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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年夜饭的定金截图在家庭群里跳出来时,周晚正把最后一只虾饺码进保温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见婆婆在群里发了张银行转账回执,收款方是江城大酒店,备注写着“年三十团圆宴订金”。
紧接着是一段六十秒语音。周晚没点开,但大嫂陈敏的回复已经跟了上来:“妈,您太客气了,今年怎么突然想出去吃?”
婆婆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周晚擦干手上的水,点开最后一条,听见婆婆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今年你爸退休金涨了,咱们也享享福。年夜饭我订了六千一桌的,省得在家忙活,你们也轻松。”
周晚的目光在“六千”上停了两秒,然后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厨房里还炖着汤,是她下午四点就开始煲的玉米排骨,明天要带去公司当午饭。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沈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地问:“妈在群里说什么了?”
“订了年夜饭,六千一桌,在外面吃。”周晚把保温盒放进冰箱,声音平平的,“你妈付的。”
沈越哦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说:“那挺好的,省得你忙。”
周晚没接话。她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在沈越旁边坐下。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对着镜头介绍佛跳墙的二十四道工序。沈越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忽然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周晚问。
沈越把手机递过来。周晚接过去,看见婆婆又在群里发了新消息,这次是条文字:“今年年夜饭我出钱,以后每年我退休金都拿出来,给你们两家平分。老大媳妇辛苦,这些年照顾家里最多,今年先紧着老大那边,明年再轮老二。”
下面紧跟着大嫂陈敏的一串玫瑰花表情,和一个害羞的笑脸。然后是沈越大哥沈鹏发的一条:“谢谢妈,陈敏确实该好好补补。”
周晚盯着“平分”两个字看了很久。事实上婆婆的原话是“先紧着老大那边”,所谓的平分不过是个幌子,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今年这六千块年夜饭,婆婆的意思是让大嫂白吃白喝,钱从她那儿出。
沈越从她手里把手机拿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大概在看前面的记录。周晚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那盏灯是三年前搬进来时沈越装的,装歪了两度,至今没调正。
“妈就是那个意思,”沈越终于开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带着一种哄劝式的和缓,“她老人家高兴,你让着点。大嫂带孩子辛苦,平时陪妈的时间也多,就当是妈的一点心意。”
周晚转头看他。沈越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没和她对视。他的侧脸在电视光影里明明暗暗,下颌线还是当年她迷恋的那道弧度,只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我让着点?”周晚轻声重复了一遍。
沈越这才转过头,伸手揽住她的肩,拇指在她肩头摩挲了一下:“晚晚,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不就是一顿饭吗,妈出钱她高兴,你就当是哄老人开心。咱们明年再说。”
周晚感觉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毛衣传过来,暖的,甚至有几分讨好的意味。她闭上眼又睁开,轻轻拨开他的手,站起来。
“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很大,大到足以盖过客厅电视里美食节目的背景音。周晚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去年婆婆说退休金存着给孙子们念书用,今年忽然就拿出来给大嫂“补身体”,补的什么身体?大嫂上个月才从三亚旅游回来,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每张照片里她都比周晚上次见她时圆润了一圈。
周晚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经过客厅时沈越已经关了电视,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晚没听清,径自进了卧室,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盏歪了的灯。
沈越过了十几分钟才进来,轻手轻脚关了卧室门,掀开被子躺到她旁边。黑暗中他伸过手来,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
“生气了?”他问,声音闷闷的。
周晚没动,也没说话。
“妈年纪大了,有些话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沈越的手臂紧了紧,“再说大嫂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爱占便宜就让她占,咱们不跟她争。”
周晚在黑暗中睁着眼,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沈越似乎松了口气,手臂松了松,很快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周晚侧过身,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沈越忘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在充电,充电提示灯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刚才沈越在阳台上打的电话,鬼使神差地,她起身轻手轻脚去了客厅。
沈越的手机还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周晚弯腰拿起,点亮屏幕,密码是她的生日,沈越从来没改过。她划开,点进最近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二十分钟前,打给沈鹏的,通话时长四分钟。
周晚的手指顿了顿,又退回微信界面。沈越和沈鹏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是沈越发出去的:“哥,妈在群里说的那个事你提前知道了?”
