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确诊癌症的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传来的。
那天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修电风扇,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表弟周航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从小到大,他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屈可数,每次都是有事。
“姐,我爸查出来了,胰腺癌,晚期。”周航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刚抽过烟。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舅舅这辈子不容易,小时候家里穷,他十几岁就出去做工,肩膀上的茧子厚得跟树皮似的。我爸妈走得早,那些年舅舅隔三差五给我塞点生活费,虽说不多,但那是他从自己三个孩子的嘴里省出来的。
“医生怎么说?”我问。
“医生说最多半年,要是积极治疗的话,可能能多撑一段时间。但是姐,你知道的,这个病烧钱,进口药一次就上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姐,我听说你那个房子,虽然小了点,但现在市场价也能卖个五六十万吧?”
我愣住了。
“你说啥?”
“姐,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车贷压着,实在周转不开。你在县城那套老房子反正也是空着,不如先卖了给我爸治病。等我缓过来了,我肯定……”
“周航,”我打断了他,“你家的房子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家的房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一家四口都住这儿,卖了住哪儿去?你那套本来就是老房子,也没人住……”
“你们家那套市区的房子,一百三十平,现在少说也值个两百万吧?”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泛白,“你怎么不卖你家的?”
“那不一样啊姐!我们一家四口——”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房子。”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电话。
电风扇修好了,呼呼地转起来,吹得桌上的水电费单子哗哗响。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我叫沈念秋,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六千出头,租着城中村一个三十平的单间。周航口中那套“反正也是空着”的老房子,在老家县城,是我爸妈车祸去世后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舍不得租,也舍不得卖,每年清明回去打扫一次,屋子里还保持着爸妈生前的样子。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通电话,只是所有事情的开始。
三天后,舅妈何秀莲的电话打过来了。
“念秋啊,你表弟那天说话是不是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急的。”舅妈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柔许多,温柔得让我有些不自在。
“舅妈,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
“念秋,你舅舅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嘴上不会说,心里一直疼你。你小时候发高烧,大半夜的谁背你去医院的?是你舅舅。你上大学的学费,你舅舅出了多少?虽说后来你还了,但那时候他也是咬着牙拿出来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她说的是事实,舅舅确实对我有恩,这笔账我一直记在心里。
“舅妈,我给舅舅准备了五万块钱,我工资不高,这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
“五万?”舅妈的声音变了,那层温柔的壳子裂开了,“念秋,你打发叫花子呢?五万块钱够干啥的?一次化疗就没了!你自己说说,你舅舅对你怎么样?你就这么报答他的?”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舅妈的声音又砸了过来。
“再说了,你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你爸妈留的,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留那房子有什么用?你舅舅现在是要救命,不是借钱做生意!你就不能有点良心?”
“舅妈,周航他们家那套房子——”
“你别提周航!”舅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周航有老婆有孩子,他的房子卖了他们一家住大街上去吗?你就一个人,租房子住不行吗?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要什么房子?以后找个有房子的男人嫁了不就行了?”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一激灵。
“舅妈,那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张口闭口你爸妈你爸妈,你爸妈都走了多少年了?活着的人不救,守着一套破房子有什么意思?沈念秋,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房子,到底卖还是不卖?”
“不卖。”
我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颗石子砸在水泥地上。
舅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冷笑了一声:“行,你行。沈念秋,你最好记着今天这句话,别后悔。”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没掉下来,就是胸口堵得慌。那五万块钱,我还是转给了舅舅的账户。我知道这钱对癌症来说杯水车薪,但这是我全部的心意了。
事情我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亲戚之间,话说开了,面子撕破了,以后少来往就是了。可我低估了这件事的后续发酵。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先是家族群里,舅妈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说舅舅当年怎么怎么对我好,现在我翅膀硬了,见死不救,五万块钱就想打发了,良心被狗吃了。紧接着,大姨家的表姐转发了这条消息,配了一句话:“现在的人啊,有了钱就忘了本。”
然后是二舅,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酒气:“念秋啊,做人不能这样,你舅舅对你那是掏心掏肺的,你现在有钱有房子了,可不能寒了长辈的心。”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像在看一场荒诞的默剧。这些亲戚里,有的我三四年没联系过了,有的过年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现在全都冒出来了,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最让我心寒的,是我大舅家的表妹发来的一条私信。
“姐,我听舅妈说你不肯卖房子救二舅?你不是那种人吧?你要是真这样,以后过年别来了,大家见了面也尴尬。”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周航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手机皱眉。
周航今年三十四岁,在市里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手下管着七八个人,平时在工地上呼来喝去的,也算有点小权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工作表面光鲜,实际上每个月拿到手的钱,还完房贷车贷,再刨去两个孩子的开销,基本就剩不下什么了。
他老婆林芳是个精明人,在市里一家商场做导购,嘴巴厉害,会算账,家里的大小开支她心里都有一本账。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林芳娘家出了三十万首付,所以在钱的方面,林芳的态度一向很强硬。
“你姐那边怎么说?”林芳敷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往沙发上一坐。
周航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摇了摇头:“她不肯卖。”
“不肯卖?”林芳把面膜揭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得还不错的圆脸,眉毛拧了起来,“她一个人留那套破房子干什么?你爸对她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这么狠心?”
“她说咱们家的房子更值钱,问我们为什么不卖。”
林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她可真会算账。我们家的房子卖了,我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再说了,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想当好人,拿别人的东西当什么好人?”
周航没接话,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他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小时候,他妈走得早,是爸一手把他们兄妹三个拉扯大的。姐姐嫁到了外地,他自己在城里站稳了脚跟,说起来,他确实是最该出力的那个。
但现实摆在眼前。真要卖了这套房子,林芳第一个不答应。就算林芳答应,卖了房子之后呢?一家四口租房子住?孩子的学区怎么办?他在公司里怎么抬得起头?这些现实的问题像一根根绳子,把他的手脚捆得死死的。
“我跟我妈说了,让她去找念秋再谈谈。”周航闷声说,“念秋那房子是县城的老破小,卖了也不亏什么,她以后嫁人了不照样有地方住吗?”
