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骒马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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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伫立在发散着馥郁清香的干草垛旁,缄默地享受着晚色的宁谧,那只有劳累了一天才能感受到的。草原的暮色是富于魅力的。五月的清风已失去了寒气,挟着晚春的有弹性的气息拂来,软柔的,像薄如蝉翼的纱巾;甜甜的,是纤草根爆出新绿的馨香味。西隅的天际凝固着几片晚霞,栖身于中的落日为它们镶饰上柘榴石般的暗红花边,透出的霞光鲜紫、金黄、深绿,替向暮的景物抹上了迷迷离离的色彩。
老德福倚在门柱边,揪心地呆视着浸在暮霭中的骒马黑子,一张脸子皱皱巴巴的,眼眸呈显着哀愁的阴翳,下颏的短髭微颤着,榆树皮般的粗手在衣襟上摸索着。黑子兴许是吃饱了,纹丝不动,驻足在那里像铁铸的。除了飘雪的冬日,傍晚它总是歇在屋前的草垛堆旁,一晃四年多了。可是明儿个•••他沉忖着。
拖着疲惫的微微外撇的腿子,他向黑子蹒跚去。黑子谛听见了主人的气息,半睁了阖着的松花蛋色的眼珠,长长的脸凸伸出来,灰鹅绒般的鼻唇皮搐动着,在主人身上闻闻嗅嗅。老主人一双粗手梳理着黑子的长鬃毛,抚摩着它的魆黑油亮的皮毛,手势是缓慢的,充满着惋惜的心绪。黑子感受着了主人的爱抚,得意地晃动了一下马头,颈项下系着的铜铃叮当响。草原上飞起一串幽静的“丁丁”声,消隐在远处的草棵里。
马儿不似人脸上有那么多丰富的笑肌,否则它的长颊上也会浮现笑容的;它竖起了竹叶样的双耳,翘起马尾左右甩动着——它用这种方式笑着,向主人讨好,黑子侧过圆滚的身躯,在主人身边蹭着。老德福留應到了它的隆起的大肚子。还有仨月,它就要生了,那时节不是一头骒马而是俩头,一头骒马带一头马驹子,那多来劲!可是明儿个,明儿个就得……他歙了一下鼻翼,用手抹去了欲淌的鼻水。
黑子才来老德福家那阵子,不过是匹孱弱的小马驹。这几年叫他喂得裆宽臀圆,毛色油亮,四根腿蹄像柱子立地,脖上的马鬃像金色瀑布抖动着。他侍弄了大半辈子牲口,一肚子的养马经:“草膘料劲”、“草铡一寸,马吃有劲”⋯•他总把草铡得短短的,拌上高粱,匀匀乎乎的,叫黑子吃得爽快;家里的泔水、涮锅水都饮马了;冬天还给它喂暖槽,怕它冷了胃⋯⋯在他的精心调理下,黑子长得风快。世道变了,穷人也有了自个儿的牲口,靠啥富呢,靠人勤呗!
殷勤、老实巴脚的老德福死心眼儿地认准了这个理。兴隆屯过去是出名的“骗马屯”,眼不起骒马,如今有了黑子该多金贵。黑子占据了他半个心,他爱抚它,就像黄花闺女。他使唤黑子,鞭子从不落在它身上,只在空中打旋。黑子是那种不用鞭扬也能卖力干活的牲口,它自尊性强,倘使挨了鞭它倒不干了。出外拉脚,逢到上坡地,他总要下来走走,怕马子压趴下了;肚里有了心话,也独自念叨给它听。可如今黑子要不属于他个人了…一股凉孤独的冷流涌上老德福的心子,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爹呀—”四岁的儿子小骏欢蹦着打屋里跑出来,扯着老德福的衣角,一双小眼珠扑闪着,叫道:“爹,小骏要骑马马。”他心里直烦,可还是抱起了儿子。骒马通人性地掉过身子,让小骏上了马背,踅过马脸来,大大的马眼望着这孩子,转圈蹓起来,欢甩着尾巴。小骏小手抓着马鬃,一个劲吆喝:“驾,快跑,驾驾,快跑……”