沈鹏回得很快:“妈跟我商量过,陈敏怀孕了,三个月,怕她累着,今年年夜饭出去吃,妈说她出钱。”
周晚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凉。大嫂怀孕了,三个月,除夕夜正好过完年就四个月。婆婆把退休金给大嫂,不是因为大嫂带孩子辛苦,而是因为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孙子。
她继续往上翻,沈越的回复是一个“OK”的手势。再往上,什么也没有了。
周晚把手机放回茶几,轻手轻脚回到卧室。沈越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去哪儿了”,她说了声“喝水”,躺下来,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公司最后一天班。周晚到工位时,隔壁组的林芮凑过来,递给她一张红底金字的请柬。“我哥下个月结婚,喜酒你可一定要来。”
周晚笑着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新郎那栏写着“林致远”,新娘那栏是个陌生的名字。她把请柬收进抽屉,随口问了句:“之前那个女朋友呢?我记得叫什么……方琳?”
林芮撇撇嘴:“早分了。我哥那个前女友,张口就要三十万彩礼,还嫌我家房子小,我哥一气之下就分了,回头相亲认识这个,家里条件一般,但人家不挑。”
周晚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锁屏壁纸还是去年过年时全家在老家院子里的合影,照片里婆婆坐在中间,左手搂着大嫂,右手牵着沈越,她站在沈越旁边,笑容得体而礼貌。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输入密码,进入桌面。
下班前她收到沈越的消息:“今晚我加班,你自己吃。”
周晚回了个“好”,收拾东西离开公司。地铁上人很多,她靠在车厢角落的隔板上,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婆婆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是条语音。她戴耳机点开,婆婆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喜气:“对了晚晚,年夜饭你就不用带菜了,酒店什么都包了,你那天穿漂亮点就行,大嫂说她买新衣服了,你也别输给她。”
旁边几个乘客在说话,周晚把音量调大,又听了一遍。婆婆的声音里那点不自然的亲热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婆婆知道大嫂怀孕了,沈越也知道,全家都知道了,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消息是她跟沈越结婚的第四年收到的,时间是腊月二十七晚上七点十三分,她站在地铁三号线的车厢里,身边全是陌生人,头顶的广播正在报站:“下一站,建设大道。”
她没有回复婆婆的消息。
列车到站,周晚随着人流走出去,出站口的风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越发来的:“妈说年夜饭的事你别放心上,过年高高兴兴的。”
周晚在出站口站了五秒钟,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好,我知道了。”
回到家,她给沈越热了饭菜放进保温盒里留着他回来吃。然后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家庭群里半年的聊天记录。从去年七月开始,婆婆就很少在群里提退休金的事,偶尔提一次,就说“留着给孩子们用”。而大嫂从十一月开始频繁在群里发孕哺知识的链接,婆婆每次都第一时间回“收藏了”“谢谢老大媳妇”。周晚当时以为那是大嫂为生二胎做准备,她不知道大嫂已经怀上了。
她翻到去年中秋,全家在饭店吃饭。大嫂敬酒时挡了一下杯子说“最近在调理身体,不喝酒”,婆婆忙不迭地替她挡酒,还说“调理好身体要紧”。当时周晚还私下跟沈越说,大嫂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沈越说“可能吧,你别管”。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节像散落的拼图,一块一块嵌进她此刻才看得清全貌的图案里。
周晚放下手机,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沈越还没回来,她躺在床上,把那盏歪了的灯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三年前她流产那天,沈越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说“我们还年轻,不急”,后来婆婆来医院看她,说了句“养好身体,下次一定行的”。后来她再也没怀上,去医院查过,医生说输卵管有些问题,但不算严重,调理调理还有机会。她吃了两年中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煎药,苦得反胃也一口一口灌下去。
沈越知道她喝了两年药。沈越知道她每次看见别人家孩子都会多看两眼。沈越知道大嫂二胎的消息全家都瞒着她。沈越什么都知道。
手机亮了,沈越发来一条消息:“快到了,给你带了宵夜,你喜欢的虾饺。”
周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了一行字:“沈越,大嫂怀孕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三秒后手机震动了,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她没有看,翻了个身,听着客厅门锁转动的声音,以及沈越轻手轻脚换鞋的窸窣。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晚晚?”
