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的,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光斑。
我提着给儿子买的小汽车玩具,刚走到幼儿园门口,就看见我老婆踮起脚尖,亲了一个男人的侧脸。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玩具啪嗒掉在地上。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右边眼角有颗朱砂痣,鼻梁上方有一道淡疤。
三十年前,我那个走丢的弟弟,右眼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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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男人转过脸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婆徐雅楠看见我,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眶慢慢泛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哥……是我,小杰。”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窝子里。
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想过还能再听见这个声音。
小杰,王振杰,我亲弟弟。
三十年前在福利院走丢的弟弟。
我找了他三十年,做梦都梦见他在某个角落受罪。
“你……你真是小杰?”我的声音发颤。
他撩起右腿裤脚,小腿肚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
那年他六岁,我背着他翻墙,把他摔下来磕的。
我妈拿红药水给他涂了一星期,他一直哭,我一直在旁边哄他。
这道疤是我亲手摔出来的,我不会认错。
徐雅楠这时候才缓过劲来,几步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振华,你听我解释,我……”
“解释什么?”我甩开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王振杰连忙开口:“哥,嫂子不知道是我。我今天第一次来见她。”
第一次见面?我扭头看向徐雅楠。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认识她十年了,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你认识他?”我问她。
她点头,又摇头,最后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聊天记录递给我。
备注名是“清风”。
我往下翻,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聊天内容。
徐雅楠跟这个“清风”聊了半年,什么都说过。
她说我工作忙,说我应酬多,说儿子小宝调皮,说我有时候脾气不好。
那个“清风”一直安慰她,还问了很多关于我小时候的事。
我越看越气,抬头看向王振杰:“你装网友骗我老婆?”
“哥,我不是故意的。”他擦了把眼泪,“我找了你好多年,好不容易查到你在哪个幼儿园接孩子,但我不敢直接来找你。我怕你怪我,怕你恨我。”
“我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走丢了,恨我没早点回来找你。”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十年了,当年的小娃娃变成了个成年人,骨架大了一圈,但眉眼轮廓还是老样子。
尤其是那颗朱砂痣,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养父临死前告诉我的身世,说我是从北方福利院领走的。我查了三年,查到你在这个幼儿园送了孩子。”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
“我怕你不认我。”
我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他说的没错,三十年前的事,谁说得清楚?
我妈改嫁后跟着老头去了南方,把我一个人丢在老家。
弟弟是在我手上走丢的,这个锅我背了三十年。
“走吧,回家再说。”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玩具车,转身就走。
徐雅楠跟在我后面,王振杰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梧桐树叶被风刮得哗啦啦响,我心里乱成一团。
老婆亲了我亲弟弟,这事换成谁都得懵。
回到家,徐雅楠给王振杰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手指一直在抖。我坐在对面,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他低头喝了口水,“养父是医生,养母是护士,送我去读书了。我现在也是医生,在市人民医院上班。”
“结婚了?”
“结过,离了。没孩子。”
简简单单几句话,听着挺轻松,可我知道这三十年的空白不是几句话能填满的。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徐雅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进厨房去了。我听见她开冰箱的声音,还有水流声,不知道在干什么。
“哥,你别怪嫂子。”王振杰抬起头,“是我先用网友的身份接近她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非要装网友?”
