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日,海口。一个83岁的老人走了。消息传回临高县南宝镇松梅村,村民们愣住了。有人说:“公囝走了?”——这是乡亲们用方言对他的称呼,“公”是辈分,“囝”是对家中排行靠后者的昵称。
过了几天,遗体送别仪式在海口殡仪馆举行。来送他的人里,有省领导,有机关干部,更多的是从松梅村赶来的村民。他们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就为了看最后一眼。
讣告上写的是“海南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可松梅村的人记他,记的不是这个。他们记的是那个退休后扛着锄头回村的老头,记的是那个把他们从人均年收入一千块带到家家户户有存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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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牛栏里长大的娃,当上了副省长
陈苏厚是海南临高人,1936年11月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
小时候,全家人逃难,到很偏僻的地方开荒种田。7岁那年父亲去世,家里穷得没地方住,一家人挤在一户农民的牛棚里住了三年。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小时候是靠生产队养大的”。
1954年,18岁的陈苏厚参加工作,从乡里的文书干起。文书、公社干部、县委书记、省环境资源厅厅长、省农垦总局局长——一步一个台阶,全是从最基层爬上来的。
1990年1月,他晋升为海南省副省长,主管农业。那几年,他干了几件大事:推动农村水利设施建设,发展热带经济作物种植业,让海南农业产值连续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全省306个乡镇、90多个农场,他全跑遍了,平均每年下乡90多天。海南成了全国重要的热带水果和冬季蔬菜供应基地。
一个在牛栏里住过的孩子,成了管全省农业的副省长。
可有个地方,他很少去——自己的家乡松梅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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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有负于父老乡亲”
不是不想去,是为了避嫌。
几十年来,他跑遍了全省,唯独没为家乡办过什么事。当了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之后,调研多了,才多回了几趟家乡。
有一回,几个父老乡亲跟他一起喝酒,有人借着酒劲说了一句话:“你当副省长的时候到处抓水利建设,什么时候也该给村里抓抓水利呀”。话不重,可陈苏厚听进去了——“我明白,乡亲们这是在委婉地批评我呢”。
南宝镇是革命老区,战争年代牺牲了169名烈士,陈苏厚的三哥就是其中之一。可这个镇39个行政村,省定贫困村就有37个。松梅村更惨,人均年收入只有一千元左右。
2003年12月,66岁的陈苏厚退休了。
按说,副省级干部退休,可以住进干休所,医疗、养老什么都不用愁。可陈苏厚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不回干休所,回老家。
他和老伴一起离开了海口,回到了临高县南宝镇松梅村。他在自家祖屋地基上盖了一座小院,村里划给他一块三分地的菜园,夫妇俩开始过起了农家生活。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有负于父老乡亲对我的养育之恩。之所以回来,就是考虑到自己做得不够,想将功补过”。
他写过一本书,叫《我与农民》。开篇第一节就四个字——“我也是农民”。
不是口号,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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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7户农民和54亩香蕉
回到松梅村,陈苏厚才发现,家乡比他想象的还穷。
村里垃圾成堆,连一间厕所都没有。外地的姑娘都不愿意嫁到松梅村来。村民靠种水稻为生,一锅白粥配上萝卜干,一天吃三顿。
陈苏厚一边在菜园里干活,一边走家串户跟乡亲们聊天。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四邻八村都种香蕉,唯独松梅村不种。
一打听才知道,1996年省扶贫办给过松梅村种苗和化肥,种了58亩香蕉。可农民没技术,加上重粮食轻经济作物的老观念,把化肥挪去施了水稻,结果香蕉有种无收。欠了信用社的贷款还不上,自然再没人敢种了。
陈苏厚决定从香蕉入手。
他挨家挨户动员,终于说动了7户人家。他把这几户组织成一个互助性质的“香蕉合作社”,自己当“顾问”。然后一件事一件事地跑——说服镇信用社给贷款;请来省农科院的专家,免费教技术;收获的时候,又联系香蕉种植公司帮农民代销。
7户农民种了54亩香蕉。当年收入38.4万元,还清了6万多元贷款。
第二年,参加合作社的农户发展到79户,全村香蕉收入300万元。第三年,家家户户都种上了香蕉,松梅村成了远近闻名的香蕉种植专业村。
在陈苏厚的引导下,橡胶、反季节蔬菜也发展起来。这个原来负债累累的贫困村,人均纯收入三年翻了一番,全村农户在银行有了110万元存款。
钱袋子鼓了,他又带着大家修路、建水利、改电网、盖卫生院、建文化活动中心。全村家家建了厕所和沼气池,水泥路通到了每家门口,垃圾车每天来收垃圾。
村民们说,陈苏厚回到了农村成为农民,却让松梅村的农民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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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不是农民,我是拿退休金的人”
有人叫他“全海南级别最高的农民”。他不乐意。
他说:“说我想回来为老百姓办点实事是真的,但是说我当农民是假的”。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点轻微的劳动,算不上真正的农民——“我还拿着政府的退休金,我怎么可以说是当农民呢?”
可松梅村的人不这么看。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快70岁的老人,天天下地,种花生、种地瓜、种蔬菜,还和老伴一起养鸡养鸭。他跟村民一起劳动、一起生活,再不像以前“当领导时只是装个样子”。
农民就信这个理——当官的说啥他们不一定信,但一个退休了的老农说的话,他们信。
陈苏厚也不回避自己的身份给家乡带来的好处。他说:“过去我要是搞的话,那是利用职权,不能搞。现在老领导老关系能帮忙,这个帮忙不是为自己”。“当过领导的人都会有一点面子。我卖情面是为老百姓办点实事”。
快70岁的人了,讲的句句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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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活得久
2013年9月,有记者回访松梅村。
10年过去,一切都变了。过去村民大便要跑到山里,防人、防虫还要防野兽;现在家里自来水一冲,干干净净。过去一天三顿白粥萝卜干;现在早上出门散步,包子豆浆粉汤想吃啥吃啥。
陈苏厚依然住在村里。他乘坐一辆老旧的越野车到幼儿园转转,再跟义工聊聊树该怎么栽、花该如何种。他还在操心一件事——“我们还差一项,医疗”。
经他与多方努力,一个投资1500万元的医院在镇上建了起来,2013年底投入使用。
他这辈子干的事,比很多活得长的人还多。
在位时,他让海南农业产值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退休后,他把一个垃圾成堆的穷村变成了富裕文明的示范村。
新华社称他为“退而不休的‘老省长’”。可松梅村的乡亲们记他,记的不是“老省长”——他们记的是那个扛着锄头回来的“公囝”;记的是那个蹲在香蕉地里手把手教技术的老人;记的是那个说“我有负于父老乡亲”的实在人。
2020年1月2日,陈苏厚走了,83岁。
他当过最大的官是副省长。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身份,恐怕是他在书里写的那五个字——“我也是农民”。
人走了,事还在。松梅村的香蕉还在长,路还在走,卫生院还在看病。
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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