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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7年,天津作家龙一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一个短篇小说,一万四千字,讲一对假夫妻在军统天津站潜伏的故事。他没想到这篇小说会被人注意到.
发稿前,《人民文学》的编辑徐则臣,把小说名字改成了《潜伏》。
龙一后来回忆,自己最初取的名字“非常烂,至今都羞于想起”,接到徐则臣的电话时,“如醍醐灌顶”。
一篇小说,一万四千字,勉强够拍一集。怎么可能拍成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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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小说辗转到了姜伟手里。姜伟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副教授,编剧出身,写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对,就是你们熟悉的那部家暴片),偏爱犯罪心理和悬疑题材。他本科在曲阜师范大学读的是历史学,对年代戏有天然的敏感。
读完这篇小说,他觉得骨架极好,一个胆小的军统特工、一个粗鲁的游击队长、一对假夫妻,这个戏剧冲突太有意思了。
但血肉需要从头长。
怎么长,说出来都夸张。
姜伟用了整整十个月,把这篇小说扩写成四十万字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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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姜伟
他案头放着一本折了角的《中国近现代史大事件表》,翻得最多的,是1945年到1949年。写一段,查一段,军统的内部构成、戴笠和毛人凤的权力交替、中统军统之间的明争暗斗,全揉进了剧本。他还去请教了钱壮飞、李克农等人的后人,力求在历史的大背景中,夯实所有的细节。
原著里只有一个反派马队长。姜伟把他一分为三:马奎、李涯、陆桥山。三个人,三副面孔,分别是:匹夫之勇、阴险算计、志大才疏。
一个女人也被他拆成了三个:左蓝、翠平、晚秋。分别是:文静坚定的革命者,直愣愣的农村妇女,知书达理的富家小姐。
这么多人物,这么多线索交织缠绕,要让一个点贯穿全剧始终,牢牢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这是一部剧最难找到的“魂”。
姜伟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两个字: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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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伟眼里,余则成不是天生的革命者。他是被女人拽进来的:左蓝策反了他,左蓝的死,让他真正触碰到“为什么而活”。翠平出场时是个莽撞的游击队长,后来逐渐理解丈夫在做什么,自己也有了信仰……
姜伟从这里面,打捞出了清晰的人物弧线:
“以前的英雄不单具有伟大的理想,他们都是在克服了平凡与琐碎之后,才最终达到了真正的不平凡”。
但姜伟又有一层顾虑,在今天这个时代,“信仰”这个东西,不会太沉重、太说教、太让人敬而远之了,甚至有时候觉得太假大空吗?
于是,他把剧本改了又改,改得充满了戏剧上的喜感,因为必须先让观众看进去,才能读懂藏在故事背后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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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的人物群像
02
姜伟写剧本时,脑子里就有男女主角了。
辛柏青和朱媛媛。这对真夫妻,在圈内以文人气著称,辛柏青的儒雅气质和他想象中的余则成高度吻合。剧本就是照着两人写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剧本写好,朱媛媛怀孕了。辛柏青说要陪老婆待产,夫妇俩双双退出。此时距离开机,已经不剩多少时间,姜伟慌了,到处打电话找人。很多人都拒绝了。眼看就要开拍,男主角还没着落。
就在这时候,孙红雷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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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和姜伟合作过《浮华背后》,对姜伟的剧本有天然的信任。看完《潜伏》的剧本,孙红雷激动得不行:“这个剧如果不火,那肯定是演员的问题了”。
他甚至主动提出降片酬出演。
两人约在姜伟喜欢的海鲜馆见面。孙红雷开门见山:他喜欢这个剧本。姜伟说,这个男主角带点文人气,还有点胆小、唯唯诺诺。孙红雷说:
“这人物我能演,保证不让你失望。”
然而,姜伟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让孙红雷演余则成。众所周知,在那之前,孙红雷最红的角色是什么?《征服》!那里面,他把一个流氓演活了。可余则成呢,是一个谨小慎微、八面玲珑的小知识分子。他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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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姜伟对余则成有一个核心设定:“他走入革命阵营就是个误会。”在大纲阶段,他就想把余则成写成胆小鬼。他对孙红雷说,余则成就是个小人物。在站长面前点头哈腰。在剧本里,姜伟用了很多贬义词去提醒演员。
孙红雷没让姜伟失望,进组后,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身痞气荡然无存,变得谨小慎微,紧张兮兮。姜伟后来剪片子,一边剪一边夸赞他“像得一塌糊涂”。
特别有意思的是,孙红雷进组时,雄心万丈,要把姜伟的剧本从头到尾改一次。姜伟说,“好啊,你改吧。”结果孙红雷拿了剧本回酒店,琢磨了一整晚。第二天姜伟问他改得怎么样。孙红雷说:
“没劲,没成就感。我就改了六个字。”
从此再也不提改剧本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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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平的选角,更意外。姜伟本想找个外形大大咧咧、看起来像农村妇女的演员。孙红雷看完剧本说:让《武林外传》里演郭芙蓉的姚晨来演。姜伟有点懵。那时候姚晨刚凭《武林外传》走红,观众对她的印象是没心没肺的“郭芙蓉”。
让她演一个没文化的游击队队长?