“我不敢直接跟你说啊。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三十年了才回来,我怕你说我不管咱妈。我去福利院查过,副院长说你每年都回去打听我。你一直没放弃,我就更不敢见你了。”
我心里一酸。是啊,每年清明回去给我爹上坟,我都去福利院问一圈。三十年了,年年如此。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找到你了,我该说什么。”王振杰苦笑,“我背了好多遍台词,真见了你,一句都记不起来。”
我掐灭烟头:“不用说,都过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过去。徐雅楠为什么会被他吻?他们到底见了几次面?这些事我得问清楚。
02
晚饭是徐雅楠做的,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王振杰吃得很香,一碗接一碗,吃了三碗米饭。
“哥,你有福气。嫂子手艺真好。”
我没搭话,低头扒饭。徐雅楠坐在对面,筷子一直夹菜给我,往我碗里堆成小山。我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
吃完了,王振杰去洗碗。徐雅楠坐在客厅里,像是在等审判。我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振华。”她走出来,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清楚。”
“说。”
“半年前,小宝他爸不是生病住院了吗?那段时间你天天加班,我一个人撑着。有一天晚上我刷到一个寻亲论坛,看见有人发帖子找失散多年的弟弟。我就回了条消息,说我家也有个走丢的小叔子。然后那个‘清风’就加了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那段时间连家都不回,打你电话老是不接。我想找人聊聊天,又不想跟亲戚朋友说。那个‘清风’说他认识很多寻亲的机构,可以帮忙打听。我就跟他聊起来了。”
“聊到后来,你就跟他见面了?”
“没有。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他。他说找到你弟弟了,想当面跟我说。我约他在幼儿园门口等,他说想看看小宝。然后……然后他来了,我看他眼睛很红,就抱了一下他,亲了一下他脸颊,想安慰他。”
“安慰他?”
“他说他找到哥哥了,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说他欠你太多了。我当时看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心一软就……”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他从来没发过照片,我也没有。他朋友圈是空的,头像是一片树叶。我只知道他是个男的。”
这事越说越玄乎。我拧灭烟头,走进客厅。王振杰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手机。
“哥,嫂子跟你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你别怪她。是我让她别跟任何人说的,我说这事你知道了会想不开。”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怕你打我。”
我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怕挨揍就躲。
我记得有一回他打碎了我妈的梳妆镜,躲在我身后不敢出来,嘴里一直念叨“哥你别打我”。
“你今年多大了?”我问。
“三十三。”
“三十三了还怕挨揍?”
“怕。你从小打我打惯了,我看见你就条件反射。”
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徐雅楠站在旁边,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绷住。
“行了。”我坐到他旁边,“咱俩好好聊聊。”
我们聊了很多。
他告诉我说,养父叫张建国,退休老医生,去年癌症走了。
养母姓陈,三年前脑溢血过世。
他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去年才开始找亲人。
“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的,从来没怀疑过。养父在信里写得很清楚,说我是从福利院领的,还说当年是有人把他带过去见我的。”
“什么人?”
“他说是一个叫吴永发的人。”
吴永发。这名字我没听说过。
“你去找过他吗?”
“找了。他在咱们小区门口开了家超市,叫好佳超市。我去看过,确认是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好佳超市我去过好多次,老板五十多岁,姓吴,平时客客气气的。他怎么跟我弟扯上关系了?
“哥,我查过,当年我不是走丢的。是吴永发把我从福利院接走的。”
“怎么可能?”
“真的。我去福利院查过当年的档案,上面写着‘因孤儿来源不明,暂转寄养’,经办人就是吴永发。”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如果弟弟不是走丢的,那是谁把他送走的?我妈?我爹?还是福利院的人?
“这事你别查了,我来查。”我拍板。
“哥,你查可以,但别冲动。吴永发这个人不简单,我打听过,他年轻时候干过犯法的事。”
“知道了。”
当晚王振杰住下来了。我让徐雅楠收拾了客房,给他换了新床单。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布置,眼圈又红了。
“哥,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弟,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六岁的孩子。
可我心里不踏实。吴永发到底是谁?他怎么认识我弟?他又怎么把我弟从福利院接走的?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搅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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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送徐雅楠去上班。一路上她都没说话,低着头玩手指。
“昨天的事过去了。”我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你不生气了?”
“生气。但你是我老婆,我不信你信谁?”
她眼泪唰地流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想帮你找到弟弟,不想让你有遗憾。”
“我知道。”
到了幼儿园门口,她下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小心吴永发,我感觉这个人很阴。”
我开车回家,王振杰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煮面条。他厨艺不错,面条煮得刚好,汤里加了葱花和鸡蛋。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习惯了,在医院待久了,觉少。”
我俩面对面吃面条。他吃得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跟我完全不一样。
“哥,我住在这儿会不会打扰你?”