林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里传出的背景音乐声。周航盯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爸的病拖不起,进口药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他拿不出来,姐姐家条件也一般,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沈念秋那条路是最“合理”的。
什么叫合理?大概就是牺牲一个人的利益,成全大多数人的利益。而那个被牺牲的人,恰好是最好说话、最没有依靠的那个。
两天后的周末,沈念秋一大早就被手机震醒了。
是大姨家的表姐陈莉打来的,语气倒是比群里那些话客气一些:“念秋,你今天有空吗?大姨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让你过来坐坐,吃顿饭。”
沈念秋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大姨小时候对她还算不错,过年去拜年的时候也会偷偷给她多塞点压岁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大姨家在隔壁市,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沈念秋到的时候,发现门口的鞋架旁已经摆了好几双鞋。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了一圈人。
大姨坐在沙发上,二舅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表姐陈莉靠在窗边,还有两个她不怎么熟的远房亲戚,面熟但叫不上名字。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像一排探照灯。
“念秋来了啊,快坐。”大姨笑着招呼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沈念秋在沙发角落里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气氛沉默了几秒钟,二舅率先开了口。他是个爽快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念秋,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舅舅的事。你舅妈的脾气你也知道,说话不中听,但她的心情咱们得理解。你舅舅现在躺在医院里,一天不如一天,咱们做晚辈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沈念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那个房子呢,我打听过了,现在县城的老房子不好卖,但五六十万还是能卖到的。你要是觉得亏,二舅给你做个主,让你表弟以后慢慢还你,行不行?”
“怎么还?”沈念秋抬起头,看着二舅的眼睛,“二舅,你说句实在话,五六十万,他还得起吗?他现在房贷车贷加起来每个月要还一万多,两个孩子上学的开销也不小,他拿什么还?”
二舅被她问得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莉在旁边插嘴了:“念秋,话不能这么说。亲戚之间,哪有算得那么清的?你舅舅对你有恩,现在他遭了难,你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要房子有什么用?”
又是这句话。
沈念秋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气压了压:“表姐,我想问一句,你们家打算出多少?”
陈莉脸色变了变,支吾了一下:“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夫去年做生意赔了,我们手头也不宽裕……”
“那大姨家呢?”沈念秋转头看向大姨。
大姨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着头不说话。
二舅咳嗽了一声:“念秋,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不是不想帮,是实在拿不出来。你有这个条件,何必这么计较呢?”
沈念秋忽然觉得很想笑。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客厅,这些人,这些脸。每个人都在劝她牺牲,劝她大度,劝她感恩,可轮到他们自己的时候,却一个个缩回去了。
“二舅,您家的房子也值不少钱吧?”她轻声问。
二舅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念秋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既然大家都觉得房子不重要,那谁觉得不重要,谁就卖自己的。我的房子虽然旧,虽然小,但那是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们谁也没资格替我决定它的去向。”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念秋!”陈莉在身后喊她,“你就这么走了?你舅舅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沈念秋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听到这话,她停下来,回过头。
“表姐,你说得对,我舅舅还在医院里躺着。那你们呢?你们有谁去医院陪过床?有谁给他端过一杯水?除了打电话催我卖房子,你们还做过什么?”
没有人回答。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念秋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她没出声,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坐进车里,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下午,沈念秋没有回省城,而是开车回了老家县城。
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县城的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四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房子是九几年建的,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家具还是老样子,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爸妈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个人笑着看着她,笑容永远停在了十几年前的那个秋天。
沈念秋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这个小房子承载了她所有的童年记忆。爸爸在阳台上养过的那些花早就枯死了,花盆还搁在那里,积了一层灰。妈妈织的毛线垫子还在椅子上铺着,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拿出手机,看到舅妈又发了几条消息,她没有点开,直接删除了对话框。
然后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念秋?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是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赵静,现在在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律师。
“静静,我想咨询你点事。”沈念秋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有些疲惫,“如果有人强迫我卖掉自己的房子,算不算违法?”
赵静沉默了两秒:“谁逼你卖房子了?你那个奇葩表弟?”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过啊,你说你表弟让你卖房救你舅舅,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后来一忙给忘了。”赵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念秋,我跟你说,这种事你别犯糊涂。房子是你的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谁也强迫不了你。他们要是在电话里威胁你,你就录音;要是上门闹,你就报警。别怕撕破脸,有些人就是欺负你脸皮薄。”
沈念秋听着听着,眼眶又热了。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没打算卖。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堵?你又没做错什么。”赵静干脆利落地说,“他们要救你舅舅,谁心疼谁出钱,凭什么道德绑架你?再说了,你那个表弟自己住着大房子,让你卖房子,他脸呢?”
“他说他家有老婆孩子,房子不能卖。”
“放屁!”赵静骂了一声,“你有谁?你爸妈都不在了,就剩你一个人,他欺负的不就是你没人撑腰吗?念秋,你给我硬气一点,这套房子是你最后的退路,你要是把退路都拱手让人了,以后你怎么办?”
赵静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沈念秋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她爸妈不在了,她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丈夫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她就剩下这套小房子了。那些人让她卖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以后怎么办?
挂了电话,沈念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褪去,爸妈的照片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推开落满灰尘的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香味,是辣椒炒肉的味道。
楼下有个老奶奶在遛狗,对面的楼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热热闹闹的,只是她觉得自己像被抛在了一个孤岛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航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姐,你再考虑考虑,爸真的等不了了。”
沈念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回复。
“周航,你爸对你好不好?你摸着良心说。”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闪了好几次,最后归于平静。
周航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他爸对他好不好?那还用说吗。小时候家里穷,他爸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穿不了一件新衣裳,省下来的钱全都寄回来给他们兄妹三人交学费、买衣服。他考上大学那年,他爸高兴得喝了一整瓶白酒,醉倒在院子里,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可记得归记得,真到了要他拿真金白银出来的时候,他犹豫了。
不是不想救,是真救不起。
胰腺癌晚期,进口药、靶向药、免疫治疗,随便一样都是天文数字。就算把房子卖了,也不一定能救回来。到时候人没了,房子也没了,一家四口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
林芳的态度很明确:救可以,但不能动房子。她爸妈出首付买的房子,凭什么拿去给公公治病?她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周航没办法反驳。
他也想过借钱。可亲戚们什么态度,他看得清清楚楚。大姨家推说做生意赔了,二舅说手头紧,姐姐家倒是愿意出点,但姐夫脸拉得老长,一看就是不情愿。数来数去,好像只有沈念秋那条路最“好走”——她一个人,没负担,房子又是老房子,卖了也不影响什么。
可沈念秋不傻。
她不光不傻,还比谁都清醒。
“你怎么不卖你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周航的心上,拔不出来。
又过了一周。舅舅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开始做第一次化疗。周航请了假去医院陪床,看着他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他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爸倒是看得开,趁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航子,别折腾了,爸这把年纪了,治不治的没什么区别。你好好过日子,别因为爸的事跟你姐闹。”
周航红着眼眶点头,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这天下午,舅妈何秀莲来医院换班,把周航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大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沈念秋那丫头太不识好歹,她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何秀莲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大姨说,沈念秋那房子的房产证,会不会在你爸那儿?你爸当年不是帮她办过什么手续吗?要是在的话……”
周航心里一惊:“妈,你想什么呢?那是犯法的!”
