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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推开那一刻,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我后脊背发凉。
我不敢抬头,盯着会议桌上那道划痕,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袖口,盯着任何能让我不去看她脸的东西。
新总裁站上台,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周媛。”
那声音,就像五年前那天晚上,她站在客厅里,冷冷地说“朱高飞,你太普通了,我看不到希望”时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要宣布。下个月,我将和公司副总李鑫先生举行婚礼。”
全场鼓掌,我也跟着拍了两下。
拍着拍着,手就停了。
01
那天早上其实挺普通的。
闹钟响了三遍我才起床,女儿已经自己穿好校服坐在餐桌前,我妈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锅里煮了粥,桌子上摆着咸菜和油条。
“爸,你又睡过头了。”女儿咬了一口油条,嘴角沾着油。
“昨晚加班,”我揉了揉眼睛,“改方案改到十二点。”
“你别老加班,”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身体要紧。公司又不多给你钱。”
我没接话。
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想的别想。日子就这么过,能过得去就行。
送完女儿去学校,我骑电动车到公司。公司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奥迪A6,崭新锃亮。前台小刘正在擦车,旁边站着几个同事嘀嘀咕咕。
“听说了没,新老板今天到。”
“据说是深圳那边的女强人,收购了咱们公司。”
“多大年纪啊?”
“三十多吧,长得挺漂亮的。”
我停好车,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这么多年我总结出一个经验,别人的事少打听,打听了也跟自己没关系。
八点四十五分,人事部通知,九点整大会议室开会,全员参加。
我端着水杯走进会议室,找了一个靠后的角落坐下。坐我旁边的是市场部的张蓉,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朱工,你听说了吗?”张蓉压低声音。
“听说什么?”
“新老板的事。”
“没听说。”我把本子翻开,准备记会议要点。
张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点整,会议室门推开。
先是人事部经理老李走进来,然后是几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裙的女人。
我低着头,没看清她的脸。
但她走路的声音……
她站在台上,说了一声“大家好,我是周媛”。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可能。
不可能吧?
我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那双眼,那个说话时微微抬下巴的习惯——没错,是周媛。我的前妻,五年前抛弃我和女儿的那个女人。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从今天起,由我担任公司总裁,”她的声音很平静,“希望以后大家一起努力。”
台下有人鼓掌。我也跟着拍了两下。
“另外,”她顿了顿,“借这个机会,我跟大家宣布一个私人消息。”
全场安静下来。
“下个月,我将和公司副总经理李鑫先生举行婚礼。”
掌声雷动。
我看见坐在前排的李鑫站起来,朝大家挥手。
他的笑容很大方,很得体,像一个真正的成功男人。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后面的会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盯着本子上的横线,一条一条数过去,又一条一条数回来。
散了会,我第一个站起来,想赶紧走。
“朱工。”
我停住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叫的。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我。
旁边的同事都用好奇的眼神看我。
我走过去,跟着她进了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股香水味,跟她以前用的一样。
她坐在皮椅上,翻着文件,头也不抬。
“坐。”
我坐下了。
“这五年还好吗?”
“还行。”
“可可呢?”
“上学了。”
她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我。
“朱高飞,你看着我说话。”
我没有看她,看着窗户。窗外是公司楼下那条街,我每天走两趟,走了十年。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那行,”她把文件合上,“你出去吧,下午来报到。你被调到总裁办,直接对我汇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回头。
02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没动。
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女儿的照片。她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在公园里喂鸽子,笑得可开心了。那是她六岁生日那天拍的。
“朱工?”
张蓉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端起水喝了一口,“胃有点不舒服。”
“新总裁叫你干嘛?”