周晚没动,也没出声。她能感觉到沈越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转身出去了。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走向客厅,然后是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的声音。
她睁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沈越没来得及发出来的几句话:“你怎么知道的”“我不是故意瞒你”“妈说等过了年再告诉你,怕你多想”“晚晚你听我解释”。
周晚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下雪了。天气预报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此刻碎雪正一片一片覆在窗玻璃上,化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她想起四年前她和沈越登记那天也下着雪,他在民政局门口把她冻红的手捂在掌心里,说“周晚,以后每年下雪我都给你暖手”。
四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双手的温度忘得干干净净。
第2章
腊月二十九,周晚提前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东的妇幼保健院。
挂号单攥在手心里,她坐在候诊区塑料椅上,看对面的电子屏滚动着叫号信息。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挺着肚子的孕妇,她们的丈夫陪在旁边,一手拎着检查单一手扶着妻子的腰。周晚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只磨了边的帆布包。
妇科诊室的门开了,叫到她的号。她站起来走进去,在医生对面坐下,把这两年所有的检查报告从包里掏出来,一摞摞码在桌面上。
四十五岁的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翻看了十几分钟,抬起头看着她:“你之前在我这儿看的?李主任调的方子?”
“对,”周晚说,“吃了两年,每个月都来复查。”
“效果是有的,但进展慢。”医生指了指其中一张B超单,“你右侧输卵管有轻度粘连,左侧通畅,理论上自然受孕的概率不低。但压力大会影响内分泌,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周晚抿了抿嘴:“不太好。”
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软了些:“你先生今天没来?”
“他忙。”
“下次让他一起来,男方也要查。”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你上次查是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
“再查一次吧,然后去抽个血,查激素六项。”医生把单子递给她,“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周晚接过单子,走出诊室时在走廊里停了一步。隔壁诊室的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我这情况还能怀吗?”然后是男人的声音,低声安慰着什么。周晚快步走开了。
抽血的时候护士找了两遍血管才扎进去,针头刺入皮肤那一刻,周晚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雪,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喝中药,沈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坐在床边,吹凉了才递给她,说“老婆辛苦了”。那碗药苦得她眼泪都下来了,沈越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揉了揉她的头发。
后来沈越再也没给她塞过糖。
从医院出来,她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周晚接起来,婆婆的声音穿透电流,比平时高了几度:“晚晚啊,年夜饭的事你知道了?妈跟你说,今年出去吃是方便,你大嫂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能太操劳。你在家也没什么事,到时候早点来帮忙端端菜,布置布置,别让大嫂一个人忙。”
周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说:“妈,酒店不是都有服务员吗?”
婆婆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服务员哪有自家人贴心,你大嫂怀着孕,动作慢,你多搭把手。再说了,你是二媳妇,这些事本来就该你多做点。”
“好。”周晚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雪落在她头发上,细密的冰凉。她坐了两班公交才到家,路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沈越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到家时沈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没动的宵夜塑料袋,虾饺已经凉透了。
“你下午去哪儿了?”沈越站起来,脸上带着压着脾气的那种克制,“打你电话不接,妈说给你打了电话,你答应得挺痛快。”
周晚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挂在玄关挂钩上,背对着他:“我去医院复查。”
沈越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复查?怎么不叫我陪你?”