“犯什么法?你爸对她那么好,拿她一套房子怎么了?再说了,咱们又不是白拿,等以后有钱了再还她不就行了?”何秀莲理直气壮地说,“你爸的命重要还是她一套破房子重要?”
周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摆了摆手,说:“你别瞎想了,那房子的房产证在念秋自己手里,跟我爸没关系。”
何秀莲失望地啧了一声,转身回了病房。
周航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知道他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什么文化,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心里只有自己家的人。在她眼里,沈念秋就是个外人,她爸妈都死了,一个人占着一套房子,简直是浪费。
可他不一样。他读过书,受过教育,他知道什么是是非对错。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手机响了,是他姐周蓉打来的。
“航子,爸怎么样了?”
“还行,刚开始化疗,反应有点大,吃不下东西。”
周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航子,姐这边实在拿不出多少钱了,你姐夫那个死人,一说拿钱就跟我急。我偷偷给你转了八千块,你别嫌少。”
“姐,我知道你难。”周航顿了顿,“那个……念秋那边……”
“别提了,”周蓉的语气变得冷淡下来,“我给她打过电话,她不松口。算了,人家的东西,咱们强求不来。航子,你也别太逼她了,她也不容易。”
周航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沈念秋把五万块钱转给舅舅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只是每次看到手机上有未读消息,她都会下意识地紧张一下,生怕又是哪个亲戚来找她说卖房的事。
好在那场风波似乎渐渐平息了。家族群里安静了,舅妈不再发消息骂她,表姐陈莉也不再转发那些含沙射影的话。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
但沈念秋知道,有些事情变了就是变了。那些话说出口了,就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就算拔出来,也会留下一个洞。
这天下午,公司里不太忙,她坐在工位上整理上个月的账目,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周航发来的一张照片。
她点开一看,愣住了。
照片里是医院病房,舅舅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比起她上次见到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看起来触目惊心。
紧接着,周航又发来一条消息:“姐,我知道我说话不中听,但你真的忍心看着爸就这样没了吗?”
沈念秋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照片里的舅舅,跟记忆中那个背着她去医院、给她塞零花钱的舅舅,几乎判若两人。病魔把一个硬朗的男人折磨成了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她差点就心软了。
差一点。
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的背景里,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束花,包装精美,上面还插着一张心形卡片。花旁边是一个星巴克的杯子,里面冒着热气。
这束花,这杯咖啡,是谁的?
周航说他每天都在医院陪床,连工作都请假了。可这张照片里拍到的这杯咖啡,从杯子的角度看,分明是拍照的人自己放在那里的。一个“心力交瘁”的陪床家属,还有闲心给自己买一杯三十多块钱的咖啡?
沈念秋把照片放大,又放大。花束上的卡片隐约能看到几个字,其中两个字是“航哥”。
是周航的朋友送来的慰问花束。
也就是说,周航在医院陪床的同时,还有心情把朋友送的花摆在显眼的位置拍照,还有心情买星巴克的咖啡喝。他所谓的“心力交瘁”,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只是在做一场戏给她看?
沈念秋的心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没有回复周航的消息,而是把那张照片转发给了赵静。
赵静很快回复了:“你表弟挺有闲情逸致啊,陪床还喝星巴克?那束花少说也得两三百吧?”
沈念秋苦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傻?”
“他觉得你不但傻,而且好欺负。”赵静回复得很快,“念秋,你信不信,就算你把房子卖了,钱给了他,他也不会记你一辈子好。过两年你遇到难处了找他借钱,他肯定说手头紧。”
沈念秋看着屏幕上的字,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那些所谓的亲情,那些所谓的恩情,在这场闹剧里,被撕得粉碎。
晚上回到出租屋,沈念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城中村永远不安静,楼下有人炒菜,隔壁有人在吵架,巷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和狗叫声。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舅舅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舅舅的声音沙哑虚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个字。
“舅舅,是我,念秋。”她轻声说,“您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舅舅咳嗽了两声,“念秋啊,别听你舅妈他们瞎说。舅舅没事,你别担心。”
沈念秋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舅舅都这样了,还在跟她说“没事”。
“舅舅,我给您转了五万块钱,您先用着。我工资不高,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哎,你这孩子……”舅舅叹了口气,“你自己也不容易,留着钱自己用。舅舅这病啊,治不治都一样,别浪费钱了。”
“舅舅,您别这么说。”
“念秋,”舅舅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听舅舅一句话。你那房子,千万别卖。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谁让你卖你都别卖。你舅妈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航子要是再找你,你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有本事冲我来。”
沈念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挂了电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舅舅还是那个舅舅。当年那个半夜背着她去医院的舅舅,那个偷偷给她塞零花钱的舅舅,那个在她爸妈葬礼上红着眼眶跟她说“以后舅舅管你”的舅舅。他没有变,变了的是他身边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念秋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开车去了舅舅住的那家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她在护士站问到了舅舅的病房号,坐电梯上了七楼。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她走到病房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舅舅躺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似乎比照片里好一些。舅妈何秀莲坐在床边削苹果,周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刷手机,林芳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星巴克的杯子。
沈念秋的视线落在床头的柜子上,上面摆着水果篮、营养品,还有几束鲜花。整个病房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砸锅卖铁”的家庭该有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四个人看到她的那一刻,表情各异。舅舅是惊喜的,挣扎着要坐起来;舅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周航尴尬地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林芳则是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端着咖啡杯的手纹丝不动。
“念秋,你怎么来了?”舅舅朝她伸出手,声音虚弱但高兴。
沈念秋走过去,握住舅舅的手,眼眶红了:“我来看看您。”
“好孩子,好孩子……”舅舅拍了拍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哟,沈大小姐来了啊。”舅妈何秀莲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手里的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怎么,想通了?愿意卖房子了?”