“废话,你是我弟,不住这儿住哪儿?”
“那嫂子不会有意见吧?”
“她没意见。”
吃完面,我说去好佳超市看看。
换身衣服,故意穿得随意点,套了件旧夹克,戴上帽子。
推门进了超市,里头挺冷清,就一个客人蹲在货架前挑酱油。
吴永发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玩手机。
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桌子。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王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弟来了。”
“你弟?”
“王振杰。三十年前被你从福利院接走的。”
吴永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嘴唇翕动着,半天没说话。
“你不认识他了?”
“我……我这些年干的事太多了,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可我弟记得。他说是你把他接走的,经办人那一栏写着你的名字。”
吴永发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了汗珠子。他舔了舔嘴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王先生,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妈……你妈当年签了字的。”
“什么字?”
吴永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拍的是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模糊得很。
我眯着眼凑近了看,隐约认出了我妈的名字,还有手印。
“这是什么?”
“送养协议。你妈自愿把小儿子送养给别人,我帮联系的人家。”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什么送养协议?我妈从来没提过这事。
“你胡说什么?当年我妈根本没签过什么协议。”
“我没胡说。你要不信,我这儿有原件。”吴永发打开收银台下面的柜子,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抖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写着:“本人刘秀兰,自愿将次子王振杰送养给他人,特此证明。”下面是我妈的亲笔签名,还有她的红手印。
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九月十五号,正是我弟失踪那天。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你骗人。我妈不可能干这种事。”
“你自己去问她。”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就走。吴永发在后面喊:“王先生,你别乱来,这事咱私下解决。”
我没理他,开车直奔我妈家。
我妈家在乡下,离城里六十公里。我开了四十分钟就到了。推开院门,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她愣了一下。
“振华?你不是上班吗?”
“妈,我有事问你。”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她面前。我妈看见纸上那几行字,脸色唰地变了,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
“这……这哪来的?”
“好佳超市老板给的。妈,当年是不是你把我弟送走的?”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你说话啊。”
“不是我……是你爸。”
我爸?我爹早就死了,他怎么可能送走我弟?
“妈,你说明白点。”
我妈抬起头,眼泪哗哗的:“你爸查出肝癌后,怕拖累咱们,就背着所有人找了吴永发,要把小杰送给有钱人家,换钱治病。我那时候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走了。”
“那我爸后来怎么样了?”
“他拿到钱那周就死了,那五万块钱一分没花,全交住院费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我爸为了给我们治病,把我弟卖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你爸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小杰。他要我以后找到小杰,好好补偿他。可我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后来你继父去世了,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慢慢就没心思找了。”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脑子一片空白。
“妈,你知道吴永发是什么人吗?”
“我后来打听过,他年轻时候干过拐卖儿童的勾当。可我当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中间人。”
“那你怎么敢签那张协议?”
“你爸逼我签的。他说他快死了,不能让你们兄弟俩受苦。他说他是为你弟弟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撕了。碎片落在院子里,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找吴永发算账。”
“振华,你别冲动。吴永发不好惹。”
04
回到城里,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好佳超市。吴永发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
“王先生,你这是……”
“我弟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我把他堵在收银台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吴永发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王先生,你爸当年确实找我帮忙,说想把小儿子送养。我确实帮联系了一户人家,但那户人家不靠谱,后来又把孩子转手了。”
“转给谁了?”
“转给了一个姓张的,就是后来的养父。那人是个医生,家里条件好,想收养个孩子。”
“那你怎么不跟我妈说?”
“你妈那时候忙着照顾你爸,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眼神飘忽不定,心里有了计较。这人有鬼。
“你说实话,当年你从这事当中得了多少钱?”
吴永发别过头去,不说话。我一把揪住他衣领,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我说。五万块钱,我拿了三万,给了你爸两万。”
“你黑了我爸的钱?”
“那是我应得的。我帮他找到了好人家,总得有点辛苦费吧?”