“你忙。”周晚走进客厅,在餐桌旁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沈越,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
沈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脸上露出那种“你想问什么我都知道”的戒备神情。
“大嫂怀孕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越的表情变了变,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妈说怕你多想,让我先别说。”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沉默。窗外又开始飘雪,客厅里暖气呼呼地吹着,周晚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尖却是凉的。
“十一。”沈越终于说,“去年十一回家吃饭,妈私下跟我说的。”
周晚算了一下,去年十一到现在,三个多月。她想起十一那几天她和沈越回老家,婆婆每顿饭都做大嫂爱吃的菜,大嫂胃口特别好吃了两碗饭,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多吃点多吃点”。她当时还跟沈越感叹大嫂胃口真好,沈越只是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你瞒了我三个多月。”周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冻住了的河面,“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煎药,你看着我喝,你一个字都没提。”
沈越的手伸过来想握住她的手,她抽开了。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沈越的声音有些急,“但妈跟我说,大嫂那边胎还不稳,前三个月不让声张,怕冲撞了。我想着等过了年再跟你说,反正也就差几天了。”
“冲撞?”周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好笑,“我喝药把输卵管冲撞了还是怎么的?”
“晚晚,你别这么说话。”沈越皱起眉,“妈是迷信,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她老人家的意思……”
“她老人家的意思就是我该给大嫂端菜、该让出退休金、该在群里装哑巴。”周晚站起来,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沈越,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医院抽血,护士扎了两针才扎进去?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喝中药喝得胃疼半夜坐起来吐?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越也站起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辛苦,但你也不用这样。不就是一顿年夜饭吗,不就是几千块钱吗,我都说了明年咱们自己吃……”
“明年?”周晚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忽然笑了,“沈越,你们家是不是还等着明年我生不出孩子就再瞒我点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里的水流声。沈越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你怎么会这么想?”
周晚没回答。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药箱,里面是各种检查报告、病历本、还有两大盒没开封的中药冲剂。她把药箱搬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这就是我这两年的全部。”她说,“你看,我喝了多少药,跑了多少趟医院。你妈每次打电话来就问‘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以为她是关心我,原来她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给你家生出孙子来。”
沈越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些报告单,手指拿起一张B超单,上面黑白的影像他大概是看不懂的,但他捏着那张纸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晚晚,”他说,声音哑了,“我知道委屈你了,但你冷静一下好不好?咱们好好说,你想怎么样都行。”
周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眉眼间还有当年让她心动的样子,但他嘴里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在把她往更远的地方推。
“沈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问你,如果我这辈子都怀不上,你妈是不是打算让大嫂的孩子管你叫爸?”
沈越猛地抬头,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嘴唇翕动着,脸上闪过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周晚在那个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厨房,把自己那份煲好的玉米排骨汤倒进锅里热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窗玻璃。她听见沈越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
二十分钟后沈越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周晚正往碗里盛汤,没有回头。
“我刚刚跟妈通了电话,”沈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像在宣读通告的语气,“妈说年夜饭不用你帮忙端菜了,她请了大嫂娘家那边的人来帮忙。还有,退休金的事妈说她改了,今年年夜饭她出五千,剩下的一千咱们两家平摊,你跟大嫂一人五百。”
周晚盛汤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沈越。
“你妈说的?”她问。
“嗯。”沈越点头,脸上居然有一丝“我处理好了”的轻松,“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说她之前考虑不周,现在改了。你看,这样行了吧?”
