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德玉 整理/墙角梅花
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我叫德玉,出生在农村,我的父母都是农民,因为我姐弟四人,所以说,在我小的时候,我家的生活过的也难。
九零年夏天,那天早上才七点多,太阳已经爬上了东边那棵老槐树的顶梢。
记得那天的天气特别热,我喝了一碗热粥,还没有吃馍,浑身上下的衣服就湿透了,头发也热烘烘地黏在耳朵边上。
我们家的大门口还有一点微风,我蹲在院门口,啃一块凉馍,刚啃了几口,就看见土路的尽头远远过来一个人影,走得磕磕绊绊的,像是一路赶了很远的路。
等人影走近了,我才认出是三姨。
三姨住在三十里地外的李家洼,平时难得来一回,她身上穿着一件蓝布衬衣,肩膀那儿补过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密密的。
那天,三姨背上背着一个白色的化肥袋子,沉甸甸地坠在背上,压得她整个人往前倾着。
到了院门口,三姨把袋子从肩上卸下来,喘了好几口气,脸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汗,冲我笑了笑:“玉儿,你娘在家没有?”
我急忙站了起来,冲着三姨点了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三姨来了”。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她看见三姨,愣了一下,赶紧出来迎接。
三姨把化肥袋子解开,里面滚出来三个西瓜,都不算大,绿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有一个西瓜还磕了一道口子。
三姨说:“大姐,昨天有人拉了架子车去俺村,用麦子换西瓜,我就用麦子换了这三个西瓜,想着给你家送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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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因为天气太热了,三姨的衣服都湿透了,她的裤腿上是土,鞋面上也全是灰,汗水顺着脸,一个劲的往下淌。
母亲急忙让三姨进了屋,给她倒了一碗凉茶,又拉过一个凳子,让三姨坐下。
三姨端着碗,坐在凳子上,她没有喝凉茶,开始四下打量着我家:我家还是那个老样子,虽然不是一贫如洗,但是,那些年,我家的生活过的也不容易。
母亲看到三姨不喝凉茶,就急忙提醒她:“三妹,你走了一路,估计渴了,我这个是菊花茶,是早上才泡的,这会儿不热不冷,清凉解渴,你多喝点。”
三姨听到母亲说的话,她才缓过来,急忙点了点头,开始喝凉茶,她喝一口,就歇一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瞅着三姨的样子,当时就觉得三姨今天来,不单单是送西瓜的。
果然,三姨喝了几口茶,就低下头,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好几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母亲也没有催三姨,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针地穿过去,拉紧了,再穿一针。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针穿过鞋底的“嗤啦”声。
隔了好一会儿,三姨才抬起头,眼里有点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姐,我……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母亲放下针,看着她:“三妹,你说。”
三姨抿了抿嘴,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裤子的布:“我家里实在没法子了,孩子他爹腰上的毛病又犯了,下不了地,抓药的钱,还是跟村头老赵家赊的,眼看着药又没了,我还要去开药,可是去开药,就要把欠的药钱都还了。前两天,我的小娃儿又发烧,去卫生所打了一针,欠着人家的钱没给。我的大儿子开学,估计也需要钱,我是实在找不着人借了,想着你这边……能不能,借我二百块钱。”
三姨说到“二百块钱”的时候,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个数目不小,就赶紧补了一句:“等秋上收了玉米,卖了钱,我头一个就还你,姐,我知道你日子也不宽裕,可我是真没法子了……”
母亲没说话,手里的针停了好一会儿。
我晓得家里的情况,前些日子,父亲卖了家里的猪崽子,才攒下一点钱,但前几天又买了化肥,剩下的钱,我偷偷看过母亲的布钱包,里头就两张五十块的票子,还有几张零的,拢共也就一百出头。(一百多块钱,是我家里全部的积蓄,父亲去镇上做工,饭钱还得从里头出。)
可母亲把鞋底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对三姨笑了笑:“三妹,钱的事,你别愁,姐手里有钱,我存的钱,够了。”(母亲说得轻轻松松,像是真有那一笔钱在等着似的。)
三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母亲站起来,转头对我说:“玉儿,带你三姨去后院,摘一些豆角回来,咱后院的豆角结得好,中午做蒸豆角,你三姨走的时候,也带些豆角回去。”
我应了一声,三姨还坐在那儿,母亲拍了拍她的肩:“三妹,去吧!后院凉快,你也趁着歇歇脚。”
我领着三姨往后院去,后院的豆角架子搭在墙根下,藤子爬得满满的,绿叶子中间吊着一根根细长的豆角,确实结得多。