我松了手,他一个趔趄,撞到货架上。几瓶酱油掉下来,碎在地上,淌了一地酱油。
“我告诉你吴永发,这事没完。我弟找了三十年,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先生,你爸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妈也老了,你何必呢?”
“不是何必的问题,是道理问题。”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王先生,你小心点。你妈当年签了协议的,你要闹大了,对她不好。”
我这火气又上来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敢动我妈一下试试。”
他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回到家,王振杰坐在沙发上,正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手机:“哥,你去找吴永发了?”
“嗯。”
“他没难为你吧?”
“没有。”
我把跟我妈说的话告诉了王振杰。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眼眶泛红,但忍住了。
“哥,我没想到是咱爸。”
“我也没想到。”
“我不恨咱爸。他那时候也是没办法,生病了,没钱治,又想救咱家。”
我鼻子一酸,拍拍他肩膀:“你能这么想就好。”
“我只有一个问题,吴永发为什么要骗我?他为什么说是我妈把我送走的?”
“因为他在中间黑了钱,怕露馅。”
“那现在怎么办?”
“报警。”
王振杰愣了一下:“报警有用吗?都三十年了。”
“有证据就有用。你养父的遗物里有没有跟吴永发有关的?”
“有一封信,是他俩的通信。信里写了当年怎么交接的,还有转账记录。”
“好。咱们拿着证据去派出所。”
我俩说干就干。王振杰回了一趟老房子,拿回了那封信。我开车带他去派出所,把情况说了一遍。
民警小刘是老熟人了,听了半天,挠了挠头:“王哥,这事年代久远,不好办。你说的那个吴永发,现在还住你们小区门口卖东西?”
“对,就是好佳超市那个老板。”
“那这样,我们先查一下他。你手头这些证据先留着,等我们这边的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王振杰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抽得很慢。
“哥,你说这案子能破吗?”
“能破。”
“要是破不了呢?”
“那就用别的方法。”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摁灭:“哥,别干傻事。”
我俩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刮过来,有点凉。我裹了裹夹克,搂住他肩膀:“走,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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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上午,民警小刘打电话来了。
“王哥,我们查了吴永发的底。这人年轻时候有过案底,是拐卖儿童案,坐过三年牢。后来改行做了小生意,就没再犯过事。”
“那你帮我查查三十年前那起案子,能不能找到证据?”
“年代太久远了,卷宗都丢了。不过我们找到一个人,是当年跟吴永发一起做事的,叫张宏志。他现在在城东开了家五金店,我们可以去找他问问。”
我和王振杰开车去找张宏志。
五金店开在城东老街,门面不大,招牌都褪了色。
张宏志五六十岁,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店里修电风扇。
看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眼镜:“两位找谁?”
“找张宏志。你是张宏志吗?”
“是我。你们是?”
我掏出王振杰小时候的照片递过去:“大哥,三十年前你是不是跟我弟的案子有关?”
张宏志接过照片,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他把照片放下,招呼我俩进里屋坐下,关上门。
“你们找我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派出所的刘警官介绍的。他说你是当年的知情人。”
张宏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你俩是亲兄弟?长得真像。”
“我姓王,他姓张,我们是亲兄弟。”
“我知道。当年吴永发的事,我确实知道一点。但我没敢说,那家伙心狠手辣。”
我递给他一包烟:“大哥,你就直说吧。”
张宏志深吸一口烟:“当年吴永发干的是人贩子的活。他从福利院接小孩,然后转手卖到外省。你弟弟就是他手里的一个货。”
“那他卖给了谁?”
“卖给了张医生,就是你弟弟后来的养父。张医生姓张,你弟弟改姓跟了他。”
王振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养父,要通过吴永发?”
“因为吴永发有路子。他在福利院有关系,能搞到手续。张医生那时候想收养个孩子,但正规渠道太难了,才找上吴永发。”
“你知道他从中拿了多少钱吗?”
“他拿了三万,张医生给了他三万。那你爸那一份呢?你爸只要了两万,剩下三万吴永发自己吞了。”
王振杰腾地站起来,声音发抖:“你说什么?我只要了两万?”