周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越,”她轻声说,“你妈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我受了委屈,是因为她怕我把事情闹大了,全家过不好这个年。”
沈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晚已经把汤碗端起来,越过他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
“吃饭吧。”她说。
那晚沈越睡在客厅沙发上。周晚躺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那盏歪了的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凌晨两点她实在睡不着,打开手机,翻了翻微信,婆婆在群里又发了新消息,这次是条群公告:“今年年夜饭大家六点到,穿喜庆点。老大媳妇刚打电话说定了饭店的包间,带卡拉OK的,吃完饭咱们唱歌。”
底下沈鹏回了个“好嘞”,陈敏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沈越没回,她也没回。
周晚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她退出了群聊。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那盆枯萎的文竹上。那是她去年秋天从公司带回来的,浇了一个冬天的水也没救活,枯黄的藤蔓蜷在花盆里,像一具没有生气的骨架。
她想起四年前她和沈越结婚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晚晚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当时她信了,真心实意地信了,觉得自己嫁进了一个温暖热络的大家庭。直到此刻她才看清,那个所谓的“家”是一张筛选过的名单,入选的标准只有一条:你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
而她,在连生一个孩子都做不到的时候,已经被悄悄划到了名单外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越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周晚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
窗外冷月照着枯藤,屋里暖气管发出细微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渐渐碎裂的声音。
第3章
除夕当天,周晚醒来时沈越已经不在家。客厅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妈那边帮忙布置,你下午直接打车过来,车费我报销。”
周晚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慢慢吃完。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有股硫磺的味道,混合着楼下人家炖肉的香气,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吃完面,洗了碗,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
柜子深处挂着一件没剪吊牌的暗红色羊毛大衣,是去年冬天沈越陪她逛街时买的。那天她试了好几家店都不合身,最后在这件大衣面前站了很久,沈越看了看价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喜欢就买吧”。那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沈越提前订了餐厅,但在路上接了个公司的电话,整个晚餐都在回消息,最后那顿饭吃得仓促潦草。
大衣买回来她一直没穿过。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没有合适的场合。此刻她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剪掉吊牌,套在身上。镜子里的女人身形偏瘦,大衣的红色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有一种平静,平静得近乎陌生。
她化了淡妆,涂了口红,然后换了双黑色短靴,拎起那只磨边的帆布包出了门。
出租车上她给沈越发消息:“我出发了。”
沈越回得很快:“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周晚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除夕的街道很空,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超市和水果店还亮着灯。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在婆婆家厨房里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七点,切了六个凉菜、炖了两锅汤、蒸了一条鱼,沈越进来帮她端了两趟盘子,就被婆婆叫出去陪亲戚们打牌了。那天她站在灶台前,听见客厅里传来的说笑声和麻将声,油锅里的热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水泡,她没跟任何人说。
出租车停在江城大酒店门口时,周晚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她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酒店旋转门前,仰头看了看那栋十二层的建筑。玻璃幕墙映着灰白色的天空,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恭贺新春”的红字,两个穿红色制服的迎宾正在整理门廊上的灯笼。
她走进去,大堂里暖和得像春天,空气里飘着某种甜腻的熏香。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五楼,电梯上行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越发来的:“到了吗?我们在牡丹厅。”
周晚没回。电梯门在五楼打开,她走出去,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牡丹厅厚重的双扇木门。
热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包间很大,中央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水。靠墙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婆婆穿着一件新做的枣红色唐装,正拉着大嫂陈敏的手说着什么,陈敏穿了件宽松的香槟色毛衣,小腹微微隆起,脸色红润。沈鹏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沈越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
周晚推门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抬起头来。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晚晚来了,快快快,坐下喝口茶。”她的目光在周晚那件红色大衣上停了一下,笑意顿了顿,“哟,这大衣新买的?真好看,不过颜色是不是太艳了点?”
周晚没接话,笑了笑,走到桌前坐下。沈越站起来,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指,低声说:“来了就好。”