这个比让“流氓”孙红雷演余则成听起来更不靠谱啊。
但孙红雷很坚持。他打赌,姚晨能给这部剧带来惊喜。姜伟答应见一面。见到姚晨后,这个导演做了他拍板最快的一次决定。姚晨身上有一种天然的莽撞感,不刻意,不矫饰,就像翠平应该有的样子。
事实证明,孙红雷的眼光很准。虽然之前演的是喜剧,姚晨完美地诠释出了翠平这个人物深刻的心路转变。那也是她演的最好的角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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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还有一个角色,本来是推荐给姚晨当时的丈夫凌潇肃的。
那就是谢若林。
姜伟写剧本时,把这个角色定位为一个爱财如命的中间人,戏份不多,大概三四页纸,是个过渡性的配角。凌潇肃拿到剧本后犹豫了。
他觉得谢若林这个角色太小,而且他担心演一个反面角色会“固化观众对他的印象”。于是婉拒了,去等一个更“体面”的机会。
角色空出来,北电老师刘畅推荐了一个年轻人,名叫曹炳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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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炳琨当时的履历不太好看:中学没读完,就去全聚德学厨艺,掏过地沟,倒过垃圾。因为喜欢表演,考进北电大专班,毕业后在北影厂门口等活,住过四百块钱一个月的地下室。姜伟想了想,让他来吧。
试镜当天,曹炳琨紧张得不行。面前坐着孙红雷,曹炳琨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舌头像打了结。姜伟盯着监视器,本来打算换人,听见曹炳琨说话磕巴的那一刹那。他反倒被这个瞬间给打动了,一个爱财如命、在夹缝里讨生活的中间人,本来就该是结巴的。姜伟当场决定:
你就按这个结巴的感觉演!
到了正式拍戏时,曹炳琨给角色加了一整套设计:永远佝偻着背,说话的时候手指不停搓动,像在数钱;频繁推眼镜,总是一副焦躁饥渴的神态。剧本里,这个角色总共三页纸。七场戏,三页纸,被他演得令人过目难忘。
尤其是那句台词,当年红极一时:
“现在有两根金条放在这儿,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龌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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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播出后,曹炳琨一炮而红,拿下2009年南方盛典年度最佳新人奖。
至于凌潇肃,事业发展轨迹则走向了另一条路。
04
《潜伏》拍摄期间,在片场,孙红雷是出了名的认真。
他对姚晨格外严格。严格到片场一度传出“孙红雷怒吼姚晨”的传闻。
姚晨的表演经验相对少,面对孙红雷这种气场极强的对手演员,一开始总是放不开。有一场对戏,孙红雷觉得姚晨的情绪没给到位,反复拍了好几条。
孙红雷居然当场爆发:“你会不会演戏?你是榆木脑袋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姚晨。
姚晨咬着嘴唇,继续走戏。这场戏最终让她的表演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姚晨后来在很多采访中提到这段经历,没怨过孙红雷。她说,那段时间压力大到胃病发作住院,孙红雷来医院看她,两人把话说开,反而建立更深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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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对手戏?这大概就是对手戏的意义。互相激发,共同成长。
就当时的演戏水平而言,你不得不佩服孙红雷,动不动就有些神来之笔。比如余则成干呕那场戏,那就是他设计的。余则成以为翠平牺牲的时候,不是哭,而且一种干呕。姜伟看到那场戏,就知道自己没找错人。
这样演员的临场发挥,《潜伏》里面还有很多。
有意思的是,这部戏拍摄时,紧张的预算还帮了点忙。
全剧拍摄周期63天,30集。钱不够,时间不够,咋办呢?姜伟做了一个所有谍战剧都没做到的决定:全剧几乎不用背景音乐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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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在太平间见到左蓝尸体,没有任何配乐。这种场面,换做别的剧,早就在煽情了。姜伟拍摄时的思路是:
“对于余则成而言,他没有时间去悲痛。”
当然,这一切,也要得益于孙红雷的表演。
没有表演托底,一般导演还真不敢这么干。