“调我去总裁办。”
张蓉愣了一下,然后说:“那……”
“不知道。”我把水喝完,“开会时间到了。”
下午我去总裁办报到,工位就安排在她办公室门口。一个透明玻璃隔间,外面是大办公区,里面就是她。
我坐下来的第一个小时,她就叫了我三次。
“朱工,这份报表你看一下。”
“朱工,去财务部把上季度的账调来。”
“朱工,给客户打个电话,约一下明天见面。”
我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其他同事都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猜测。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没法解释。
下午四点,她按下内线。
“朱工,进来一下。”
我走进去,她正站在窗边看手机。窗户开着,风把她头发吹起来,我才发现她烫了卷发,比以前好看了。
我坐下来,等着她说话。
她没回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调你过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她转过身,看着我,“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没说话。
“五年前你觉得我不行,现在,你看看,”她指了指落地窗外的大楼,“这整栋楼都是我的,这个公司也是我的。朱高飞,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
“八千。”
“八千?十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你要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我站起来。
“等等。”
我停住了。
“下周公司有个酒会,招待客户。你也来。”
“我不太会应酬。”
“不是让你应酬,”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笔,“是让你看看,我现在的交际圈是什么样的人。”
她低着头,没看我,补了一句:“看看你当年,错过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拉开门,走出去,坐回工位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语音:“爸爸,晚上吃什么呀?”
我按了一下语音键:“吃你想吃的,爸爸下班给你带。”
“我想吃烤鸭。”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发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刚好落在她办公室的门上。门上挂着一个烫金的牌子,写着“总裁办公室”。
五年前她还是那个半夜加班回来,坐在沙发上敷面膜哭的女人。现在,她是总裁了。
而我,还是那个朱高飞。
03
全公司大会在周五下午三点开。
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研发部、市场部、财务部、行政部,加起来六十多个。
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马师傅,他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比我还要早五年。
“新官上任三把火,”马师傅压着嗓子说,“这把火烧到咱们身上了。”
周媛站在台上,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李鑫站在她旁边,西装革履,笑容满面。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有两件事,”周媛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第一,跟大家介绍一下公司下半年的目标。”
她开始讲PPT。数据做得很好,图表也很专业。看得出来她下了功夫。
讲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第二件事,是我个人的事。”
全场安静了。
“下个月十五号,我和李鑫先生会在市里的凯悦酒店举行婚礼,到时候欢迎大家来参加。”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恭喜”。李鑫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他笑着说,“周总追了三年才答应我,我这算高攀了。”
全场笑。
我也跟着笑了笑。手臂搁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到时候给大家准备薄酒,大家一定来,”周媛笑得很大方,“我虽然刚来公司,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散会后,我站起来就要走。
又是她。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李鑫站在她旁边。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她说,“我刚来,也想跟你叙叙旧。”
“不用了,”我说,“我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接孩子。”
“那把孩子也带上,”李鑫插话,“让我也认识认识你女儿。”
我看了他一眼:“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媛笑了笑,“可可都这么大了,我还想见见她呢。”
“她还有作业。”我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听见李鑫在后面说:“你这前夫有点意思啊。”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下班了吗?”
“正准备下班。”
“那你赶紧回来,可可好像发烧了。”
我心里一紧:“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我刚给她吃了退烧药,你回来带她去看看吧。”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拎着包就往外面走。经过她办公室时,她正好出来,看见我匆匆忙忙的样子。
“怎么了?”
“没事,家里有点事。”
“需要帮忙吗?”
“不用。”
我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她是总裁,她要结婚了,她过得很好。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女儿发烧了,这才是我的事。
04
女儿烧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退下来。
我请了两天假照顾她。白天给她喂药,晚上给她擦身子。她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天才去上班。
刚进公司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前台小刘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走到电梯口,几个同事正在说话,看见我立刻停了。
我刷卡进了办公区,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桌面上弹出一个新邮件。我点开一看,是公司内部通讯录更新。
新总裁的联系方式排在第一行,“周媛”两个字特别显眼。
张蓉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你女儿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她压低声音:“你不在这两天,公司里……”
“有人传你跟新总裁……”
“什么?”
“说你们以前是夫妻。”
我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不知道,”她摇摇头,“传了好几天了。还有人说你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调到总裁办的。”
我把咖啡放在桌上:“知道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下午,李鑫在我工位前停了一下。
“老朱,”他靠在隔板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晚上有空吗?”
“喝一杯。”
“我……”
“别拒绝,”他笑了笑,“都是男人,有些话还是聊开比较好。”
下班后,他带我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烧烤店。点了半打啤酒,一盘羊肉串。
“老朱,你跟周媛的事,公司里传开了,”他给我倒了一杯酒,“但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计较。”
“我不需要你计较。”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也喝了一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别把事搞得太难看。”
“我没什么搞的。”
“那你为什么调到总裁办?”
