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
我舅舅张建军年轻时候是县城有名的混子。
八十年代末,他十六七岁,烫了个爆炸头,穿一条洗得发白的喇叭裤,裤脚拖在地上沾满泥点。他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双卡录音机,从县城东头骑到西头,一路放着邓丽君或者不知道从哪儿翻录的粤语歌。街面上的小混混都喊他"军哥",他仰着头过街,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外婆因为这个儿子哭瞎了半只眼。她三十八岁守寡,拉扯三个孩子长大,老大是我妈,考上了师范当老师,老二是舅舅,成了街溜子,老三是小姨,在纺织厂当女工。三个孩子两个出息,偏偏最疼的小儿子长歪了。外婆每回说起舅舅都要抹眼泪:"你姥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军还小,你得把他拉扯大。我拉扯了,拉扯出个混世魔王。"
舅舅十七岁那年跟人打架,把人脑袋开了瓢,进去蹲了八个月。出来之后收敛了一点,不打架了,改在县城电影院门口卖瓜子汽水。他嘴皮子利索,长得又精神,生意居然不错。电影院对面的游戏厅里有个姑娘老来买瓜子,染着红头发,穿一身牛仔衣,耳朵上挂着一排耳钉,笑起来两颗小虎牙。舅舅后来跟我说,他看见那姑娘第一眼就知道完了,这辈子交代了。
那姑娘就是我舅妈,李红梅。
李红梅当年也是个人物。十五岁就辍学,跟着一帮混子四处窜,抽烟喝酒骑摩托车,车后座载着人从坡上冲下来,风吹得头发往后飞,路上的人看见了都躲。她爸是跑长途货车的,常年不着家,她妈管不了她,索性不管了。李红梅在游戏厅打街机一打一下午,那个年代的《街头霸王》《拳皇》,她能把一帮男生打得叫姐。舅舅跟她熟了之后俩人组队打,配合默契,从街机厅打到了录像厅,从录像厅打到了电影院后巷的角落里。
十七岁的李红梅怀了孕。两个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抽了一包烟,最后一根烟屁股丢进河里的时候,舅舅说:"生下来吧,我养。"
我外婆知道之后气得拿扫帚追着舅舅满院子打,打完了坐在地上嚎:"你才十九!你拿什么养?你卖瓜子汽水养孩子?"舅舅梗着脖子说:"我还能干别的。"外婆说你能干什么?你初中都没毕业!舅舅不说话了,蹲在墙角抠地上的砖缝。
李红梅她爸知道了,从外地赶回来,拎着根钢管就要找舅舅算账。李红梅挡在门口,说爸你要打他就先打死我。她爸举着钢管站了半天,最后把钢管往地上一摔,摔出一个坑,扭头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以后别管我叫爸。"
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没婚礼没彩礼,去民政局领了个证,我妈和小姨凑钱给租了一间平房,舅舅把电影院门口的摊子盘给别人,去建筑工地搬砖。李红梅挺着大肚子在家里给人糊纸盒,一个纸盒几分钱,糊一天挣几块钱。我外婆嘴上骂得凶,背地里隔三差五拎着一锅汤送过去,放在门口就走,敲三下门,不等开。
表妹张小雨是冬天出生的。舅舅那天在工地上听到消息,骑着自行车往医院冲,半路上车链子蹬断了,他就抱着车跑了三公里。赶到医院的时候浑身是汗,冬天零下几度的天,他穿一件单薄的夹克,热气从领口往外冒。他冲进产房,李红梅躺在床上有气无力,旁边的小床上裹着个皱巴巴的婴儿。舅舅走过去看了一眼,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后来他跟我说,他看见张小雨第一眼就害怕了——那么小一团东西,攥着拳头,眼睛都睁不开,可他得养她一辈子。
张小雨小时候没人管。舅舅在工地干活早出晚归,李红梅在县城一家小饭馆打工端盘子,两个人都是卖力气挣饭吃的人,顾不上孩子。张小雨三个月大就被送到我外婆那儿,外婆一边骂一边带。带到两岁多,外婆身体不行了,又把孩子送回给李红梅。李红梅那时候在饭馆干得久了,老板让她当领班,工资涨了一点,但更忙了。张小雨每天脖子上挂一把钥匙,自己回家,家里没人,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邻居张奶奶看不过去,有时候叫她进屋吃口饭,她不去,就坐在门口等,等爸妈回来。
我小时候经常去舅舅家玩。那间平房特别小,里屋一张床外屋一张桌,灶台搭在屋檐底下,下雨天做饭要撑伞。张小雨比我小两岁,瘦瘦小小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李红梅没空给她扎辫子,她就自己拿根皮筋胡乱一绑,常常歪在一边。可这丫头笑起来特别好看,两颗虎牙跟她妈一模一样。