周晚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
大嫂陈敏从沙发上起身,挺着肚子慢慢挪到桌边,挨着周晚坐下。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晚晚,年夜饭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妈就是那么一说,我本来也不想要的。”
周晚转头看她。陈敏脸上挂着那种“我跟你是一边的”的神情,但嘴角微微翘着的弧度泄露了某种得意。周晚也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没事,妈疼你,应该的。”
陈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大概没想到周晚接得这么平和。但很快她又恢复了表情,拍了拍周晚的手臂:“你真好说话,难怪沈越总夸你懂事。”
周晚没再回应,低头喝那杯凉茶。
六点整,服务员开始上热菜。婆婆坐在主位,指挥着菜盘摆放的位置,把几道硬菜——清蒸东星斑、红烧肘子、佛跳墙——都转到了陈敏面前。“老大媳妇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婆婆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陈敏碗里,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沈鹏在旁边笑着补充:“妈,医生说孕妇不能吃太油腻的。”
“哦对对对,”婆婆忙把肘子又夹回来,“那吃鱼,鱼好,补脑子的。”
一桌人开始动筷。周晚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听婆婆和大嫂聊着产检的事,听沈鹏和沈越聊着公司的事,听亲戚们聊着房价的事。桌子上觥筹交错,每个人都在说话,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幕传进她耳朵里,模糊而遥远。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那个,趁着人齐,妈说个事儿。”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式的腔调,桌上渐渐安静下来,“今年年夜饭呢,是妈订的,六千。妈之前说退休金全给老大媳妇,但后来想了想,老二媳妇也得照顾到。所以妈决定,这顿饭钱,妈出四千,剩下两千,你们两家平摊,一家一千。这样公平。”
周晚放下筷子,看着婆婆。婆婆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停在周晚身上,带着那种“我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的微妙神情。
沈越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晚晚,咱们出一千。”
桌上安静了两秒。周晚感觉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脸上——婆婆的审视、大嫂的观望、沈鹏的无所谓、还有旁边几个亲戚看热闹的兴致。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妈,”她放下茶杯,声音清朗,带着温和的笑意,“您说的对,确实应该公平。不过我想了想,大嫂现在怀着孕,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这一千块钱虽然不多,但对孕妇来说买点补品也是好的。您既然把退休金给大嫂了,那这顿饭钱,自然应该从那份退休金里出。您说是不是?”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大嫂陈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沈鹏皱了皱眉,沈越在桌子底下抓住她的手腕,力度有些重。
“晚晚,”沈越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呢?”
周晚挣开他的手,依然笑着看着婆婆:“妈,我的意思是,这顿饭是您订的,退休金是您给的,两件事本身是一回事。既然您说退休金给大嫂,那这顿饭钱您找大嫂要不就行了?”
陈敏的脸红了又白,终于把筷子放下了,声音有些发紧:“晚晚,你这是什么意思?妈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妈是一片好心,”周晚接话的速度很快,但语气依然温和,“所以我没说不给。我只是觉得,钱从哪儿来不都一样吗?妈的钱给大嫂,大嫂拿钱付饭钱,最后还是妈的钱,我没说错吧?”
婆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重重放下筷子,筷子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二媳妇,”婆婆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嫌我偏心?我把退休金给老大媳妇怎么了?她怀孕了,辛苦!你呢?你嫁进来四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说你什么,你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桌上彻底安静了。连旁边那桌亲戚都转头看过来。
周晚感觉到沈越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死死按在她的手背上,指节发白。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圆场的话,但周晚已经先开口了。
“妈,”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脸上的笑容还是没变,“我身体不好,是我自己的事。我喝了两年中药,跑了十几趟医院,这些您都知道。您不知道的是,这四年我在您家过了四个除夕,每年都是我从下午忙到晚上,切菜炖汤洗碗擦地,您从来没用‘孕妇辛苦’这个理由让我歇过。大嫂今年怀了孕,您把退休金给她、给她订年夜饭、让我给她端菜,我也都认了。但您不能既让我干活,又让我出钱,还让我在桌上笑着说‘应该的’。”
她说完,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朝婆婆微微欠了欠身。
“妈,新年快乐。这顿饭您跟大嫂吃好,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响起婆婆拔高的声音:“沈越!你媳妇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坐下!年夜饭都不吃像什么样子!”
然后是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沈越追了上来。他的手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把她拽得一个趔趄。
“周晚!”沈越的声音又急又哑,眼尾泛红,“你闹够了没有?大过年的你非要这样?妈都说了平摊了,你还想怎么样?”
周晚停住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包间的暖黄色灯光从沈越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眉头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此刻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既想维持体面又想压制她,两手攥着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沈越,”周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刚刚说的每个字,你听见了吗?你知道我这四年在厨房站了多少个小时吗?你知道我手上烫了几个泡吗?”