沈念秋没理她,转头看向周航。
周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挪开视线,假装看手机。
“周航,”沈念秋的声音很平静,“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拍得挺好的。不过下次拍照的时候,记得把那杯咖啡挪开,别让人看见。”
周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林芳的脸色也变了,她把咖啡杯往窗台上一搁,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
“沈念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周航天天在医院陪床,连口水都喝不上,喝杯咖啡怎么了?你是不是看不惯我们过得好?”
“过得好?”沈念秋看了看病床上的舅舅,又看了看林芳,“舅妈跟我说家里砸锅卖铁都拿不出钱了,周航说自己心力交瘁连班都上不了,然后你们在病房里喝星巴克、收鲜花?这叫什么‘过得好’?”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何秀莲啪地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拍在桌子上,站起身来:“沈念秋!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舅舅躺在病床上,你是来看他的还是来吵架的?你要是不想出钱,就别在这儿装好人!”
“妈!”周航喊了一声,脸涨得更红了。
“喊什么喊!”何秀莲根本不听他的,“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沈念秋,你摸着良心说,你舅舅对你怎么样?你现在有房子有钱,眼睁睁看着你舅舅等死,你还是不是人?”
“我给了五万块。”
“五万块?五万块够干什么的?”何秀莲冷笑,“你打发叫花子呢?你那套房子卖了就是五六十万,拿出来给你舅舅治病怎么了?你就那么舍不得那个破房子?”
沈念秋没有接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何秀莲看。
何秀莲低头一看,愣了一瞬。
照片上是周航家的客厅,拍摄时间是昨天晚上。照片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外卖盒子,还有一盒看起来不便宜的刺身拼盘。周航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对着镜头笑得挺开心。
这张照片是周航自己发在朋友圈里的,沈念秋的小号加了他,他忘了屏蔽。
何秀莲张了张嘴,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周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姐,这不是……”
“不是什么?”沈念秋把手机收回来,平静地看着他,“周航,你让我卖房子救你爸,你自己在家喝啤酒吃刺身,日子过得挺滋润的。你说你没钱,我信。但你说的‘没钱’,是你家的房子不能动,你的生活质量不能降,然后让我来买单,对吗?”
周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芳的脸色铁青,但她在商场里做了这么多年导购,嘴皮子不输任何人。她冷笑一声,说:“沈念秋,你也不用在这儿装可怜。你一个人占着两套房子,你住得过来吗?我公婆对你那么好,你现在拿出来一套怎么了?你还有没有一点感恩的心?”
“你说的‘两套房子’,”沈念秋转过头看着她,“一套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一套是我自己租的城中村单间。你要不要去看看那个单间长什么样?三十平,一个月六百块,你要是觉得好,咱俩换换?”
林芳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钟。
病床上的舅舅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沈念秋赶紧走过去,帮他拍背。舅舅咳了一阵,缓过气来,拉住沈念秋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人,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都别吵了。”他说,“我的病,不治了。”
“爸!”周航急了。
“你闭嘴。”舅舅看了他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严厉,“航子,你是我的儿子,念秋是我的外甥女。我对你们俩,手心手背都是肉。可现在你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你让念秋卖房子?你凭什么?”
周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了头。
“还有你,”舅舅转向何秀莲,“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再为难念秋了。她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她那套房子是她爸妈留给她的,谁敢动那套房子,就是跟我过不去。”
何秀莲黑着脸不说话,手里的苹果被她捏得变了形。
沈念秋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蹲下身子,握住舅舅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骨节硌得她手心生疼。
“舅舅,咱们好好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而是心里清楚,她能想到的办法,无非是借钱,而借钱这条路,对她来说也未必好走。
但这一刻,她顾不上那么多了。至少舅舅还站在她这边,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疼她的。
可是沈念秋不知道,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舅妈何秀莲和周航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当天晚上,沈念秋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打算明天再去看舅舅。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给赵静打了个电话,把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赵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念秋,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你说。”
“你不是让我帮你留意你表弟那边的情况吗?我今天托朋友查了一下周航的财务状况。”
沈念秋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情况?”
“周航名下那套房子,首付确实是他老婆娘家出的,但每个月的房贷是从周航的工资卡上扣的。去年年底,他换了辆车,宝马三系,落地三十多万。还有,他信用卡的消费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他在餐饮、娱乐上的花销加起来有小一万。”
沈念秋愣住了。
“他不是说没钱吗?”
“他不光有钱,还活得挺滋润的。”赵静的语气很冷,“念秋,你听姐一句劝,这事你别掺和了。他们家不是没钱,是不想花自己的钱。你要是上赶着去借钱给你舅舅治病,他们乐得看你当冤大头。”
挂了电话,沈念秋坐在床边,盯着对面的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
墙壁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疼。
第二天早上,沈念秋又去了一趟医院。
她到的时候,舅舅正在睡觉。护士说昨晚疼了一宿,天快亮了才睡着。沈念秋没敢吵醒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病房里传来说话声。是舅妈何秀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安静,还是能听到个大概。
“你爸这个死老头子,昨天晚上跟我说,立遗嘱的时候要把老家的宅基地留给沈念秋一份。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死活不改口……”
接着是周航的声音:“妈,你别急,爸现在病糊涂了,等他清醒了我跟他说。宅基地的事先放一放,眼下要紧的是医药费。念秋昨天不是说想办法吗?让她去想办法,反正咱们别松口。”
“她能想什么办法?她那点工资,能借多少?”