l老德福扶着小骏,免得他摔下来。望着儿子同黑子欢耍的情景,骤然,他的心像被针刺痛了。他哪里能忘了,这匹马曾是他的救命恩人。去春,他跟黑子在房后的春白地犁耕,儿子喜欢蹲在地头看马儿干活。傍黑天时,老德福口渴回屋找水喝,倏地听见有人喊:“有狼!狼来啦!”他一惊,打后窗望去,见地里豖奔着黑忽忽一头老狼。骒马“吁—一”一声嘶叫,四蹄翻花往回跑,踢起一溜尘土。蹲在地头的小骏吓傻了,眼见老狼离他这才三、四丈远。老德福觉得背上汗津津的,跑出屋里来不及了。他放开嗓子嚎起来,想吓走那头狼。狼却管自扑向小骏。
黑子返身冲老狼驰去,于是狼同骒马对峙着,当间是小骏。狼蹲坐在地上,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闪着幽绿的目光,贪婪地盯着骒马。黑子竖起鬃毛,吹圆了鼻息,刨着四蹄,不安地走动着,而小骏吓晕在地上。老狼向目标挪动了一下身子,只见黑子踅转身躯,扬起一蹄,踢中那畜生的麻杆腰,滚出去丈把远。狼起身来,随后扭着身子,萎蔫地贴着地匆匆逃走了,消失在田野里。黑子走近小骏,用鼻嗅了嗅,身子靠了上去,四啼团团护住了小主子。
老德福冲出去抱起儿子,一只手搂住了骒马的脖颈,这才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在早,他是老跑腿子的,娶不起媳妇。盼到翻身,刚张罗起婚事来,胡子都见白了,才抱上这个宝贝疙瘩。要不是黑子恐怕儿子就让老狼叨走了。这一来马子更受他的宠爱了,可是明儿个它要被牵走了……
原野上的暮蔼在浓缩,周遭的一切渐渐沉到墨色的深潭里去了,只有归巢的雀子仍在田边的桦树丛里聒噪。“嘎他爹,喂脑袋啰……”屋里传出女人的唤声撞破了寂静,将老德福从痛苦的沉思中牵了回来,是他妻子在叫他吃饭了。他拍拍马脖子,微晃一下脑袋,拉着儿子回屋去了。
他侧身在炕桌边,扒起黄澄澄的玉米饭来。女人才嚼两口,就小声咕哝起来:“这么着,黑子是卖定啦?”
“唉——谁敢不卖!那是办社,人家让折价人社。”
“办社也不能抓个老鸦强做窝,咱不乐意也得卖吗?”
他停下扒饭,道:“李乡长说了,咱是贫农,全屯的马子都入了社,就剩咱在社外边。”
女人仍嘟囔着:“他爹,黑子是咱的半拉家当,咱宁可少吃一碗,也得让它吃上一口哪。”
“没法子,如今办社是时兴事,那是公家定的呀,轻易不能改。”
女人呜咽起来:“黑子⋯•这年才刚像个样,就……它都揣驹子了,再有仨月,小马驹就下来了……”
老德福心烦地推开了碗,生起闷气来。
女人垂下眼险,又道,“早先办互助组就挺中的,昨又搞合作。让人懵头懵脑的。”
女人的话勾起了他的心思。早三年屯里就办起了互助组,老德福一百个赞成。翻身时,他分到七亩半地,一匹马驹子。只为得媳妇病病殃殃的,又拖累个小嘎,下不了地,他一人忙活不过来。有了互助组,他可以换工,他出畜力换人家劳力,顺顺当当地把一年的庄稼活都收拾利索了。在后互助组扩大了,牲口私养公租,每天出租马子也能得个七、八万元(旧币,一万元相当于后来一元)票子,可马子仍是自个儿的,这也中。今年一开春又变卦了,风传要办合作社、凡牲口都得归公。老德福寻思这不能是真的。屯乡亲都像疯了似的,好几家都把牲口——牛啦、驴子啦、骡子啦—一拉去县城牲口市场卖了,说是省得往后办社作价不合理。有人劝他早点卖了好,可他舍不得这匹命根子。
那天在地里歇晌,二流子玉祥乜斜着眼,冲他道:“我说德福叔哇,赶早卖了黑子,象我一样,光杆入社,利利索索,入了社大家都一样,好混饭吃。”老德福气鼓鼓地啐道:“呸!谁像你倒八辈子老霉!有地不好好种,成天价吃喝胡来,没个正经事儿,把地折腾完了,尽出馊主意。”玉祥讨个没趣,颠颠地走了。他知道这二流子不务本,精力不往庄稼上放,把点家底子都抖没了,又着手卖地,把土改分得的三亩四分好地卖了。如今他吵吵办社最蝎虎。
