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行李箱,箱子轮子是坏的,他一路拖着,在白云机场的接机口划出刺耳的噪音。我爸去接的他,我本来也要去,但我妈把我拦住了,她说你大伯刚下飞机,一身晦气,别冲撞了你。我当时没听懂什么叫晦气,只觉得我妈说话难听。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说的晦气不是迷信,是穷气。大伯在美国待了二十年,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那天晚上,我家那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挤满了人。大伯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一件领口都磨起球的Polo衫,那是十年前我爸去美国探亲时给他买的。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挥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爬。他说他在美国攒了半辈子钱,原本想在洛杉矶买个带花园的房子,结果一场金融危机,全砸股市里了。他又说他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就想回广州,落叶归根。说到这儿,他端起我妈泡的铁观音,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很平静地说,给我一百万,我在广州买个小户型,剩下的钱够我养老送终。
一百万。
那年的广州,一百万能在郊区付个首付,或者在老城区买个厕所加厨房。我家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二十万。我爸是个公交司机,我妈在纺织厂下岗后就在家附近摆摊卖云吞面。那一百万,是我们全家不吃不喝干十年才能攒下的数字。
空气突然就凝固了。我妈手里正拿着筷子搅动锅里的面,听到这话,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我爸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开了胶的旧皮鞋,半天没吭声。我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笔尖一下子划破了作业本。大伯好像没看见我们的窘迫,还在那儿笑呵呵地讲,说广州好啊,气候跟加州差不多,就是湿气重,他这老寒腿有点受不了。
我妈第一个爆发。她弯腰捡起筷子,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她说大哥,你在美国二十年,我们每年给你寄茶叶寄腊肠,你说过日子不容易,我们省吃俭用也要让你尝个鲜。现在你回来了,我们欢迎,可你要一百万,这是要把我们这个家给掏空啊。我妈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混着油烟味,那是生活的辛酸味。
大伯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他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他说弟妹,话不能这么说。我当年出国,是谁把唯一的金戒指给了我?是我弟弟,也就是你男人。我现在回来要一百万,也是为了这个家。我在美国见多了,华人老了不都要靠兄弟姐妹?我这叫众筹养老,懂不懂?
众筹。这个词那时候还不流行,但从大伯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耻。我爸终于抬起头,眼神浑浊。他看着我大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揍人了。结果我爸叹了口气,说大哥,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一百万真没有。要不这样,你先住下,咱们慢慢想办法。
大伯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拎起那个破箱子。他说不用了,你们就是嫌弃我这个穷哥哥。我在美国再难也没求过人,既然你们不念手足之情,我自己想办法。说完,他真就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我妈没挽留,我爸也没动。我就那么看着大伯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那一晚,我家安静得可怕。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灭,像他压抑的呼吸。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自言自语,说毕竟是亲哥啊。
大伯走了以后,我妈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妈说当初就不该支持他去美国,去了就不认家,现在混不下去了回来吸血。我爸闷着头不说话,偶尔回一句,说那是亲哥,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妈就摔碗,说那是一根毒筋,不拔出来全家都得死。
第二天,大伯没走远,住进了同福路的一家廉价旅店。他开始在广州到处看房,专挑那些老旧的小区。他还托人给我爸带话,说只要八十万了,看在兄弟情分上降价二十万。我爸听完,苦笑着把话递给我的妈。我妈正在擀面皮,手起刀落,把面团切得七零八落,她说让他死了这条心,咱家连八十块都没有。
