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被执行近亿、法人被限高的“老赖”担保公司,如何接连通过头部助贷平台与城商行的风控关卡?当增信方自身已成信用黑洞,所谓“风险共担”便沦为一场危险的击鼓传花。而接花者广东华润银行,正是一家深陷经营困境、在规模焦虑中主动放松风险闸门的“虚胖”银行。
广东华润银行(原珠海华润银行)与度小满“满易贷”的合作,暴露出一条令人不安的风险链条:名义上的增信服务机构——河北银海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下称“银海融担”),被执行总金额高达9410万元,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刘红利均被限制高消费;穿透多层股权,其最终实际控制人竟是平顶山市通用机器厂——一家与金融毫无关联、同样被限制高消费的制造业实体。
![]()
![]()
担保公司,一个存在巨额未清偿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如何能堂而皇之地为千千万万的线上贷款提供增信?这绝非单点失误,而是一条由度小满的“默契”推荐与华润银行的“选择性失明”共同编织的完整链条。
银海融担:一张价值9410万的“信用白条”
融资担保公司的核心价值在于代偿能力。然而,银海融担的现状,已使其增信职能彻底失效。
根据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等渠道信息,河北银海融资担保有限公司目前被执行总金额高达9410万元。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刘红利,均已被法院下达限制消费令。这意味着,其自身资金链已高度紧绷或断裂,银行账户大概率被冻结,可变现资产严重不足,代偿能力基本归零。
![]()
更为荒唐的是其股权归宿。穿透层层股权之后,银海融担的最终实际控制人指向了平顶山市通用机器厂——一家从事机械设备制造的实体企业,且自身同样已被限制高消费。一家与金融业务逻辑、风险管理文化相去甚远的机器厂,最终成为这条信贷链条信用兜底的“终极责任人”。这种结构,与其说是风险缓释安排,不如说是一个从起点就已虚化的“信用包装”。
![]()
一家融资担保公司,自身已成为被执行人近亿元并被限高,这几乎意味着其出具的每一份担保函,对银行来说都只是一张法律意义上的“白条”,没有任何风险缓释的实际价值。
度小满:流量的“默契”
银海融担的失信状态及异常实控人背景,绝非隐秘信息。相反,它们是公开可查的司法与工商数据。然而,银海融担不仅未被拦截,反而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度小满“满易贷”产品的增信服务名单中。
度小满在此链条中扮演的角色,远不止于获客渠道。其商业模式的根基,在于向资金方(华润银行)筛选并推荐经得起风险考验的优质资产。将一家已深陷失信泥潭的担保公司纳入合作名单,这暴露出的,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风控系统存在严重漏洞。头部平台对合作融担公司的选择,通常设有资产规模、信用评级和代偿率等底线要求。但司法信息是公开的,如果一家平台连合作方的失信状态都不知情,说明其风控系统对公开风险信号的捕捉能力存在根本性缺陷。
第二种可能: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在流量与规模的驱动下,平台对担保方的审查流于形式,甚至刻意忽略其致命瑕疵。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在向银行输送有瑕疵的底层资产——平台收取了获客与服务费,担保公司收取了担保费,却将终极信用风险甩给了银行。
无论是哪一种,度小满都完成了“联手蒙混”的关键一步:它将一个实质上已丧失担保能力的“空壳”推荐给了资金方,充当了风险链条的“入口”。
华润银行:一家“虚胖”银行的选择性失明
银海融担能最终“蒙混过关”,光靠度小满的推荐远远不够——它还必须通过资金方华润银行的准入审核。而理解这家银行为何“放行”,必须先看清其自身的经营底色。
2025年的财务数据,勾勒出一幅令人堪忧的画像:
总资产4,728亿元,营收62亿元,净利润却不足5亿元。净资产收益率(ROE)仅1.43%,在可比城商行中垫底;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两年连降2.4个百分点,跌至8.79%,距7.5%的监管红线仅余129个基点的缓冲空间。反映真实经营能力的拨备前利润总额,从2024年的45.15亿元骤降至35.39亿元,降幅高达21.62%。成本收入比从35.41%飙升至41.72%——每赚100块钱,就要花掉将近42块在运营上。
资产质量同样暗流涌动。账面不良贷款率1.61%看似光鲜,但关注类贷款占比3.28%,逾期贷款占比3.07%,两者合计高达168亿元,相当于不良余额的4倍。投资端尚存一定规模的信托计划及资管产品不良类投资资产,回收前景充满不确定性。
这就是银海融担得以“通关”的深层土壤。
一家ROE仅1.43%的银行,意味着股东权益的回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留存的利润连覆盖风险加权资产的自然增长都不够,遑论补充资本。2022年刚通过引进战投募资80亿元,仅撑了三年,核心一级资本便再次告急。资产扩张的车轮,若找不到新的“输血”通道,2026年或将被迫刹停。
在这样的经营压力下,华润银行的选择耐人寻味:它没有停下来精耕细作、控制风险,而是选择了更“省力”的扩张路径——与流量平台合作,快速做大零售信贷规模,以维持资产端的增长,延缓资本与利润矛盾的爆发。“满易贷”正是这一策略的典型产物。
于是,面对银海融担近亿元的被执行记录、法定代表人限高令,以及最终实控人为一家失信通用机器厂的异常股权架构,华润银行的风控系统选择了“失明”。这究竟是风控能力不足,还是经营压力下的主动放松?