沈越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周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你只知道让我大度、让我忍让、让我别让你妈难堪。但沈越,今天是你妈让我难堪。”
她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包间里鸦雀无声,陈敏坐在桌边低着头,婆婆铁青着脸盯着这边,沈鹏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被陈敏拽住了袖子。
周晚转身,推开了牡丹厅的门。
走廊空旷而安静,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合的瞬间,她听见身后的包间门又开了,沈越追出来的脚步急促而凌乱。
但电梯门在那一刻合上了。
电梯缓缓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周晚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是去年除夕烫的,水泡破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冷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
她走出去,除夕夜的街道上空空荡荡,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沈越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没接,把手机关了静音,然后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还是沈越,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小姐,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那场手术的签字记录调出来了,签字的家属栏写的是‘沈越’,但下面的紧急联系人留了一个你没见过的号码。要不要继续查?”
周晚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打了第三个寒颤的时候,手指已经自己动起来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查。”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同时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沈越发来的最后一条:“你在哪?我们回家说。”
周晚把手机放回包里,裹紧那件暗红色大衣,继续往前走。身后是万家灯火,前方是空无一人的街道,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她肩头,像撒了一把冷冰冰的盐。
第4章
周晚在大年初一傍晚回了家。
她其实没地方去。除夕夜她从酒店出来,在街上走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到凌晨四点,买了一杯关东煮,慢慢喝完,看着窗外的雪把整条街都盖成了白色。店员给她续了三次热水,她靠在窗边的高脚凳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条短信。
凌晨四点她打了辆车去了一家连锁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独自出现在除夕夜的女人有些奇怪,但什么也没问,办好手续把房卡递给她。
她在酒店里睡了十一个小时,中间醒过三次,每次都摸出手机来看一眼。沈越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发了二十几条消息,从最开始“你在哪”到后来“我错了你回个话”到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发的“你不想见我我回家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婆婆那边倒是安静,群里自从她退群后就再也没有她的聊天记录,但沈鹏和陈敏应该已经把昨晚的事转述了,婆婆大概气得够呛。
周晚一条都没回。
正月初一下午四点,她退了房,打车回家。一路上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她反而有些不习惯。到了楼下,她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四楼自己家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上楼,掏钥匙开门。客厅里没人,但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剩一半没动。沈越大概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卧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沈越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他的脸很憔悴,眼下乌青,胡茬冒出来好长一截,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一秒,他整个人像松了根弦似的肩膀垮下来,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张开手臂想抱她。
周晚侧身避开了。
沈越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声音哑得不像话:“晚晚,你总算回来了。我找你找了一晚上。”
“找什么,”周晚在床沿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我又不会跑丢了。”
沈越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有一肚子话要说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最后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把她的手拉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他说,“我不该在桌上那么说你,不该拉你。我跟你道歉。”
周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她觉得真诚得不容置疑,此刻她忽然发现,沈越说“我错了”的时候,眼角的肌肉是紧绷的,下巴微微往内收,像是在等一个赦免。
“还有呢?”周晚问。
沈越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你妈说我‘肚子没动静’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都不替我说?”
沈越的表情滞了一瞬,垂下眼:“那时候太乱了,我不知道怎么插嘴。后来我想追你出来跟你说,但妈在气头上……”
“沈越。”周晚打断他,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回来,“你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嫁进来四年生不出孩子,你的反应是追出来让我‘别闹了’。你觉得这事儿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沈越蹲在那儿没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了八度:“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回去跟妈吵一架?大过年的,亲戚都在,闹成那样好看吗?”
“不好看,”周晚说,“所以你选了最好看的那个选项——让我闭嘴。”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坠下来,压得空气都有些发闷。窗外有小孩在放摔炮,啪啪啪的响声断断续续,衬得屋里静得不像话。沈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着。
“周晚,”他忽然说,声音从胸口闷闷地发出来,“你昨天为什么提三年前的事?”
周晚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说你查了什么东西,”沈越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什么签字记录?你给我说清楚。”
周晚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在酒店里考虑过这个问题——那条短信意味着什么,她要不要追问,追问到什么程度。她当时只知道三年前她流产那场手术,沈越作为家属签了字,但她从来没想过“紧急联系人”那栏会有什么蹊跷。护士当时让她填过一次表格,她填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但手术时她意识模糊,是沈越处理的后续事宜。
“我没说清楚什么,”周晚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沈越往前走了一步,脸色更白了,“你说‘三年前那场手术’,你说‘签字记录’,你昨天晚上在酒店门口跟谁发短信?我看见了,屏幕光一亮,你在打字。”
周晚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沈越在那种状态下还看见了她看手机的画面。她攥紧了自己的包带,拇指摩挲着帆布包粗糙的边缘。
“沈越,”她开口,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年前我流产那天,你签了手术同意书之后,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沈越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变化几乎看不见,但周晚正死死盯着他的脸,她捕捉到了。
“谁给我打电话?”沈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试探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周晚逼近一步,“我进手术室之后,你一个人在走廊上,有没有接过一个电话?”