那时候我开始高考冲刺。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我爸每天早出晚归开公交车,回来累得话都说不出。我妈的面摊生意不好,因为心情差,汤底的味道都不对了,老主顾渐渐少了。我夹在中间,既要应付学校的压力,又要承受家里的低气压。有时候我会偷偷想,要是大伯没回来就好了。这种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过了半个月,事情有了转机。大伯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二叔在佛山开厂,混得风生水起。他直接杀到了佛山。我二叔比我爸有能力,也比我爸狠。听说大伯开口要钱,二叔直接在办公室拍了桌子,说大哥,你当我是提款机?我当年想去你那儿打工,你说没门路,现在你回来找我要一百万?门都没有!据说大伯在二叔厂门口坐了一下午,最后是被保安架走的。
这件事很快传回了我家。我妈听了,非但没有解气,反而更焦虑了。她说你看,老二都不管,咱们要是给了钱,以后老大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了。我爸还是那副德行,闷着头吃饭,吃完饭又去阳台抽烟。
有一天晚上,我爸突然跟我说,儿子,你大伯其实以前对咱们家挺好的。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讲过去的事。他说在七十年代,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一次我发高烧,家里连买退烧药的五分钱都没有。是大伯,那时候才十六岁,跑去建筑工地上扛了一天水泥,人家可怜他,给了他一角钱。他拿那钱买了药,又给我买了个馒头。我爸说到这儿,眼圈红了。他说,如果没有那一角钱,我可能早就烧成傻子了。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来恨意和恩情是可以并存的。我对大伯的厌恶里,开始掺杂进一丝复杂的愧疚。
又过了一周,大伯突然病倒了。是脑溢血,倒在旅店的厕所里。旅店老板报了警,警察翻出他口袋里的电话簿,找到了我爸的名字。我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抖得连听筒都拿不稳。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大伯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医生说要交押金,五万块。
五万块对我们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我妈当时就愣住了,站在缴费处门口,半天没动。我爸也没钱,但他二话没说,跑去找护士长,说自己是公交公司的劳模,能不能先欠着,他回去凑钱。护士长认识我爸,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同意缓两天。
那两天是我家最难熬的日子。我爸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我妈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都拿去当了。我妈没拦着,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也拿出了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一共八百块,塞到我爸手里。我爸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抱着我,肩膀剧烈地抖动。
钱凑齐了,大伯的手术也做了。命保住了,但左边身子偏瘫,说话也不利索了。他醒过来的第一天,看见我爸,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呜呜”的声音。护士说他在哭。我爸握着他那只还能动的手,说大哥,没事了,手术费有着落了。
大伯出院后,没地方去,只能住进我家。六十平米的房子,突然多了一个瘫痪的老人,拥挤程度可想而知。我只好把书桌搬到客厅,晚上搭折叠床睡。我妈虽然嘴上还是骂骂咧咧,说什么倒霉催的,但行动上却没含糊。她每天给大伯擦身、翻身、换尿垫,还得熬那种烂糊的流食。大伯大小便失禁,屋子里总有一股怪味。我妈一边捏着鼻子刷洗,一边骂,说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我爸一下班就接替我妈照顾大伯。他学会了给大伯按摩萎缩的肌肉,学会了用吸管一点点喂水。大伯因为瘫痪,脾气变得极其暴躁,稍微不顺心就摔杯子,或者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每次这个时候,我妈都会冲进去跟他吵,但吵完还是会重新弄一碗新的汤。
我高考结束,成绩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破天荒地买了一瓶二锅头。他给大伯也倒了一杯,用筷子蘸着酒滴进他嘴里。我爸说,大哥,咱家出大学生了,你当年的馒头没白喂。大伯的眼睛湿润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他努力地动了动手指,勾住了我爸的手指。
大学四年,我只有周末回家。每次回去,都能看到大伯的状况在一点点好转。在我妈的精心照料下,他身上没有一点褥疮。我爸给他做了一个简易的康复器材,绑在床架上,让他练习拉拽。大伯也开始学着说话,虽然吐字依然不清,但能表达简单的意思了。
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大伯的情绪很低落。我妈悄悄告诉我,大伯发现自己成了负担,想绝食。我妈气得骂他,说你死了倒是清净,留下我们背债算怎么回事?我爸没骂,只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讲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故事。讲的是他们小时候在广州街头流浪,偷过别人院子里的木瓜,在珠江边摸过鱼。大伯听着听着,眼角又湿了,最后张开嘴,吃下了我爸喂的粥。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工资不高,但我每个月都省下一部分寄回家。我爸不肯要,说你刚工作,自己留着。我说爸,大伯的药钱我得出一份。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儿子。