“那是她的决定。”
“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帮你,”他笑了一下,“市场部缺个主管,我可以安排。”
我看了他一眼:“不用。”
“老朱,我是为你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知道,她马上就是我老婆了。你天天坐在她门口,你让她怎么看我?”
我没有回答。
结账时我要给钱,他没让我给。
“这顿我请,”他说,“以后日子还长,见面的时候多着呢。”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女儿已经睡了,我妈在看电视。
“怎么回来这么晚?”
“同事请吃饭。”
“什么同事?”
“公司的。”
我妈没再问。她关了电视,站起来去房间,走到门口回过头:“高飞,你是大人了,妈不问你那些事。但你要记住,你还有个女儿。”
“我知道。”
我走进房间,看着女儿的睡脸。她长得越来越像周媛了,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可可好点了吗?我听说她发烧了。”
没有署名,但我认出那个号码。
十年前的结婚纪念日,我们办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号。
我没回。删了。
05
女儿是在周四下午跑到公司来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的路,可能是之前我带她来过一次,她记住了。
也可能是她偷偷看了我手机上的地图。
反正,她在门卫那里登记了一下,就跑进来了。
那天我正开会。
会议大概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我走回工位,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女儿坐在我工位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可可?你怎么来了?”
“奶奶说你今天加班,让我自己回来,”她咬了一口薯片,“我就来找你了。”
“你一个人过来的?怎么来的?”
“坐公交车,我记着路。”
我皱了皱眉:“不是说了不能自己乱跑吗?”
“可是我想你了,”她撅着嘴,“你今天都不回家吃饭。”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不是说了吗,爸爸下班就回来。”
“可我不想等,”她把薯片递给我,“给你吃一片。”
我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工……”
周媛的声音。
她从电梯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蹲在地上,又看见可可,她愣了一下。
可可也看见她了。
孩子愣住了。她盯着周媛看了半天,薯片也从手里掉了一块。
我赶紧站起来,挡在可可面前。
“她是我女儿,”我说,“刚才自己跑来的。”
“可可……”周媛的声音有点变调。
她从旁边走过来,蹲下去,看着可可。
可可由下往上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可可问,“你是谁?”
“你是照片上那个人。”可可突然说。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什么照片?”周媛问。
“爸爸柜子里放的,”可可说,“你和爸爸,还有一个小宝宝。”
我看着周媛,她的眼眶有点红。
“那个小宝宝是谁?”可可问。
“是你啊,”周媛的声音很轻,“是你。”
可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抓着我的裤腿。
“爸爸,”她的声音有点抖,“她是我妈妈吗?”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其他同事都盯着这边看。
“可可,”周媛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我……”
“你是妈妈吗?”可可又问了一遍。
我蹲下去,把可可抱起来。
“走,爸爸带你回家。”
“可是……”
“回家再说。”我抱着她,往电梯方向走去。
走到电梯口时,可可突然转过头,看着周媛。
“阿姨再见。”
周媛站在走廊上,眼圈通红,嘴唇动了动。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要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说了一句:“不是阿姨……”
是妈妈。
06
回家后,可可很安静。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小熊,一句话也没说。我去厨房给她热牛奶,回来时她还在发呆。
“可儿?”
“爸爸,”她抬起头看我,“她是我妈妈,对不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如果有天女儿问我,妈妈在哪里,她是谁,我该怎么回答。但真到了这一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爸,你说呀。”
“是,”我点了点头,“她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因为……”
我坐下来,把她抱在膝上:“因为爸爸不想让你难过。”
“可是我很高兴呀,”她抬头看着我,“我有妈妈了。”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那个笑容,跟周媛年轻时一模一样。
晚上我去阳台抽烟,手机响了。是那个号码。
“你们回去了?”
“嗯。”
“对不起,我……”
“明天,”她顿了顿,“明天能让我见见她吗?”
我看着楼下的路灯,想了想:“她明天要上学。”
“放学呢?我带她吃饭?”
“我问问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
风有点凉,吹得烟灰到处飞。
第二天放学,我把可可送到公司楼下。周媛的车停在路边,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没化妆,看起来很紧张。
“可可……”
“妈妈!”
