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涵：老圆桌同学

中学同学总是忙着聚会，最寻常的方式就是一起吃吃饭，聊着老掉了牙齿的年少故事。

都是退休了很多年的人，这样聚在一起，成为很重要的出行。

都是有经历的人，到过天南地北，坐过许多桌面，味道都尝得差不多了，脸上会矜持，可心里都数着日子。

我不是都参加的，总忙碌在四处的文学桌面、讲台上，如今增加了些次数，只要决定了参加，也会数着日子，心里温暖地期待。和从小的同学见面，有点像去老弄堂，老房子，老公园……像从学校门口那条老路上，挨个踏进校门，朝第一排红楼的第三个教室走去。

找的饭店都是普通、实在的，只要干干净净。有时甚至接连同一个地方，好似走进家门，不厌其烦。这都是一些比较保守的从前少年，时髦很少，恋旧很多，保持着朴素、实惠的意识和习惯，但是又都不马虎，空间、桌面必须感觉不错，所以每当要换一个饭店，都会有人实地去看，看看清楚，分别告诉大家，我去看过了，蛮不错的，蛮干净之类。

我们这些同学，都在一个好中学上过学，花园般校园，体面、讲究的老师不少，虽然那个年代，不能太讲究穿着，但举止、言语中教养充沛，说话语气或温敦，或幽默，甚至还有妩媚。

这些都给了我们审美印记。学校的审美印记是那么重要，集体性的牵结会有更强的扶持，像篱笆和满墙的爬藤，像蔷薇或凌霄花成片探出墙外。

学校里还有不少华侨同学，他们喷香水，骑英国兰令（Raleigh）自行车，弹吉他，唱《哎哟妈妈》，这都像花粉飘扬，会落肩的。

大家带着各自的酒和茶来，还有咖啡，兴致勃勃。从不格外问候，如同前几天刚见过。亲近，随意，自然如从前红楼教室的课桌间。

人齐了，就喝了，吃了，无人非要说一堆话，那一堆话叫致辞。我坐过许多桌面，听过许多一堆话，虽正式，但也令人尴尬，胃口倒光。

谁临时变卦，缺了席，就被骂几声。骂的被骂的都是男生，男生不骂女生，女生也不骂男生，骂来骂去的也不是难听话。班里的这些同学，十三岁就来到一起，文明是一开始就有的氛围和教养，即便是后来遇到“格外岁月”，有人凶，有人弱，但是下流、难听话都是不说的，凶的只是态度、语气。我也被凶过，凶的都是平和上学年月的亲近同学，放学走同一条马路回家，在河边一起钓鱼，鬼使神差就那样了。

点菜的总是那两个同学。这次你，下次他。他们都熟悉普通生活，长于运筹帷幄，点菜在行，既不贵，也好吃，面面俱到，上海味道，浓油赤酱。

上来一个菜，他们便会问：“怎么样？”然后做一番说明。

大家照例都是说，好，好。不那么好，也照例好，何况总体的确好，总体好那么就是好了，要不你来点！都不是小孩子了，谁还拎不清？也有偶尔拎不清的，嘴里叽咕一句，咸了，淡了，但无人生气。从十三岁的教室开始相遇，几十年光阴走得五花八门，眼花缭乱，“好险一抹黑”。却总还是来此相聚，心里期待，坐在一起，咸咸淡淡难道还有什么至关重要的意义？

点菜的人就是伺候你的人，说声好，是对于伺候的伺候，都应差不多学会的。

最原先的聚会只是五六个男生，而现在常是十几人一桌。五六个男生，是学生年月一个很固定的小结构，天天放学都在一起打篮球，号称打遍本校打外校，阿Q精神都很十足。加上后来的“格外岁月”，按照家庭的“颜色”被排列，自己完成组合，相互鼓舞，不至于低人一等，增加了安全和温暖，小结构的友谊牢不可破。

现在的整整一桌，有时甚至更多，增添了原来不一样的颜色，还增添了原本毫无干系的女生，形成的原因说不清楚，也是鬼使神差。应当是慢慢度过的岁月吧，渐渐开阔的视野，渐渐宽容的理解力，不再狭隘，情感不再单薄……都是曾经那么天真、纯粹过，未被划分为红与黑之前终究是那么平等、友善过。在后来的世界里兜了一圈，一切都复杂得多，四处利益，暗藏盘算和绊索，相逢一笑，还是年少好！

我如此含蓄的叙述，不知今日的人都能否读懂呢？叙述有时是需要含蓄的，不是规定，而是美学。

很多年前的上学年月，十几岁的男女是不大交往的。那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年代，年少时已经阅读青年思想修养书籍，追求思想端康，心灵纯洁。男女生一定也有暗自喜欢，但都只能暗自，藏在心里，不敢声张。思想作风不好是天大的不好，那时没有“暗恋”这个词，因为看不见任何痕迹，所以美妙、美好得很。

我不是专门写诗的人，偶尔会写一首，《十三岁的走廊》里有这样的句子：十三岁的走廊/眼睛和眼睛男孩女娃/急忙一瞥绽放的都是记忆/收起在脚尖收起成天下/装成没有看见是最美一幅画/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一捧出/难得不被风儿吹化/十三岁的走廊还是轻轻的轻轻的吧。

很多年之后，男生女生们坐在了一起，你喝酒，她喝茶，说不出年少时的深情故事，却正好能有今日的自在对视、相互关切，叮嘱酒少喝些，不要抽烟，不要吃得太咸，不要太甜……

《十三岁的走廊》最后一节是：十三岁的走廊/幼稚的假装的真实的轻曼的/走啊走啊/很短很长/一次东升一次西下/曦光到晚霞/飞跨的是一个大圆的轨向/每一道彩虹都是一座桥梁/挤满所有鲜艳印象。

这常常期待的同学聚会，是一个注定的“轨向”之中的大圆。圆圆的一桌之间，不仅是茶、酒，菜，跨越着从年少到如今的日升和落霞。这不是其他的关系结构所具有的。那几个很有酒量的男生杯中都不斟满了，酒力不依旧，每次一瓶酒，都要剩了往回带。

最后，每人还是冲杯咖啡，香味好，腔调也好。

下次啥时候呢，啥时候？等通知吧，等通知，各自又重新期待。

原标题：《梅子涵：老圆桌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