“你爸当时在住院,急用钱。吴永发说他认识一户有钱人家,能出五万块收养孩子。你爸寻思着,这孩子送出去能过好日子,还能拿钱治病,就同意了。”
王振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白得吓人。
“那是吾爸把我卖掉的?”
“不是卖,是送养。你爸当时写了一张协议,说自愿送养,还按了手印。”
“那他为什么不直说?”
“怕你恨他呗。他那时候都快要死了,不想让孩子带着恨意送他走。”
王振杰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我搂住他肩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哥,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我说。
“不用谢。我也是心里有愧,三十年了,这事一直搁在心里。”
从五金店出来,王振杰一句话都不说。我开车,他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哥,我想去爸坟前看看。”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今天。我想今天去。”
我调转车头,开往老家。
秋天的晚上,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我爸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长满了杂草。王振杰蹲在坟前,用手拔草,一根一根拔得仔细。
拔完草,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爸,我来看你了。三十年了,我来晚了。”
他跪在那儿,眼泪止不住。我蹲下来,扶住他肩膀:“弟弟,别哭了。爸知道你过得好,他会高兴的。”
“哥,我不恨爸。我就是心疼他。他那时候该多苦啊,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
“是啊。”
我俩跪在坟前,谁都没再说话。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远了。
06
从老家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徐雅楠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们。看见我俩进来,她站起来:“你们吃饭了吗?”
“没吃。”我说。
“我去热。”
她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了一阵。王振杰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弟,你别想太多。”
“哥,我想通了。爸是为了我们好,虽然方式不对,但出发点不坏。”
“你能这么想就行。”
徐雅楠端了两碗面条出来,上面卧着荷包蛋。我俩低头吃面,她坐在旁边看,什么也没问。
吃完了,王振杰去洗澡。徐雅楠收拾碗筷,趁这功夫跟我说:“你怎么打算的?”
“报警有用吗?”
“派出所已经查了,吴永发有过案底。他拐卖儿童的事,能找到证据。”
“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这事不能拖,拖久了吴永发觉察到,就会把证据销毁。”
“那你自己小心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民警小刘说他们调取了吴永发当年的档案,发现他除了那起拐卖案,还有几项罪名,但因为证据不足,都没立案。
“我们现在正在收集证据,你弟弟那份协议是关键。如果有原件,就更好办了。”
“原件被吴永发拿走了。他复印了一份给我,原件在他那儿。”
“那不好办。你要想办法把原件弄到手。”
我回到家,王振杰正在打电话。看我进来,他对电话说了句“一会儿联系”,挂断了。
“哥,我刚才打听到一件事。吴永发最近在到处借钱,说要周转生意。他把超市抵押出去了,好像欠了很多债。”
“欠债?”
“嗯。听说是赌博欠的。”
我心里一动。赌博欠债的人最怕什么?怕钱。如果我们能抓住他这个弱点,说不定能逼他把原件交出来。
“你去打听一下他具体欠了多少。”
“好。”
王振杰出门了。我在家等了两个小时,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吴永发欠了三十多万,债主已经上门了。他超市的货架都被搬了。”
“三十多万?他超市一年都赚不了十万,怎么还?”
“所以他最近急疯了。我打听到,他打算把那块地皮卖了,但买家压价太狠,他不甘心。”
“那咱们有机会。”
我制定了一个计划。让王振杰假装成买家,去跟吴永发谈地皮的事。然后我在外面等着,一旦他拿出协议原件,我就冲进去人赃并获。
王振杰听完,犹豫了一下:“哥,这招行吗?”
“行不行得试试。派出所那边说了,光有复印件不算铁证,要有原件才行。”
“那好吧。”
当天下午,王振杰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拎着个公文包,去了好佳超市。我在对面的奶茶店里坐着,透过玻璃看着那边的情况。
过了半个小时,王振杰跟吴永发一起出来了。两人站在超市门口说了几句话,吴永发把他领进了后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过了十分钟,我手机响了。是王振杰发的短信:“他拿出协议了,你快来。”
我冲出奶茶店,一口气跑进超市后门。推开门,看见吴永发手里举着那张发黄的纸,正跟王振杰说话。看见我进来,他愣住了。
“王……王振华?”