沈越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窗台上。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慌乱。那种慌乱不像是被冤枉的无辜,更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角落。
“周晚,你到底在查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喉咙发紧的尖锐,“你找人查我?”
“我没查你。”周晚说,“我只是想知道,三年前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走廊上做了什么。”
沈越的脸色彻底白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周晚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而她面前这个男人——结婚四年的丈夫——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她,嘴唇抖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
“晚晚,咱们别翻旧账了好不好?那都过去了。”
过去了。周晚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从脚底升起一阵寒意。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她发现自己怀孕时有多欢喜,她和沈越在验孕棒上看见两条杠的时候抱在一起哭了一小会儿,沈越说“咱们要有孩子了”。然后第八周,她在公司卫生间里看见了血,她打给沈越,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沈越说“我马上过来”。
后来她什么都记不清了。推车、手术灯、麻醉面罩扣上来那瞬间的冰冷触感。再醒来时沈越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晚晚,我们还年轻”。她信了。她什么都信了。
但此刻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当年她出手术室后,护士推着她进病房,路过走廊时她半睁着眼,看见沈越站在安全通道门口,手机贴着耳朵,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很长的话。当时她以为他在给婆婆报信。现在想来,她从来没问过沈越那个电话打给了谁。
“沈越,”周晚的声音冷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你告诉我实话,那场手术之后,你有没有跟别人联系过?你签完字之后接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沈越的身体在发抖。他站在窗台前,两手撑着身后的窗沿,指节发白。屋里暖气很足,但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整个人的状态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
“没……”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没人打电话。我那天谁也没联系。”
周晚看了他三秒钟。
“好,”她说,“那我换个问题。你去年十一跟大嫂吃饭那天,大嫂提到她怀孕的事,你当时什么反应?”
沈越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跳转到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我……没什么反应啊,我就说恭喜……”
“你说的是‘恭喜’还是‘小心点’?”
沈越的眉头皱起来:“这两句有什么区别?”
周晚没回答。她转身走出卧室,拿起玄关挂钩上的大衣和包,换鞋的动作很快。沈越从卧室追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背包带子,力道大得把包带都扯变形了。
“周晚你去哪儿?”他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恐惧,“你话说到一半就走?”
周晚转过身,看着他的手抓着自己的包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男人攥着她包带的样子,比攥着她手的时候用力多了。
“沈越,”她低声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去年十一回老家那顿饭,大嫂说她怀孕之后,你妈是不是把你单独叫到厨房了?”
沈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周晚把包带从他手里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门。
“那个电话,”她背对着他说,“我会查清楚的。你最好祈祷我查出来的东西不会让你更难堪。”
门关上了。她站在楼道里,听见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她没回头,快步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她站在雪地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查到什么了?什么时候能给我结果?”
对方回得很快:“明天下午,老地方。”
周晚把手机收起来,呼出一口白汽。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碎雪落进她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裹紧大衣朝小区门口走去,经过楼下那棵老槐树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槐树的枯枝上挂着一只断线的红气球,不知道是哪家小孩放飞的,被枝桠卡住了,在风里摇摇晃晃。她盯着那只气球看了很久,想起三年前秋天她刚查出怀孕那天,沈越在小区门口买了两只红气球说要庆祝,结果走到楼下时一只脱了手飞走了,另一只她拿回家放进衣柜里,隔了几天才想起来,气早就漏光了。
她当时怎么没觉得那是某种预兆呢。
周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四楼那扇窗户里亮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照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像一小片烫伤了她后背的光。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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