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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赛·格雷厄姆明明知道不该如此。
2015年,唐纳德·特朗普走下那部扶梯,开始对共和党展开一场敌意收购。长期担任南卡罗来纳州联邦参议员、于周六晚去世的格雷厄姆,是少数几个一开始就看清特朗普真面目并把话说出来的共和党人之一。
格雷厄姆当时说,特朗普是“一个煽动种族仇恨、仇外并抱有宗教偏见的偏执分子。他不能代表我的党,也不能代表那些身着军装、为国奋战的男女军人所捍卫的价值观”。后来,格雷厄姆又形容特朗普“肤浅”,“根本没有做好担任三军统帅的准备”,是一个“谈到我国法律如何运作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特朗普赢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后,格雷厄姆甚至表示,自己或许不会在11月的大选中支持他:“换成兰德·保罗或特德·克鲁兹,我都会支持。但我实在无法跟着唐纳德·特朗普,走上他要把这个党和这个国家带去的那条路。对不起,我做不到。”
格雷厄姆看得清那个不言自明的事实:特朗普是美国政治中一股邪恶而具有腐蚀性的力量,是一个破坏性人物,其蛊惑民意的政治煽动威胁着美国民主。
但那时,格雷厄姆以为特朗普会输。
特朗普出人意料地获胜后,格雷厄姆的盘算也随之改变。他或许一直对特朗普心存疑虑,但同时也是一个忠于本党的共和党人。更重要的是,他渴望置身事态中心,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特朗普入主白宫后,格雷厄姆重新塑造了自己,摇身变成总统在参议院最坚定的盟友,以及特朗普在华盛顿最有权势的干将。
这在一定程度上不过是选举政治的现实。格雷厄姆代表的是全美最保守的州之一;在那里,特朗普在各类选民中都拥有深厚的支持。如果格雷厄姆不顺应新的现实,不肯向新老板低头,他就可能既丢掉职位,也失去影响力,成为又一个被激进而躁动的共和党基层选民逼下台的政客。
顺势而为是一回事,毕竟格雷厄姆是个政治人物;但把一切顾忌抛诸脑后,转而拥抱一个就在几个月前还被自己斥为与基本价值观根本对立的人,则完全是另一回事。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虽然正式就任总统,却和前一天一样,仍然不适合当总统。对于格雷厄姆这样热衷权位的人而言,权力的诱惑,尤其是对新政府施加实质影响的诱惑,实在太过强烈,令他无法抗拒。当他必须在个人仕途与自身价值观之间作出选择时,格雷厄姆选择了特朗普。这一选择也从此为他的余生定了调。
特朗普需要有人替他辩护时,格雷厄姆在场。特朗普需要有人就一项又一项提案,替他同参议院民主党人沟通斡旋时,素以促成两党交易著称的格雷厄姆也在场。而当特朗普需要一个替他执行意志的打手时,格雷厄姆仍然在场。布雷特·卡瓦诺获提名出任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后,确认听证会激烈而充满争议;格雷厄姆在听证会上化作一条龇牙咆哮的恶犬,被放出去扑向指控卡瓦诺的克里斯蒂娜·布莱西·福特。
林赛·格雷厄姆自己大概会第一个承认,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保持政治影响力,为了置身局中,而不是被挡在核心圈之外。
“嗯,好吧。在我看来,只要你对我稍有了解,就会觉得我不这么做反而奇怪。”格雷厄姆在《纽约时报杂志》2019年刊登的一篇人物特写中这样说道。
他所谓的“这么做”,指的是努力“保持政治影响力”,进入总统身边的“轨道”,从而能够“对今天、明天和下周将要发生的事情拥有发言权”。
格雷厄姆想要的是权力,至少也是接近权力。如果为此必须替总统的偏执和腐败辩护,那也在所不惜。特朗普输掉2020年总统大选后,格雷厄姆甚至还动用自己的影响力,帮助总统设法捏造出赢下佐治亚州所需的票数;作为总统这场阴谋的同谋,他向州选举官员施压。必须记住的是,格雷厄姆确实曾致电佐治亚州州务卿布拉德·拉芬斯佩格,向他施压,要他把足够多的选票排除在计票之外,从而让总统拿下该州。
2016年,面对特朗普有关选举舞弊的指控,格雷厄姆还曾赞扬并捍卫美国的选举制度。四年后,他自己也成了否认选举结果的人。
“如果共和党人不对美国选举制度提出质疑并加以改变,那么美国今后就再也不会选出共和党总统。”他说。
1月6日国会山遇袭后,格雷厄姆似乎一度回心转意。那是总统发动未遂政变后,他骤然清醒的一刻。他还没有准备好跟随特朗普坠入深渊。
“我和特朗普这一路走来,可真够折腾的。”他说,“我痛恨事情变成这样。天哪,我太痛恨了。依我看,他是一位影响深远的总统。但到了今天,我只能先说一句:别再算我一个。够了就是够了。”
只不过,当然了,他最终还是想让人重新把自己算进去。等到情况明朗,特朗普不会遭受任何实质性惩罚,事实上甚至可能卷土重来时,一贯善于投机的格雷厄姆又回到了他身边。他专程赶赴海湖庄园,向这位“昔日与未来的总统”表示效忠。
在福克斯新闻最近的一次采访中,白宫办公厅副主任斯蒂芬·米勒声称,格雷厄姆将是“一个在今后100年乃至200年里,人们仍然会谈论的人”。
我对此表示怀疑。格雷厄姆担任参议员时坐过的那个席位,19世纪曾属于约翰·C·卡尔霍恩,20世纪则曾属于斯特罗姆·瑟蒙德。这两个人都声名狼藉,却也都对美国历史产生过深远影响。他们的名字能够留存至今,自有其原因。
相比之下,格雷厄姆充其量只是一个次要人物。他还没有默默无闻到会被彻底遗忘,却也没有重要到足以真正留名。至少在南卡罗来纳州之外,除了研究这一时期的学者和偶尔提起他的记者,未来恐怕不会再有多少人记得他。
即便有人提起,后世对他最多也只会有这样一种评价:他是一个典型人物,他是21世纪最初几十年间那批共和党政治人物的缩影,正是这些人塑造了共和党当时的面貌。他们既没有抵抗一股邪恶力量所需的政治力量,也没有这样做所需的道德品格。格雷厄姆正是其中的典型:面对那股邪恶力量及其对美国民主的攻击,他没有选择抵抗,反而选择投身其中。
贾梅尔·布伊(Jamelle Bouie)是美国记者、评论作者,现为《纽约时报》观点栏目专栏作家,主要写作方向包括美国政治、历史与文化。弗吉尼亚大学卡什民主研究所资料显示,他常驻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和华盛顿特区,同时担任CBS新闻政治分析员;加入《纽约时报》前,他曾任《Slate》杂志首席政治记者。
布伊2009年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主修政治与社会思想、政府学。 他的专栏特点是把当下政治争议放回美国建国、奴隶制、种族政治、宪政制度和政党演变的长历史中考察,因此常被视为美国公共讨论中兼具历史意识和现实政治判断力的重要自由派评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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