“把协议给我。”
“你想干什么?”
“给我!”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协议,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那张原件。王振杰眼疾手快,掏出手机拍了照。
“你们这是干什么?”
“吴永发,你涉嫌拐卖儿童,我们要报警。”
吴永发脸色大变,扑上来要抢。王振杰挡在我面前,我趁机把协议折好塞进口袋。
“别怪我不客气!”吴永发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我有兄弟在派出所,你们别乱来!”
“你兄弟在派出所有什么用?我们有证据。”
“证据?你妈都签了协议,你爸也同意了,我能有什么罪?”
“你是中间人,把别人家的孩子送给人贩子,这就能定罪。”
吴永发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上话来。
“我警告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自己做的孽。”
我俩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王振杰站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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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当我们对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喊:“住手!”
我们全都转过头去。
我妈站在超市后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眶红肿。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朝我们走过来。
“妈?你怎么来了?”
“振华,你把协议给我。”
“妈,这张纸是证据。”
“我知道。但这事不该你来管,是我做的孽,我来还。”
我妈走到吴永发面前,把牛皮纸袋递给他:“这些钱是当年你给的,还有利息。我攒了三十年,现在还给你。你把孩子的名字从协议上划掉。”
吴永发愣了愣,接过纸袋。里面装着厚厚的几沓钱,少说也有十万块。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是你爸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从来没想过要卖它。但为了我儿子,我愿意。”
我看着我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那房子你卖了?”
“卖了。反正我一个人住城里,也用不上了。”
吴永发打开纸袋,数了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刘秀兰,你当年卖了儿子,现在又卖房子,真是辛苦。”
“你住口!”我冲上去要揍他,被王振杰拦住了。
“哥,别冲动。”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吓人:“振华,让小杰把协议划掉。”
王振杰抽出笔,在协议上划了几道,把我爸的名字和我妈的名字都涂黑了。然后他拿起那张纸,跟我妈拿来的原件一起,撕得粉碎。
碎片在空气中飞舞,落在地上,像雪花。
“吴永发,钱你拿着,协议没了。从今往后,你跟我家没关系了。”我妈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吴永发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我跟你儿子说,那张协议是复印件,原件我已经卖了。你刚才撕的那张,也是复印件。”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上当了。真正原件在我一个老朋友手里,他已经带去外省了。你们再怎么撕也没用。”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完了,被耍了。
吴永发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钱:“谢谢你的钱。我欠的债,终于可以还清了。”
“你这混蛋。”我咬着牙。
“别骂人。这是生意,懂吗?”
我妈站在原地,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和王振杰同时冲上去扶住她。
“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推开我,捡起包,盯着吴永发,“你太狠了。当年你骗了我丈夫,现在又骗我儿子。你是不是人?”
“是人,就是爱钱。”
“行。你厉害。”我妈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我们一起出了超市后门。秋风刮得很大,我妈走在前面,背影佝偻着。我快步追上她。
“妈,你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我早就料到他会耍赖了。”
“那你还卖房子?”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你俩不能留案底。你要真打了他,闹到派出所,对你们不好。”
我心里一酸。我妈活了六十多年,到头来还是替我们考虑。
“等。他要是有案底,跑不掉的。等你查到他的老底,法院自然会找他算账。”
王振杰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妈,我认识一个记者朋友,要不要把这事捅出去?”
我妈看了他一眼:“记者不怕?”
“我怕什么?我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就干。”
08
记者第二天就来了。
王振杰找的是市都市报的记者,三十出头,姓周,高高瘦瘦的。他听我说完来龙去脉,眼睛都亮了。
“这个案子有料。拐卖儿童,伪造文件,诈骗,全占了。”
“能写吗?”
“能写。但我需要证据。你们手头有什么?”