又过了两年,我谈恋爱了。女朋友是本地人,家境不错。她第一次跟我回家,看到家里的情况,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她没嫌弃屋里的味道,也没嫌弃瘫痪的大伯。她主动帮着我妈给大伯擦手,还带了进口的蛋白粉。临走时她对我说,你爸你妈都是好人,你大伯也可怜。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找对人了。
我结婚的时候,大伯已经能靠着助行器站起来走几步了。他坚持要参加我的婚礼。我爸背着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引来很多人围观。大家都在夸我爸我妈仁义。大伯坐在轮椅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敬酒的时候,他举起颤抖的酒杯,对着我和新娘,说了他人生中最清晰的一句话:好好的。
婚后我和妻子搬出去住,但我每周必回父母家。大伯的身体时好时坏,但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一百万的事情。有时候他会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我爸就陪着他一起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瘫着,一个佝偻着背,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妈的云吞面摊因为拆迁关了,但她在家做起了外卖,生意竟然还不错。我爸退休了,返聘回公司当安全员,依然早出晚归。他们都老了,皱纹多了,背也驼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直到去年,大伯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还吃了小半碗我妈煮的馄饨。葬礼上,我爸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大哥啊,你这一路走得辛苦,现在终于能享清福了,可惜啊,家里那碗热汤面,没人跟你抢了。
我妈站在旁边,默默流泪。她没再说一句埋怨的话,只是把大伯生前最爱穿的那件旧夹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棺木里。她说,那边冷,穿厚点。
大伯走后,我爸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怕他想不开,经常带妻儿回去陪他。我儿子刚满三岁,特别淘气,但也特别懂事。他会爬到我爷爷腿上,用小手摸爷爷脸上的皱纹,奶声奶气地问,太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给我糖吃?我爸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把孙子搂在怀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说太爷爷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了,等宝宝长大了,太爷爷就回来了。
现在已经是2026年了。广州的天际线越来越高,楼越来越高,车越来越多。我爸妈还住在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舍不得搬。他们说这屋里到处都是记忆,搬走了,魂就丢了。我事业小有所成,把家里的债务早就还清了,现在正筹划着给老房子装个电梯,或者换个带电梯的低楼层。
前几天我回去看他们,我爸正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兰花,那是大伯生前最喜欢的。我妈在厨房里炖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我爸回头看见我,笑了笑,指着那盆开得最好的兰花说,你看,你大伯那盆,今年开得最旺。
我走过去,看着那盆兰花。叶子碧绿,花瓣洁白。我想起了大伯刚回来时的贪婪和理直气壮,想起了那要命的一百万,想起了ICU外的绝望,也想起了这十几年如一日的照顾和争吵。生活就是这样,它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性里有自私和贪婪,但也有善良和坚韧。我大伯不是个完人,他有过不堪的索取;我爸妈也不是圣人,他们有过抱怨和逃避。但最终,是那根叫亲情的筋,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那一百万的巨债虽然没有真的以金钱的形式偿还,但我想,这十几年的陪伴、屎尿的照料、深夜的叹息,早已超过了那个数字的重量。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是枷锁,但更多时候,是我们在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热源。
我妈端着汤出来,喊我们吃饭。我爸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往屋里走。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豪宅名车,而是当你老了,有人给你煮一碗热汤,有人记得你爱喝什么茶,有人在夜里为你掖好被角。哪怕有过裂痕,有过伤疤,但只要人还在,家就在。
我走回屋里,帮妈妈摆好碗筷。窗外是广州璀璨的夜景,窗内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我想,大伯在天之灵,应该也能闻到这馄饨的香味吧。这味道,就是回家的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2026年的广州,夏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到五月,气温就已经窜到了三十度。老房子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爸的背越来越驼了,那是常年给大伯翻身、背大伯上厕所落下的毛病。我妈的腿脚也不利索了,风湿性关节炎让她上下楼梯都费劲。但我每次回去,看到的总是他们忙碌的身影。