舅舅那时候已经不打牌不混了,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还接点零活,给人修水电。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水泥灰。他不太会当爹,张小雨哭了他就抱着哄,哄不好就拎着去小卖部买糖。李红梅骂他惯孩子,他嘿嘿笑说闺女就得惯着。有一回张小雨半夜发高烧,舅舅背着就往医院跑,李红梅跟在后面追,两个人在冬天的夜里跑了二里地。到了医院舅舅的棉袄都汗透了,贴在背上。大夫给张小雨打针,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舅舅趴在床边跟着一起掉眼泪,李红梅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说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能哭。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舅舅从工地搬砖干到了包工头,带着十几个工人接装修的活。李红梅从小饭馆干到了自己盘了个小面馆,卖牛肉面,生意不温不火,但能糊口。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张小雨基本上是自己长大的——自己上学自己放学自己写作业自己热饭吃。舅舅偶尔良心发现,问她成绩怎么样,她翻个白眼说全班第三。舅舅高兴得直拍大腿,说老子当年全班倒数第三。李红梅从厨房探出头来骂他,说什么狗屁倒数的,你闺女像我不像你。
张小雨上小学那几年我还经常见她,后来我上了高中住校,见面就少了。只听说她成绩一直好,从全班第三考到了年级前十,舅舅在工地上逢人就吹我闺女学习好。别人问他闺女在哪个学校,他说县一中,别人竖大拇指说军哥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舅舅嘿嘿笑,笑得满脸褶子——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张小雨上初二那年。那年寒假我回去过年,去舅舅家吃饭。李红梅的小面馆已经盘出去了,在县城新开的商场里租了个档口干麻辣烫,生意好得排队。舅舅做装修做出了名堂,手底下有二十来个工人,自己也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拉活儿。他们从那个小平房搬出来了,住进了新建的回迁楼,六十平米两室一厅,虽然是顶楼六层没电梯,但好歹有厕所不用再去公厕了。
我进门的时候张小雨正在客厅写作业,扎了个马尾辫,戴着眼镜,个子窜了一大截,都快比她妈高了。她抬头喊了一声哥,又埋头写。我凑过去一看,初三数学的函数题,密密麻麻的公式。我随便指了一道问她,她头也不抬就给我讲了一遍,思路清晰得让我这个当年数学考过六十分的人汗颜。
舅舅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看见我就喊:"外甥来了!坐坐坐,今天我掌勺。"我惊奇地说舅舅你还会做饭?他瞪眼说废话,你妹从小学开始吃的饭多半是我做的。张小雨在那边头也不抬地插嘴:"爸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我妈只会煮面条。"李红梅从卧室出来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死丫头,谁把你养这么大的?"
吃饭的时候张小雨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按了。舅舅说谁啊?她说同学。过了没一会儿又响了,她又按了。李红梅把筷子一放说:"拿来我看看。"张小雨不吭声,把手机往兜里揣。舅舅也把筷子放下了,说张小雨你给我拿过来。那个语气让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听过舅舅用这种语气说话。
张小雨把手机拿出来了,放在桌上。李红梅拿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舅舅凑过去看,看完脸色也变了。我伸头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微信,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去你家楼下等你"。
"谁?"舅舅问。
"同学。"张小雨低着头扒饭。
"什么同学?"
"就是同学。"
舅舅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段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的话。他说张小雨你听好了,你妈十六岁跟我好的,十七岁有了你。我们那会儿不懂事,觉得自己挺牛,现在回头看看就是一傻逼。你妈跟着我没享过福,生你那天我在工地上搬砖,你妈一个人去的医院。你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爸妈没管过你,但你争气,你学习好,你将来是要考大学走出去的人。你要是敢在这两年给我整出啥事来,我饶不了你。听见没有?