“那就看她本事了。她不是说不会不管我爸吗?那就让她管到底。”
沈念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变凉。
她站起身,没有进病房,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周航正好从病房里出来,一眼看到了她。
“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念秋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周航那张错愕的脸隔在了外面。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念秋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她拿出手机,给周航发了一条消息。
“舅舅的病,我会尽力帮忙。但房子,我不卖。你想救你爸,就自己想办法。你家的房子比我值钱,你的车比我贵,你的工资比我高。你没资格让我替你尽孝。”
消息发出去之后,周航的回复很快来了。
“沈念秋,你真行。你等着,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别想安生。”
沈念秋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朝停车场走去。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但她也不打算再退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事情似乎慢慢沉淀了下来。家族群彻底安静了,舅妈和表姐们不再发消息,周航的朋友圈也对她屏蔽了。沈念秋偶尔会给舅舅打个电话,问问病情,舅舅总是说“还行”,让她别担心。
她把五万块钱转过去之后,又从赵静那儿借了两万块,凑了七万块,一次性打到了舅舅的住院账户上。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赵静说得对,她不是救世主,没义务为别人的孝心买单。
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上班、下班、加班、算账。小公司的会计活儿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沈念秋早就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低着头把账做完就是了。
这天周五,快下班的时候,老板突然通知晚上聚餐,说是有个大客户要应酬,让所有人都去。沈念秋本想推掉,但同事小刘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姐,别推,老板今天心情不好,上午刚跟客户吵了一架,你要是走了他肯定拿你撒气。”
沈念秋叹了口气,只好跟着去了。
饭局定在省城一家中档餐厅的包间里。客户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顾,据说做建材生意的,穿着讲究,说话客气,跟老板那种粗声大气的人完全是两个风格。
席间老板一个劲地灌酒,沈念秋坐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只盼着这顿饭赶紧结束。
但那个姓顾的客户似乎注意到了她。
“这位是?”他端着酒杯,朝沈念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哦,我们公司的小沈,会计,做事挺细心的。”老板随口介绍了一句,又转头跟别人喝酒去了。
顾先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微笑着说:“沈小姐,我敬你一杯。你不用喝多,抿一口就行。”
沈念秋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僵硬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沈小姐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顾先生问。
“还行,就是不太会喝酒。”沈念秋礼貌地笑了笑。
顾先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饭局结束后,沈念秋准备打车回去。走到餐厅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是顾先生。
“沈小姐,这个点不好打车,我送你吧。”
沈念秋本能地想拒绝,但顾先生的语气很自然,不像有什么别的意思,再加上确实不好打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沈念秋才知道,顾先生全名叫顾怀瑾,做建材生意十几年了,算是行业里小有名气的人物。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低沉温和,跟沈念秋见过的那些生意人不太一样。
“沈小姐是哪里人?”顾怀瑾问。
“本省人,老家在县里。”
“一个人在这边工作?”
“嗯。”
顾怀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车子在城中村的路口停下,沈念秋道了谢,下车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事,觉得那个顾怀瑾人还不错,但也没多想。她今年三十二了,早就过了对陌生男人一见钟情的年纪。生活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期待越大,摔得越疼。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另一件跟她息息相关的事情,正在某个群里悄悄酝酿着。
周航家里。
客厅的灯开得很暗,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堆花生壳。周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大姨家的表姐陈莉坐在他对面,二舅家的儿子周磊靠在窗边抽烟。
“这丫头太不识相了,”陈莉翘着二郎腿,语气刻薄,“我爸跟二叔轮番劝她,油盐不进。真不知道她爸妈是怎么教的。”
“她爸妈死得早,没教好呗。”周磊弹了弹烟灰,“航哥,你说怎么办?二叔的病不能耽误,咱们几家凑了凑,也就凑了十来万,根本不够。”
周航闷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林芳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擦手,坐到周航旁边:“我有个主意。你们不是说她爸妈当年是车祸死的吗?肇事方赔的钱呢?”
周航愣了一下:“那笔钱……听说当时赔了三四十万,后来被她爷爷奶奶拿走了大半,到她手里的应该没多少。”
“那她爸妈的房子呢?是买的还是分的?”
“买的。我听我爸说过,当年是她爸妈攒了半辈子的钱买的,后来房改的时候补了点钱,拿到了产权。”
林芳眼睛转了转:“那这套房子,从法律上来说,她爸妈死了之后,她的爷爷奶奶也有继承权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皱着眉说:“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芳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她爷爷奶奶要是还在世,这房子的继承权就不全是她一个人的。现在她一个人占着房子,把咱们当外人,咱们为什么不能从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陈莉的眼睛亮了:“对啊!她奶奶还活着呢!在养老院,脑子不太清楚了,但她有法定继承权啊!”
周航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摇了摇头:“这事不行。她奶奶那份,当年签了放弃继承的协议的。要不然房子也落不到念秋名下。”
“协议?”林芳冷笑了一声,“协议也可以有问题的嘛。当年签的时候老太太脑子清不清楚?有没有人胁迫?这些不都是可以说的吗?”
周航抬起头,看着林芳,眼神有些复杂:“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林芳的语气斩钉截铁,“航子,你爸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你还有心思管这些?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要她的全部,就是拿回你奶奶该得的那一份,有什么不对?”
陈莉在旁边帮腔:“就是啊,那房子你奶奶本来就有份,拿回来给你爸治病,天经地义的事。”
周磊想了想,也说:“我觉得嫂子说得有道理。大不了以后还她就是了。”
周航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最后,他抬起头,声音低沉但清晰:“行。明天我去养老院,看看奶奶。”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会给沈念秋带来什么。连周航自己都不知道,他迈出的这一步,会把他带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第二天上午,沈念秋正在公司做账,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沈念秋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我是县人民法院的,有一份法律文书需要送达给您,麻烦您确认一下现在的住址。”
沈念秋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法律文书?”