我儿子现在上幼儿园了,是个小吃货,尤其爱吃我妈做的云吞。那小小的馅料里,包的是我妈一辈子的手艺,也是我童年的味道。有一次,他在幼儿园跟小朋友吵架,因为人家说他有个瘫痪的太爷爷。我下班接他回来,路上问他怎么了。他撅着嘴说,他们说太爷爷是废人。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太爷爷不是废人,他是家里的英雄。我给他讲那个一角钱和一个馒头的故事,讲太爷爷年轻时在珠江边摸鱼的勇敢,讲他生病后爷爷奶奶是如何不离不弃的。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二天去幼儿园,骄傲地告诉小伙伴,我太爷爷是超人。
我爸听到这事,嘿嘿笑了好久。他摸着孙子的头,说这小子,像他太爷爷,倔。
前段时间,老家那边搞族谱修订。负责修谱的堂叔给我们家打电话,问怎么记录大伯的事。特别是那一段在美国的经历,还有晚年因病致贫的情况,要不要写得隐晦一点。我爸接过电话,很坚决地说,实话实说。人在做,天在看。他年轻时也风光过,去美国闯荡是本事;老了落魄了,回来依靠兄弟,也是情理之中。咱们家的家训不是光宗耀祖,是守望相助。你把这些都写上,让后代知道,什么是亲人。
堂叔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就按二哥你说的办。
挂了电话,我爸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那是大伯去世前一年拍的。照片里,大伯坐在中间,虽然身体歪斜,但笑容满面。我爸我妈站在他身后,像两座山一样护着他。我忽然明白,我爸坚持要如实记录,不是为了揭露伤疤,而是为了告诉后人,亲情不是只有锦上添花,更多的是雪中送炭。哪怕那个炭火烫手,也得紧紧捂在怀里。
我妈最近迷上了刷短视频,学会了在网上买东西。她给在天国的“大哥”买了好多纸扎的最新款智能手机和名牌西装,说那边也得跟上潮流。我爸嘴上吐槽她乱花钱,但每次烧纸的时候,他都跪得最端正,一边烧一边念叨,说大哥,收着啊,别省着花,现在的世界变化快,你得学着点,别让人欺负。
看着跳动的火焰,我常常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大伯就坐在那火光里,看着我们笑。他不再索取,不再暴躁,只剩下一脸的安详。
我自己的工作也越来越忙,有时一周回不了一次家。每次我打电话说要回来,我妈总是说,别折腾了,路那么远,你忙你的。但我爸总会接过电话,说回来吧,你妈炖了你爱吃的排骨,你儿子也想你了。我知道,他们是怕给我添麻烦,但更是盼着我回去。那个六十平米的房子,装不下太多的家具,但永远装得下我的一副碗筷。
上个月,我终于下定决心,把老房子买下来了。不是置换,就是买下来留着。我用了所有的积蓄,还贷了款。我跟我爸说,这房子不拆不改,就原样留着。等我老了,也要住在这儿,闻着这股味儿。我爸听了,眼眶红了,重重地拍了我的肩膀,说好,好啊。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说败家子,花那冤枉钱。但转身就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说要给我补补。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了客厅的折叠床上。窗外下着暴雨,雷声轰鸣。我爸睡不着,起来坐在沙发上。我们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起他年轻时候开公交,遇到的一个蛮不讲理的乘客,说起我妈年轻时辫子有多长,说起我出生时他有多慌张。说着说着,他又说到了大伯。他说,你大伯这辈子,最大的错是不该开那百万的口,最大的幸是生了这场病。病好了,心也就通了。
我听着雨声,想着这句话。是啊,那场病,像一把手术刀,切掉了人性里的肿瘤,也缝合了亲情的裂痕。如果没有那场病,那一百万的鸿沟也许永远无法跨越,兄弟俩可能至死都是陌路。是苦难,让他们重新找回了彼此。
2026年的春节,我们家过得格外热闹。我姐一家也从外地回来了。我姐比我大十岁,早年嫁去了湖南,很少回来。这次她特意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过年,说是想看看老宅,也想祭拜一下大伯。饭桌上,姐夫喝多了,红着脸说,二舅,二舅妈,你们真是活菩萨。我姐在一旁抹着眼泪,说当初大伯去美国,把家里的希望都带走了,没想到最后还是你们收了尾。
我爸摆摆手,说别这么说,那是亲哥。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千钧。
我妈给每个人碗里都盛满了汤,热气腾腾中,大家的脸都有些模糊。我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忽然觉得,所谓的家族,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吧。不是传多少钱,多少房子,而是传这种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坚韧,传这种不计前嫌的包容,传这种不管多远都要回家的执念。
大伯去世后,他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箱一直放在我家的储物柜里。我妈每年都会拿出来晒晒太阳,清理一下霉味。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旧衣服,一本发黄的护照,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是大伯的笔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欠弟二十万。后面划掉了,改成了:恩情百万。
