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反腐“连下两城”之际：在网民欢呼中的思考

我们生产网络舆情和危机管理专业有用的观点！

文 | 燕志华

在 13日人大发布通报之后，另一所备受瞩目的高校也像履约一样，推出了对于教师的最终处理通报。事件既然有了初次通报，那就是和网民有了网络之约，需要善始善终，拖延过久，近乎失约。

两所大学接连发布通报，认定上段时间被举报、被质疑的论文为学术不端，并且都分别进行了撤销学位的处理。这些高校的动作，符合“以更严标准、更实举措整治作风学风突出问题，严肃惩处学术不端行为”的相关会议要求，也是深得人心的。

消息一出，人心大快。有的网民在欢呼的时候，还不忘揶揄两句，认为是学校迫于压力才尽快推出的。人们似乎很难认可学校调查的努力，而将成果归功于自己的群体舆论压力。面对这样的网络形势，相关高校的内心感受肯定是复杂的。但是这种网络情绪，本身就是舆情，也是一种轻慢舆论需要付出的代价。

每当看到一些单位爆发舆情的时候，我总是冒出这样的想法：如果日常不接受舆论监督，那就只能爆发舆情、接受重锤。二者必居其一。

如果日常接受舆论监督，虽然让人浑身不自在，老是感觉如芒在背，但是能确保始终走在正确的路上，最终化解舆情风险。但是很多单位往往选择站在风险的那一边，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先解决暴露了问题的人，比如删帖撤稿、对于举报以拖代办，结果养痈为患，事情搞大，最终爆发舆情，然后又是调查、又是通报，还面临问责。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社会现实，往往如此。

在目前的形势下，网友们情绪高昂，渴望再下一城，让更多的造假者、学术不端者现出原形。我的看法是，目前的网络情绪是积极的、向上的，但是也要关注这种情绪背后潜藏的风险。

能否用“网民的胜利”，来描述当下的学术领域反腐成果？这是一个问题。

学术领域是个特殊的场域。知识的生产、学术的优劣，乃至是不是学术不端，评价标准是个复杂的话题，需要有更高层级的学术管理者制定标准，更需要学术权威参与处理。这意味着，这种特殊的工作只能属于知识阶层，而不是全民参与的事情。

因此，我们需要严格界定当下这两起学术不端的事件，认识到其曝光和调查是由专家学者发现、举报，并由调查组推动处理的。这意味着，查处学术不端，依然是知识圈层的自我清理、自我淘汰的结果。

网民的价值和意义在于，他们看到了举报之后，就以人人喊打、同仇敌忾的方式，将这些造假者变成了“网络公敌”。再以群众监督和舆情倒逼的方式，作为道德“啦啦队”和网络力量，参与、推动并加快了处理进程。

分工是明晰的：知识圈层自己发现问题，并在网络进行举报；然后网民参与进来，以群体的道德谴责和舆情倒逼之力，推动事件加快进展。对于藏着掖着和“鸵鸟行为”，网路监督让其无所遁形。

我们今天所见证的，正是各方分工协作的结果。反腐成功并不仅仅是网民的功劳。再看事件本质，是学术不端者的所作所为，背弃了学术初心，站在了大众的对立面，本身是触犯众怒的、不得人心的，被清算、被处理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但是网络舆论推动并加快了这个进程，并以公众参与的方式进行了“社会立法”，将此立为“文化禁忌”、变成社会规范，以儆效尤。

所以，我们不宜将“连下两城”的胜利，归之于网民齐心协力把腐败者赶下台、归之于弱者对强者的胜利。更不能说是“网民的胜利”“平民的胜利”。因为用传统的“强弱冲突”的舆情逻辑来解释学术圈的学风治理，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传统的舆情，更多是弱势群体对于现实生活中掌握权力和资源的强者的抗争。近年来，网民群体的声势越来越大，力量越来越彰显，在很多方面显示了群体的能量，也让人们看到了网民群体中蕴藏的道德和正义的伟力。比如，资本包装推出的影视故事，如果不合大家的胃口，或者大家根据群体记忆对于导演、主演不太感冒，大家就不再“走个面”，资本也无可奈何，很多“老登”面临下岗；

那些在微博时代曾经有过大尺度言论的大V和名人，尤其爱国立场漂移的言论，在今天中美激烈博弈的时代，面临网民评价标准整体性转向的考验。人们更为看重爱国和民族的立场，爱国主义和集体主义热情正重回当代中国故事的现场。网民群体的舆论压力，让很多立场不稳者、价值游离者不得不重新校正自己所在的历史方位，回到国家和人民的立场。

这个过程，我在多篇文章中已经表明看法，认为这基本是个积极的、进步的历史过程。中国社会正由以往以权力为中心的社会，在舆情的倒逼推动下，慢慢走向“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实践。当下各地敬畏舆情、敬畏网民，甚至出现“舆情焦虑”现象，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过渡阶段，是社会观念大转弯的过程。一旦真正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社会反倒不再焦虑了，舆情的频度和烈度也会慢慢降低。

所以说，上面各种社会现象，是舆情逻辑的发生发展的结果。但是如果要将这个逻辑移植到学术圈的风气治理，认为学术反腐是依赖网民群体的“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才大功告成，却是讲不通的。

因为网民群体更多在道德、在反腐、在舆论监督、在民生民主等方面占据优势，但是在学术面前，恰恰不占优势，也因此缺乏话语权。

如果在学术面前缺乏话语权，那我们就要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尊重学术权威，认识到学术反腐、治理学术不端，依然是高度依赖学术权威的，而不是借着“连下两城”的东风，剑指更多学术权威，视他们为可疑的对象，认为他们中间有更多的腐败者，需要一一揪出。这种学术反腐的扩大化，反倒是令人担忧的。

所以在今天大家在欢呼、庆祝胜利的时候，我却想提醒大家，不宜用怀疑的眼光去打量一切，包括学术领域中的那些权威。

如果用我们网民的眼光看待那些高高在上的学术权威，内心肯定是反感的、充满抵触的，但是如果因此要推倒他们，反倒是越界了，会破坏社会的秩序。较为理性的做法是，有了依据再去围观。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是这样的：虽然我看不惯你，但是我却需要尊重你的尊严和自由。

对于网络治理来说，此时更需要在科学理性和众声喧哗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的立足点。既不能过于理性而忽视网民嫉恶如仇的道德诉求，又不能过于迎合群体情绪而随之左右摇摆。网络群体情绪是一股巨大的能量，我们既要保持敬畏，又要认识它是深海潜流，对于水面秩序具有巨大风险。

今天在网络群体欢呼如潮的时候，说了上面一些不合时宜的思考，希望对大家有所启迪，和大家一起进步。

作者简介：

1. 燕志华 博士

2.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

17. 的再解读

26. 教育舆情

41. “亮证女”事件：更好的通报应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