可可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周媛蹲下来,眼泪就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说,“妈妈对不起你。”
“没关系,”可可拍拍她的头,“妈妈说对不起,我就原谅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媛带可可去吃了烤鸭。我没去,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等着。
九点多,她们回来了。可可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脸上还沾着冰淇淋。
“爸爸,妈妈给我买的。”
“好,”我接过她,“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可可挥挥手。
“再见……”周媛朝她挥了挥手。
我们三个人站在马路边上,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老长。
“谢谢。”周媛突然说。
“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我抱起可可,“公交站就在前面。”
我转身走了。可可趴在我肩膀上,朝后面挥了挥手。
“妈妈再见!”
周媛站在路灯下,也挥了挥手。
回去的公交车上,可可靠在我怀里,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住?”
“因为妈妈有自己的家。”
“那她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
“你骗人,”她小声说,“上次她也说会来,可是没有。”
我沉默了。
我知道周媛答应的事不一定做得到。但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说:“这次,妈妈会来的。”
07
酒会在周五晚上。
市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两排花篮摆得整整齐齐。
我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橙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李鑫穿着白西装,站在入口处跟人握手。旁边站着几个老板模样的人,在聊天。
“李总,这次收购真漂亮,听说新总裁是你未婚妻?”
“对对对,介绍一下,周总。”
“周总年轻有为啊,失敬失敬。”
周媛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礼服裙,笑得很得体。她端着红酒杯,跟每一个人碰杯,说“以后多多关照”。
我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橙汁喝了快一半了,冰都化了。
张蓉走过来,穿了一身蓝色连衣裙,看起来挺文静的。
“你也来了?”
“被叫来的,”她笑了笑,“说是公司活动,不来不好。”
“我也是。”
“你怎么没穿西装外套?”
“刚才喝了点东西,弄脏了,”我扯了扯领带,“脱了。”
张蓉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好吧?”
“还好。”
“她……是你前妻?”
我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听说了,”她低头看着杯子,“我本来不信的。”
“是真的。”
“那你……”
“没事,”我喝了一口橙汁,“都过去了。”
话刚说完,李鑫走了过来。
“老朱,”他端着酒杯,“喝一杯。”
“我喝橙汁。”
“怎么,不给面子?”
“我不喝酒。”
“行行行,”他笑了一下,“不勉强。”
他转身要走,但又停住了,回过头低声说:“不过老朱,今天这酒会是我跟周媛的主场,你站这儿也无所谓,只是别让可可再来公司了,影响不好。”
我手里的杯子紧了紧。
张蓉看出来了,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臂。
李鑫已经走远了,去迎宾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准备走了。刚放下杯子,李鑫又过来了。这次身边跟着几个老板,他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
“这位是朱高飞,我们公司的技术主管,也是……”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
“也是我未婚妻的前夫。”
几个老板都看我,脸色有点奇怪。
“老朱可是个老实人,”李鑫拍了拍我,“当年我未婚妻跟他离婚,他一分钱都没要,就把女儿带走了。”
“李总……”
“怎么,我说错了?”他看着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吧?”
我没说话。手里的橙汁已经喝完了,杯子空空的。
“朱工这个人,人品是好的,”李鑫拍了拍我的脸,“就是太窝囊了,一辈子都只会埋头干活。周总当年能看上他,也算他没白活。”
“李总,”张蓉上前一步,“今天这酒会,不谈私事吧。”
“怎么不能谈?”李鑫笑着看了她一眼,“我跟老朱又不是外人。”
我放下杯子,准备走。
“哎,别走啊,”李鑫拉住我,“朱工,我说这些话不是针对你,就是实话实说。”
“我跟你不熟,”我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怎么,生气了?”
“那就留下来,喝一杯。”
“我说了,我不喝酒。”
“那就喝白的。”他转头朝门口的服务员喊了一嗓子:“拿瓶洋酒过来!”
我看着他,没动。
旁边的几个老板都在看热闹,交头接耳的。
“李总,”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盯着我,“我就是想跟老朱你喝一杯,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你给谁面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周媛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没了,冷冷地看着李鑫。
“李鑫,你过来一下。”
“怎么?”李鑫红着脸看着她,“我跟老朱聊得挺好的。”
“我叫你过来。”
周媛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李鑫的脸更红了:“你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我?”
“我没吼你,”周媛走到他面前,“我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话。”
“说什么?”
“说这个。”
周媛抬手,一巴掌扇在李鑫脸上。
“啪!”