“关于您名下房产的继承权纠纷案的应诉通知书。原告是您的奶奶,法定代理人是一位姓周的先生。”
沈念秋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吹着,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知道了。我会委托律师处理。”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眼前却一片模糊。
她想过周航会继续闹,想过舅妈会继续骂,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搬出奶奶来起诉她。
奶奶今年八十四岁了,在养老院住了六年,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连她是谁都认不全。当初爸妈的遗产处理的时候,爷爷代表奶奶签了放弃继承的协议,所以房子才顺利过户到了她的名下。这件事在法律上是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争议的。
可现在,周航竟然拿着这个来做文章。
他想干什么?把水搅浑,逼她就范?
沈念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赵静的电话。
“静静,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
“怎么了?”赵静听出她语气不对。
“周航以我奶奶的名义起诉我了,要分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赵静骂了一句脏话。
“他是疯了吧?”
“他没疯,”沈念秋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觉得我好欺负。”
“你等着,我马上帮你联系律师。念秋,你别怕,这事他们打不赢的。放弃继承的协议白纸黑字签了,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拿什么起诉?”
沈念秋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一千多万人的喜怒哀乐。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灰,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航。
沈念秋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姐,”周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底气,“你收到法院的通知了吧?我不是想跟你打官司,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只有你说了算的。奶奶那部分,法律上是有说法的。”
“周航,”沈念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小时候你来我家玩,我把我的零食都给你吃,你跟我说,姐,以后我长大了保护你。”
周航沉默了。
“你长大了,”沈念秋说,“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
她把电话挂了。
眼泪掉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响。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同事们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这座城市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没有人有空去关心别人的眼泪。
她重新打开电脑上的账目表,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账还是要做的,班还是要上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不管发生什么,生活总得继续。
下班后,沈念秋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赵静的事务所。
赵静的同事帮她介绍了一位姓秦的律师,四十来岁,专门做民事纠纷的,据说在继承权案子上很有经验。
秦律师仔细听沈念秋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看了她手机里保存的那些聊天记录和截图,最后点了点头。
“沈女士,你这个案子,从法律角度来看,胜诉的可能性非常大。”秦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第一,你奶奶当年签署了放弃继承的协议,这是有法律效力的;第二,即使没有那份协议,从继承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诉讼时效也早就过了;第三,你奶奶目前的精神状态,据你所说,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由他人代为起诉的话,法院会严格审查代理手续的合法性和合理性。”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起诉?”沈念秋问。
秦律师笑了笑:“很简单,想用官司拖你、耗你,逼你妥协。很多人打官司不是为了赢,就是为了让你难受。你扛不住了,他们就赢了。”
赵静在旁边冷哼一声:“一群什么人啊。念秋,你放心,秦律师在这一块很厉害的,他们翻不起什么浪。”
沈念秋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她知道打官司意味着什么——时间、精力、金钱,还有无穷无尽的精神消耗。她一个小会计,每个月的工资刚够自己活着,哪有多余的钱去应付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
秦律师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说:“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你这个案子事实清楚,不会拖很久。而且对方的行为涉嫌滥用诉讼权利,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反诉。”
沈念秋道了谢,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茫然。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小姐你好,我是顾怀瑾。上次饭局上见过,冒昧打扰。不知道你最近有空吗?我们公司正在招一名财务主管,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想跟你聊聊。”
沈念秋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那天饭局上那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
她本想礼貌地拒绝,但转念一想,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打官司要钱,给舅舅治病要钱,她不能只靠着六千块的工资过日子。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消息:“顾先生您好,谢谢您的好意。我可以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有些后悔。她跟顾怀瑾只见过一面,连朋友都算不上,人家凭什么帮她?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意图?
但顾怀瑾的回复很快来了,内容很公事公办:“我们公司目前的财务主管下个月离职,需要一名有经验的会计接手。上次听你老板说你做事细心负责,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薪资方面,底薪八千加绩效,五险一金齐全。你要是感兴趣,明天可以来公司面谈。”
八千块。比她现在的工资多了两千。对于沈念秋来说,这两千块意味着她每个月能多攒一点钱,能更快地还清赵静的借款,能在打官司的时候多一点底气。
她咬了咬嘴唇,回复道:“好的,谢谢顾先生,我明天下午有空。”
回到出租屋,沈念秋把今天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法院的传票、秦律师的分析、顾怀瑾的工作邀约……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坐在床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面条煮得有点烂了,没什么嚼劲,但她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她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表姐陈莉发了一条动态:“做人要有良心,不能忘本。有些人看着老实,其实心肠最硬。”
配图是一张烛光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网图。
沈念秋看着这条动态,忽然觉得很好笑。良心?忘本?这些人张嘴闭嘴都是大道理,可谁又真正站在她的角度想过?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整理自己手头的证据。周航发的照片、舅妈骂人的语音、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今天收到的法院传票……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分类整理好,存到了云端。
做完这些,她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城中村终于安静了一些,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爸妈的脸。那张摆在老房子茶几上的合影,爸妈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爸,妈,”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会卖房子的。谁也别想拿走它。”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进了枕头里。
她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对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顾怀瑾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夜景。
他今年四十二岁,离异多年,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跟着前妻在国外生活。做生意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他自认为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但那天在饭局上看到沈念秋,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跟周围的一切保持着距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姑娘挺不容易的。
拿出手机,他给人事主管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有个姓沈的女士来面试财务主管,你安排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沈念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韧劲。
他很好奇,这股韧劲,最终会把她带向哪里。
第二天下午,沈念秋请了半天假,去了顾怀瑾的公司。
公司在省城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装修得简洁大气,不像那些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种沉稳的质感。前台小姑娘把她领到会议室,给她倒了杯水,让她稍等。
沈念秋坐在会议室里,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墙上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和各种资质证书,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的。会议桌擦得很干净,能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倒影。
等了大概五分钟,人事主管进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王,说话干脆利落,问了她一些专业问题,又让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经历。沈念秋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王主管对她的表现似乎挺满意,又让她填了一张表,然后说带她去见见顾总。
顾怀瑾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沈念秋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坐。
沈念秋在沙发上坐下来,注意到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好意思,刚接了个客户的电话。”顾怀瑾挂了电话,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王主管说你的专业能力没问题,我就直说了。我们公司之前的财务主管干了五年,因为家里的事要回老家,所以这个位置空出来了。工作强度比以前大一些,但待遇也相应高一些。你要是有兴趣,下周就可以来上班。”
沈念秋愣了一下:“不用再面试了吗?”