记得《潜伏》首轮上星,是在北京、东方、重庆、黑龙江四家卫视,开播首日北京卫视收视率8.01%,最后一集冲到14%。在地面频道首播时,天津收视率高达9.27%,成都4.9%。当时你只要打开电视,就是它。
但比高收视率更厉害的,是这部剧在文化层面上的穿透力。
《潜伏》播出后,广电办公厅主任朱虹说“《潜伏》是广电总局的骄傲”。的确,在那时候,它做到了一个几乎所有类型片都没做到的事:让知识分子、白领和大学生、家庭妇女,甚至早就不爱看国产剧家长里短的观众,坐在了电视机前。
它不靠任何说教,就让一代国人明白了那个时代真正的“信仰”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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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多年后,当年在《潜伏》里演过配角的人,像什么祖峰、吴刚、曹炳琨,后来都成了影视行业里有头有脸的演技派。姜伟拍摄时秉持的“人物一定要互相区别,绝对不能有重合”的标准,也让那些配角,个个出彩。
就群像塑造而言,《潜伏》绝对是中国谍战剧里T0级别的存在。
深刻影响了后来一大批中国谍战剧的创作。
05
这样的影响力,还得回到最初姜伟改写剧本时的那份初心。
遥想当初,姜伟写《潜伏》,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问题: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些人,指的是钱壮飞、李克农、胡底,以及更多在隐蔽战线上干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人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人。剧本筹备期间,他去拜访他们的后人。其中一个后人说,他父亲在敌后工作了十几年,直到去世,都没有跟家人说清楚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墓碑上刻的不是他的真名:
“因为他生前用过十几个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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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伟接受《光明日报》采访时说:
“我听到这个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我就想,我一定要把这个戏拍好。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这些人不被历史遗忘。我们今天的生活,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我觉得有责任让今天的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为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付出了他们的一切。”
有了这个责任感,他才能在书桌前坐了十个月,把一篇一万四千字的小说,扩成了四十万字的剧本,把“信仰”化为余则成的战栗、选择,和无声的哭泣。
孙红雷准备过程中,压力巨大。他曾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了一个月的谍战资料,每天对着镜子练眼神。低调、谦卑、警觉……进组那天,姜伟差点没认出他来。他走路的方式、说话的语气,全变了,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孙红雷在《北京青年报》的采访里说,余则成是他最用心的角色,这个人让他明白了什么叫“信念”:“他不是一个英雄,他也会害怕,会犹豫,但他最终选择了一条对的路。这种选择,比任何壮举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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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的成功不是偶然。它从被写下第一个字开始,就不是简简单单为了造一个爆款,而是姜伟说的那句话:
想让今天的人知道,我们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这个和平世界,是那些永远闭上眼的人,用命换的。
这样的创作,不图钱,不图流量,是一种使命的驱使,一种文化责任。
在如今这个烂片横行的影视氛围里,这种情感是稀缺的,奢侈的。《潜伏》之所以是经典,不仅仅是它有多高的收视率,创造了多少经典的台词,留下了多么丰富的群像,以及那高潮迭起的剧情设计,是因为它用短短三十集的篇幅,把一种在今天无比稀缺的东西,重新刻进国人的集体记忆。
那个东西就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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