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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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夏日午后,带着小憩后的恍惚,我进了厨房。阳光白亮,将窗外世界漂成二维。不远的街道上,此刻我看不见的市政洒水车正在经过,奏着《祝你生日快乐》,昂昂藏藏,朝海滨方向渐弱而去。
今天这岛上有多少人生日?哦,这不要紧,重要的是每天都有人在过生日。来个俯瞰透视吧,十吨级的洒水车侧喷它的扇形水幕,我手中银丽咖啡壶的细长鹅颈倾出它的“蜂蜜线”,恰在同一时空。这时候,正好邻居家的两个小女孩推门出来,她们用泡泡机向彼此发射,那些又圆又亮的肥皂泡瞬间成束,飞往高处,彩虹一闪,泡泡破裂。那么容易,那么快速。昔日,我们吸气鼓腮,总要经历失败和沮丧之后,才会有一个圆而鼓的肥皂泡脱离管子口,迎着光,顺着风,缓缓上升。水膜晶晶亮亮,折射出彩虹,在它终于撑不住而破碎的瞬间,我的内心,就起了悸动。要等很久之后,我才能用古人的词语描述当时的惘然,那是“梦幻泡影”,那是“彩云易散琉璃脆”。但此刻我和它仍隔时空。昔时耳畔,是蛙鼓还是蝉鸣?是鸟啼还是虫啁?
我端着咖啡离开厨房时,那两个小女孩已换了游戏,拍着手在唱“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哦,那也是我们小时候唱过的歌啊,我的妈妈也唱过。
你看,时空处处折叠,时时留痕,猝不及防,你就会在别人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如此情境,说是“镜像”,未免呆板,实则,那是你身体里的时光之海被现实搅动的无声波涌。我的《海里面的怪东西》,怕也是如此,并非镜像,更似一座离岛,人生之海围绕鼓荡拍打。我所观察并写入这本小说的种种女性困境,并不是在我这一代中遽然出现,也不会在新一代飘然消失。红尘深重,有几个能超然出尘?困境,源自局限。
人生无往而不在限制当中,性别、时代、出生之地、出生之家,你奋力自塑,能突围的怕只有后两项。而最让人无奈的,除这四重限制之外,自身的材质才是最大的局限:才能、体质、智力、学养乃至天赋,尤其天赋。近年默然就此体会很多,因此,读石黑一雄的《小夜曲》会眼酸,读陈春成的《传彩笔》几至泪出,是读到了被他们描绘出的人的“局限”——曲曲折折,以小说呈现,比之笔直简洁说出,更撼人心神。这叹息,我是作为一个“人”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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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里面的怪东西》之“怪”,怪在女性各种局限的显形——我以海洋生物来体现它;也怪在它本不该发生——在衣食丰足之后,女人们该过着幸福而感恩的生活是吧?女性在物质丰富之后的心灵,果真就该到此圆满,别无残缺了吗?很多人在大声回答“是”,有时候我也在这群人中。但是,若真抱如此观感,便还是在俯瞰女性。这种不自觉的高位姿态,我在与周围的朋友交流中,仍时时能觉察到。
我想要一个平视的视角,在此之中,每一种困境都值得被看见,被书写。这个视角,就是“怪东西”的出发点。
书出版之后,读者怎么读,是读者的自由;评家如何评,更是评家的自由啊(超级恶意的除外)。我这个作者,只有随喜的份。那么,我还是得回到事前,回到第一篇动笔前的混沌蒙昧。
此刻在场的我,张望着那个已不在场的写作者(我)的背影,呼唤着她。那个写作者终于慢慢转过身来了。那是十多年前的我啊,是那个决意要写这本小说的我。她和那些四十岁左右的女性一样,痛切地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却还没有万全的应对之策。四十怎能不惑?四十是个相当有惑的年龄啊。我和她一问一答,窃录如下。
——这一辑小说,她们是怎么一个一个到来的呢?
——当你要讲一个故事时,是一个在场的人在呼唤一个缺席的人。这差不多就是这一辑小说的思路,每篇都有重要的缺席者。缺席之人不会轻易消失,他们依旧游动于我们内心之海,是小说叙述力量的一种动能。《比目鱼》是八篇之中最彻底贯彻这个写作思路的。杜拉斯在《物质生活》中说:“写作并不是叙述故事。是叙述故事的反面。是同时叙述一切。是叙述一个故事同时又叙述这个故事的那种空失无有。是叙述一个由于故事不在而展开的故事。”这,同时也是我的写作策略,我以清晰的前景写模糊的后景,那些被模糊的,只待有缘人发现。这是小说最迷人的地方。
——这些年,你只想着坚定地朝这个“怪”主题走下去,还是当中有过犹豫?
——似乎没有。我很少中途放弃我想做的事。这里有个小插曲。《乌贼骨》发表之后,业内朋友好心提醒:“这个小说你婆婆会看吗?”我诧异万分。呃?我写的是小说啊,小说是虚构啊!转化他人和公共的经验进入小说叙述,是一个写小说的必须具备的能力。但我转念又喜,嗯,那就是我把这小说写得非常有真实感!这个小说里头,女主戴米在泰国的行程,完全是我们一家当年的真实旅程。现实中,我一家三口;小说中,戴米孤身一人。业内朋友尚且有如此之问,何况普通读者呢?写下这些小说,发表,出版,似乎在向读者自陈,“我”可是个“怪东西”哦。这需要勇气。那个写作者之“我”的勇气,也许来自现实中过着完整的凡俗生活的我:有家庭有孩子有工作。这是三份需要投入大量心力的“事业”,它们是我生活之舟的铁锚,也是我这八个虚构小说启航的码头。我完整地体会了横跨少年到中年的女性生命,经历了教育、成长、婚姻、家庭、事业、欲望、衰老等;因此,这些书写,灌注着在时代笼罩之下的成长经验,演绎着现实人生的各种局限。我很高兴这本书能以《摆渡鱼》收尾,诚如本书编辑所言,“从her story到了history”,万丈红尘终归于苍茫大海。
对答之间,杯子已空。晴朗的夏日在继续,市政洒水车还会再来,女孩子们还会唱歌。此刻,空空的杯子里已装满了暮色。“幸福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让心愿圆满如初;幸福有两条路可走,二是将愿望彻底放逐。”《海里面的怪东西》中的女子,她们一边痛饮岁月,一边拍手作歌。
原标题:《杨怡芬:四十是个相当有惑的年龄》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袁欢
来源:作者:杨怡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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