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换届名单漏我名,我苦笑举手表决,七天后中组部急电
我叫许文山,今年五十一岁,在基层干了将近三十年,从乡镇文书干到县委书记,又从县委书记干到副市长,五年前调任省委副秘书长,分管政策研究和文秘工作。这一路走得算不上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脚印子不深不浅,回头看看,整整齐齐一条线。
那次换届之前,省里传了一阵风,说要提拔一批五十五岁以下、有基层经验的干部进常委班子。我符合条件,年龄五十一,基层经历从乡镇到县到市再到省,履历上干干净净,这些年经手的重大材料和调研报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省里几个主要领导的讲话稿大半出自我的手。私下里有消息灵通的同事跟我说许秘书长这回有戏,我听了没往心里去,在体制里混了大半辈子,最大的心得就是凡事先往坏处想,往好处盼,但不能往实处信。
可组织部谈话那天,人家问得很具体,问了家庭情况,问了身体状况,问了对省委工作的看法,末了拍了拍我肩膀说老许啊,好好准备。这话听着就不太一样了,我在办公厅干了五年,听得出弦外之音。回家跟我老伴说了,她沉默了半天,说你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这下可算熬出来了。我说还没定的事别往外说,她嘴上答应着,可第二天就把那件藏蓝的毛呢大衣从柜底翻出来挂上了,说是万一要开会穿。
结果开会那天,名单发下来,上面没有我。
省委全委会那天早上八点半,会议材料准时发到每个人手里。我翻开那份印着"省委常委候选人建议名单"的文件,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来回看了三遍,我的名字确实不在上面。名单上七个候选人,六个我都认识,剩下一个是下面地市新调上来的,比我年轻三岁,干过两任市委书记,政绩确实突出。
我坐在位置上,手指按着那张纸,纸面上铅字的棱角硌着指尖,微微发凉。会议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回应,脸上的表情应该还算正常。在机关待久了的人都会这门功夫,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不动声色。可那份名单拿在手里,纸张边缘被我攥出了折痕。
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宣读候选名单的时候念到了每一个名字,七个名字念完,没有我。我听着那些名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然后是举手表决,我坐在下面,看着周围一只只手举起来,齐刷刷的像一片小树林,我也跟着把手举起来了。那只手举在半空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不是我自己的,它离我很远,像个陌生人的手,孤零零地混在别人中间,跟所有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表决通过,鼓掌,新的常委班子产生。散会后有人过来跟我握手,有说恭喜的有说辛苦了的有说什么都没说的,我都一一回应。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太阳正好,十二月的阳光打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风刮在脸上生疼。我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把大衣扣子系好,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回到家老伴已经做好饭了,一桌子菜,还有一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白酒。我脱了外套挂好,她看着我,什么也没问。可她那眼神太明白了,三十多年的夫妻,她用不着问。我坐下来说今天开会了,名单上没有我。她的手顿了一下,拿酒瓶的手往回缩了缩,说那这个酒咱还喝吗?我说喝,为什么不能喝,今天不是个坏日子。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俩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折叠餐桌前,一人端一杯酒,碰了一下,她眼眶有点红,我说你哭什么,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把自己喝得晕乎乎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七个名字。论资历论能力论这些年干的活,我不比里面任何一个差,可组织有组织的考虑,用人有用人标准,这道理我懂。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哪个地方的考察不够周全,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上班,走在办公厅的走廊里,迎面碰上的人眼神都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人特意绕道过来跟我说话,口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说老许别有想法啊,下次还有机会。我笑着说能有什么想法,服从组织安排嘛。背后有人在议论什么我没听见,但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躲是躲不开的。
更大的麻烦在后面。之前那些因为听说我要进常委而凑上来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有几个处级干部原本天天往我办公室跑,现在打电话过去不是正在开会就是出门调研了。办公厅的工作调配也微妙起来,我分管的那摊子事渐渐被挪到别的副秘书长手里,美其名曰给我减负,实际上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成了办公厅里一个尴尬的存在,职位还在,可权力和影响力一天天变薄,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那几天我回到办公室就把门关着,该写的材料写该签的文件签,多余的事不做多余的话不说。老伴每天打电话来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食堂对付一口就行,她说你别对付,我给你带饭吧,然后中午骑着自行车送饭过来,一个保温桶一个饭盒,热腾腾的饭菜码得整整齐齐。她送了三天,办公厅里的人都看见了,有回一个年轻干事跟我说许秘书长您爱人真好,我笑了笑没说什么,鼻子有点发酸。
老伴从来不说那些安慰人的大道理,可她每天来送饭这件事比什么话都管用。她把饭菜放在我桌上的时候,顺手把我那些摊开的文件收拾整齐了,把窗台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浇了水,把我脱在椅子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挂好,然后说句我走了你慢慢吃,门一关就走了。那些动作轻手轻脚的,可每一下都戳在我心窝子上。我跟她结婚三十二年,从乡镇那个只有七平米的宿舍开始过起,住过漏雨的瓦房、烧蜂窝煤的小屋、没有暖气的筒子楼,那些苦日子都过来了,她也从来没抱怨过。她知道我委屈,可她不说,她怕说了我更难受。
第四天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老周来了一趟,端着个茶杯进了我的门。老周比我大两岁,在办公厅干了快二十年了,是个不倒翁,谁上谁下都跟他没关系,整天笑眯眯的。他坐在我对面,慢悠悠喝了口茶说老许啊,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我说没有,多大点事。他把茶杯放下,收起了脸上的笑,说你我共事快十年了,我看着你写材料写了十年,你许文山的本事我心里有数,换届没有你是他们的损失,不是你的损失。