或许两者兼有。但更令人担忧的是后者:一家利润微薄、资本枯竭的银行,为了维持资产规模与账面营收,正在默许甚至纵容高风险、低质量的信贷资产进入自己的资产负债表。这不是风控失职,这是经营策略上的主动涉险。
危险的“共谋”:三方责任如何切割?
在这条完整的风险链条中,三方的责任边界清晰而沉重:
度小满的责任,在于“输送”。将一家已失信的空壳担保公司推荐给银行,无论出于风控漏洞还是刻意默许,都构成了对资金方的实质性误导。头部平台若不能在合作方准入上守住底线,则其商业模式的根基将被侵蚀——银行系统对其资产质量的信任一旦崩塌,整个助贷行业的资金成本与准入门槛都将被迫抬高。
银海融担的责任,在于“欺诈”。作为失信被执行人,其在明知自身不具备代偿能力的情况下,仍继续为新增贷款提供担保并收取担保费。若在订立担保合同时故意隐瞒重大失信事实,致使银行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接受其担保,可能已涉嫌构成合同诈骗。
华润银行的责任,在于“放任”。作为资金的最终提供方与风险承担者,其负有对合作机构进行实质性准入审查的不可推卸的责任。银海融担的失信信息均为公开可查的司法数据——这意味着,华润银行要么在准入环节存在严重失职,要么就是在经营压力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论哪种情况,都严重违反了监管关于“商业银行必须自主风控,严禁将核心环节外包”的底线要求。
这场由度小满“推荐”、银海融担“包装”、华润银行“接盘”的危险链条,其最终代价将由三方承担:
第一,是华润银行自身。一旦“满易贷”底层贷款发生大面积逾期,银行无法向已丧失代偿能力的银海融担追偿,将直面资产减值损失。在拨备覆盖率已从172.70%降至166.82%、安全垫不断变薄的背景下,任何一笔不良的集中暴露,都可能将本就微薄的4.73亿元净利润彻底吞噬,甚至引发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的进一步下探,触碰监管红线。
第二,是借款人。他们按照合同支付了包含担保服务费在内的综合融资成本,却未获得任何实质性的风险分担保障。一旦发生还款困难,他们将直接暴露在银行的追偿压力之下,此前支付的担保费亦化为乌有。
第三,是银行的储户与投资者。当担保这一“安全垫”被抽离,银行信贷资产的实际风险敞口远高于其账面表现。这些隐藏的不良隐患,最终将侵蚀银行的利润与资本金。
“满易贷”案例撕开了互联网助贷繁荣景象的一道裂痕。度小满联手失信担保“蒙混”华润银行,绝非孤例——它是流量平台在规模驱动下放松资产质量管控、银行在经营压力下主动放松风险闸门的一个典型缩影。
当信用的终极兜底方,穿透后竟是一家被限制高消费的通用机器厂时,建立在它之上的任何信贷大厦,其崩塌或许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对于华润银行的储户与投资者而言,这笔穿透后的真实风险敞口,值得给予最高程度的警惕。监管所强调的“穿透式审查”,不能只停留在文件层面——穿透到最后一层,看见的必须是一家真正能兜底的机构,而不是一家制造机器的失能工厂。
记者:贺小蕊
财经研究员:赵静
未经授权 禁止转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