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把它拿给我爸看。我爸看了一眼,随手扔回了箱子里。他说,字是后来写的,他病糊涂了。但我不信。我相信在大伯清醒的某个瞬间,他一定是后悔的,也一定是感激的。那张纸条,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忏悔和谢意。
如今,我也会教育我的儿子。我告诉他,做人要争气,不要像太爷爷那样晚节不保;但更要善良,要像爷爷奶奶那样,在亲人落难时不离不弃。这世界很大,诱惑很多,但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别忘了回家的路,别忘了那碗热汤面。
昨天我又回了趟老房子。我爸正在教我儿子认那盆兰花。他说这叫素冠荷鼎,是你太爷爷的最爱,也是咱们家的念想。儿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说,爷爷,花会疼吗?我爸笑了,说花不会疼,但花有记忆。它记得你太爷爷浇的水,记得你奶奶施的肥,也记得咱们全家人围在它身边的笑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盆兰花上,也照在父子俩的身上。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像时间的碎片。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不是那一百万的虚妄,而是这一刻的真实。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从2026年往前推,这几十年的光阴,就像珠江的水,流过繁华的琶洲,流过破旧的同福路,最终汇入大海。水里藏着大伯的贪婪与悔恨,藏着我爸的隐忍与担当,藏着我妈的泼辣与柔情,也藏着我的成长与感悟。
如果大伯没有回国,或者回国没提要那一百万,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也许更富裕,但一定更冷漠。是那场风暴,让我们学会了抱团取暖;是那道伤口,让我们懂得了愈合的珍贵。
现在我明白了,家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是一个讲情的地方。在这个地方,你可以暴露你的软弱,可以展示你的不堪,因为你知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总有两个人,或者一群人,在背后撑着你。这种支撑,比一百万现金更珍贵,比任何豪宅更坚固。
广州的夏天依旧炎热,老房子的风扇依旧呼啦作响。我爸的背更驼了,我妈的头发全白了。但他们依旧在忙碌,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份割舍不断的血脉深情。而我,作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和传承者,也将带着这份爱,走向未来的每一个日子。
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够了。
那张写着“恩情百万”的纸条,至今还躺在那只破旧的行李箱里。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把它拿出来,裱起来挂在墙上,会不会显得矫情?后来我觉得,没必要。真正的恩情,是刻在心里的,不是挂在墙上的。就像我爸常说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2026年7月,广州的天气闷热潮湿。我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文字,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我想起了大伯刚回来时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想起了他那根竖起的食指,想起了那一百万带来的狂风暴雨。再看看现在,一切都归于平静。这种平静,是经过惊涛骇浪后的安宁,是经历过生死离别后的淡然。
我儿子跑过来,趴在我腿上,问我写的什么。我合上电脑,抱起他,走到阳台上。我指着楼下那个熟悉的公交站,告诉他,太爷爷当年就是在这个站等着爷爷下班,然后两人分吃一个馒头的。儿子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但我相信,这些故事,会像种子一样种在他心里。总有一天,当他面对自己的亲情抉择时,这些种子会发芽,会开花,会结出叫做“善良”和“担当”的果实。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一百万,却又远不止一百万的故事。它关于贪婪,关于救赎,关于怨恨,关于原谅。它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人伦道德的挣扎。但正是这些琐碎和挣扎,构成了我们最真实的生活。
愿天下所有的亲人,都能在风雨中相互扶持,在阳光下共享天伦。愿那一百万的考验,永远化作心底最温柔的牵挂。愿那碗热汤面,永远温热,永远有人为你守候。
写到这儿,我听见我妈在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合上电脑。转身走进那间充满烟火气的屋子,看见我爸正颤巍巍地给我盛饭,饭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我走过去,坐下,大口吃了起来。眼泪,不知不觉掉进了饭碗里。
咸咸的,就像生活,也像爱。
这就是全部了。从清朝到现在,从广州到美国,再从美国回到广州。兜兜转转,起起落落。最终,我们都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个叫做“家”的地方。那里没有一百万,但有比一百万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爱。无价的,永恒的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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