张小雨还是低着头,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李红梅在旁边坐着,眼圈忽然红了。她抹了一下眼睛,说:"你爸说得对。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跟妈不一样。你将来是要过好日子的。"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舅舅把一碟糖醋排骨推到张小雨面前,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张小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她赶紧低头扒饭把眼泪盖住。舅舅看见了,没说话,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年后我回学校,有天晚上刷朋友圈看见张小雨发了一条:"我爸妈是全世界最烂的父母,也是最牛逼的父母。"配了一张图,是舅舅蹲在地上给她修自行车的背影。那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舅舅的头发稀了不少,后脑勺有一块秃了,工装裤上全是灰。张小雨大概是用手机偷拍的,角度歪歪的,但那个蹲着的姿势我看一眼就知道——那就是我舅舅,那个当年骑着二八大杠在县城招摇过市的混子,那个蹲在产房里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的十九岁爸爸。
后来我听说,那个追张小雨的男生被她自己搞定了。不知道她怎么跟人家说的,反正那之后再也没来找过。舅舅逢人又吹:"我闺女厉害,自己能处理事儿。"李红梅骂他,说你就吹吧,要不是那天你发了顿火,指不定咋样呢。舅舅嘿嘿笑。
去年张小雨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一本。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舅舅破天荒喝了半斤白酒,红着脸跟我妈说:"姐,咱老张家也出大学生了。"我妈说可不是吗,当年你连初中都没毕业。舅舅嘿嘿笑,笑着笑着就靠在沙发上了,酒劲上头,迷迷糊糊地说:"我这辈子干啥啥不行,就养了个好闺女。"
李红梅在旁边给他扒橘子,嘴里骂着"没出息喝点酒就倒",手上的动作却轻。张小雨坐在对面,拿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抬头看了她爸一眼,眼圈又红了。她跑过去搂住她爸的脖子,喊了一声爸。舅舅"嗯"了一声,眼睛还闭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张小雨后来跟我说,她其实挺感激她爸妈的。她从小就没人管,什么都得自己来,反而学会了靠自己。她见过她爸满手水泥灰给她签家长意见的样子,见过她妈凌晨四点起来去菜市场进货的背影。他们什么都不懂,不会辅导作业不会开家长会说漂亮话,但他们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
"我小时候恨过他们,"张小雨说,"别人家孩子放学有爸妈接,我脖子上挂钥匙。可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想管我,他们是顾不上。他们那代人,能把日子过下去就已经拼了老命了。"
今年过年我又去舅舅家。六楼爬得我气喘吁吁,开门的是张小雨,穿着大学校服,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戴了副金丝眼镜,文文静静的。舅舅在厨房里忙活,李红梅在旁边打下手。客厅墙上多了个相框,里面是张小雨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旁边贴着那张偷拍的修自行车照片。两样东西并排挂着,工地上灰头土脸的男人和一张薄薄的通知书,中间隔了十几年的日子。
吃饭的时候舅舅又喝多了,拍着桌子说等他闺女毕业了,他就不干装修了,两口子找个地方养老去,钓钓鱼种种花。张小雨说你那急性子能钓得住鱼?舅舅说怎么钓不住,你爸我什么干不成?李红梅翻了个白眼说,你爸就一张嘴。
我看着他们拌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画面。舅舅骑着二八大杠从县城东头招摇过市,喇叭裤拖在地上,后座绑着录音机,邓丽君唱"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那时候他十七,李红梅十五,两个人蹲在电影院后巷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一转眼,他们的闺女都上大学了。那个当年在平房门口挂钥匙等爸妈回家的小丫头,现在长成了大人。
阳台上有盆张小雨养的花,叫不上名字,开得挺好。舅舅喝多了躺在沙发上打呼噜,李红梅给他盖了条毯子,骂了句什么。张小雨坐在旁边玩手机,忽然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两颗虎牙还在。
窗外的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阳台上那盆花上。那花白天开,晚上就合拢了,安安静静的,等着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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