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林晚端着托盘站在主卧门口时,腕表指针正好指向十点。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沙发上的人影。陈雅芝没戴她那副翡翠耳环,素着脸,鬓角几缕碎发垂下来,比白天在董事会上少了许多锐气。她膝上摊着一本书,却许久没有翻页。
“陈总,牛奶。”林晚把托盘轻轻放在茶几边缘,玻璃杯底触到实木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
陈雅芝抬起眼。四十八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此刻正定定看着林晚。
“你来了三个月了。”她忽然说。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是的,陈总。”
“每天这杯牛奶,”她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而是转着杯壁,“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非要你看着我倒掉半包安眠药,再亲手端过来?”
林晚没说话。他当然想过。第一天晚上他就看见了——她从药盒里取出一粒白色药片,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放进他手心的牛奶杯。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次。
“因为有人要害我。”陈雅芝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我老公死了两年,公司里想把我拉下马的人排着队。每天晚上这杯牛奶,只有你知道里面放了多少药、放没放别的什么东西。”
她忽然把杯子递向他:“你喝一口。”
林晚看着那杯乳白色的液体。他记得面试那天,前三个护工都被“试药”这个条件吓跑了。他是第四个。
他接过杯子,嘴唇凑到杯沿,喝了一小口。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
陈雅芝盯了他三秒,然后把杯子拿回去,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仰头把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你合格了。”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书,“出去吧。”
林晚转身时,余光扫到书架最高层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合影。男人穿白大褂,女人穿学士服,笑得毫无阴霾。那是二十年前的陈雅芝和她的丈夫,一个精神科医生。
他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没开灯。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半包白色药片,他其实从第一晚就认出来了——不是安眠药,是维生素C片。
她丈夫生前开的最后一剂处方,写在处方笺背面,压在他们婚纱照的玻璃框底下:“给雅芝:每天睡前一杯热牛奶。骗她说加了药。她信这个。”
林晚摸出口袋里的处方笺复印件。三个月前家政公司派他来时,陈雅芝的律师单独找过他,给他看了这个。
“陈总患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只有喝下‘加了药’的牛奶才能入睡。”律师说,“她丈夫生前交代过,如果她不接受心理治疗,就先顺着她。”
走廊尽头,月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林晚沿着那条线慢慢走回自己房间,身后主卧的灯灭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安稳的呼吸,像是终于沉入了某个久违的、有人守护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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