“我这个人做生意十几年,看人还算有点眼力。”顾怀瑾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显得整个人温和了许多,“那天在饭局上,你们老板喝多了,拉着我吹牛,说的那些数字错漏百出。倒是你,在旁边一直帮他记着,该补的补,该圆的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做事靠谱。”
沈念秋有些意外。她以为那天晚上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谢谢顾总,”她认真地说,“我愿意来。”
“别叫我顾总,叫老顾就行,公司里都这么叫。”顾怀瑾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
沈念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干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从写字楼里出来,沈念秋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这座城市的天空,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有那么糟糕。
手机响了,是赵静打来的。
“面试怎么样?”
“过了,下周上班。”
“太好了!”赵静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今晚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别请了,等我发了工资我请你。”
“得了吧你,还欠着我钱呢,就别跟我客气了。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沈念秋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赵静是好人,顾怀瑾也是好人。他们跟她非亲非故,却愿意在她最难的时候帮她一把。而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却在想方设法地算计她。
讽刺吗?挺讽刺的。但这就是现实。
晚上七点,沈念秋和赵静在老地方——一家藏在巷子里的串串店,一人面前一大盆红油滚滚的串串,吃得满嘴是油。
“所以你那个奇葩表弟,真拿你奶奶来起诉你了?”赵静一边剥虾一边问。
沈念秋点了点头,把今天收到的传票给赵静看了。
赵静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周航找的什么律师啊?这种案子也敢接?诉讼时效过了这么多年,加上有放弃继承的协议,这不是胡闹吗?”
“秦律师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说,他们就是想拖我。”
“拖你?”赵静冷笑了一声,“行啊,看谁拖得过谁。秦律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会帮你处理好的,你安心上班就行了。”
沈念秋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忽然问了一句:“静静,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我卖了房子,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赵静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瞪着她:“沈念秋,你给我听好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唯一的错,就是太软了,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你要是这次让步了,他们下次就会让你让更多。这不是卖不卖房子的问题,这是底线的问题。”
沈念秋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赵静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你那个表弟周航,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着救爹,实际上自己一分钱不想掏。你真把房子卖了给他,他转身就能拿那钱去还车贷,你信不信?”
沈念秋没有说话。她信。
“对了,那个顾怀瑾,你觉得怎么样?”赵静突然换了个话题,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
“什么怎么样?人家是我老板。”
“老板怎么了?老板就不能有点别的意思了?”赵静嘿嘿一笑,“你想啊,你们就见过一面,他就主动给你介绍工作,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想多了。”沈念秋摇了摇头,“人家是正经人,女儿都十一岁了。”
“离异的?”
“好像是。”
“那不就得了。”赵静一拍桌子,“我跟你说念秋,你这个人心眼太实,得找个靠谱的男人罩着你。我看这个顾怀瑾就不错,成熟稳重,事业有成,关键是对你上心。”
“别瞎说。”沈念秋低头吃串串,但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但她现在的处境,哪有心思谈什么感情?官司缠身,舅舅病重,工作刚换,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她肩上,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说实话,她对男人没什么信心。爸妈走得早,她在亲戚家长大,看多了人情冷暖。那些嘴上说着疼你的人,翻起脸来比谁都快。与其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
吃完饭,两人在巷子口分开。赵静打了个车走了,沈念秋一个人往地铁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人——舅妈何秀莲。
沈念秋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了。
“念秋啊,舅妈上次说话是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何秀莲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温和,温和得让沈念秋浑身不自在,“舅妈这几天想了很多,觉得咱们亲戚一场,为了一套房子闹成这样不值得。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各退一步,房子不用卖了,你就拿个二三十万出来,剩下的我们想办法凑,行不行?”
沈念秋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手机,忽然觉得很想笑。各退一步?二三十万?她说得好像二三十万是大风刮来的一样。
“舅妈,”她平静地说,“我拿不出二三十万。我之前给舅舅的七万块,是我全部的积蓄加上跟朋友借的钱。我一个月工资六千,房租六百,吃喝拉撒都得花钱,你觉得我能拿出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何秀莲的声音变了,那层温柔的壳子再次碎裂。
“沈念秋,你少跟我哭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妈当年车祸赔了三四十万,那钱都去哪儿了?你别跟我说花完了!”
沈念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那笔钱,”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爷爷奶奶拿走了二十万,剩下的十几万,在我爸住院抢救的时候全花完了。我妈当时也受了重伤,ICU住了二十多天,一天就是大几千。到最后人还是没救回来,钱也没了。舅妈,你以为那笔钱去哪儿了?”