我把那张撕碎的协议照片给他看了,又把张宏志的录音放给他听。小周记者听完,点点头:“够了。我这就回去写。”
第三天,报纸上登了一篇报道,标题用的是粗体大字:“三十年前一个儿童被拐的真相”。
文章把吴永发的底全掀了,包括他坐牢的事,包括他伪造送养协议的事,包括他欠债的事。
文章一出来,网上的评论炸了锅。有人骂吴永发猪狗不如,有人同情我们兄弟俩。还有人提供线索,说吴永发这些年不止拐了一个孩子。
派出所那边坐不住了。民警小刘打电话给我:“王哥,你搞这么大阵仗,我们压力很大啊。”
“有压力才有动力。你们不是要证据吗?现在有人证有录音,够了吧?”
“够是够了,但案子年代久远,走程序得要时间。”
“要多久?”
“半个月。”
“快点。”
“我尽量。”
吴永发的超市被人砸了。不知道是谁干的,砸得稀烂。货架倒了,商品散了一地,玻璃门也碎了一地。吴永发坐在被砸的超市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看见报纸上的报道,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王振杰在医院上班,同事们都看见报纸上的报道了。
有人问他是不是真的,他没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同事们都很同情他,医院领导还专门找他谈话,说如果打官司,医院可以帮忙出律师费。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有证据了,有人证了,有舆论支持了。吴永发再蹦跶,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但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四天,吴永发找上门来了。他拎着一箱牛奶,站在我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我打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王先生,我来跟你谈谈。”
“是谈和解吗?”
“不是。是谈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报道撤了,我把原件还给你。这个条件怎么样?”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眼神闪烁不定,心里有了计较。
“原件在哪?”
“我朋友那儿。”
“你朋友是做什么的?”
“开律师行的。原件在他手里保管,只要我一句话,他就能销毁。”
“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电话那头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老吴?”
“老张,你把我给你的那个协议拍张照片,发给我。”
“行。”
过了几秒钟,他的微信上收到了一张照片。我凑过去看,果然是原件。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我爸的名和我妈的名都在上面。
我瞪着他,肺都要气炸了。
“我再说一遍,你把报道撤了,我把协议销毁。否则,这东西就会送去法院。到时候你妈卖儿子的事就会曝光,你全家都会丢脸。”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
我脑子飞速转着。撤报道?不可能。但不撤,他拿着协议去法院,我妈真会背上卖孩子的名声。这不行。
“让我想想。”
“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就三天时间,过期不候。”
吴永发把牛奶放在门口,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憋得慌。
晚上,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振华,你别被他骗了。那张协议就算是原件,也没什么用。当年的事,查无实证。他拿去法院,反而会把自个儿陷进去。”
“为什么?”
“因为那份协议是我写的,我签的字。但当年他逼我签的时候,按的手印是他抓着我的手按的。我只要一口咬定是被逼的,法院就得听我的。”
我妈的话让我眼前一亮。
“你是说,那份协议在法律上不完全有效?”
“对。他拿来吓唬人还行,真上法庭,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我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第二天,我打了电话给吴永发:“我不撤报道。你要告就去告,我不在乎。”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你有本事就去法院,我在那儿等你。”
吴永发沉默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脏话,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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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过去了,吴永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振杰说,他可能是在观望,看能不能把事闹大。不过我们这边也没闲着,派出所那边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民警小刘打电话给我:“王哥,我们找到了一个叫赵德昌的,他是当年吴永发拐卖儿童的知情人。他现在住在敬老院,说可以指认吴永发。”
我俩立刻去了敬老院。
赵德昌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坐在轮椅上。看见我们进来,他招了招手。
“你就是那个被拐的小孩?”
“是的,大伯。”
“我认识你。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才六岁,瘦瘦小小的,被吴永发抱走了。”
“你确定是他?”
“确定。我当时在福利院当保安,亲眼看见吴永发把你抱走了。”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是帮你找好人家。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就相信了。后来我看报纸才知道,那家伙是个人贩子。”
“谢谢你,大伯。你能帮我们作证吗?”