眼下这一切终于成了真的。先是土地入了社,大伙儿混着干,种个啥也不比早先精心,胡胡隆隆的,老德福瞅着来气。慢慢的牲口又得入社了。前几天,李乡长找他谈了。“德福哪,全屯的牲畜都人了社,就差你那骒马啦。”他憋了半晌,才道:“乡长,互助组就中的,这合作社我越闹越糊涂。”乡长严肃地说:“这是党的号召,你瞧,玉祥的地不是又卖啦?这样下去不又穷的穷,富的富?跟土改前一样啦。”老德福说:“‘人勤地不懒’,屯里有几个像他的?他要成心干卖不了地。”李乡长理论了一通,尽是他听不懂的名堂,賂膊拧不过大腿,到头来还得卖牲口。
天全黑了,老德福燃了一盏风灯,提灯出门冲草堆边摸去,在马桩上解开了绳索,牵着黑子进了房东头的马厩里。他往槽里添了半桶料,看着黑子低头咀嚼起来。马喷着响鼻,铃铛在脖下响着,风灯下它那一身黑色的皮毛闪亮。他心酸了,明儿个黑子就不是我德福的了…
“吃吧,饱饱的,”他跟黑子小声咕哝起来,“别怨我,我也是不得意,唉…”骒马仿佛听懂了,停止了嚼料,扬起长长的脸颊,眼睛睁得铃铛大,怔怔地望着老主人。老德福满是褶子的脸膛在马脖上蹭着……
天露出曙色时,乡长带着玉祥来了。李乡长笑模笑样地说:“德福哇,想通了吧?折价人社,合情合理,社哪能亏了你,骒马揣驹,就折一百一十五万元,人家一匹马子才折九十万元,明年年底分红全兑现,那是喜事哩。”
老德福半晌没吱声,榆树皮样的两手在头颅上抓挠着,猛地他抬起迷茫的眼来,迸出声来:“乡长,土改那前儿,黑子可是从你手来的,咱啥也没要,就要了它。眼下,又是从你手去了…⋯”
说罢,他起身出屋奔马厩去了。黑子见进来三个人,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瞪眼注视着。玉祥一个箭步上前去拽黑子,冷不防黑子仰脖“吁——”一声长嘶,吓得他倒退了两步。他壮了壮胆,拖着细高挑的身子又上前拽起来。马子的半个身子才出棚子,就把玉祥撞了个趔趄,他骂骂咧咧不敢再去惹黑子。老德福缓步上前,替黑子正了正马辔头,将它牵出了厩房。
儿子小骏见了跳着说:“爹呀,黑子是小骏的,黑子不要走…”老德福头一遭搂了儿子一巴掌,“混小子,瞎昨呼啥?”儿子哇一声哭着回屋去了。老婆打窗口探出脑瓜来,说道:“他爹,送马归送马,拿儿子出气干啥?”他也没搭理,倒牵着黑子,蹄声得得地向着社的马厩去了。老德福满屯转悠,脸色是淡然的,那一根根褶子仿佛都凝固住了,逢人就念叨着:“噫,咱入社罗,噫,咱入社罗•••••”
这天女人忘了抱柴禾做饭,儿子腮边挂着泪呆想着,老德福失了魂魄似地长叹短吁。夜里,这个原本脑瓜挨枕头就睡着的汉子,头一遭失了眠。当月牙儿嵌在窗棂上时,他听见间壁厩房里传来了黑子的刨土声、鼻息声、嚼料声……那是打土坯墙上的豁口传出的,是他故意掏的窟窿。从前他总要起夜两次,给骒马添夜草。这一次,他寻思黑子没走,翻身下炕摸进了马厩,颤颤地划着了火柴。微弱的星火光照见了空空的厩房,槽头、拴马桩还在,只少了一匹活生生的牲口••⋯⋯
他去社里,要求当社的马倌,成天挨着黑子,他会觉得黑子仍是自个儿的,心里好安生些。可是李乡长说社要开会定。兴许是嫌他入社不积极,社里让玉祥管马匹。这小子哪是这块料,牲口非让他喂垮了不可,老德福恼恼地想。合作社播大田了,每天下地他总望见黑子混杂在牲口群里,摇晃着大肚子费力地拽着犁铧。他爱凑到黑子蹚开的垅上点苞米种,跟在它腚后干活,他要舒心些。
几场透雨后,庄稼起来了,可是牲畜普遍掉了膘,还死了一匹马、两头牤子。老德福听说后心疼了好一阵,他为黑子担忧着•••六月初夏的一个傍黑,他迈着外撇的腿子,围着房前的干草垛打转,寻找着黑子留下的痕迹。倏然好象有人在扯他的袖管,他一踅身,碰着了马的软软的、湿漉漉的鼻唇皮。黑子的眷恋的目光望着他,松花蛋色的眼眸闪着黯淡的光,长长的脸喜爱惬意地在老主人身上蹭
它又跑回老家来了,老德福记不清这是第几趟了。黑子的身上发散着他熟悉的气息,但身躯明显消瘦了,毛色发暗而乱糟糟的,胯上凹陷了一大块,马瘦毛长肚子愈加显得隆凸起来。不是谁的牲口,谁喂养着不经心。他苦思着,仍把骒马牵去社的厩房。