何秀莲被噎住了。
“你们总觉得我得了多大便宜似的。”沈念秋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爸妈死的时候我十七岁,还在上高二。从那以后,学费是我自己挣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挣的。舅舅对我好我知道,我记着。但这不代表我这辈子欠你们的。”
她把电话挂了。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一步一步朝地铁站走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官司还得打。工作还得做。
她早就习惯了。
从县城法院开庭回来已经三天了,沈念秋坐在新公司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发呆。三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她手头的账目已经对完了第三遍,每一个数字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表格里,规规矩矩的。可她的心静不下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在法院走廊里的一幕。
庭审结束之后,旁听席上一个中年女人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念念”。沈念秋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爸爸的表姐,她该叫表姑的人。小时候过年,表姑来家里拜年,总会给她带一包大白兔奶糖。女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说:“念念,别怪表姑多嘴。你表弟那边,他那个媳妇林芳家里有人,她二叔在县里当什么主任,你跟他们硬碰硬,怕是要吃亏的。”沈念秋没接话,只是把手抽了回来,笑了笑说:“谢谢表姑关心,我心里有数。”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心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就是空落落的,像一口干涸的井,往底下喊一声,半天听不到回响。
手机震了一下,把沈念秋拉回了现实。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有个事想跟你聊聊,不勉强。”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顾总,上次的事谢谢您。”顾怀瑾回得很快:“叫我老顾。说了多少次了。”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没再回复。
说起来,沈念秋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皮筋,随时都会断掉。但现在她不敢断,也不能断。断了,那些趴在暗处的人就会涌上来,把她撕碎了分掉。
下班后沈念秋收拾东西走出写字楼,远远看见一辆眼熟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顾怀瑾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她出来,随手把烟揣回了兜里。
“顾总……老顾,你不用特意来接我的。”沈念秋走过去,有些不自在。
“顺路。”顾怀瑾拉开副驾的车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秋知道他不是顺路。她查过,顾怀瑾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跟城中村完全是两个方向。但她没戳破,因为她隐隐觉得,顾怀瑾今天找她,不只是“聊一聊”那么简单。她坐进车里,车内有淡淡的皮革味和薄荷香薰的味道,安静而陌生。
车子开出去十来分钟,顾怀瑾始终没有开口,车里只有导航播报路况的声音。沈念秋也没催,她的耐心是在无数次等待中磨出来的。小时候等爸妈下班,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到天黑,星星都出来了他们还没回来。后来在医院等爸妈醒来,等到走廊的灯全亮了,最后等来的是一张白布。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一个是忍,一个是等。
车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门前停下。店面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看起来不像是生意人应酬的地方。顾怀瑾似乎跟老板很熟,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带她进了二楼的小包间。
菜上了三道,茶喝了两杯,顾怀瑾终于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沈念秋,目光郑重但不压迫,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激动。你表弟周航,最近在圈子里到处托关系。我有个做建材的合作伙伴跟他吃过一顿饭。饭桌上他打听了一些关于你的情况,问你以前有没有交过男朋友,问你在省城做什么工作,还问你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
沈念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很烫,杯壁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但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好像这点疼能让她清醒一点。
“他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目前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顾怀瑾皱着眉说,“念秋,你信得过我的话,我想帮你查一查。我在这边做了十几年生意,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查点东西不难。但你得同意才行。这是你的事,我不方便擅自插手。”
沈念秋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进来,是她熟悉的人间烟火气。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在厨房里炒菜,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闻着香味写作业,那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老顾,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抬起头看着顾怀瑾的眼睛,“我们才认识多久?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顾怀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坦诚:“一开始是因为在饭局上看到你,觉得你这个姑娘挺不容易的,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明明心里装着事,脸上还挂着笑。后来接触了几次,觉得你踏实、靠谱、有底线,跟我见过的很多人不一样。”他顿了顿,放下茶杯,“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这个人闲得慌。女儿在国外,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总想找点事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沈念秋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滋味。她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或者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没有算计,没有索取,没有“你应该”和“你怎么能”,只是单纯地问一句“你信得过我吗”。
“谢谢。”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顾怀瑾点点头,没再多说,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从私房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沈念秋跟在顾怀瑾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外走。她忽然觉得有一个词在心底悄悄冒了出来,但很快又被她按了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情,而是生存。
第二天上午,沈念秋请了半天假,按照之前约好的时间去了秦律师的事务所。秦律师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老旧小区的屋顶,灰扑扑的,像一块块积木拼在一起。沈念秋坐在沙发上,秦律师把一叠文件推到她面前,表情轻松但语气认真。
“沈女士,判决书下来了,你看看。”
沈念秋接过来一页页翻看,那些法律术语她不太懂,但最后一页的判决结果她看得清清楚楚——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这个结果早在我预料之中。”秦律师推了推眼镜,“他们的诉求本身就站不住脚,放弃继承的协议合法有效,诉讼时效也早就过了。法院几乎没有犹豫就驳回了。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表弟请的那个律师在庭上提到了一个细节,说你奶奶当年签署放弃继承协议时‘精神状态存疑’。虽然法院没有采纳,但他既然能提出这一点,说明他们当初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换句话说,你那个表弟不是临时起意,他是铁了心要从你手里把这套房子弄走。”
沈念秋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早就知道周航不是临时起意,从医院走廊里听到那段对话开始她就知道了。他想要的不只是一套房子,他想要的是她身边所有能变现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要反诉。”沈念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秦律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们告我一次,我就反告一次。我不是要他们的钱,我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软柿子,谁想捏就捏。”她顿了顿,“他告我败了,他没什么损失。但如果我反诉他恶意诉讼,他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我不需要他赔多少钱,我只需要法院出一个判决,认定他的行为构成了恶意诉讼。”
“我明白了。你是想把这个判决结果作为一个凭证,防止他以后再拿别的事来骚扰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有生效判决在,他以后想再起诉就会受到限制。”秦律师低头翻了翻案卷,“好,我这就帮你准备材料。”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沈念秋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很刺眼,她抬起手遮了遮。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下午回来上班吗?王主管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她回了一条:“没事,下午就回去。”顾怀瑾又问:“官司的事怎么样了?”她想了想打字过去:“赢了。”顾怀瑾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我早就说了,你没问题的。”
沈念秋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她跟顾怀瑾之间还算不上什么,但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哪怕只是偶尔发几条消息,也让她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不是完全没有依靠。
然而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回到公司,她刚坐下打开电脑,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是舅妈何秀莲的电话,她没接。接着又是周航的,她也没接。然后是陈莉的、周磊的,甚至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个不停,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同事小刘探过头来担心地问:“姐,你手机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沈念秋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勉强笑了笑说:“没事,骚扰电话。”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打电话。判决书下来了,他们输了。他们现在一定很愤怒、很委屈,觉得她沈念秋“太过分了”,竟然真的敢跟他们打官司,竟然还赢了。他们大概以为她会哭着妥协,把房子双手奉上,然后继续做他们眼中那个听话懂事好欺负的孤女。
手机屏幕不断亮起又暗下,她扫了一眼,看到周航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姐,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沈念秋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电脑上的账目敲敲打打,每一个数字都像在对她说:往前走,不要回头。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不知道周航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不知道顾怀瑾的预感会不会成真。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沈念秋坐在工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些账目上的数字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清晰而有序。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忽然想起赵静前两天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里说:“念秋,我帮你打听到一个事。你爸当年那个车祸,有些细节好像不太对。”
那条消息她没有回复,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有些伤疤,她还没有勇气去揭开。但此刻,坐在暮色沉沉的办公室里,她忽然觉得,也许时机快到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细节,她迟早会去弄个明白。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她还有官司要打,有日子要过,有自己要先保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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