声音响得吓人。
李鑫整个人愣住了。
全场也愣住了。
“你……”李鑫捂着脸,“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周媛收起手,“朱高飞是我前夫,我欠他的,我自己知道。你算什么东西,替他说话?”
全场鸦雀无声。
李鑫看着周媛,嘴唇在抖,但没说话。
“今天这事,”周媛转身对着全场,“是我周媛的家事,让大家看笑话了。该喝喝,该吃吃,今天这顿算我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手里的空杯子被我捏得“咯咯”响。
08
酒会散了之后,我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腮边的胡子也没刮干净。
十年了,我就是这个样子。
不帅,不有钱,不会说话,一辈子都在打工。
可刚才,周媛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一巴掌。
为了我。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用纸巾擦干净,走出洗手间。走廊里没人了,酒会已经结束了。几个服务员正在收拾桌上的杯盘。
我转身,看见周媛站在走廊尽头。
她换了一件白色风衣,手里拎着包。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四五米的距离。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不欠他,但我欠你。”
“你打了他,他以后还会让你难堪。”
“那是我的事。”
“你为了我,值得吗?”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好一会儿才说:“朱高飞,五年前我跟你离婚,我觉得你没出息。五年后我回来,发现你还是在原地。”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但我今天突然发现……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你骂我?”
“我夸你。”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恍惚了一下。大概是太久没见了,记忆里她已经不是这个模样了。
“我走了,”我说,“可可还在家等我。”
“我送你。”
“这么晚了,公交也没了,我送你一程。”
我想了想:“那行。”
她开车,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坐在副驾驶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她以前用的不是同一种,应该是换了。
“可可最近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她跟我说,你每天给她讲故事。”
“以前你怎么不给我讲?”
我看了她一眼:“以前你也不要听。”
她没接话。
车开到我家楼下,我下了车。
“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
我转身往楼道里走。
“朱高飞。”
“周三,我请了假,想带可可去游乐园。”
“行。”
“你不问我去哪个游乐园?”
“哪都行,她高兴就好。”
我走进楼道,没回头。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等我。
“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活动。”
“那个女老板……”我妈犹豫了一下,“她是周媛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爸年轻时候的照片,跟你现在一样,”我妈看着我,“你藏不住的,孩子。”
“高飞,”我妈坐在沙发上,声音很轻,“你恨她吗?”
我摇了摇头。
“真的不恨?”
“真的。”
“那你为什么……”
“妈,”我打断她,“她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她。我们就是……走岔了路。”
我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没看。
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爸爸,明天妈妈来接我吗?”
我按着语音键,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会的。”
09
周媛如约来了。
周三早上,我送可可到小区门口,她已经在那等着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妈妈!”可可跑过去。
“可可!”她蹲下来,一把抱住。
“今天我们去哪里?”
“去游乐园,好不好?”
“好!”
她抱着可可站起来,看着我:“你……”
“我上班,”我说,“下午六点我来接她。”
我转身要走。
“谢谢。”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六点,我准时去小区门口接可可。
她们已经在那等着了。可可手里拿着一个气球,脸上汗津津的,笑得可开心了。
“爸爸!我今天坐了旋转木马!还坐了碰碰车!”
“哦?好玩吗?”
“好玩!妈妈还带我坐了摩天轮!”
我看了周媛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今天玩得很开心。”
“那我就先走了,她说明天还想去。”
“明天她还要上学。”
“那周末呢?”
“周末再说吧。”
她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那之后,周媛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候带可可去游乐园,有时候带她去吃饭,有时候只是来校门口接她放学,聊聊天就走了。
一个月过去了。
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李鑫跟周媛分手的事,他辞职走人的事,还有周媛为我甩他耳光的事。
但这些跟我都没关系。
我只是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女儿。
有一天下午,我接到了周媛的电话。
“朱高飞,你能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你来了再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她办公室跟我第一天来时差不多,只是窗台上多了一盆花。
“请坐。”
我坐下来。
她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李鑫走了。”
“听说了。”
“我跟他……也就那样了。”
“但是,”她转过来看着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开始?”