送走黑子后,他还是头一道进的厩房,十七匹马腚挨腚挤成一推,连身子都转不开。黑子产马驹就在下月,这么挤会流产的。这是一间破草房改的,社想盖大马厩、木料、资金都不够,只能对付着过。他一仰脸,见房顶露着天,冬天够受的,没条件还集体喂养,活见鬼!他凑到槽子前,抓了一把料,只铡有二、三寸长,料也剩不多了。他火了,忍不住去找马信。走出厩房,他瞥见饲养室里有灯亮着,凑到窗前一张,见玉祥正灌一口烧酒,哼两声“二人转”。跟他说也是白墙上写白字一—白搭白,他气冲冲走了••
可是,为马子的冲突还是发生了。那天晌午,老德福打地里往回走,过玉米地边时,见社的牲口还在蹚地。他望见了黑子正翘着黑忽忽身子在拉犁杖,他止步了。扶犁杖的正是二流子玉祥,他骂骂咧咧地晃着鞭子。黑子拖着庞大的肚子,四蹄艰难地蹬着地,竹叶般的耳朵耷拉下来,身躯上的汗淌成了一道道沟。骒马穿行在碧绿的玉米苗间,犁开的泥流油黑油黑的,透着田野的气息。晌午头了,还不让牲口歇歇缓乏,老德福看着心疼。
黑子蹚到地头,玉祥掉过犁杖,也不让黑子歇口气,又往回干。骒马疲竭了,不再动弹,他扬鞭揍它,一鞭,两鞭…⋯•黑子嘴叫着,尥起了蹶子。玉祥更用力揍着,马的腚上出现了鞭痕。老德福跺了一脚,身上着火似地扑向地里,直蹿到牲口跟前,喝道:“我操你祖宗,你揍谁?”
玉祥见是老德福,麻搭着眼皮,道:“是你的牲口吗?铁路警察管不了这一段。”“你小子不怕把马揍死了?”。“揍死了好哈,我还真想尝马肉哩,拿它下汤锅解馋”。“你………它下月就生了,你媳妇怀孩子,你也揍吗?”“我揍!看你咋办!”
说罢,玉祥对着黑子扬手又是一鞭。老德福虾蟆扑虫于一般扭住了玉样,俩人在地里滚起来,压倒了一大片青苗。黑子黯然地在一边瞅着。老德福就地摸着了皮鞭,暴风雨般地向玉祥抽去。他憋了好久的气终于发泄出来了,只见玉祥抱头满地打滚。
地里的农人都撵来拉架。老德福才住了手,瞪着倒地呻吟的二流子。有人叫来了李乡长,乡长怒冲冲地说:“成,一个打马,一个打人,回头都得反省。”老德福没吱声。“吁—一”声嘶叫,黑子毛了,拖着犁杖在地里狂奔,豁倒了一大片嫩苗。人丛顿时喧嘈起来。老德福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长长的唿哨。黑子闻声停住了,竖起了耳朵微动着凝神谛听,踅过身子小跑回来了,驯服地围着老主人打转。他抚着黑子腚上干了的血痂,那一道道鞭痕仿佛是长在他心上的⋯⋯⋯
玉祥的马倌给撸了,社里还是没让老德福喂马,大抵是为的他打了人。事情眼见平息下来了。过了二日,老德福正在家,猛听有人喊:“黑子,黑子流产啦!”一个惊雷轰在头顶,他觉得眼前闪着光,呆愣了一下才跑去社的厩房。
他挤进人丛,见黑子臥在地上抽搐着,身躯上淌着汗,腚上显着深深的鞭疤,身上血乎乎一大滩。一堆粉红色的肉体在血泊中颤动,那是流产的马驹,空气中腾着难闻的血腥味。李乡长已在这里,他蹲下看了看,起身走了几步,大声说:“哼,管理不善,得整顿社⋯⋯”
老德福的脸颊抽搐着,眼里闪着阴翳。黑子微微抬起头来,侧脸望了老主人一眼,眼眸闪着眷恋的神色。马脖又靠向地上,无力地阖着眼,肚子一个劲微动着⋯
老德福两脚一跺,一个蹲身,两手捂着脸,头一遭抽抽搭搭啜泣起来……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好伤心。他哭他的骒马,他哭流产的骒马,他更哭他自己。他发家的梦幻破灭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泪刚流了个开头⋯⋯
注:骒马即母马
(1981年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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