遛弯,比在我们家小区散步还安心。杰西卡说你又来了。迈克说我没开玩笑,我准备跟总部申请常驻中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杰西卡说,你是不是在开玩笑?迈克说我没开玩笑,这边的合作项目很多,我在这里干几年,攒够了钱,也许可以考虑在这边买套房子,以后带孩子来住一段时间。
杰西卡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她居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在一阵沉默后轻声说了一句让迈克想立刻买机票飞回去的话:“你知道吗,你走的这些天,我反反复复在想你说的那些话。你说我们习以为常的那种恐惧,不应该是生活的常态。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迈克靠在酒店房间的玻璃窗前,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窗外,那个公园的灯火依旧温暖明亮,和远处成片的居民楼交相辉映。那个让他震惊、而后又深深吸引他的普通场景,此刻正在每一个寻常的夜晚照常上演着——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弯,有孩子在做游戏,有老人在拉二胡。
他想,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差距,不是高楼大厦的差距,不是高速公路的差距,甚至不是收入和消费的差距。最大的差距,往往就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比如,一个普通的夜晚,普通人能不能安心地走出家门。
这种感觉真好。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普通。
那次出差结束后,迈克真的跟总部申请了常驻中国。总部一开始不太乐意,觉得他在美国本部干了十几年,手上的活没人能替。迈克没跟老板硬顶,而是把他在这边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整理成了一个文档,附了一份详细的市场分析报告,邮件标题写的是“关于拓展亚太区业务的几点思考”。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轴归轴,但办事从来不靠情绪,靠的是数据和事实。报告里有一页他特意标了红——过去五年中国市场的设备采购增长率,旁边贴了一张长风公园晚上九点半的照片,照片里一群大爷大妈在跳广场舞,底下写了一行字:这是一个连夜晚都不停下来的国家,我们应该在这里。
总部沉默了大概两周,最后批了。老板在邮件里说,迈克你赢了,但有一条,你得负责把那边的新人带出来。迈克回了一个词:Deal。
杰西卡带着两个孩子落地上海浦东的那天,是第二年开春。迈克开着一辆新买的比亚迪去接他们,站在接机口举着那张他从家里带过来的老A4纸,还是“Mike”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大女儿艾米丽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纸,尖叫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儿子亨利才两岁半,被杰西卡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刚睡醒,看着迈克愣了好几秒才叫了一声爸爸。
杰西卡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她说你瘦了。迈克说你也瘦了。杰西卡拍了他一下,说废话,一个人带两个小孩能不瘦吗。迈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新家。
车从浦东机场开出来,上了高架。杰西卡坐在副驾驶上,脑袋一直扭向窗外,半天没说话。迈克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在找你跟我说的那些东西。迈克说什么东西。她说就是你说的那种安全感。迈克笑了一下,说现在是下午三点,你等天黑了再说。
他们在闵行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小区里有个小花园,楼下就是快递柜和便利店。搬进去的第一天,艾米丽就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说这个房子比我们家还大。亨利则对一个可以自动加热的马桶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复按那个按钮,最后被杰西卡拎了出来。
真正让杰西卡感受到冲击的,是第一个周末的晚上。
那天他们一家四口去附近的商场吃了顿火锅。杰西卡第一次吃毛肚,被那个口感吓得差点吐出来,但后来爱上了虾滑和红糖糍粑。吃完饭出来,大概八点半。迈克说走,带你们去个地方。杰西卡说去哪?迈克说你别管,跟着走就行。
他带他们去了长风公园。
春天的夜晚,风还是有点凉的,但公园里依然热闹得很。广场舞的队伍比去年迈克第一次来的时候又壮大了,领舞的那个精瘦大爷还在,头发还是花白的,动作还是利索得很。跑步的人换了一茬,但人数只多不少。草坪上照样有孩子在疯跑,健身器材区照样有老人在较劲,象棋桌那边照样围着一圈看热闹的。
艾米丽第一个冲了出去。她看见草坪上有个中国小女孩在踢毽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鼓起勇气走过去,用她刚学了三个星期的中文说了一句:“你好,我可以玩吗?”那个小女孩回头看了看她,很大方地把毽子递了过去,又叽叽喳喳地教她怎么踢。两个语言半通不通的孩子,居然玩得满头大汗。
亨利蹲在沙池里,拿着一个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小铲子,专心致志地挖坑。旁边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停下来看了看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递过来,说了句什么。杰西卡赶紧摆手,老太太笑了笑,把糖塞到她手里,又指了指亨利,比了个“好吃”的手势,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杰西卡手里攥着那颗奶糖,扭头看着迈克,表情很复杂。迈克以为她要说什么煽情的话,结果她来了一句:“所以这就是你天天跟我念叨的?一个公园?”