三姨跟在我后面摘豆角,她手很利索,可我看得出来,三姨的心思不在豆角上,摘着摘着,就停下来发一下呆。
我也不多说话,只是闷着头摘豆角。
摘了几根豆角,我去了堂屋,准备拿一个小筐子。
但是,我却看到母亲抱着一个西瓜,出了院门。
母亲抱走的那个西瓜,是三姨带来的其中一个,她往隔壁王婶家去了。(王婶家日子过得比我家好些,她男人在镇上粮站上班,手里活泛。)
三姨摘了一会儿豆角,就说不摘了,她说摘的太多了,也吃不完,豆角在家里也放不住。
我提着三姨摘的豆角往前院走。
没想到,三姨走到豆角旁边,又看上了我家的辣椒。
那年,母亲种的辣椒结的很多,红彤彤的。
“辣椒用线串成一串,挂在房檐下,也能放很长时间。如果我摘一些辣椒回去,估计每天做饭的时候,就不那么为难了,因为我家每天都是清水煮面条,吃着少滋没味的,我每顿饭只放一个辣椒,孩子们就能多吃半碗饭。“三姨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开始摘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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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先让三姨摘辣椒,自己端着小筐子,往前院走。
我刚到家,母亲就回来了,她的手里攥着几张票子,进门就进了里屋。
我跟过去,看见母亲把布钱包打开,把里头那两张五十的票子拿出来,和刚才从王婶家拿来的钱叠在一起,点了两遍,正好两百块。
等三姨摘完辣椒回来,母亲就拉着她坐到炕沿上,把手帕包着的钱递给她:“三妹,这里一共二百,你数数。”
三姨接过去,打开手帕,看见里面的钱,手一抖,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抽抽搭搭地说:“姐,你这是救了我的命了,我秋上一准还你。”
母亲说:“三妹,不用急着还钱,这些钱是我自己攒的,搁着也是搁着,你先拿回去用,娃儿的病要紧,妹夫的药也得抓。如果你的生活过的紧了,不用还钱也行。”
三姨哭得说不出话,攥着那手帕,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母亲又去灶间,把刚才摘的豆角和辣椒装了一个布兜,又拿了一个好的西瓜,让三姨带走。(我们家留下那个磕了口子的西瓜。)
三姨看到母亲让她带走一个西瓜,她说什么也不想拿走:“姐,这是我来看你,给你带的西瓜,我怎么能重新拿走呢?”
“三妹,你家的生活也不容易,你的手里连买药钱也没有了,怎么舍得给孩子们买西瓜?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给孩子们带回去一个西瓜,让孩子们也尝尝。你走三十里地来,不能空着袋子回去。”
三姨听到这些话,她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拉着母亲的手,哆哆嗦嗦的说不出来一句话。
三姨回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蝉声更响了,她把化肥袋子重新背上,里面装着菜和那个西瓜。
母亲把三姨送到大门口,叮嘱她路上慢点。
三姨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睛还是红红的,冲母亲摆了摆手,才转身沿着土路走了。
等三姨走远了,母亲回到屋里,坐在灶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她把布钱包打开,里头空了,就剩几张毛票子,她一张一张理好了,又叠起来放回去。
父亲中午回来,母亲跟他说了三姨来借钱的事情。
父亲闷声抽了一袋烟,末了说:“给了就给了,她家困难,咱紧巴紧巴就过去了。”
可紧巴的日子是真紧巴,那一个月,家里的炒菜从两顿变成一顿,炒菜也不舍得放油了,拿筷子蘸一点在锅底抹一圈就算数;母亲也舍不得放鸡蛋,鸡蛋要拿到集市上换盐和火柴;父亲去镇上做工,中午的馍从三个变成两个,回来喝一碗稀粥,就顶一顿饭。
每天吃饭的时候,母亲总是把锅里的稀饭先盛给我们姐弟四人喝,让我们喝稠的,她自己喝清汤。
最难的是还王婶那一百块钱,母亲跟王婶说的是月底还,可到了月底,家里连五十都凑不齐。
父亲在镇上干活的时候,他每天多干两个时辰,才多挣了十几块钱;母亲又把家里攒的鸡蛋拿到集市上卖了,又把后院树上的桃子卖了一些,还差着二十几块。
最后,还是父亲从工头那儿预支了一点工钱,才在月底那天,凑够了一百块。
母亲拿着钱去王婶家还的时候,王婶推了好几回:“不急不急,你家也不宽裕。”
母亲硬是把钱塞到王婶手里:“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肯借给我钱,就是帮了我的大忙,我感激不尽,当时借钱的时候,我和你说好了,月底还钱,不能拖。”
从邻居家里回来,我看见母亲走路的时候,她挺着腰杆,可我知道,家里那个月连盐都省着用了,就为了攒齐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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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三姨家收了玉米,姨父腰上的病也好了一些,能下地干点轻活了。
种上麦子后,三姨卖了一部分玉米,得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赶到我家来还钱。
那时候,天已经有些凉了,三姨是坐村里的拖拉机来的,她一到院里,就从兜里掏出一卷钱,用橡皮筋扎着,递给母亲:“姐,这是二百,你数数。”
母亲没接钱,反而把三姨推回去:“我说了不急,你咋又跑一趟?这么远的路呢!”