“能。我活这么大把年纪了,不怕得罪人。”
从敬老院出来,天空下起了小雨。王振杰开着车,我坐在副驾,两人都没说话。
“哥,这事快有结果了。”
“等吴永发判了,我想去爸坟前磕个头。告诉他,事情了了。”
“我陪你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雨刷来回刮着,世界忽明忽暗。
我又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下午。
我背着小杰翻墙,把他摔在地上。
他哭着喊疼,我哄他别告诉妈。
那时候我们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
后来他不见了,我们的人生就分开了。
现在他回来了,但那些失去的三十年回不来了。
“弟,你说,要是咱俩没走散,这些年会是啥样?”
王振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可能我会跟你一起上学,一起打架,一起挨揍。咱们会一起长大,一起娶媳妇,一起带孩子。”
“但没那些如果了。”
到了派出所,民警小刘拿出了一份调查报告,说已经查证了吴永发当年的多项罪名。包括拐卖儿童、伪造文书、诈骗,还有非法拘禁。
“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他吃十年牢饭了。”
“十年?”
“至少十年。最高可能二十年。”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高兴?他说不上。难过?也不至于。只是觉得,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那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
出了派出所,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红彤彤的,洒在柏油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王振杰站在路边,仰望天空。我走过去,搂住他肩膀。
“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笑了:“我从来没放弃过你。三十年了,我一直相信能再见到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却笑得很灿烂:“咱们回家吧,嫂子还等着呢。”
“走,回家。”
10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吴永发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剃得短短的,整个人苍老了十几岁。他低着头,看都不敢看我们这边。
我坐在旁听席上,旁边是我妈和王振杰。徐雅楠抱着小宝坐在后排,小宝问我们来看谁,她哄他说来看坏蛋坐牢。
法官念完了诉状,检察官开始举证。
赵德昌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他一字一句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吴永发听完,头低得更低了。
“吴永发,你认罪吗?”法官问。
“认。”
“你知道你的行为给受害者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吗?”
“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吴永发抬起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我妈站起来,声音平静:“我不原谅你。你毁了我儿子三十年的人生,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吗?”
“我没办法还你们那三十年。但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但这不是用嘴说的,要用时间还。”
法官宣判:吴永发因拐卖儿童罪、诈骗罪、伪造文书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锤子落下的那一刻,法庭里响起了一片掌声。我听见小宝在后排拍手,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那个坏蛋被抓了吗?”
“抓了。”
“太好了。”
走出法院,天晴得很好。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王振杰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哥,结束了。”
“结束了。”
“我想去看看爸。”
我和王振杰开着车,又去了我爸的坟前。
坟上的草又长高了,王振杰蹲下身,把杂草拔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瓶酒,倒在坟前。
“爸,吴永发判了。你在地下可以安心了。”
他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
我跟着跪下去,磕了头。
“爸,我把弟弟找回来了。你放心吧。”
秋风刮过来,吹起落叶,打着旋儿飞远了。远处,庄稼地里的玉米熟了,金灿灿的一片。我站起来往前走,王振杰跟在我后面。
“哥,你说咱爸能听见吗?”
“能听见。”
“那就好。”
回城的路上,小宝在后座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脸。徐雅楠拿纸巾给他擦,他扭了扭,又睡过去了。
王振杰坐在副驾,望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哥。”
“嗯?”
“我想搬出来住。”
“我习惯一个人了,不习惯被打扰。”
“你是我弟,不是外人。”
“我知道。但我需要时间适应。三十年没在一起,突然在一起,我有点不适应。”
我没再说什么。
到了城里,我把他送到了医院宿舍楼下。他下车时冲我笑了笑:“哥,过两天我回去吃饭。”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在原地站着。秋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的身影有些孤单。
我踩下油门,车往前奔去。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铺了一地。有片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打着旋儿,又飞走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天也是秋天的下午,弟弟跟在我后面喊“哥,等等我”。
我嫌他慢,回头等他,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起脸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那个笑容,我记了三十年。
现在他又笑了。虽然眼角有了皱纹,但那笑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哥,等等我。”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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