这话从一个从不背后议论人的老周嘴里说出来,份量不一样。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就说了句老周你这话重了。他摆摆手站起来,端着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有时候好事来得晚点不是坏事。门关上了,我在屋里坐了很久,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到了第五天,我已经把心态彻底调整过来了。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那些以前围着我转现在躲着我走的人我也不放在心上。人走茶凉的道理我在乡镇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我是镇上最年轻的副镇长,后来那些老领导退了之后门庭冷落的光景我看过不少。自己到了这岁数,什么光荣什么落魄都该经得起了。
我把精力全放进手头那几件正事里。省里明年要在三个贫困县搞乡村振兴试点,前期调研报告是我带人写的,数据我全装在心里。换届的事翻了篇,可活还得干,全省几千万人吃饭穿衣的事比谁上谁下重要得多。我连着几天加班把补充方案写了出来,送上去的时候附了份签报,就事论事的语气,跟以前一样严谨周正。
那天晚上加完班回家,路灯底下老伴在路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天冷,她哈出来的气是白的,缩着脖子站在电线杆旁边。我快步走过去说你这么冷天出来干啥,她把栗子塞我手上说顺路买的,趁热吃。我剥了一颗塞嘴里,甜的粉的,烫得直呵气。她走在我旁边,胳膊挨着我的胳膊,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在路灯底下慢慢往回走。
第七天是星期六,我难得睡了个懒觉。八点多的时候床头的电话响了,我迷迷糊糊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正式:"许文山同志吗?我是中组部干部三局的,有个紧急情况要跟您核实一下。"
我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老伴也被吵醒了,看着我接电话的表情不敢出声。电话那头说了大概十分钟,问了很多情况,最后说许文山同志,因为工作衔接上的疏忽,您的名字在本次省委换届的候选人提名环节出现了遗漏,经组织复核和研究决定,现紧急启动补充任命程序,请您今天下午到省里等候进一步通知。
挂了电话我拿着话筒发了好一会儿呆。老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我把电话内容告诉她,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哎呀一声捂住嘴,眼泪刷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快穿上衣服别冻着了,然后又骂我你倒是说话啊,怎么傻了呢。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头像有个水坝突然塌了,七天的委屈、七天的冷眼、七天关在办公室里的寂静、七天她在路口等着我的身影,全涌上来了,堵在嗓子眼那儿上下不去也下不来。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那个小县城在初冬的早晨里安安静静的,街上有卖早点的推车冒着热气,有人牵着狗溜达,有小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跑过去。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上反过来,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那天下午组织部来人正式谈话,确认了补充任命的事。新常委班子要重新开一次会走程序,这次名单上我的名字印在最前面。消息传出去,办公厅里的气氛又变了一个样,那些前几天躲着我的人又回来了,个个脸上堆着笑说老许恭喜恭喜。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点头回应,不咸不淡的。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变了,经过这一遭,我看人看事都又明白了一层。
老伴那天晚上又做了一桌子菜,还是那瓶白酒,这回她高高兴兴倒上了。我俩碰杯的时候她说老许你这命啊,过山车似的。我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她说你这一礼拜瘦了好几斤,好好补补。我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辣的冲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暖和起来。
后来我跟老周一起吃饭,酒过三巡我敬了他一杯,说那天你那句话我一直记着。老周摆摆手说我就随便一说,你许文山行得正坐得直,不该被埋没。我说老周啊,这一礼拜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总觉得往上走是为了证明自己,可蹲了这七天才明白,往上走不往上走日子都得过,有人记得你有人忘掉你,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个儿心里那杆秤平不平。
老周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说许秘书长,你这次上去,以后做事还是这个心,你不会差。
上任之后第一个月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扶贫试点的方案又过了一遍,亲自跑了三个县。其中有天晚上在一个山沟沟里跟村支书和几个老农坐在炕头上聊天,村干部说许书记你这么晚了还跑这么远来,我说白天赶路晚上才能跟你们说上话啊。炕烧得热乎,我盘腿坐着记笔记,旁边的大娘非要给我倒热水喝,粗瓷碗托在手里烫得很。那碗茶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朦朦胧胧的,我想起那七天我关在办公室里的冷清,想起老伴在路灯下面缩着脖子的身影,想起老周那句"好事来得晚点不是坏事"。
人这一辈子,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争不来。七天的落差像一盆冰水把我浇透了,浇得我后来坐在常委会议桌上的时候心里头特别稳当,因为我知道下面那根柱子结实。
老伴后来把这七天的经历称作"那一礼拜",有时候家里来客人她还拿出来说,说她那时候天天给我送饭,送得办公厅的人以为我被停职反省了。我笑着由她说去,她说到最后总是那几句:我们家老许这一辈子老老实实干活,组织上眼睛是雪亮的。我在旁边喝茶听着,心想是啊,组织眼睛是雪亮的,可中间那七天的熬煎也是实实在在的,那种被遗忘、被冷落、被推来推去的滋味,就像那杯隔夜的茶,凉了就是凉了,再续上热水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但正是因为凉过一回,后来那杯热的我才格外珍惜。
办公厅的人现在见了我都喊许常委许常委,我自己倒没什么感觉。私下里我还是习惯他们叫我老许或者许秘书长,那些虚头巴脑的称呼听多了也没意思。每天还是那个办公室,还是那张桌子,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我老伴浇得活过来了,新发了嫩叶子,绿油油的伸着。我坐在那儿写材料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它,心里就想起她那天送饭时顺手浇水的样子,一个动作罢了,可那个动作比那些热情的笑脸冷掉的速度慢多了,慢到这一辈子都凉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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