三姨急了:“姐,你要是不收钱,我心里过不去。这钱是你的血汗钱,我欠了几个月,再欠下去,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母亲看了三姨一会儿,接了钱,却从里面抽出来五张十元钱,又塞回三姨手里:“这五十元钱,你拿着,给孩子买身衣裳,天凉了,别冻着。”
三姨不要钱,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三姨哭了:“姐,你总是这样,自己吃糠咽菜,还把心掏给别人。”
母亲也红了眼眶,说:“三妹,自家姐妹,说这些干啥。”
后来,有一次赶集,三姨在集上碰见了王婶,两个人站在卖布摊子前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借钱的事上。
王婶嘴快,顺嘴说了一句:“你姐那会儿也不容易,自己就剩一百块,还跑到我这儿借了一百块钱凑给你。”
三姨当时就愣住了,站在人群里,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了。
后来,三姨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还直抹眼泪:“你娘骗我说,那钱是她存的,我咋就真信了!她那是把自己家的底子都掏给了我,还去邻居家借,你们那个月是怎么过的啊!”
从那以后,三姨和我母亲的关系更亲了,以前是逢年过节才走动,后来,三姨隔三差五就来我家,她也不空着手来,有时候是地里新摘的菜,有时候是烙的玉米饼,有时候就是来帮母亲干点活。
母亲上了年纪,腿脚不太好,三姨来了就帮她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菜地浇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剥豆子、择菜,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一说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冬天,下大雪,三姨背着一袋萝卜,来到了我家。
母亲说三姨:“三妹,雪这么大,你咋还来?”
三姨把萝卜搁在灶间,拍拍身上的雪:“姐,我寻思你家里的萝卜该吃完了,今年我种的萝卜甜,给你送些。”
母亲嘴上怪三姨,脸上却是笑着的,赶紧去灶上热了一碗姜汤,端给三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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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长大,出去做工,再后来,成了家,回家的次数少了,可我每次回去,十回有八回,能碰见三姨。
三姨的头上也有了白发,腰也有点弯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但她还是那样,来我家了,就干活,闲不住。
前些年,奶奶的身体不好了,三姨来得更勤了。
我的父亲在砖厂干活,母亲有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三姨就住下来,帮着做饭、熬药、洗衣服。
有一回,奶奶半夜发烧,三姨没有惊动我的父母,她一个人,悄悄摸黑去敲开了村 医的门,给奶奶买了药。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父母年龄也大了,三姨也老了。
前些天,我回老家,那天下雨,院子里湿漉漉的,三姨也在,正跟母亲在灶间包饺子。
三姨擀皮儿,母亲包馅,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说话,说的还是那些老事:村里的谁家盖了房,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学,哪块地今年种的玉米,哪家的小卖部换了老 板……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忙,心里也是暖暖的。
我想:人这一辈子,都不容易!可是当年的二百块钱,就能帮一个人渡过难关,就能让一个人记一辈子!当年我的家里也不富裕,可是母亲看到三姨遇到了难处,她倾尽全力帮助三姨,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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