空气静止了。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那盆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片。
我看着那瓣花,慢慢说:“周媛,这五年,我带着可可熬过来了。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来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总裁,我是打工的。你吃西餐,我吃路边摊。你开保时捷,我骑电动车,”我看着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可可……”
“可可还小,等她长大了,她自己会判断。”
她沉默了。
“下次带可可去玩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站起来,“我先出去了。”
“当年我走,不是因为我看不上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妈,”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得了癌症,治了两年,花了几十万。我怕拖累你,怕可可没了妈妈也没了爸爸。”
我愣住了。
“你从来没说过。”
“我不敢说。我当时觉得,我一个人扛就行了。”
“你扛得了吗?”
“扛了,”她看着我,“五年,我扛过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周媛……”
“不用说了,”她擦了擦眼泪,“你走吧。”
我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工位上坐下来,我发了一会儿呆。
“爸爸,妈妈今天带我去吃了一家很好吃的店。”
“哦?什么店?”
“叫‘老地方’,她说她以前跟你去过。”
我愣了一下。
那个店,是我们结婚时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十年了,她居然还记得。
10
三个月后。
我辞职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想换个环境。
新公司离家近,早上可以多睡半小时,晚上回来可以陪女儿复习功课。工资少了一千,但时间多了。
周媛偶尔还来接可可。
她们母女俩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可可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地讲“妈妈带我去了哪里”。我听着,笑着,也不多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下着雨。
我加班回来,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可可。她已经放学了,坐在门卫室里写作业。
我刚走到门口,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周媛的车。
她坐在车里,看见我,摇下车窗。
“来接可可?”
“我……我也来接她。”
“她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我想给她个惊喜。”
我们隔着雨幕,看了好一会儿。
“嗯?”
“你还恨我吗?”
“不恨。”
“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为什么离婚这么多年,你还是一个人?”
我还没说完,可可从门卫室里跑出来了。
“爸爸!妈妈!”
她先跑到我面前,又转身跑向周媛。
“妈妈!你怎么也来了?”
“妈妈来接你呀。”
“太好了!我要跟妈妈一起走!”
我看着她们,把伞收起来,站在雨里。
“爸爸,你不走吗?”
“你先跟妈妈去吧,爸爸自己回去。”
“没事,”我摸了摸她的头,“爸爸今天带了伞。”
可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媛,跑到周媛身边,拉着她的手。
“妈妈,我们跟爸爸一起走吧。”
周媛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好,”周媛说,“一起走。”
我们三个人,走在雨里。
她撑着伞,可可站在中间,我走在旁边。
雨落在伞上,“啪啪”地响。
可可拉着我的手,又拉着周媛的手,像一座桥,把我们连在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周媛停下来。
“到了,你们进去吧。”
“你不进来坐坐?”
她犹豫了一下:“不用了,下次吧。”
可可抱着她的腿:“妈妈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车消失在雨幕里。
我抱着可可走进楼道。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在这里呀?”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走进家门,我妈已经做好饭了。
“回来啦?怎么淋成这样?可可有没有湿?”
“没事,妈,我去换衣服。”
我走进房间,把湿衣服脱了,换上干的。
手机亮了,是周媛发来的短信。
“今天晚上谢谢你。”
“下周末,我可以带可可去爬山吗?”
“你也一起来吧?三个人一起去。”
我拿着手机,看着这条消息。
窗外雨还在下,声音细细碎碎的。
“爸爸?”可可推开门进来,“妈妈是不是给我们发消息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下周末带你去爬山。”
“你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周媛一模一样的眼睛。
“去。”
“太好了!”她跑过来抱住我,“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爬山!”
我笑了。
抱起她,走到窗边。
雨停了,路灯把地上的水映得亮晶晶的。
“爸爸?”
“你会跟妈妈在一起吗?”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关系,”她靠在我肩上,“就算你们不在一起,我也很高兴了。”
我的眼眶有点热。
“因为,”她小声说,“她是我妈妈,你是我爸爸,我最喜欢你们了。”
我抱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城市里的灯火亮起来,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夜晚的每个角落。
我拿起手机,给周媛回了一条消息。
“好,三个人一起去。”
发完,我放下手机,抱起可可在客厅里转了个圈。
“走,吃饭去。”
“耶!”
餐桌前,我妈正在盛饭。
“今天的土豆炖牛肉,你爸以前最爱吃这个。”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吃着饭,看着可可,听着窗外的蝉鸣。
日子就是这样。
有火,有饭,有爱。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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