迈克说对,就是一个公园。
杰西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迈克记了很久的话。她说你知道吗迈克,在美国的时候,每次你跟我说这些,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在夸大其词,你是不是在中国待久了被洗脑了。可现在我自己站在这儿,我看着艾米丽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小孩在草坪上追着跑,我看着亨利蹲在地上挖沙子没有一个大人紧张地盯着他,我看着这些老人、这些孩子、这些跑步的年轻人——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迈克问她为什么难过。杰西卡说,因为我意识到,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生活最基本的配置,就像空气和水一样。可在我们那边,这些变成了奢侈品。我们居然习惯了没有这些的生活,而且还觉得那是正常的。
迈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杰西卡拉到身边,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艾米丽已经学会了踢毽子,虽然只能踢一下,但她笑得像是拿到了世界冠军。亨利挖了一个他认为足够深的大坑,正试图把自己的脚埋进去。晚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后来杰西卡跟我说起那个晚上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她说那是她成年之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不设防的放松”。她说她在美国的时候,每次带孩子出门都像在执行军事任务——路线要提前规划好,哪些街区不能走,天黑了必须回家,车里不能放任何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遇到可疑的人要立刻绕开。她说这些事做久了,你以为那是正常的,你以为全世界的妈妈都是这样过的。可当你忽然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的时候,那种感觉不光是震撼,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原来我这些年绷得这么紧,原来我可以不用这么紧。
不过生活不全是这种高光时刻。现实从来不会因为你搬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就自动解决所有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艾米丽的学校。
他们给艾米丽找了一家国际学校,学费不便宜,但好歹全英文授课,孩子适应得快。真正麻烦的是杰西卡自己。她的中文水平仅限于“你好”和“谢谢”,去菜市场买菜全靠比划。有一次她想买排骨,比划了半天屠夫没看懂,她急了,学了一声猪叫。屠夫恍然大悟,给她称了三斤排骨,还多送了两根筒骨。她回家跟迈克说起来,笑得直不起腰,说我在美国二十九年都没学过猪叫,来中国三个月学会了。
但这种新鲜感消退之后,真实的情绪开始浮上来。她开始想家,想她爸妈,想俄亥俄那条安静的街道,想她以前每周六早上必去的那个农夫市集。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迈克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迈克不是不懂。他刚来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连超市里的酱油都有几十种,你站在货架前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选。那种孤独感不是有人陪着就能消除的,它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涌上来,比如傍晚的时候闻到邻居家飘出来的炒菜香味,比如路过公园听到一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歌曲,比如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在距离家乡一万多公里的地方。
他坐下来,跟杰西卡并肩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他说我懂你的感觉。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但后来我发现,这个地方的人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他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杰西卡说你什么意思。
迈克指了指楼下,说你看那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大妈正围在一起择菜聊天。其中一个大妈抬头看见阳台上的杰西卡,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杰西卡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那个大妈又喊了句什么,杰西卡没听懂,但那语气热乎乎的,像是在说“吃了吗”之类的话。
迈克说你知道吗,她们几个大妈早就想跟你搭话了。上周我去拿快递,王阿姨——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拦住我问我老婆是不是外国人,我说是,美国人。她说哎呀,那她一个人在家多闷啊,你让她下来跟我们学广场舞吧。
杰西卡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后来她真的去了。第一次去的时候手足无措,站在队伍最后面,动作完全跟不上,踩了旁边大妈的脚三次。但那些大妈没有一个不耐烦的,一个教她动作,另一个给她递水,还有一个掏出手机非要跟她自拍合影,说要发给在国外的女儿看。杰西卡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迈克很久没见过的光彩。
她说你知道吗,今天王阿姨跟我说了一句话,翻译软件翻出来的。她说“你在这里不要怕,我们都是你的邻居”。
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迈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跟你说过吧,这里的人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下过。有好的时候,也有不那么好的时候。两个孩子慢慢适应了新环境,艾米丽的中文进步得飞快,已经能跟楼下小卖部的老板讨价还价了。亨利跟小区里几个同龄的小男孩成了好朋友,虽然互相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们一起趴在地上研究蚂蚁搬家。
杰西卡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开始去上中文课,在小区里认识了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妈妈,偶尔约着一起去喝下午茶。她学会了用淘宝,学会了叫外卖,学会了跟快递小哥说“放门口就行”。她的手机里存了一堆菜谱,全都是她在中国美食App上学的,鱼香肉丝已经做到能端上桌的程度了。
有次视频的时候,她跟我讲了一件事。她说上个月她妈从俄亥俄飞过来看了她们一趟。老太太刚到的时候跟她当初的反应一模一样,一到晚上就开始紧张。她们带老太太去外滩看夜景,老太太全程紧紧攥着她的手,说这么多人不会有小偷吗?然后她们带老太太去小区的公园遛弯,老太太看着满草坪追着跑的孩子和聊天的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的人活得不累。
杰西卡说她当时听到这话差点哭了。因为她妈跟她一样,在美国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是每次出门都要绷着一根弦的累,是天黑之后不敢开窗的累,是孩子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就要不停地从窗户看一眼的累。这种累刻在骨子里太久了,久到你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当它忽然消失的时候,你才会惊觉——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是蜷缩着活着的。
上个周末,迈克一家又去了长风公园。这是他们家的固定节目了,每个周六晚上,雷打不动。艾米丽已经跟草坪上那群中国小孩混熟了,一到公园就自动归队。亨利依然热衷于挖沙子,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专属铲子,是隔壁单元李爷爷送给他的。
迈克和杰西卡坐在他们最熟悉的那张长椅上。广场舞换了新曲子,领舞的大爷还在,动作依然利索。跑步的人依然在跑,遛弯的人依然在遛,整个世界依然笼罩在那种熟悉的、平和的安宁里。
杰西卡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这里过上了以前不敢想的那种生活?
迈克点了点头。
杰西卡说,其实严格来讲,我们过的就是最普通的生活,一点都不特殊。晚饭后散个步,周末逛逛公园,孩子在楼下玩不用一直盯着,老人晚上出来活动不用害怕。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会里,都应该是再普通不过的。可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迈克想了想,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以前没有的东西,一旦得到了,就会格外珍惜。
杰西卡笑了,说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个中国人了,绕来绕去的。
迈克也笑了。他伸出胳膊揽住杰西卡的肩膀,她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远处的艾米丽正骑在一个中国小女孩的滑板车上,笑得像一朵在夜风里摇晃的向日葵。亨利从沙池里跑过来,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手心里捧着一只西瓜虫,嘴里喊着爸爸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晚风从公园的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味道。头顶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看不见星星,但万家灯火比星星还亮。
杰西卡把手里的那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说真甜。那是下午在小区里,王阿姨又塞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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