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荣康走后三周多,梁左也走了。
二〇〇一年春天,北京的电话铃声像一把钝刀,先把谌容送到丈夫的告别处,又把她推到儿子的噩耗前。一个是相伴几十年的《人民日报》老报人,一个是写出《虎口遐想》《我爱我家》的大儿子。
黑纱还没摘下。
这不是小说里陆文婷的病房,也不是《人到中年》里那种能用文字慢慢铺开的中年困境。六十多岁的谌容站在现实里,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家突然空出来的两把椅子。
她后来不愿细说那段日子,只留下过一句意思很清楚的话:一个月之内,丈夫范荣康和大儿子梁左相继离她而去。
疼到这里,话就断了。
谌容这一生,最容易被人记住的,是《人到中年》。可她真正的底色,早在这部小说之前就埋下了。
一九三五年十月,她生在湖北汉口,祖籍重庆巫山。不到几年,战火就追着一家人往西南跑。童年的谌容看见过防空警报之后的人群,也看见过大人把东西一包,孩子一抱,转身就走。
她后来不太爱谈自己的身世。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家里有旧式家族的影子,有读书人的规矩,也有战争年代的狼狈。她长大后写人,常常不把人写成一句口号,而是写成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还得伸手扶住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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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就准。
一九五一年三月,谌容参加工作。她还不到二十岁,先后在出版、广播系统里做事,后来考入北京俄文专修学校,也就是后来的北京外国语大学。
那时的她,手里常拿着俄文书。校园里有图书馆,有文学社,有朗诵会。年轻人坐在教室里谈高尔基、谈托尔斯泰,窗外是新中国刚刚展开的生活。
范荣康就是这时走进她生活里的。
他本名梁达,在《人民日报》做记者、编辑,后来做评论部主任、副总编辑。两个人结婚后,家里多了三个孩子:梁左、梁天、梁欢。
饭桌上常有稿纸。
范荣康写新闻评论,谌容写小说。孩子们长大后,一个写相声、写电视剧,一个演戏,一个也做编剧。外人看这家,觉得热闹,像一屋子都在和文字、镜头、舞台打交道。
可谌容自己的文学路,并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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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体不好,工作几经变动,也经历过不能顺畅写作、不能顺畅发表的岁月。六十年代前后,她开始试着把眼睛从个人病痛里移开,去看更大的生活。
后来,她在油灯下写,在家务间隙写,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写。
范荣康是第一个读者。
她灰心时,他没有把稿纸收走,反而把她往书桌边推。谌容后来回忆过,自己开始写作时,唯一支持她、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丈夫范荣康。
这句话很轻。
分量很重。
一九七五年,谌容出版长篇小说《万年青》。一九七九年,《永远是春天》发表在《收获》上。到了《人到中年》,她把镜头对准了一个普通眼科医生陆文婷。
陆文婷不是英雄式的人物。她忙、累、病、穷,家里有孩子,单位有病人,心里有责任,身体却像一盏快耗尽的灯。
读者一下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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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个人的困境,是一代中年知识分子的处境。小说发表后,引起文坛内外强烈反响,后来获得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一等奖。改编电影上映后,也拿到金鸡奖、百花奖。
谌容红了。
可她没有顺着“名作家”的路子往前走。她不喜欢把自己摆到镜头前,也不爱把创作讲成一套漂亮经验。巴金说过,作者的名字应该署在作品上。谌容很认这个理。
作品站出去。
人退回来。
偏偏有人不只问作品。
有一次在国外交流,现场有人把问题抛得很尖:她和中国共产党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种问题不好答。说大了,像表态;说小了,像躲闪。教室里的人等着她往政治话语里走,谌容却把话头拐回了家里。
她说,自己的丈夫是共产党员,两个人过了几十年,没有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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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家常话,把问题挡了回去。
这就是谌容式的幽默。不是插科打诨,也不是讨好听众,而是把一个锋利问题按到生活里,让它露出本来的分量。
她懂政治话语,也懂家庭日常。
她更懂,真正能经得住追问的感情,常常不在口号里,而在几十年一起过日子的饭桌、书桌和病榻旁。
二〇〇一年四月二十五日,范荣康去世。
五月十九日,梁左去世,年仅四十四岁。
一个月不到。
梁左这个名字,在中国喜剧里很亮。他和姜昆合作相声《虎口遐想》,后来又参与《我爱我家》,那种带着北京味儿的机智和冷幽默,影响过许多观众。
母亲送走儿子,白发人站在黑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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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再会写“中年”的作家,也没有办法替自己写一条捷径。亲友来握她的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安慰太轻,事实太重。
她没有倒下。
不是不疼,是还要活。往后,谌容继续写,也继续看这个时代。她写《人到老年》,也写老年、家庭、社会里的新问题。年轻时她看见中年人的困境,老了以后,她又把眼睛投向老人。
她没有把痛苦挂在门口。
二〇一八年,《人到中年》入选“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最有影响力小说”。这部写于四十多年前的小说,仍被人反复提起。
陆文婷没有过时。
谌容也没有。
二〇二四年二月四日九时,谌容在北京去世,享年八十八岁。讣告里写着:中国共产党党员,北京市文联专业作家谌容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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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和她当年那句关于丈夫的回答,隔着漫长岁月,终于合在了一起。
北京的房间里,书还在,稿纸还在,范荣康和梁左留下的名字也还在。谌容这一生,送走过亲人,也送出过作品。最后留在读者面前的,仍是那张书桌:灯下一个人坐着,手边放着笔,纸上写着人到中年,也写着人到老年。
参考资料:
中国作家网:《怀念|谌容逝世,不止〈人到中年〉》https://www.chinawriter.com.cn/n1/2024/0205/c404057-40173813.html
中国作家网:《谌容:以我笔写我心》https://www.chinawriter.com.cn/n1/2019/0828/c403994-31321125.html
中国作家网:《每一步都是置之死地又起死回生》https://wyb.chinawriter.com.cn/Pad/content/202001/03/content52918.html
中国作家网:《知识分子与“社会主义新人”——谌容〈人到中年〉发表前后》https://www.chinawriter.com.cn/n1/2023/0713/c457814-40034816.html
人民网:《梁左〈笑忘书〉再版 女儿:将写书纪念父亲》https://culture.people.com.cn/n/2013/0828/c172318-22721205.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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